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微光穿透雲層,透過機艙舷窗灑在我手背時,我已望見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海防港——密密麻麻的船隻如棋盤般鋪展開,碼頭與堆場像海邊的齒輪緩緩轉動,而遠處聳立的工業煙囪,在晨風中騰起一道道白煙,彷彿老人在深沉講述一個關於潮汐、風帆與歲月的故事。
機輪觸地的一刻,我輕輕閉眼,感受到那股來自土地與海洋的共鳴,那是一種“歸來”的踏實感,彷彿整座城市正靜待一個傾聽者。而我,將以筆為弦,為它寫下一章新的旋律。
我在《地球交響曲》的新一頁鄭重落筆:“越南,海防市——在濤聲與煙火中迴響的心跳。”
走出機場,司機範師傅已等候多時。他年約四十,言語不多,卻有一種靠海長大人的沉穩。車窗外,海防港灣的晨景在流動的畫框中緩緩鋪開:榕樹與棕櫚在海風中低語,吊車的長臂在霞光下劃出孤獨的剪影,一排排集裝箱像沉默的積木列陣於海邊。
我請求他慢行,想多看幾眼港口的律動。他笑說:“這城市醒得早,比鐘還準。”話音剛落,前方一隊工人扛著貨物步履鏗鏘地走過,背影拉得長而結實,像是一群與時間搏鬥的壯士。
他們臉上的汗水未乾,眼裡卻藏著光。我從車窗探出頭,呼吸著鹹鹹的空氣,彷彿能嗅到鐵鏽、潮濕與生活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種極具穿透力的氣息,不僅灌入鼻腔,也灌入記憶深處。
廣播中傳來一曲悠揚的民謠,我側耳傾聽,那聲音像竹葉間流過的風,也像是老母親站在村口召喚遠行兒子的低吟。海防,不隻是一個地理座標,而是一段被時間揉捏過、藏著溫度與紋理的旋律。
中午時分,我驅車前往多瑙拉灣。山路蜿蜒,翠綠鋪滿天際。沿途村落寧靜,水牛在水田邊緩緩踱步,孩童在溪邊嬉戲,一切都像是某本遺失已久的田野畫冊。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衡陽湘江邊看打漁的情景,那種人與水的默契,在這裡又一次清晰浮現。
抵達海灣時,陽光已在水麵上潑灑出千萬條金光。我脫下鞋走進沙灘,腳掌接觸濕潤沙粒的瞬間,心底有種久違的鬆動。那是一種真正落地的感受,如同與海洋對話時,腳下不是沙,而是命運本身。
一群漁民正合力拉網,其中一位赤膊老者皮膚黝黑,滿手老繭。他對我笑,說:“潮來潮去,命就是跟著浪走。”我站在他身側,看那張漁網從海中緩緩升起,如同拉起一張命運的幕布,魚蝦跳躍,銀光閃閃。
老者名叫梁登,年輕時曾出海遇險,漂泊三晝夜才歸。他輕輕說:“海給我命,也拿走我弟。”他眼神平靜,語氣卻彷彿帶著鹹澀的風吹進耳中。
我將這句話寫進筆記:“人與海之間,永遠是溫柔與殘酷的對峙——你以虔誠觸碰它,它也可能以洶湧迴應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你是讀書人,記得寫下我們這些靠潮水生活的命。”
我點頭,心裡忽然明白了“見眾生”這三個字的真義——不是俯視,而是與他們並肩看海。
下午,我返回老城區,步入一片紅磚巷道。這裡的建築融合了法國殖民風格與本地民居,陽光斜照在斑駁牆麵上,落葉打著旋飄進院落。穿過幾條曲巷,我走入一座媽祖廟——天後宮。
香霧繚繞,一位老婦坐在神龕前,眼中含淚卻神情安寧。我輕輕問她在祈什麼,她攤開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個年輕的軍裝男子,眉宇間有種遠行者的執拗。
“我兒,他十年前從港口上船去南方,一直冇訊息。”她低聲說著,語氣卻如潮落後的海灘那樣乾淨。
我為她點上一炷香,默默記下這份母性的恒久等待。信仰,不隻是神的所在,而是人的寄托,是那些無法被解釋的苦痛中,一盞燈火的方向。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你見過像我兒子那樣的人嗎?不一定是他,但……也許你見過他那樣的眼神。”我不知如何回答,隻能點頭:“有,我見過。”那一刻,我像是在為天下所有母親回答。
傍晚,我來到第六十一號舊工業廠區。這裡曾是越戰後重工業的象征,如今卻化為創意基地。廠房斑駁,牆上卻滿是熾烈的塗鴉與壁畫。一個身穿工裝的青年正在腳手架上噴繪《海風之歌》。
他叫誌明,父親曾在此焊接三十年。誌明說:“小時候最喜歡站在廠門聽蒸汽聲,那聲音像我父親的咳嗽,也像母親做飯的鍋蓋響。”
我看著那幅畫——鐵鏽背景上,一道藍色的浪花中,一雙赤腳站立著。我寫道:“藝術並非遙遠,它來自生活深處的鹹水與汗味,是一代人對另一代人記憶的迴應。”
我問他為何畫海風?他想了想說:“因為風吹進廢墟,也吹進心裡。我們都是在舊鐵皮屋裡長大的孩子,要學會在風聲中長出顏色。”
他突然笑問我:“你覺得塗鴉是叛逆嗎?”我答:“是詩,是在廢墟上開的花。”
夜幕降臨,我穿行入文廟夜市。紅燈高掛,攤位鱗次櫛比。空氣中瀰漫著魚露、烤肉與糯米香。一位老藝人吹奏著笛子,曲調古老而婉轉。我端起一碗海鮮粥,坐在矮凳上,任熱氣撲麵,味道濃鬱。
攤販叫賣聲、孩童嬉笑聲、老者下棋的拍子、街頭歌者的吟唱……這一切交織出一種最動人的“人間交響”。
我看著一個女孩抱著剛買的燈籠,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擋風,那燈籠內的火光,就像她心中的願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浪漫,不是玫瑰或詩句,而是夜市中被好好守護的一點點微光。
廣場中央,一位少年用毛筆寫著福字,每寫一個字便抬頭望母親一眼。我走近他,他卻遞給我一張寫好的紅紙,上書:“歸心似箭”。我愣了一下,忽覺心頭一暖。
深夜,我回到旅館,坐在窗邊,看港口的燈光在海麵上拉出碎金。我寫下:
“海防,是一座有迴響的城市。每一個聲音,從港口的鐵索,到漁灣的浪花,從廟宇的低語,到塗鴉的怒放,從夜市的笑語,到母親的祈禱,皆如一根根琴絃,在不同的時刻震動。”
“她不是最華麗的,卻是最貼近真實的,就像海水——有鹹味、有溫度、有包容。”
我仰望夜空,港燈未滅,浪聲低語,彷彿在為遠行者祝福。我輕輕對自己說:
“老撾,萬象,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