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林登金礦與雨林的餘溫,我沿著圭亞那東部的紅土公路北上,跨過庫尤尼山穀,見證河流如帶、赤土如血,熱帶雨林與丘陵連綿延展。幾日奔波,我抵達蘇裡南的首都帕拉馬裡博,站在蘇裡南河堤岸邊,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河水帶著泥沙與雨林的回聲,緩緩流向大西洋。新舊殖民建築與現代摩天大樓交錯於黃昏餘暉中,彷彿一段揉褶卻不破碎的交響。
我翻開《地球交響曲》的952頁,在頁首寫下:
“帕拉馬裡博,是熱帶林潮與殖民火種交織的港城。荷蘭與非洲、印度與華人文化在此沉浮百年,它不喧囂、不討喜,卻用每一塊濕磚、每一道香霧,在時間中燃燒著屬於自己的光。”
我清晨從旅舍推窗,陽光斜斜灑在蘇裡南河水麵,綢緞般光澤柔和,微風拂動紅樹與棕櫚枝葉,鳥鳴此起彼伏。街巷寂靜中,有教堂鐘聲悠悠傳來,隨後是清真寺的禱聲、印度廟宇的咒語、錫克聖歌的低唱……宗教的音符在空氣中交織,帕拉馬裡博像一張鋪滿信仰的紙,正緩緩展開。
我踏入一條通往堤岸的小路,兩側是整齊的荷蘭殖民風格木屋,牆白窗黑,雕花細緻。晨風吹動陽台上的吊籃花,一位年邁的華人婦人在門口擺放香案,為祖先點香。她看我駐足,輕聲道:“我們漂洋過海百年,習慣了在潮濕空氣中思念。”
我默然,記下:“這城市並不屬於任何一個族群,卻包容了所有思鄉的靈魂。”
繼續前行,我在一棟三層木屋下方遇見一群孩童正圍坐聽長者講故事,長者用克裡奧爾語念著一段非洲民謠,語調沉緩有力。孩子們睜大眼睛,聽得入神。我在一旁聽著,竟彷彿看見那傳說中走入森林與河流的祖靈,穿過時間的霧氣朝我走來。我閉上眼,耳邊響起一種遙遠的節拍,與心跳重疊。
“這是他們的根,但也是整座城市的根。”我在筆記中補上一句。
我來到獨立廣場,晨光中,噴泉輕湧,一群孩子在噴霧中奔跑。四周的白色大樓安靜挺立,而廣場一側那塊玄武岩紀念碑吸引了我。它刻著多種語言,記載奴隸貿易、殖民統治、解放運動。我撫摸石麵,掌心觸及的,是時代凹痕。
廣場一角的非洲鼓隊正在排練,鼓手說他們是“記憶守護者”,每一聲鼓點都向先輩致敬。他讓我嘗試敲擊,我將手掌貼上鼓皮,擊出心跳頻率。“你聽見了它的回聲。”他笑道。
我寫下:“有些曆史沉默不語,卻能在鼓聲中被重新喚醒。”
附近一間資料館向我開放,我翻閱一本儲存良好的舊船名冊,裡麵記錄了幾千名從非洲被販來的奴隸姓名、年齡與出發地。他們的名字被異化為編號,身份被壓縮為貨品。我不禁攥緊書頁,彷彿聽見無數人在夜色中呼喊:“記住我。”
我在日記頁下方鄭重寫下:“我記住了你們。”
中午,我抵達喬丹市場,濃烈的香料氣息撲鼻而來。芒果、木瓜、龍眼堆滿藤籃,辣椒與藏紅花交織空氣。一個華人商販遞給我一碗娘惹湯,他說這湯融合了馬來、印度與中國味道。我嘗一口,辛辣溫熱,如吞下一段混血的過往。
我駐足香料攤前,印度婦人將紅色藏紅花裝入絹袋遞我,說:“這裡每種香料都有一段遷徙。”她的眼神沉靜,那種來自幾代人飄零記憶後的堅定,穿越熱帶光影抵達我心裡。
市集一角的泥地上,有幾位年輕人用香料粉在地麵繪製彩繪——太陽、河流、螺旋圖騰。我蹲下身問:“這是節日?”他們笑道:“是紀念雨季結束。”
我忽覺,這裡不僅是交易之地,更是信仰與年節的盛會。我買下一包香料,將其與旅途中的老照片一起包好,貼心收藏。
下午,我探訪錫克廟與金剛寺。一廟莊嚴,一廟素樸,僧侶用聖歌與經文詮釋同一件事——慈悲與平等。
錫克僧侶讓我一同坐下吃甜餅,他說:“在這裡,貧富冇有區彆。”我望著廟宇的曼陀羅圖案,一圈圈擴展,像信仰也在我心中一點點鋪開。
而在金剛寺,我聽經至入神,一位老僧給我一串用菩提木雕刻的念珠:“它不值錢,但你願記下這段寧靜,就值得。”
我將念珠係在揹包上,心頭微動。信仰未必解憂,但能引光。
廟宇外,一位年輕女僧正教孩子們用本土語言誦經,她說:“我們不是為了傳宗教,而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聲音可以帶來尊嚴。”
我久久站在門外不願離去。
夜裡,我重返堤岸。遠處漁舟點燈歸岸,潮聲拍擊石階,我獨坐長椅,翻看今日筆記,將香料、香灰、老照片一一夾入書頁。
忽見一位老樂手吹起竹笛,旋律如夢,數名少年圍坐他身旁。他講故事,說他曾隨父漂泊至此,後來在河畔結婚、生子、葬父母。他說:“這城市雖不大,卻足夠裝下一生。”
我喉頭微哽,轉頭望見紅樹林中閃現兩隻火狐,悄然離去。
我在《地球交響曲》上寫下:“帕拉馬裡博是一麵鏡,映出不同文明的背影;也是一座燈塔,照亮流離中的歸處。”
回旅舍途中,我經過一間燈光柔和的詩歌茶屋。店主是非洲裔老詩人,邀我入座,牆上掛滿舊報紙與手寫詩句。他請我寫一句贈他,我沉思許久,提筆寫道:
“我們在流亡的河流中相遇,火種於水中不熄。”
他點頭,望著那句詩喃喃重複:“火種……不熄。”
他說:“你或許是旅人,但你已留下光。”
我合上筆記本,步出茶屋,天已星滿。
我寫下最後一句:“下一站,委內瑞拉·加拉加斯,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