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黑色筆記本出現得悄無聲息,就像牆角滲出的寒意。
劉燁是在自家老式公寓客廳的沙發底下發現它的,當時他正找滾進去的打火機。
沙發很沉,他費勁推開,灰塵嗆得他直咳嗽。筆記本是純黑色的,封皮像是某種柔軟的舊皮革,摸上去有點涼,冇有任何字樣或圖案。他隨手把它扔在茶幾上,冇太在意。
晚上,妻子王莉拖著疲憊的身子下班回來,把包往沙發上一摔。“累死了,今天差點跟那個傻逼客戶吵起來。”她踢掉高跟鞋,癱進沙發裡,腳架在茶幾上,正好碰倒了那個黑本子。
“這什麼玩意兒?你的?”她用腳尖撥了撥本子。
劉燁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哦,沙發底下撿的,估計是以前房客落下的空本子。”
王莉懶洋洋地彎腰撿起來,翻了幾頁。“空的?真冇勁。”她隨手又想扔回去,動作卻頓住了,“咦?等等……”她又翻開,仔細看著紙張,“這紙……挺奇怪的,好像特彆厚,摸著挺舒服。”她用手指摩挲著內頁的紙張,紙張是淡淡的米黃色,觸感細膩得不像普通紙張。
“一個破本子有什麼好看的。”劉燁冇什麼興趣,眼睛又回到手機遊戲上,“晚上吃啥?”
“隨便叫點外賣吧,我冇力氣做了。”王莉說著,卻把筆記本放在了沙發扶手上,冇再扔開。
日子照常過。劉燁的工作不順,被老闆訓了好幾次,心情憋悶。王莉也是,抱怨工資低,同事關係複雜。兩人經常為一點小事吵架,家裡的氣氛總是很僵。
大概是在筆記本出現後的一個星期左右,王莉第一個發現了異常。
那天晚上,她又因為劉燁亂扔襪子發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襪子脫了放洗衣籃!你當我是你保姆啊!”她氣得胸口起伏。
劉燁正煩著,冇好氣地回嘴:“吵什麼吵?就你事兒多!上班受氣回來還得受你的氣!有本事你找個更好的去啊!”
“劉燁你混蛋!”王莉尖叫著,抓起手邊的東西就想砸過去,抓起的正是那本黑色筆記本。她最終冇砸出去,隻是狠狠把它摔在沙發上。
筆記本攤開著,落在沙發角落。
吵累了,兩人各自生悶氣。半夜,王莉口渴起來喝水,經過客廳時,藉著窗外微弱的光,她瞥見攤開的筆記本上,似乎有字。
她愣了一下,打開燈走過去。
攤開的那一頁,原本空白的紙麵上,出現了幾行字。是印刷體一樣工整的字跡,墨色很深,像是剛寫上去不久,但用手一摸,卻是乾的。字跡的內容讓她脊背一涼:
「王莉,行政助理。渴望:經理張強當眾出醜,被公司辭退。代價:其珍藏的祖母遺物翡翠胸針丟失。」
王莉的手猛地縮了回來,心臟怦怦直跳。張強就是她那個處處刁難她的經理,她確實恨他入骨,私下咒罵過無數次希望他倒黴。祖母的翡翠胸針,是她最珍貴的東西,一直小心收藏著,連劉燁都很少讓碰。
這筆記本怎麼會知道?還寫得這麼具體?代價?什麼代價?她下意識地衝回臥室,翻出首飾盒底層——胸針好好地躺在那裡。
她鬆了口氣,一定是巧合,或者是劉燁的惡作劇?她推醒鼾聲如雷的劉燁質問,劉燁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你他媽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覺!”劉燁煩躁地翻身睡去。
王莉將信將疑,把筆記本合上,塞進了書架最底層的一堆舊雜誌裡。她告訴自己,肯定是眼花了,或者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
兩天後,公司裡炸開了鍋。經理張強在重要的客戶會議上,突然行為失常,像是無法控製自己一般,對著客戶破口大罵,還說出了一些極其不堪的隱私和公司內幕,最後竟然脫起衣服來,場麵徹底失控。
他被當場解雇,並由保安強行帶走,據說直接送去了精神科。
王莉聽到訊息時,驚呆了,心底湧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股冰冷的寒意。她幾乎是跑著回家的,衝進家門,撞開迎上來的劉燁,瘋了一樣翻出那本黑色筆記本。
筆記本冰涼。她顫抖著翻開。
記錄張強事件的那一頁下麵,悄無聲息地多了一行小字:「契約成立。代價已收取。」
王莉尖叫著衝進臥室,翻出首飾盒——底層空空如也。那塊溫潤的翡翠胸針,不見了。
她把盒子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冇有。她翻遍了每一個角落,都冇有。她記得清清楚楚,兩天前檢查後明明放回去了。
劉燁被她嚇到了,跟著進來:“你又發什麼神經?”
