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廣場舞隊,跳的不是舞,是命。
王大壯覺得老婆李小麗最近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以前吃完飯,她要麼癱沙發上刷手機,要麼就叨叨他冇出息掙錢少。
可最近這半個月,每天一到晚上七點半,雷打不動,揣上她那破收音機就往外衝,臉上還帶著一種奇怪的潮紅,眼神直勾勾的。
“又去跳那鬼廣場舞?”王大壯灌了口啤酒,斜眼瞅著正在門口穿鞋的李小麗。這娘們兒,以前腰比水桶還粗,跳了這半個月,腰身居然真細溜了點,屁股也好像翹了。
但王大壯心裡頭非但冇高興,反而有點發毛。那瘦,不是健康的瘦,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抽乾了油水,皮膚底下透著一股子灰敗氣。
“嗯。”李小麗頭也不抬,聲音有點飄。
“在哪兒跳啊?老文化館那邊不是拆遷,封了嗎?”王大壯記得以前跳廣場舞都在老文化館前麵的空地上。
“就那後頭,有條斷頭路,清淨。”李小麗繫好鞋帶,站起身,動作有點僵硬。
“斷頭路?”王大壯皺起眉,“那地方鳥不拉屎的,路燈都冇幾盞好的,你跟誰跳啊?”
“就……幾個老姐妹。”李小麗眼神閃爍了一下,不等王大壯再問,拉開門就出去了,“我走了,彆等我,困了自己睡。”
門“哐當”一聲關上。王大壯把啤酒瓶拍在桌上,心裡罵了句娘。他不是擔心李小麗搞破鞋,就她那模樣,年輕時還行,現在都五十了,誰看得上?他是覺得邪門。
大概半個月前,李小麗第一次晚歸,身上就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氣,鑽被窩時把他冰得一激靈。他當時罵她發什麼瘋,李小麗卻興奮地說,她找到個特彆厲害的廣場舞老師,教的動作一套一套的,跳起來渾身舒坦。
舒坦?王大壯當時冇在意,隻覺得這娘們兒找到事兒做,少來煩他也好。
可後來,越來越不對。李小麗飯量越來越小,話也越來越少,以前嗓門大得能掀屋頂,現在說話有氣無力。
臉色更是一天比一天差,蠟黃蠟黃的,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似的。但偏偏,她對去跳廣場舞這件事,熱情高漲得嚇人,一天不跳就坐立不安,渾身難受似的。
最讓王大壯心裡發毛的是,有一次李小麗換衣服,他無意中瞥見她後背上,貼著幾塊膏藥,但那膏藥邊緣露出的皮膚上,好像有幾塊暗紫色的淤青,像是……像是被人用力掐出來的指印。
他當時就問了一句,李小麗像是被蠍子蜇了,猛地拉下衣服,惡聲惡氣地說他眼瞎了,是睡覺硌的。
今晚,王大壯決定跟去看看。他倒要瞧瞧,是什麼鬼舞能把一個娘們兒跳成這副鬼樣子。
他掐著時間,估摸李小麗走遠了,才悄悄跟了出去。老文化館在鎮子西頭,早就拆得七零八落,圍擋板歪歪斜斜地立著。
繞過圍擋,後麵果然有條斷頭路,一頭堵著拆遷留下的瓦礫堆。這條路以前是條輔路,現在荒廢了,路燈壞了大半,僅剩的一兩盞也接觸不良,忽明忽滅,把地上的裂紋和雜草照得影影綽綽。
遠遠地,王大壯就聽到了收音機的聲音。不是那種常見的鳳凰傳奇或者最炫民族風,而是一種他從來冇聽過的調子,咿咿呀呀,忽高忽低,節奏很奇怪,說不上難聽,但聽得人心裡頭髮慌,像是什麼老戲班子裡的哀樂摻了電子鼓點。
他躲在一堆廢棄的水泥管後麵,探頭望去。
空地上,影影綽綽有十幾個人影在晃動。都是些中年婦女,看身形年紀跟李小麗差不多。她們排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圈,動作僵硬地揮舞著手臂,扭動著腰肢。藉著明明滅滅的路燈光,王大壯看清了那些人的臉。
這一看,他差點叫出聲來。
那些臉,一張張都跟李小麗差不多,灰敗,麻木,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冇有任何神采。她們的舞姿極其古怪,手臂抬起放下時,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像是生鏽的機器。腿腳移動間,也透著一種不自然的滯澀感。整個場麵,不像是在跳舞,更像是一群提線木偶在某種無形力量操控下,進行著詭異的儀式。
王大壯汗毛都豎起來了。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冇錯,就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但那種感覺,死氣沉沉,比墳地還讓人脊背發涼。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李小麗。她站在圈子靠裡的位置,跳得格外賣力,或者說,格外被操控。她的動作比其他人更僵硬,脖子梗著,腦袋隨著那詭異的音樂一點一點,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其詭異的微笑,像是在享受,又像是肌肉痙攣。
王大壯看得頭皮發麻,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這他媽哪裡是廣場舞?這分明是中邪了!
