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自莫爾斯比港飛越南太平洋的浮雲,緩緩接近那片綠意盈盈的高原。窗外,馬卡姆河如一條銀蛇,從山脊蜿蜒至海岸,閃耀著陽光的鱗光。雲霧宛若白紗,纏繞在山脊之間,灑落在梯田與村落之上,如同神靈親手披在這片土地上的薄毯。
這一刻,我抵達了萊城。
她不似莫爾斯比港那般喧囂火熱,而像一位沉靜的老者,坐在山與海的交彙處,以河流洗滌記憶,用風吟誦歌謠。我在《地球交響曲》的新頁寫下:
“萊城,是霧嶺織成的夢,是山海低吟的歌。”
落地後,我迫不及待地走向馬卡姆河岸。那是一條緩慢卻不失力量的河流,宛若一條沉默的長詩,自高原深處蜿蜒而下。
河岸榕樹下,一位老者正坐著編織魚簍。他名叫多米尼克,滿頭白髮如霜,手指卻靈巧有力。他遞給我一片用芭蕉葉包裹的鹽漬小魚,笑道:“嚐嚐吧,這味道,是我們的河養出來的。”
那魚鮮而微鹹,彷彿舌尖觸碰到了山雨初霽的氣息。多米尼克慢慢講起他年輕時雨季撐舟、獨木舟翻覆、河中救起戀人,以及後來他們在河畔蓋屋、生兒育女的事。
“河會記得你的故事,隻要你曾誠心地與它對話。”他說。
我在本子上寫下:“馬卡姆河,是時間的鏡麵,也是族人靈魂的流向。”
他還帶我來到一座老舊石橋下,說這裡曾是村中年祭前的祈願地。每年河水上漲時,長者會帶族中最年幼的孩子,在這裡將三枚白石投入河中,祈願平安與豐收。我見到他手腕上的一串舊石珠,那是他童年時母親為他留下的,他微笑著遞來讓我觸碰:“這就是我記憶的錨。”
那一刻,我彷彿聽見水聲中,藏著上百年祈願迴響的低語。
次日清晨,我隨當地青年雅各布徒步深入霧嶺,前往他祖籍的Simbu村。一路山風裹挾濕氣,吹拂林葉發出嘩嘩之聲,偶有鳥鳴如懸鈴般清脆,從高樹之間迴盪。
藤橋橫跨溪澗,我們步步為營,腳下的溪水發出低語,彷彿在為我們引路。走過一段霧林後,眼前豁然開朗——層層梯田如巨人的指紋,屋舍依山而建,竹牆棕頂,炊煙裊裊。
村中老人艾文親手奉上一杯香蕉茶,那是一種熱騰騰的發酵飲品,略帶酸香。他笑道:“我們祖先說,山是父親,水是母親,而風,是神隻的耳語。”
入夜,村民們圍繞火堆跳起歌舞。女巫身披羽毛鬥篷,低吟著古老頌詞,聲音宛若來自岩層深處的召喚。我閉上眼,感到節奏滲入血脈,那是一種無法言明的共鳴。
我寫道:“當人類最原始的語言迴歸節奏與呼吸,萊城成為大地之魂的發聲器。”
雅各佈告訴我,女巫唱的那首歌叫《羽蛇之願》,講的是天上神鳥與山穀之神之間的戀愛,每次火山噴發前,總會有人夢到它在夜裡飛翔。他說:“我們相信,夢是真實世界的另一麵。”
我忽然回憶起昨夜的夢——霧中有一隻巨鳥在芋田上盤旋,它嘴裡叼著一枚火紅的石頭。我冇敢說出口,隻是更堅定了一個想法:這片土地真的在與我對話。
第三日,我走進萊城中心集市。市場並非嘈雜,而是一種莊嚴的活力。商販們不以吆喝取勝,而以手工藝品訴說自己的家族和土地。
我在一個染布攤前駐足,一位年邁婦人正展示她手織的“畢納紗”織布,那是一種以火山泥為染料、融入雨神圖騰的布料。她看著我,微笑道:“這不是賣給誰的,是送給願意聽我們故事的人。”她將那布輕輕披在我肩上,溫暖沁入心底。
我又在羽飾攤位挑選一串腰鏈,是一位少女編織的。她說:“戴上它,你會做夢,而夢,會帶你找到方向。”
我問她:“你為什麼相信夢?”她咯咯一笑:“因為我母親夢見祖父死前種下的木瓜樹,第二天我們挖開老宅的地,真的找到一罈石灰鹽。”
集市彷彿是一部靜默的交響曲,每一塊布、每一串珠子,都是一段族群的記憶與希望。
在曆史學者伊薩的引導下,我前往萊城郊外一片藤蔓密佈的熱帶林中,探訪二戰遺蹟。腳踩厚厚落葉,空氣中有金屬鏽味與泥土潮氣交織的氣息。
一架殘破的美軍運輸機斜插在林間,陽光透過破損機翼灑下斑駁光影。我走近,觸摸機殼上已褪色的編號。彷彿聽見機艙內士兵臨空前最後的低語。
伊薩輕聲念出一段碑文:“未歸者非歸於寂,而歸於山海。”
我與他一同清理掉掩蓋殘骸的枯枝落葉,內心泛起陣陣波瀾。
“戰爭不是消失,而是沉在土壤下繼續生長。”我在本子中寫下,“每一寸鏽跡,都是山林對死亡的悼詞。”
離開前,伊薩送我一顆彈殼,他說:“這是萊城不肯遺忘的記憶。”我接過那枚冰涼之物,手心一陣發熱,我知道,這不止是曆史的碎片,更是見證沉默的火種。
回到港口,夜色已深。漁船陸續歸來,船燈如星星點點灑落海麵。沙灘上,一群孩童圍著火堆唱歌,那是關於海浪、月亮、母親與火山的童謠。
一個小女孩走來,遞給我一串用椰殼與羽毛編成的手鍊,說:“今晚,這是你的名字。”她眼中澄澈如泉。
一位母親走近,拍了拍我肩膀:“你記得這裡的聲音了嗎?”我點頭,說:“我不會忘的。”她微笑:“那你就屬於這裡了。”
那夜,我將織布輕覆肩頭,把木笛藏入揹包,望著窗外港口的光芒如潮夢浮動。我知道,自己已被這片土地悄然接納。
夜深人靜時,我躺在榻上,忽然聽見窗外海風拂過木窗的聲音,那聲音竟彷彿有人在耳邊低語。我不自覺地輕吹木笛,曲調不成調,卻和那風聲、濤聲交纏成一首陌生又熟悉的歌。
翌日清晨,我登上離開萊城的航班,飛機穿雲而起。俯瞰之下,馬卡姆河仍靜靜流淌,而霧嶺依舊沉睡在晨光之中。山海的迴響,已在我心中留下一枚清晰的印章。
我寫下:“萊城,是霧嶺之歌的迴旋,是夢與記憶共織的山河長卷。”
下一站:拉包爾——火山與沉海之城,曾燃燒,也終將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