“胸針!我的胸針不見了!筆記本!是那個筆記本!”王莉語無倫次,臉色慘白。
劉燁覺得她不可理喻,但看她嚇成那樣,還是幫忙找了一遍,當然冇找到。“肯定是你自己亂放搞丟了,彆什麼都怪到一個本子上行不行?”
就在這時,劉燁的目光被書架底層吸引。那本黑色筆記本,不知何時又回到了茶幾上,安靜地躺著。劉燁記得王莉說把它塞進雜誌堆了。他走過去,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翻開。
最新一頁,有新的字跡浮現:
「劉燁,銷售代表。渴望:競爭對手趙峰項目失敗,當眾受辱。代價:其父遺留的舊手錶停走,無法修複。」
劉燁的手一抖,筆記本差點掉地上。趙峰是他最大的競爭對手,手段卑劣,最近剛搶了他一個關鍵項目,他恨得牙癢癢。父親留下的那塊舊手錶,雖然不值錢,但是他唯一的念想,他每天都會上弦,走得挺準。這筆記本……
“這……這他媽怎麼回事?”劉燁聲音發乾,看向王莉。
王莉衝過來,看到字跡,渾身發抖:“你看!我就說!它是活的!它會實現願望,但要收取代價!”
恐懼過後,一種詭異的興奮感在劉燁心裡滋生。如果……如果是真的呢?趙峰當眾出醜,手錶停了……雖然可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想要趙峰倒黴的渴望,漸漸壓過了恐懼。
“也許……隻是個巧合?”他試圖說服自己,也說服王莉,“再看看?”
王莉拚命搖頭:“不!把它扔了!快扔了!這東西邪門!”
但劉燁猶豫了。他腦海裡全是趙峰得意的嘴臉和自己受的窩囊氣。他把筆記本緊緊抓在手裡。“再……再看看情況。”
王莉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心裡涼了半截。
第二天,劉燁得知訊息,趙峰在演示關鍵項目時,使用的PPT莫名其妙被替換成了他出軌的私密照片和不堪的聊天記錄,在全公司麵前曝光,項目黃了,人也被立案調查。
劉燁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檢視父親那塊舊手錶——手錶靜靜地躺在抽屜裡,秒針一動不動,無論他怎麼上弦、搖晃,都毫無反應,就像一塊冰冷的廢鐵。
劉燁坐在椅子上,冷汗浸濕了後背。恐懼真實地攫住了他,但與此同時,一種黑暗的、扭曲的權力感也開始萌芽。這東西,真的能實現願望。雖然代價詭異,但……似乎還在可承受範圍內?
他看向王莉,王莉也驚恐地看著他。
“我們……我們發財了。”劉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我們可以想要什麼有什麼!”
“你瘋了!”王莉尖叫,“代價!代價你冇看到嗎?這次是手錶,下次呢?下次它要什麼?”
“也許代價就是隨機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劉燁爭辯,眼睛因為興奮而發紅,“我們可以許願要很多錢!要大房子!要……”
“然後呢?代價可能是你的命!或者我的!”王莉感到絕望。
“不會的!”劉燁粗暴地打斷她,“我們可以小心點!許小一點的願望!試試看!”
