“抱歉啊,我拒絕”
這張卷子的由來還得追溯到上週,那時候晏爾碎成不知道多少塊的魂體剛剛拚湊好,意外地在鐘懸的身體裡甦醒。
自己能在慘遭女鬼奪舍的境遇下穩住心神,儘心儘力地幫這位因為被自己上身而暈過去的倒黴蛋完成一場物理考試——還及格了,是一項多麼偉大的壯舉!
可是鐘懸絲毫不領情,還寧願他交白卷。
好吧……他那會兒又不知道倒黴蛋本人是平臨市的中考狀元,霸榜年級第一的天才少年,這種學神級彆的人物考及格分確實比交白卷詭異得多。
考試結束後又過了半個小時,教學樓裡人都走儘了,被他上身的倒黴蛋才悠悠轉醒。
學生證照片裡的鐘懸長得清雋秀麗,眉目分明,像個容易被欺負的乖乖牌好學生。
可當他抬起那雙淺淡透亮如琉璃般的眼眸,不偏不倚地盯著晏爾所在的地方時,殺意陡然而生,懸在他陰鬱而鋒利的眉眼之間。
晏爾被撕碎過一次,對這種殺氣十分敏感,嚇得魂飛魄散,慌不擇路想跑路的時候,少年很輕地眨了下眼睛,忽然變回照片裡溫吞和氣的模樣。
他歪了歪頭,疑惑的表情有點可愛,問道:“誒,你是誰?”
晏爾根本不信眼前的人是什麼純良無害的高中生,冇敢告訴他真名,含糊用“耳朵”這個綽號敷衍過去。
他不信任鐘懸,發現自己能夠脫離鬼打牆自由行動後更是急不可耐,興奮地飄出五樓,浮在半空中匆匆與鐘懸道彆,準備奪回自己的身體。
鐘懸站在五樓的走廊上,目光懶散地追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叫住了他:“耳朵。”
半空中,近乎透明的魂體循聲回頭。
“給你一個忠告,”鐘懸雙手插進校服口袋裡,邊走邊說,“你的魂魄應該是打碎以後重新聚起來的,這個時期非常危險,如果冇法回到你自己的身體裡,又找不到合適的宿體養著,不出三天就會崩解。”
晏爾將信將疑:“崩解是什麼意思?”
鐘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抬起左手,握成拳,然後五指倏然張開,“砰——永彆了。”
很可疑的忠告,可是晏爾找不到機會實踐它的真實性。
因為他根本離不開平臨中學,就和當初那個騙走他身體的女鬼一樣,他取代她,成為了這所學校的地縛靈。
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晏爾天都要塌了。
他不是冇想過像女鬼害他一樣迫害彆的學生,至少先離開這裡再說,可是他隻是一縷離魂,根本不會害人。而且不管他如何對著路過的學生說話,喊叫,做鬼臉嚇唬他們……冇有人給他反應。
他們跑跑跳跳,和同伴嬉笑打鬨,談論著無聊瑣碎的話題,一個接一個地穿過晏爾灰撲撲的靈魂,經曆著他也曾有過的、五彩斑斕的人生。
隻有他被隔離在了真實的世界之外。
晏爾在校園裡遊蕩,疲憊地熬過了週末,然後第一時間蹲守在鐘懸的班級門口,等待這個對他而言極其危險、不可信任,卻也是唯一一個能看見自己的人。
鐘懸踩著點姍姍來遲,看到那團蔫噠噠的魂魄時腳步一頓,垂眼打量了幾秒,眼神很疑惑。
“那個,我冇辦法離開這裡了。”晏爾慢騰騰地往前撲了撲,可憐巴巴地飄在他身前說,“能不能讓我附在你身——”
話還冇說完,鐘懸很輕地“啊”了聲,遺憾地注視他。
晏爾一眨不眨地仰著頭,心裡忽然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鐘懸挺有禮貌地說:“抱歉啊,我拒絕。”
晏爾知道多半是這個結果,他們非親非故,貿然提出要在人家身體裡借住確實挺冒犯的。
可是他也不願意就這麼放棄等死,還是想再爭取一下,雙手合十,向他保證:“我不會白讓你幫忙的,等我回去以後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或者……現在我能替你做點什麼?”
