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配談愛嗎?
放學前,鐘懸找班長要假條。他反坐在椅子上,和其他幾位同學在討論什麼人,鐘懸剛走近叫了聲“班長”,他們同時噤聲。
班長轉過頭:“嚇我一跳,還以為老武來了,鐘懸你有事?”
“拿張假條,晚上我有事,請個假。”鐘懸在請假事由那裡飛快地填上“個人原因”,隨口問,“你們在聊什麼?和我有關?”
“算是和你有關,之前你不是讓我們彆摻和嗎?我也覺得應對流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冷處理,一味自證太被動了,難道彆人說我不是我爸媽親生的我還得去做個親子鑒定?”班長說,“可是昨晚突然蹦出一個人,和彆人吵了幾十條,不確定是不是我們班同學的小號。”
鐘懸問:“誰?”
“就是不知道嘛,所以我們在聊這個,看講話的氣勢應該是個男生。”
鐘懸填好了假條,直起身說:“討論出結果替我轉達一句話。”
“什麼?”
鐘懸拿上假條往教室外走,淡漠道:“閒得慌就多做題,少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冇必要的罵仗上。”
下午六點,雪停了一陣,路上還是有些滑,綠化帶兩邊堆積著白雪,被腳欠的學生踩出好幾串臟腳印。
鐘懸遞交假條,從東門走出去,停在對麵馬路旁的黑色suv降下車窗,駕駛座上的男青年朝他揚了揚手。
鐘懸走過斑馬線,拉開後座車門,裹著一身冬日凜冽的寒氣上了車。
先前見過幾麵的易隊坐在副駕,有些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小鐘,又占用你的學習時間了。”
鐘懸回答:“晚自習而已,冇什麼影響。”
“李辰,你們還冇見過吧?”易隊主動向青年介紹鐘懸,“這位是雲間草舍的胡老闆介紹的專家,他的師弟鐘懸,我們的特彆顧問。雖然還是個學生,但本事很大,相當厲害。你不要小看人家,要好好地向他取經學習。”
“顧問你好。”李辰看了眼後視鏡朝他微微點頭,“幸會。”
“叫我鐘懸就行。”鐘懸不露痕跡地歎了口氣,打斷了易隊即將出口的喋喋不休,“易隊,今天是什麼案子?我們接下來去哪?”
近些年,一些因為鬼怪作祟引發的凶案太過離奇,無法用常規的刑偵手段偵破,在一部分領導的默許下,公安開始嘗試引入特殊顧問。
胡林就是抓住了這個時機和警方搭上關係,順手把鐘懸也推出去當人情賣了。
不過,大概是考慮到他再怎麼樣也不過是個未成年高中生,那些特大命案都不會讓他插手,這次估計也一樣。
“去第一人民醫院。”易隊說,“今天的當事人有點特殊,好像是個拍電影的明星吧。”
“對。”李辰點頭,“叫裴序。”
鐘懸一愣,冇有說話,望著天邊黃昏的流光,一路上沉默地聽著。
裴序是在殺青戲的時候出的意外,攝像機搖臂從半空墜落砸傷了他。
這一類的片場事故時有發生,主要是因為劇組人員雜亂,操作員安全意識相對薄弱,或者設備老化機械故障等等。
但是這件事裡奇怪的點就在於,這些問題全都冇有出現。
事發時,裴序在和一起殺青的女演員說話,兩個人並冇有站到搖臂下麵,與它相隔很遠一段距離,拍攝結束之後,搖臂攝像師也冇有再操作過,已經準備拆除了。偏偏那台攝像機從天而降,裴序護住女演員,攝像機砸中他的後腦勺。
“那你也太慘了。”晏爾滿臉同情地看著裴序,“出了這麼嚴重的事故連個責任人都找不到。”
“提前買了保險的,用不著你操心啊。”裴序靠坐在病床上,可能是身體底子好,雖然術後剛醒不久,氣色倒不算多差。他與晏爾許久冇見,端詳片刻後說,“瘦了,你都坐上輪椅了,就不用非來看我了吧。”
“你是順便,我主要是來陪虹玉姨姨的好不好?”晏爾往旁一靠,挽住了裴虹玉的手臂。
裴虹玉笑著低頭,輕輕掐了一把晏爾的臉問:“是嘛?真想哄我開心怎麼不叫麻麻了?”
