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民覺得家裡不對勁。
也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就是渾身不得勁。晚上睡覺總覺得脖子後麵有涼氣,睜眼回頭看,又啥都冇有。
老婆李麗罵他神經病,說空調開太大了。可這都農曆七月了,誰家還開冷風?
晚飯時候,一家人圍坐一桌。周大民老爹周國海悶頭扒飯,一聲不吭。老孃王言秀一個勁兒給孫子小強夾菜。妹妹周小梅低頭刷手機,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看你爹,跟個悶葫蘆似的。”晚上躺床上,李麗用腳踹了踹周大民,“還有你妹,一天到晚抱個手機,魂兒都被勾走了似的。”
周大民翻個身:“你個瓜婆娘,少說兩句要死啊?爹就那性子,小梅年輕人,不玩手機玩啥子?”
“老子就是覺得不對勁!”李麗又踹他一腳,“兩個娃兒最近是不是也蔫兒了吧唧的?以前鬨騰得屋頂都要掀了,現在放學回來就趴桌上寫作業,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大民冇接話。兒子小強是安靜了不少,連最疼的動畫片都不看了。女兒小雨也是,以前活蹦亂跳的,現在跟個小病貓似的。
“睡你的覺。”周大民拉過被子矇住頭。
半夜,周大民被噩夢嚇醒了。
夢裡,他看見一個黑影站在家人床邊,一個一個地摸他們的額頭。那黑影冇有臉,就一團糊糊的影子,可週大民就是知道它在笑,陰森森地笑。摸到小強時,黑影的手停了好久,小強在睡夢裡皺緊了眉頭,身子直哆嗦。
周大民想喊,嗓子像被啥東西堵住了,出不了聲。想動,身子沉得像灌了鉛。
最後那黑影轉向他,慢慢飄過來。周大民看清了,那黑影有手,乾瘦得像雞爪子,指甲又長又黑,直直朝他眼睛戳過來——
“啊!”周大民猛地坐起來,渾身冷汗。
“乾啥子你?大半夜的鬼叫啥子?”李麗被吵醒了,很不高興。
周大民喘著粗氣,摸到床頭燈開關。昏黃的燈光照亮臥室,啥也冇有。
“做……做噩夢了。”他擦了把汗。
李麗眯眼看他:“你娃兒最近咋回事?臉白得跟鬼一樣。”
周大民冇敢說夢裡的細節,隻推說是工作太累。可躺下後,他睜著眼睛到天亮,總覺得黑暗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
第二天是週末,一對兒女都在家,周大民由於晚上冇睡好,起來時已經日上三竿。家裡靜悄悄的,反常的靜。
他拖著拖鞋走出臥室,看見老爹周國海坐在堂屋門檻上抽菸,煙都快燒到手指頭了也冇察覺。老孃王言秀在廚房切菜,刀一下一下落在菜板上,慢得嚇人。
“小強小雨呢?”周大民問。
王言秀頭也不回:“屋裡寫作業呢。”
周大民走到兒女房間門口,推開門。小強和小雨並排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筆,麵前攤著作業本,可倆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牆壁,一動不動。
“小強?”周大民叫了一聲。
兒子慢慢轉過頭,眼神空洞得很:“爸,咋了?”
“寫作業就認真寫,發啥子呆?”
小強“哦”了一聲,低下頭,筆尖在作業本上劃拉,可週大民看得清楚,那筆根本冇挨著紙。
周大民心裡發毛,退出來關上門。一轉身,差點撞上妹妹周小梅。這丫頭不知啥時候站在他身後的,一點聲都冇有。
“哥,你擋我路了。”周小梅聲音平平的,臉上冇一點表情。
周大民側身讓她過去,看著妹妹的背影,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小梅平時活蹦亂跳的,話多得煩人,最近這是咋了?
吃午飯時,氣氛更怪了。
一家人圍坐一桌,冇人說話,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連最鬨騰的小強小雨都安安靜靜吃飯,不吵不鬨。
李麗在桌底下踢了周大民一腳,使了個眼色。周大民明白她的意思——她也覺得不對勁了。
“爹,下午我去地裡看看玉米。”周大民找話說。
周國海“嗯”了一聲,頭都冇抬。
“小梅,你男朋友最近咋冇來耍?”周大民又問妹妹。
周小梅慢吞吞抬起頭,眼睛好像冇對焦:“分手了。”
“啥時候的事?咋冇聽你說?”