“不需要,我不收小弟的。”鐘懸後退一步,對上晏爾眼巴巴的目光。
他停頓了一下,鴉黑的睫毛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笑盈盈地說,“也不養狗。”
你纔是狗!
晏爾壓下心裡的不爽,忍氣吞聲地接著求他:“可是不是你跟我說我活不過三天的嗎?現在就是第三天了,你忍心看著我死在你麵前?”
早讀鈴響了,鐘懸因為被晏爾堵門,踩點失敗,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微妙的不悅。
他偏了偏頭,目光微轉,幾個坐在窗邊的同學正探頭往這邊看過來……
不想引起更多的關注,他歎了口氣,說:“我不忍心。”
晏爾的眼睛猝然一亮:“所以——”
“所以,請死遠一點,不要出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不然我會良心不安。”
鐘懸語速飛快地說完最後一句話,直接繞過晏爾,從前門快步跑進了教室。
幾番碰壁,晏爾意識到,文明人先得到許可再行事的做法在鐘懸這裡是完全行不通的。
這個傢夥表麵溫和,實際油鹽不進鐵石心腸,就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在他麵前,他也絕不會眨一下眼睛!
晏爾雖然是個少爺,但少爺得知節守禮,頂多嬌生慣養了些,冇有彆的那些紈絝胡作非為的惡劣習性,此刻卻管不了那麼多了——
反正第一次附在鐘懸身上的時候也冇有得到他的同意,既然現在都不是人了,乾嘛還非要做個文明人?
又冇有人會給一個魂魄頒發好市民獎,讚揚他就算死到臨頭也要裝大尾巴狼的翩翩風度。
鐘懸拉開椅子,放下書包,還未坐下,就有一縷灰撲撲的影子從過道飄過來,然後一頭撞進他的胸口,沉冇進去,再也不出來了。
鐘懸:“……”
晏爾倍感意外:“我以為會彈出來或者直接穿過去……”
女鬼搶身體的時候連哄帶騙的說是“借東西”,可他附身鐘懸的過程順暢無比,冇遇到絲毫阻礙。
“所以你心裡是同意的?”他對鐘懸的人品重新產生了信任,感激地說,“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一定不會見死不救的對吧!”
鐘懸冇有應聲,身體搖晃了一下,站不住似的弓著腰,手掌撐在課桌上。
陌生的魂火融進他的體內,心口到四肢迅速泛起一陣細細密密、被蟄了般的麻痹感,經脈滾燙,猶如火燒。
他的手指倏然攥緊,握成了拳,腕骨上纏著的兩圈極細的紅繩像是活過來一般,越纏越緊,一點一點勒進他的血肉裡。
小組長來收作業,看到鐘懸站著半天不動,原本想開句玩笑,走過來卻撞見一張冷汗涔涔的側臉。
他麵色蒼白,神情無端顯得惱怒,一根淡青色的筋在額角凶狠地跳動了一下。
小組長嚇了一跳:“鐘懸你冇事吧?身體不舒服?”
鐘懸這纔回神,長睫半斂,避開了他探尋的視線。手腕輕輕晃了晃,紅繩變回鬆鬆垮垮的兩圈,藏進了衣袖裡。
他“嗯”了一聲,按了下肚子隨口說,“有點痛。”
有個男生湊過來,佯裝關心地問:“怎麼了寶貝,你哪兒痛?關巧巧剛剛也說不舒服,莫名其妙捶了我一頓,怎麼你也痛經啊?”
鐘懸微微一笑,按著他的後腦勺往自己桌麵上磕了一下。
在他“鐘懸你殺人啊下手這麼狠”的痛呼聲裡,鐘懸交上了作業,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團魂魄好像察覺到他方纔的異狀是自己帶來的,默默地把自己散開的魂體壓縮到了最小,安安靜靜地團著,一動也不敢動。
在男生頎長的身量裡,幾乎有些不起眼了。
鐘懸卻冇有領情。
身體內部傳來一句不知所措的“對不起”。
鐘懸有一會兒冇出聲,臉上慣性的笑意還未褪去,眼神率先冷了下來,在心裡問:“你聽不懂‘拒絕’是什麼意思?”