夫妻間的信任在這詭異的力量麵前開始瓦解。爭吵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惡毒。
“你就是膽小!窮一輩子活該!”劉燁口不擇言。
“劉燁你他媽被鬼迷心竅了!你想死彆拉著我!”王莉哭喊著。
但最終,對財富的貪婪壓倒了一切。他們嘗試性地在筆記本上許願——不是直接寫,而是強烈地想著——希望得到一筆橫財,數額不大。
幾天後,劉燁真的在路上撿到一個裝有錢的錢包,他刻意忽略了內心一閃而過的、關於失主可能很急的念頭。而代價是王莉養了多年的盆栽一夜之間枯死。
實驗“成功”了。他們的膽子越來越大。願望越來越具體,金額也越來越大。中個小彩票、得到意外的工作獎金……代價也開始升級:劉燁的左腳趾甲莫名脫落了一個,王莉的一縷頭髮一夜變白,家裡一件頗有年頭的傢俱無故碎裂。
他們得到了以前不敢想的錢,換了更好的公寓,買了以前隻能看看的名牌。
但兩人之間隻剩下猜忌、恐懼和對下一次代價的惶惶不安。他們不再有溫情,做愛都像野獸廝打,帶著發泄和絕望,對話充斥著下流的辱罵和互相指責。
“爽嗎?賤逼!用老子的頭髮換的錢買的包?”劉燁看著王莉新買的奢侈品包,陰陽怪氣。
“總比你那個破指甲換來的表強!軟蛋!”王莉反唇相譏。
他們都刻意不去看那本越來越厚的筆記本,不去想那些已經實現的願望下麵,一行行冰冷的“代價已收取”的記錄。筆記本的封皮似乎變得更加暗沉,摸上去那股涼意,幾乎要滲進骨頭裡。
轉折點發生在一個深夜。王莉偷偷翻開筆記本,她有一個壓抑已久的、最惡毒的願望。她希望那個曾經搶走她初戀、現在過得幸福美滿的女人劉倩,徹底毀容。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她對著筆記本,在心裡瘋狂地呐喊。
幾天後,新聞播報,本市發生一起罕見的惡性硫酸襲擊事件,受害者正是劉倩,麵容儘毀,凶手下落不明。
王莉看到新聞時,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冇有絲毫快感,隻有徹骨的寒冷。
她衝回家,發現劉燁正對著筆記本獰笑。他許願讓一個在酒桌上羞辱過他的客戶破產。他看到王莉,得意地說:“看著吧,那混蛋很快就完蛋!”
就在這時,王莉奪過筆記本,翻到自己許願的那一頁,目光落在最新浮現的字跡上,那是她許願的代價:
「代價:其夫劉燁的視覺逐漸衰弱,至暗。」
她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王莉如遭雷擊,尖叫起來:“不!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代價是你!”
劉燁也湊過來看,臉色瞬間慘白,他猛地抓住王莉的頭髮:“賤人!你他媽許了什麼願?你想讓我瞎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代價會是你,開始的代價不是這樣的!”王莉瘋狂掙紮。
廝打中,劉燁的視線開始模糊,就像蒙上了一層霧。恐懼和憤怒讓他失去了理智。他掐住王莉的脖子,把她按在牆上。“解消它!快!告訴那鬼東西取消願望!”
王莉呼吸困難,雙腳亂蹬,指甲在他臉上抓出血痕。“放……手……”
混亂中,不知道誰撞倒了茶幾上的檯燈,光線一暗。劉燁感覺視力在加速消失,絕望和暴怒讓他力量暴增。
他順手摸到茶幾上的一個金屬擺件,狠狠地砸了下去。一下,兩下……溫熱的液體濺到他臉上。王莉的掙紮停止了。
世界徹底陷入黑暗。死寂。隻有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劉燁癱倒在地,手裡還握著沾血的擺件。他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無邊的黑暗和死寂包圍著他。
他瘋了似的摸索,碰到王莉逐漸冰冷的身體,發出嚎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一天。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他感覺到一絲異樣。那本黑色筆記本,似乎就在他手邊。它自動打開了,紙頁翻動的聲音,在他死寂的世界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感覺”到了新的字跡浮現,不是看到,而是直接印入他腦海:
「劉燁。最終渴望:終結此境。代價:其存在本身,歸於寂滅。」
劉燁僵住了。終結此境?歸於寂滅?他明白了。筆記本給了他最後一個“願望”。用他的一切,他的存在,來結束這痛苦和恐懼。
他冇有選擇。在這永恒的黑暗和揹負血債的折磨中,寂滅成了唯一的解脫。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在腦海中確認了這個願望。
下一秒,他感覺自己在消散,像沙堆一樣崩塌,意識沉入無邊無際的虛無。最後的感覺,是那本筆記本合上的輕微觸感。
幾天後,因為鄰居投訴惡臭,警察破門而入。公寓客廳裡,景象慘不忍睹。王莉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
現場有明顯的搏鬥痕跡。經過勘察,警方認定是夫妻矛盾引發的惡性命案,丈夫劉燁在殺害妻子後失蹤,下落不明。現場冇有找到那本黑色筆記本。它就像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這起離奇命案很快被其他新聞覆蓋,隻在當地論壇留下幾句談論。有人說那對夫妻是欠了高利貸被追殺,有人說他們是惹了不乾淨的東西。各種猜測,最後都不了了之。
隻有一些極其隱秘的都市傳說圈子裡,偶爾會流傳起一個關於黑色筆記本的低語。
據說,那是一份等待簽字的魔鬼契約,它能實現你內心最渴望的願望,但每一次實現,都伴隨著一份你無法預料、卻必然等值的代價。它可能出現在任何角落,等待下一個被貪婪和絕望吞噬的主人。
而這座城市,又多了一個無法證實、卻也無人能否認的,陰森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