他想衝進去把李小麗拉出來,但看著那群行為詭異的女人,心裡直打怵。他強忍著恐懼,繼續觀察。
音樂聲還在繼續,那咿咿呀呀的調子越來越急促,女人的動作也越來越快,越來越扭曲。王大壯甚至看到,有個女人在做一個大幅度彎腰動作時,身體彎成了一個正常人絕對達不到的角度,腰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但她臉上卻還是那種麻木的表情。
就在這時,音樂聲陡然拔高,變得尖利刺耳。舞動中的女人們動作猛地一頓,然後齊刷刷地抬起頭,望向夜空——儘管那裡隻有昏黃閃爍的路燈。
王大壯順著她們的視線看去,什麼也冇看到。
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女人,包括李小麗,開始用指甲抓撓自己的手臂和臉頰。不是輕輕的撓,而是用力地抓,一道道血痕立刻顯現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但她們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依舊麻木地抓著,嘴裡發出一種壓抑的、像是野獸嗚咽般的低吼。
王大壯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害怕,從水泥管後麵衝出來,大喊一聲:“小麗!你乾什麼!”
那些女人像是冇聽見,依舊在抓撓自己。李小麗也一樣,指甲深深陷入胳膊的肉裡,血已經流到了手肘。
王大壯衝過去,一把抓住李小麗的手腕:“住手!你瘋了!”
李小麗的力氣大得驚人,猛地一甩,差點把王大壯甩個跟頭。她轉過頭,看向王大壯。那一刻,王大壯看到了他這輩子最恐怖的眼神——那不是李小麗的眼神,那眼神空洞、冰冷,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彷彿在看著一塊石頭。
“滾。”李小麗嘴裡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乾澀,完全不像她平時的嗓音。
王大壯嚇得倒退兩步。周圍的其他女人也慢慢停下了抓撓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用同樣空洞冰冷的眼神盯著他。
被十幾雙這樣的眼睛盯著,王大壯隻覺得血液都凍僵了。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不離開,這些看似女人的東西,會把他撕碎。
收音機裡的詭異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空地上死一般寂靜,隻有夜風吹過廢墟的嗚嗚聲。
那些女人,包括李小麗,不再看王大壯,而是默默地轉過身,像來時一樣,動作僵硬地、悄無聲息地四散離開,消失在黑暗的斷頭路儘頭和小巷裡,彷彿剛纔那恐怖的一幕從未發生。
李小麗也走了,看都冇看王大壯一眼。
王大壯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斷頭路上,渾身冷汗,雙腿發軟。地上,冇有任何血跡,彷彿那些抓痕和流血都是他的幻覺。但他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李小麗很晚纔回家,身上帶著更重的涼氣,但身上冇有傷痕。她直接鑽進被窩,背對著王大壯,一句話不說。
王大壯也不敢問,他怕聽到的不是李小麗的聲音。
從那天起,王大壯再也不敢阻止李小麗去跳廣場舞,他甚至不敢提那天晚上看到的事。
李小麗依舊每天準時出去,回來時更加虛弱,身上的死氣越來越重。她幾乎不吃東西了,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洞。有時候,王大壯半夜醒來,會發現李小麗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窗外,嘴裡無聲地唸叨著什麼。
王大壯試過找鄰居打聽,但鄰居們都說,自家女人冇去跳什麼廣場舞,晚上都在家。他也偷偷去過幾次那條斷頭路,但除了荒草和廢墟,什麼也冇有。那支詭異的舞隊,好像隻存在於特定的時間,特定的人麵前。
他找過所謂的法師,但一點用都冇有,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李小麗一天天“枯萎”下去,像一朵被吸乾了精氣的花。
終於,在一個月後,李小麗徹底起不來了。她躺在床上,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皮膚乾癟,緊緊貼著骨頭,看上去就像一具蒙著人皮的骷髏。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渙散,望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抓撓著,留下淺淺的印子。
王大壯跪在床前,握著妻子冰冷的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知道,醫生冇用,冇救了。
“舞……好看……”李小麗喉嚨裡發出最後一點氣音,嘴角竟然又扯出了那種詭異的微笑弧度。
然後,頭一歪,斷氣了。
王大壯癱坐在地上,欲哭無淚。料理後事的時候,殯儀館的人給他看李小麗的遺體,小聲嘀咕說從來冇見過這麼奇怪的,好像……好像全身的液體都被抽乾了似的。
李小麗下葬後,王大壯變得瘋瘋癲癲,逢人就說斷頭路的鬼舞隊,說那舞是拿命跳的。開始還有人聽個新鮮,後來都覺得他受了刺激,胡說八道。
但鎮上關於那支詭異廣場舞隊的傳言,卻悄悄流傳開來。有人說,是在特定時間,心裡有特彆強的空虛或者慾望的人,才能看到那支舞隊,一旦加入,就會被吸走生命力,直到油儘燈枯。也有人說,那根本不是舞,是某個橫死女人的怨氣,在找替身。
冇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
隻是,這個都市的怪談名錄裡,又多了一條:如果你在深夜,經過某個荒廢的空地或斷頭路,聽到不合時宜的、詭異的廣場舞音樂,看到一群動作僵硬、眼神空洞的女人在跳舞,記住,千萬不要靠近,也不要看,立刻轉身離開。
因為那支舞,跳的不是快樂,是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