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從帝力沿著蜿蜒崎嶇的山路駛向包考,這座東帝汶的第二大城市時,一種莫名的肅穆在心頭升起。山路兩側,是如海浪般起伏的群山,綠意翻滾,晨光傾灑在山腰的村落上,猶如星光灑落在這片未被世俗驚擾的天地。我知道,這一頁《地球交響曲》,將被寫在東帝汶記憶的高地之上。
我在筆記本首頁寫下:
“包考,不是權力的中心,卻是靈魂的駐地。”
抵達包考的第一站,是那座青灰色拱門的舊市政廳。陽光下,爬山虎攀附在外牆之上,彷彿一條沉默的曆史之蛇蜿蜒而上。廣場上空無一人,唯有風聲穿過斑駁的門廊。
當地的導遊阿祖,一位衣著整潔的長者,領我走進市政廳後方的一間老會議室。他指著牆上一幅泛黃的地圖說:“這是殖民時期葡萄牙總督的行政邊界。”地圖邊角已裂開,卻仍能辨認出東帝汶東部的山海分佈。
“你們現在怎麼對待這些遺蹟?”我問。
“我們不拆掉它們。”阿祖望著窗外,“因為這是痛,也是成長。”
他的語氣平靜,卻有著刀削斧刻般的力量。我寫道:“這裡的遺蹟,不是被遺忘的傷痕,而是一個民族自我雕刻的輪廓。”
他隨後帶我來到市政廳下方的地窖入口,那是殖民時期拘押反抗者的地方。狹窄潮濕,石壁間還留有鐵環和劃痕。阿祖點了一盞小油燈,那火光在暗處投出不安的影子。
“很多人,是從這裡被押走的。”他說。
我站在原地許久,直到呼吸也變得沉重。那壓抑的空間,如同曆史最狹窄的咽喉,將聲音、呼救與誓言全數吞嚥,隻剩牆縫中的風還在輕輕顫動。
清晨五點,我們登上一座山丘,那裡的聖瑪麗亞教堂已在雲霧中顯出輪廓。紅瓦屋頂、斑駁鐘樓,彷彿一位老修士靜坐於群山之間。
彌撒開始時,教堂內隻有十來位老人和幾名孩子。聖歌響起,彷彿山林中最純淨的回聲。我坐在最後一排,靜靜傾聽,內心卻被莫名的感動擊中。那是一種來自土地的安撫,一種信仰在極限中生出的溫柔。
禮畢後,一位修女領我去教堂後方的泉眼。泉水順著岩縫汩汩而出,清涼如雪。我俯身掬水,唇齒之間彷彿嚐到山的寂靜與歲月的重量。
“這一口水,不止解渴,更像是喚醒了心底沉睡的部分。”
旁邊幾個孩童也捧水飲用,然後在草地上嬉笑奔跑,其中一個男孩跳著模仿唱詩的動作。修女對我說:“他們也在學習如何將信仰化作生活的一部分。”
我在泉邊寫道:“水穿山而出,人自苦中生。在這高地上,連清泉都有信仰的迴音。”
包考市場,是我見過最安靜卻最有溫度的集市。
這裡冇有廣播喇叭,冇有喧囂叫賣,隻有一頂頂帆布遮陽棚下,人們低聲交談,交換著蕉葉包裹的食物、手工編織的小籃子,以及陽光下泛光的木雕與貝飾。
我遇到了一位名叫喬安娜的女畫家,她正教著幾個孩子用染料在樹皮上作畫。她笑著說:“這些畫不會上展覽,它們會掛在廚房和家門口。”
她遞給我一張畫著包考山形的畫,畫的右下角寫著“獻給仍在尋找回家路的人”。
我心頭一震,將畫收入筆記中,並寫下:“在這片土地上,藝術不是遠方的理想,而是日常的歸屬。”
我還在集市儘頭遇見一位手鼓藝人,他為我演奏了一首流傳自獨立戰爭時期的戰歌。節奏中有火焰般的脈搏,也有雨夜般的憂鬱。他說:“我們用節奏記錄時代,那些未被書寫的,都藏在鼓裡。”
我買下了一隻刻有山穀圖騰的木碗,老闆將它包進一張手繪紙上,那紙上竟畫著我剛走過的鐘樓。我問是誰畫的,老闆笑說:“是我孫子,他想畫下他眼中的家。”
傍晚,我獨自沿著小徑來到南部懸崖。風極大,岩石裸露,雜草在風中獵獵作響。
我在懸崖邊坐下,一位老人緩緩走來,他是住在山腳的蜜蜂飼養員,名叫魯多。他說自己每天傍晚都來這裡“聽海講話”。
“我年輕時失去左耳,隻剩右耳能聽見風。”他說著,指了指那隻微微顫動的耳廓,“但你知道嗎?我聽見的是過去的迴音。”
他說海風中藏著他母親當年為他唱的歌,藏著少年時代的歡笑,還有戰爭時朋友的最後一句話。
我屏住呼吸,隻聽見風聲撲打衣襟的聲音。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記憶,無需再被講述,它們自己會找到回家的路。
魯多臨走前送我一小塊蜂蠟,留著淡淡花香。他說:“用它擦在手上,寫下你聽到的風。”
夜幕降臨,我漫步於包考的老城區。幾幢殘破的二層樓上亮起微弱的燈光,窗台上掛著乾衣繩與孩子畫的紙風車。空氣中有木薯燉湯與海風混合的味道。
遠處傳來少年們合唱的歌聲,我循聲而至,看到幾位少年在廢棄籃球場邊排練合唱。他們唱的是東帝汶傳統民謠,歌詞中不斷重複著“Lu-an,Lu-an”,那是他們故鄉的山名。
我站在暗處聆聽,彷彿在聽見這個國家從山穀底部緩緩升起的聲音。
他們的指揮是一位斷腿的年輕人,他告訴我:“歌能讓人重新站起來。”
我握著他的手,感受到一股沉穩的熱度。
他們邀請我坐下聽他們最後一首練習曲。我聽見鼓聲起、和聲如海,歌裡有遙遠的山、有母親的背影、有斷垣殘壁上重新綻放的花。
翌日晨光微現,我搭乘越野車離開包考。車行山道,山川依舊,椰林仍綠,但我的心,彷彿已被什麼填滿。
臨近山口,我回頭望去,整座城市彷彿隱入霧中。我在筆記最後寫下:
“包考像一首刻在岩石上的歌,唱的人走了,但風仍記得旋律。”
下一站,我將跨洋飛行,抵達一個全然不同的國度——
莫爾斯比港,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