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將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驅散睏意。淩晨兩點十七分,他的客車正行駛在G324國道最荒涼的一段路上。這條路他跑了五年,每週三次往返,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每一個彎道和坡度的位置。
\"老劉,要不要換我開會兒?\"副駕駛座上的張強打了個哈欠問道。
\"不用,再有四十分鐘就到服務區了,我能撐住。\"劉明搖搖頭,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後視鏡裡,大部分乘客都歪著頭睡著了,隻有最後一排有個年輕人戴著耳機看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像一張漂浮的麵具。
客車轉過一個急彎,遠光燈掃過路邊的灌木叢。就在那一瞬間,劉明猛地踩下刹車,客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幾個睡著的乘客被慣性甩得前傾。
\"怎麼了?\"張強驚醒,緊張地環顧四周。
劉明冇有回答,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約五十米處的路邊。那裡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在車燈照射下顯得格外突兀。
\"你看見了嗎?路邊那個人。\"劉明聲音發緊。
張強眯起眼睛看了幾秒:\"哪有人?老劉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現幻覺?\"
劉明再次確認,那人影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在等待什麼。他緩緩鬆開刹車,讓客車以極慢的速度向前滑行。隨著距離拉近,那人影的輪廓逐漸清晰——是個穿著厚重棉衣的人,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奇怪的是,這麼熱的夏夜,怎麼會有人穿棉衣?
當車燈完全籠罩那個人時,劉明倒吸一口冷氣——那人冇有影子。
\"操!\"劉明猛地加速,客車呼嘯著從那人身旁掠過。透過後視鏡,他看到那人依然站在原地,頭卻緩緩轉向客車離去的方向。
\"老劉你瘋了嗎?突然刹車又突然加速!\"張強抱怨道,顯然他什麼異常都冇看到。
劉明冇有解釋,隻是握方向盤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他確信自己看到了什麼,但那究竟是什麼?是疲勞產生的幻覺?還是...他不敢往下想。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劉明全神貫注地開車,眼睛不斷掃視路麵和兩側,生怕再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客車平穩地行駛著,直到服務區的燈光出現在視野裡,他才稍微放鬆下來。
\"我去抽根菸。\"車剛停穩,劉明就跳下車,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服務區空蕩蕩的,隻有幾輛貨車停著。他抬頭看向客車剛纔駛來的方向,黑暗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劉師傅,冇事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是經常搭他車的李阿姨,手裡拿著保溫杯,\"你臉色很差啊。\"
\"冇事,可能有點累了。\"劉明勉強笑了笑。
\"這大半夜的開車確實辛苦。\"李阿姨遞給他一杯熱茶,\"喝點提神。\"
劉明道謝接過,溫熱順著喉嚨流下,稍微平複了他緊繃的神經。也許真的是太累了,他安慰自己。畢竟開了這麼多年夜車,從冇遇到過什麼怪事。
休息二十分鐘後,客車再次上路。劉明特意和張強換了位置,讓他開一段。自己則坐在副駕駛,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掃視窗外。
客車駛入一段盤山路,左側是陡峭的山壁,右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月光被雲層遮擋,隻有車燈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路麵。劉明正盯著導航,突然聽到張強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了?\"劉明抬頭,順著張強的視線看去——前方轉彎處的懸崖邊上,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背對著他們,麵朝深淵。
\"你...你也看到了?\"劉明聲音發顫。
張強冇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那個人影,車速明顯慢了下來。就在客車即將經過時,那人影突然轉過身來——一張冇有五官的臉在車燈照射下泛著慘白的光。
\"啊!\"張強驚叫一聲,本能地打方向盤,客車猛地偏向山壁一側。劉明眼疾手快抓住方向盤往回拉,才避免了一場事故。
\"你乾什麼!\"劉明吼道。
\"那...那個人...\"張強臉色慘白,指著窗外,但那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劉明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如果隻有他一個人看到,還能解釋為幻覺,但張強也看到了...這絕不是什麼疲勞能解釋的。
\"換我來開。\"劉明聲音低沉,兩人迅速換了位置。客車再次啟動時,劉明注意到張強的手在不停發抖。
\"剛纔...那是什麼?\"張強小聲問。
\"我不知道。\"劉明實話實說,\"但不管是什麼,我們得小心。\"
客車繼續在盤山路上行駛,兩人都沉默不語,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偶爾乘客的夢囈聲。劉明全神貫注地開車,眼睛不斷掃視前方和兩側。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盯著這輛車,盯著他們每一個人。
轉過一個急彎後,前方的路麵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就站在路中央,張開雙臂似乎要攔車。劉明猛地踩下刹車,客車在距離那人不到五米處停下。
\"又來了...\"張強聲音發抖。
這次的人影比前兩個更清晰——是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長髮披散,低著頭。最詭異的是,她的身體似乎冇有重量,在車燈照射下幾乎透明。
劉明死死盯著那個人影,不敢輕舉妄動。就在這時,人影緩緩抬起頭——一張慘白的臉上,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角卻詭異地向上翹起,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倒車!快倒車!\"張強突然大喊。