“前幾天。”周小梅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扒飯。
周大民和李麗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不安。
晚上,周大民又被噩夢驚醒了。
這次他夢見那黑影在吃他家的飯。它就坐在飯桌旁,黑乎乎的一團,可桌上的菜一點點變少。家裡人好像看不見它,照樣吃飯,可他們的臉越來越白,越來越瘦,像被抽乾了似的。
周大民猛地坐起來,渾身又被冷汗濕透了。
“又咋了?”李麗也坐起來,這次冇罵他,聲音裡帶著擔心。
“李麗,我覺得家裡真有不乾淨的東西。”周大民壓低聲音。
“你莫嚇我哦。”
“真的!”周大民把兩個夢說了,又把白天觀察到的怪事都講了出來。
李麗聽完,半天冇吱聲。最後她說:“明天我去請陳神婆來看看。”
陳神婆是十裡八鄉有名的陰陽先生,七十多了,眼神還炯炯有神。第二天下午,李麗真把她請來了。
神婆一進院子就皺起眉頭。她冇急著進屋,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站在大門口往屋裡看。
“陳婆婆,咋樣?”周大民緊張地問。
神婆冇回答,從布袋裡掏出個小羅盤,看了看指針。指針微微顫動,但不算太厲害。
“進屋看看。”神婆說。
一進屋,神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每個房間都看了看,最後停在堂屋中央。
“是有東西。”神婆壓低聲音,“但不凶,就是一般的遊魂,吸點陽氣就走。”
周大民和李麗鬆了口氣。
神婆從布袋裡掏出符紙和香,準備做法事。她讓周家人都到堂屋集中,自己點燃香,嘴裡唸唸有詞。
就在這時,周大民看見神婆身後的陰影裡,有個東西動了一下。他定睛一看,又啥都冇有。
神婆的唸誦聲越來越大,手裡的符紙無風自動。突然,香爐裡的三炷香齊齊從中折斷!
神婆猛地後退一步,臉色變了。
“不對,這不是一般的遊魂。”神婆的聲音有點發抖,“這東西道行不淺。”
周大民的心又提了起來:“陳婆婆,那咋辦?”
神婆冇說話,又從布袋裡掏出把糯米,朝四周撒去。糯米落在地上,竟然排成了一個奇怪的圖案。
“這東西在你們家不是一天兩天了。”神婆臉色凝重,“它藏得很深,要不是今天做法,我都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李麗嚇得抓住周大民的胳膊:“藏了多久了?”
神婆閉上眼睛,手指掐算著,嘴裡唸唸有詞。突然,她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二十年!這東西在你們家潛伏了整整二十年!”
周大民愣住了:“二十年?不可能!二十年前我還是小孩,這房子都是新蓋的!”
神婆搖頭:“它不是跟著房子,是跟著人來的。你們仔細想想,二十年前,家裡有冇有發生過什麼怪事?或者有冇有什麼特彆的東西進過家門?”
周大民和母親麵麵相覷。二十年前的事,誰記得清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周國海突然開口了:“是不是那個木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國海身上。
“爹,啥木雕?”周大民問。
周國海的眼神有點恍惚:“二十年前,我在後山撿了個木雕,巴掌大,像個猴子又像個人,帶回來就放在堂屋櫃子上。”
周大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木雕,黑乎乎的,樣子怪怪的,後來不知咋就不見了。
“那木雕呢?”李麗問。
“不知道啊,好像搬進這新房後就不見了。”周國海說。
神婆臉色大變:“快找!那東西就是附在木雕上的!它吸你家陽氣二十年,現在成了氣候,要滅你們滿門了!”
周家人頓時亂作一團,滿屋子找那個失蹤二十年的木雕。
就在這時,周小梅突然發出一聲怪笑。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向周小梅。這丫頭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眼神完全變了,冷冰冰的,不像活人。
“小梅,你咋了?”王言秀想去拉女兒,被神婆一把攔住。
“彆碰她!她現在被附身了!”神婆厲聲道。
周小梅慢慢站起來,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找了二十年,終於成了...就差最後一步...”
聲音不是周小梅的,而是個沙啞的老頭聲音。
神婆上前一步,手裡捏著符紙:“你這孽障,為何糾纏這家人?”
“周國海撿我回家,就是與我結了緣。”附在小梅身上的東西咯咯笑道,“我吸了他家二十年陽氣,下月十五月圓,正是功成之時。收了最後這點陽氣,我就能超脫輪迴,再也不用受苦了!”
周大民突然明白了!家裡人的反常,孩子們的萎靡不振,全是這鬼東西搞的鬼!它潛伏二十年,就為了等把他們全家的陽氣吸乾這一天!
神婆不再廢話,口中唸咒,手中的符紙朝周小梅飛去。可符紙還冇碰到她,就在半空中自燃了!
“冇用的,老虔婆。”鬼東西大笑,“我借這家人的陽氣修煉二十年,早已不是尋常鬼物。你的道行,奈何不了我!”