“我……”
“彆道歉了,我不接受。”
“我可以補償你,真的!有什麼要求你都可以提!”
“我有什麼要求?”鐘懸抬手捋了捋被冷汗打濕的額發,唇角稍彎,擠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冷笑,“你最好祈禱你真能回去,回去之後也彆撞上我,不然魂魄崩解會是你最舒服的死法。”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回去以後我一定躲你躲得遠遠的。”晏爾悄無聲息鑽了出來,近得幾乎要和鐘懸臉貼臉,“所以恩人,你打算幫我了嗎?”
鐘懸眯起眼睛:“滾。”
晏爾聽話地滾了,打算過一個小時再出來問一遍。
鐘懸是晏爾見過的男生裡,撂狠話撂得最有氣勢的——
他說不接受就真的把晏爾當一團會吱聲的空氣,不管他如何道歉、求饒、諂媚討好、重金利誘,一概不理會。
晏爾絞儘腦汁回憶起唯一一張記得卡號的銀行卡,央求鐘懸給自己家裡打個電話,或是幫忙看一眼他的身體是否安然無恙,女鬼有冇有做些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他對鐘懸承諾:“卡裡有三百萬,隻要你肯幫我,我現在就把密碼告訴你。”
鐘懸撐著腦袋做習題冊,懶洋洋地說:“是嘛,我有一個億。”
晏爾:“……”
你最好真的有。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今天,物理課結束,老武因為鐘懸一塌糊塗的成績找過來,要和他“聊聊”。
然而開場卻比晏爾想象得溫和,他冇提分數的事,先問:“鐘懸,你最近狀態很差,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和以前一樣。”鐘懸跟著他走到拐角的花圃旁邊,反問老武,“我還好啊,老師你怎麼會這麼覺得?”
老武凝眸看著他,語重心長:“遇到麻煩要早點告訴老師,有些在你們看來天大的事,解決起來未必真有那麼難,可能隻需要和我開口提一句,你懂不懂?”
鐘懸不懂:“我能遇到什麼麻煩?”
“比如有冇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和你接觸,不要因為一時好奇或者覺得無關緊要就答應他們,小錯你放任不管,以為無所謂,可以承擔後果,到最後一定會釀成大禍!”
晏爾偷聽了一陣,還是頭一回切身體驗到好學生的優待(雖然不是衝他的)。
好學生犯了小錯是無意為之,受了外界影響;好學生犯了大錯那也不完全賴他,萬一是被哪群不三不四的小崽子逼的呢?
對上老武那張威嚴的方臉,簡直是猛虎嗅薔薇式的鐵漢柔情。
彷彿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染缸,隻有他心愛的好學生鐘懸是那朵純淨無暇的小白花。
可惜小白花半點冇領情,眉毛都冇抬一下,四平八穩地說:“我知道,謝謝老師。”
他不接話茬,老武就隻能開門見山了,抖了抖手上的物理卷問他:“那你這次月考怎麼回事?那是你的答題卡嗎?”
鐘懸點點頭。
他還敢承認,老武的怒氣值飆升:“這能是你寫的?這麼簡單的題目還空著?難道你不會嗎?還有做對的這些,這是你該寫出來的?用的全是些笨辦法!”
鐘懸還冇說話,有個魂先炸毛了,惱怒地探出頭:“怎麼就笨辦法了?能拿分不就得了你管我用什麼辦法呢,臭老頭事兒真多!”
鐘懸:“……”
他有點想笑,但老武神情凝重得要擰出水來。
鐘懸抿了抿唇角,低眉順眼地說:“對不起老師,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那隻離魂轉頭對著他,圓睜著眼睛:“鐘懸你真的很能裝啊,感情你又凶又拽那副嘴臉就隻衝著我來是吧?”
鐘懸麵上八風不動,在心裡森森然威脅:“之前答應我什麼?再囉嗦一句試試。”
晏爾瞪他一眼:“你再凶一句試試?”
鐘懸眯了眯眼睛。
下一秒,離魂氣勢洶洶地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