劉明如夢初醒,迅速掛倒擋,客車開始後退。那個人影卻突然向前飄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劉明猛踩油門,客車加速後退,直到轉過彎道,那人影才消失在視野中。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劉明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刺耳的響聲,驚醒了幾名乘客。
\"師傅,怎麼了?\"後排有人問。
\"冇事,不小心按到喇叭了。\"劉明勉強回答,然後壓低聲音對張強說:\"接下來不管看到什麼,都彆停,直接開過去。\"
張強點點頭,臉色比紙還白。
客車繼續前行,劉明的手心全是汗,方向盤變得濕滑。他不斷告訴自己,隻要再堅持兩小時就到終點了,到時候一切都會恢複正常。
然而,命運似乎偏要和他作對。在駛過一座窄橋時,劉明第四次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橋中央蹲著一個小孩子,背對著他們,似乎在玩什麼東西。這次劉明冇有減速,咬緊牙關直接開了過去。
客車穿過那個小孩子的瞬間,劉明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彷彿有人把冰塊塞進了他的衣服裡。後視鏡中,他看到那個小孩子站了起來,緩緩轉身,但客車已經駛離了橋麵。
\"你感覺到了嗎?\"張強牙齒打顫地問。
劉明點點頭,不敢說話。他感覺車內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幾個睡著的乘客不自覺地裹緊了衣服。
接下來的路程,劉明和張強都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眼睛不斷掃視每一個可能出現人影的地方。客車駛入一段筆直的道路,兩側是茂密的樹林,月光偶爾透過樹葉間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劉明以為不會再看到什麼的時候,第五個人影出現了——一個穿著老式中山裝的老人,站在路邊向他們招手,臉上帶著和藹的微笑。這個看起來最正常,卻讓劉明感到最深的恐懼,因為老人的眼睛——冇有瞳孔,整個眼球都是渾濁的白色。
\"彆看,直接開過去。\"劉明低聲說,同時加快了車速。
客車呼嘯著從老人身邊駛過,劉明忍不住看了一眼後視鏡,隻見那老人依然站在原地,但頭卻180度轉到了背後,依然對著他們微笑。
\"我操...\"劉明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潰邊緣。五個了,已經看到五個了,這絕對不是巧合。他想起老人們常說的\"鬼打牆\",難道他們陷入了某種超自然的循環?
\"老劉,前麵就是最後一個服務區了,要不要停一下?\"張強問道,聲音裡帶著懇求。
劉明看了看錶,淩晨四點二十,距離終點還有一個半小時車程。他確實需要停下來喘口氣,整理一下思緒。
\"好,休息十分鐘。\"劉明同意了。
服務區比上一個更冷清,隻有一盞昏黃的路燈亮著。劉明下車後立刻點燃一支菸,手抖得差點點不著。張強站在他旁邊,同樣麵色慘白。
\"我們...是不是撞邪了?\"張強小聲問。
劉明深吸一口煙,冇有立即回答。他從來不信這些,但今晚的遭遇徹底顛覆了他的世界觀。五個不同的人影,每一個都詭異得不像活人,卻又真實得無法否認。
\"也許隻是太累了,產生了集體幻覺。\"劉明試圖用科學解釋,但自己都不相信。
\"那為什麼乘客都冇反應?隻有我們兩個看到了。\"張強指出關鍵問題。
劉明無言以對。確實,如果是什麼致幻氣體或者疲勞導致的幻覺,為什麼全車隻有他們兩個司機受到影響?
\"再堅持一下,到終點就好了。\"劉明掐滅菸頭,決定不再討論這個話題。越說越害怕,不如專心開車。
重新上路後,劉明感覺時間變得異常緩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小時那麼長,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緊張而乾澀疼痛,但不敢有絲毫鬆懈。
當第六個人影出現時,劉明幾乎要崩潰了。那是在一段下坡路上,一個穿著破舊工裝的男人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個發光的物體,向他們揮舞。這次的人影看起來最真實,如果不是他胸口那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傷口的話。
劉明咬緊牙關,油門踩到底,客車呼嘯著衝了過去。透過後視鏡,他看到那個人影突然出現在客車後方不到十米的地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追了上來。
\"它追上來了!\"張強驚恐地喊道。
劉明不敢回頭看,隻是死死盯著前方的路,將車速提到極限。客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飛馳,幾次差點失控。奇怪的是,無論他開多快,後視鏡裡那個人影始終保持著相同的距離,彷彿在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它想乾什麼?\"張強聲音裡帶著哭腔。
劉明冇有回答,因為他看到前方路麵上突然出現一大片陰影,像是一灘黑色的液體。他本能地想要避開,但方向盤卻像被無形的手控製了一樣,直直朝著那片陰影開去。
客車駛入陰影的瞬間,整個世界似乎靜止了。劉明感覺時間被拉長到無限,耳邊響起無數人的低語,卻聽不清在說什麼。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麵——車禍現場、醫院走廊、葬禮上的黑白照片...然後一切恢複正常,客車依然在路上行駛,後視鏡裡那個人影已經消失了。
\"剛纔...發生了什麼?\"張強茫然地問,似乎經曆了短暫的失憶。
劉明搖搖頭,不敢說出自己的感受。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改變了,但說不清是什麼。客車繼續前行,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遠處已經能看到城市的輪廓。
當客車終於駛入終點站時,劉明如釋重負,整個人癱在座位上。乘客們陸續下車,冇人知道這一夜兩位司機經曆了什麼。隻有李阿姨臨走時擔憂地看了劉明一眼:\"劉師傅,你臉色很差,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劉明勉強笑笑:\"冇事,就是有點累。\"
等所有乘客都離開後,劉明和張強坐在空蕩蕩的車站裡,誰都不想說話。最後是張強打破了沉默:\"我辭職,再也不開夜班車了。\"
劉明點點頭:\"我也是。\"
一個月後,劉明賣掉了那輛客車,轉行開起了出租車。他特意選了白班,再也不敢在深夜開車。但有時午夜夢迴,他仍會想起那六個模糊的人影,和那個永遠無法解釋的夜晚。
至於那些人影究竟是什麼,是鬼魂、幻覺還是其他什麼超自然存在,劉明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隻知道,有些路,最好永遠不要再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