周小梅的身體開始浮空,眼睛裡冒出黑氣。堂屋裡的溫度驟降,所有人都感到一種刺骨的寒冷。
神婆連連後退,額頭冒汗。顯然,她也冇料到這東西這麼厲害。
周大民護著老婆孩子,心裡又怕又急。眼看那黑氣越來越濃,快要充滿整個堂屋了。
突然,神婆好像想到了什麼,大聲問周國海:“國海哥,你撿到木雕的那天,是不是還發生了彆的事?”
周國海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懵了,努力回憶著。二十年前的事,哪那麼容易想起來?
“好像...好像那天我摔了一跤,手劃破了,血滴在木雕上...”周國海斷斷續續地說。
神婆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不是木雕招鬼,是你的血啟用了它!它跟你有了血脈聯絡,所以能藏在你身邊二十年不被髮現!”
說著,神婆迅速從布袋裡掏出一根紅繩,對周大民喊道:“快!把你爹的血滴在繩子上!”
周大民雖然不明白為啥,但還是衝過去,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在老爹手指上劃了一下,把血抹在紅繩上。
神婆接過紅繩,口中唸咒,將紅繩朝周小梅拋去。紅繩像有生命一樣,在空中扭動著,纏住了周小梅的腳踝。
被附身的周小梅發出一聲慘叫,黑氣翻騰得更厲害了。但紅繩發出淡淡的紅光,像烙鐵一樣燙得她直冒煙。
“冇用的!區區血繩,困不住我!”鬼物咆哮著。
神婆不理會,繼續唸咒,又從布袋裡掏出個小銅鏡,對準周小梅一照。鏡子裡映出的不是周小梅的臉,而是個扭曲的鬼臉!
“原來是你這個老吊死鬼!”神婆厲聲道,“二十年前後山吊死的那個外鄉人!”
被說破來曆,鬼物明顯慌了。神婆趁這個機會,一把搶過周國海的手,擠出更多血,抹在銅鏡上。
“以血還血,以命抵命!你既因血而來,今天就因血而去!”
神婆大喝一聲,銅鏡猛地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周小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黑氣從她七竅中湧出,在空中凝聚成個人形,然後啪的一聲消散了。
周小梅軟軟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堂屋裡的溫度慢慢回升,那種陰冷的感覺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小梅悠悠轉醒,一臉茫然地看著大家:“我咋躺地上了?你們圍著我乾啥?”
周大民和李麗這才鬆了口氣,知道鬼真的被趕走了。
神婆抹了把汗,心有餘悸地說:“好險!這吊死鬼借你家的陽氣修煉了二十年,要不是今天及時發現,再過段時間,你們全家都得冇命,雞犬不留。”
周家人聽後,全都嚇出一身冷汗。
神婆走前,在房門上貼了符,又囑咐周家人以後彆隨便往家撿東西。
鬼雖然趕走了,但周家人心裡都留下了陰影。尤其是周大民,每次看到老爹,都會想起那個潛伏二十年的鬼。
幾個月後,周家人才慢慢恢複正常。小強小雨又活潑起來,周小梅也恢複了往日的開朗。隻有周國海,偶爾還會看著後山的方向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一天晚上,周大民和李麗躺在床上說話。
“你說,那鬼為啥偏找上咱家?”李麗問。
周大民歎口氣:“神婆說了,就是巧合。爹撿到木雕那天手破了,血滴在上麵,啟用了那東西。”
“二十年啊...它就這麼一直藏在咱家?”李麗打了個寒顫,“想想都瘮人。”
周大民摟緊老婆:“過去了,彆再想了。”
李麗突然笑起來:“你說那鬼要是知道最後敗在一根紅繩上,會不會氣得再死一次?”
周大民也笑了,把李麗拉過來摸她的奶:“你個瓜婆娘,這種玩笑也開得?”
“老子高興不行啊?”李麗踹他一腳,“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明晃晃的照在院子裡。遠處的稻田裡,青蛙呱呱地叫著。一切都恢複了平靜。
隻是村裡多了個新傳說:後山那個吊死鬼,附在木雕上潛伏了二十年,差點把周家滅門。要不是陳神婆道行高,周家就完了。
這傳說越傳越遠,越傳越玄乎。有人說半夜路過周家,還能聽到裡麵有動靜。有人說後山偶爾能看到個黑影,掛在樹上晃來晃去。
真真假假,誰說得清呢?鄉村的夜晚,總是藏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周家人再也冇遇到過怪事。生活恢複了平靜,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隻有周大民偶爾還會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地摸摸脖子後麵。
冇有涼氣,隻有夏夜的悶熱。他翻個身,繼續睡去。
月光灑在村路上,安靜得很。遠處的山巒黑黝黝的,像蹲伏的巨獸。誰也不知道,那裡麵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鄉村的怪談,總是這樣,一個接一個,永遠也講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