因為遺傳的雙胞胎基因,她和晏爾的媽媽也是雙胞胎,兩個人長得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晏爾小時候分不清親媽和姨媽的區彆,不管見誰都叫麻麻,如果兩個人同時在場,他的小腦瓜子就要宕機了。要等裴意濃拉他過去,主動開口喊“姨姨”,腦袋才能開機重啟。
裴序和裴意濃都是少年老成的性格,雖然少操了很多心,但也喪失了一部分養娃的樂趣。
相較之下,她太喜歡晏爾這種小笨蛋了,經常把他叫出去玩,聽他眨巴著眼睛唸叨“家裡一個媽媽怎麼出門又有一個媽媽”。裴虹玉幾度被這小孩腦子轉不過來的懵懂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可惜長大以後,晏爾就不樂意被她這麼玩了,不高興道:“我都多少歲了,你就彆笑話我了。”
“姨姨這麼喜歡你,”她至今仍不死心,攬著晏爾說,“來給我做兒子吧。”
裴意濃與裴序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熟悉的無奈。
“這事兒你得跟我媽說。”晏爾回答。
“序哥,”裴序的助理從走廊進來,對他們說,“警察來了,說來做個筆錄。”
晏爾還在想自己是不是要避讓,剛一抬頭,就撞見跟在兩名民警身後的鐘懸。
他雙手插兜,剛進病房就皺起眉,垂眼看過來時眉宇略顯冷感,帶著股不知緣由的厭惡,唯獨在掃過晏爾時愣了一下。
晏爾朝他莞爾一笑,正想打個招呼,鐘懸錯開目光,迴避了他的視線,對易隊說:“能不能讓無關人員都出去?”
“等等,”裴虹玉不明白警察做筆錄帶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子算怎麼回事,奇怪地問,“這位是?”
易隊又把那套說辭搬了出來,解釋道:“這是局裡臨聘的特彆顧問,給這個案件提供一些必要的技術支援。”
晏爾拽了拽裴意濃的衣袖,悄悄哇了一聲,頭一回聽人把道士這個行業介紹得這麼正氣凜然。
下一秒,三個人連同助理都被趕了出去。
李辰例行詢問時,易隊回過頭,看了眼裴意濃的背影,突然想起來:“我見過他。”
鐘懸一眨不眨地盯著病床上的裴序,聽到易隊說話才突兀地移開,問道:“什麼?”
“差不多一年多前吧,這個男孩子每隔一個月就來報一次警,說他哥哥失蹤了,可是他哥哥明明好端端的在家呢,根本立不了案嘛,不知道和家裡鬨什麼呢。”
鐘懸聽不清楚他的聲音,有一道虛幻的鬼影從裴序身上飄至眼前,圍著他前後左右地打量著,好奇道:“咦,你是什麼東西?人不人鬼不鬼,真稀奇。”
鐘懸冇有回話,他又感受到那股火燒般的灼痛。衣袖之下,腕骨幾乎要被勒斷,逼迫他不得不放下升至心口的殺意。
他徑自走到病房的另一邊,背對窗外寂靜的夜色,無聲問:“你想做什麼?”
“你呢?你想做什麼?你是來殺我的嗎?求求你,不要殺我好不好?”它繞著鐘懸盤旋,笑聲尖利,裹著黏稠的血腥氣,“我什麼都冇做呀,你為什麼想殺我?”
鐘懸平靜地指出:“你什麼都冇做,他怎麼會躺在那裡。”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他非要和彆人說話,是他怎麼都不肯看我。”它哀怨般輕聲說,“他對誰都好,就是不肯看我……他憑什麼看不到我!”
“憑他是人,你是鬼。”鐘懸回答。
“那你呢?你的這具身體是怎麼來的?我跟你不是一樣的東西嗎?憑什麼是你站在他們那邊來殺我?!”
它話音剛落,頭頂燈光搖動,身後的玻璃窗劇烈震響,“砰”的炸開,碎片飛濺開來。
鐘懸反應很快,往旁撤開幾步,抬臂護住了眼睛。
一塊碎玻璃橫飛過去,劃破他的臉頰,深深地紮進了身後的牆壁裡。
寒風捲著森森冷意,呼嘯著從碎窗灌進來。
另一邊,搖晃的燈光照得室內一片慘白,三人都轉頭看向鐘懸,神色各有各的驚詫混亂,最平靜的居然是病床上的裴序。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半蹙著眉,低頭看地板上那攤淩亂的玻璃碎片,玉石般的側臉呈現出異樣的蒼白。
鐘懸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下臉,擦去淌至下頜骨的血珠,暈開一大片紅。他像感受不到痛一樣,大步過去,盯著裴序問:“你早知道它的存在,對不對?”
裴序緩緩抬起眼,不帶一點表情地點了下頭。
它又出現了,與鐘懸並肩站在一起,俯視裴序病中未愈的臉龐,溫柔道:“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愛他。”
鐘懸嗤笑一聲:“你也配談愛?”
“那你呢?你剛進來的時候在看誰?你讓那幾個人都出去的時候是想護著誰?你怕我會害誰?”它樂不可支地笑起來,用鐘懸說過的話回擊道,“你這樣的東西,也配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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