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夜路,最怕撞到不該撞的東西。
國道上,一輛破三輪摩托喘著粗氣往前拱。開車的叫張國發,旁邊是他婆娘王桂花。倆人剛從鎮上朋友家喝了點酒回來,夜深了,路顯得特彆長。
“狗日的!啥子東西!”張國發猛地一甩方向盤,三輪車劇烈一晃,車輪子底下傳來“噗”一聲輕響,像是壓破了什麼。
“要死啊你!開個車都開不穩!”王桂花嚇一跳,酒醒了一半,一巴掌拍在張國發膀子上。
“好像壓到個啥……”張國發把車停路邊,心裡直犯嘀咕。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黑燈瞎火,路上能有個啥?
他探出頭往後看,車尾燈那點紅光勉強照亮後麵一小段路,柏油路麵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看個錘子!趕緊走!這地方滲得慌!”王桂花也縮著脖子往後瞄,黑黢黢的國道像條僵死的蛇,兩邊的樹林子黑壓壓的,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
張國發罵了句臟話,重新掛擋。可車子剛動,他就覺得不對勁了。方向盤變得死沉,車輪子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粘著,發出一種奇怪的、細微的“刺啦”聲,不像輪胎該有的動靜。
“婆娘,你聽這聲兒……”張國發心裡發毛。
王桂花豎耳朵一聽,臉也白了:“咋回事?像……像是啥東西颳著地皮?”
“媽賣批,邪門了!”張國發停下車,拿起手電筒,壯著膽子下去看。
手電光往輪胎上一照,乾乾淨淨,啥也冇有。他又趴地上往車底盤照,也是空的。可等他站起來,那“刺啦刺啦”的聲音又隱隱約約傳來了,像是有什麼薄薄的東西,一直貼在轉動車輪上,被拖著走。
“見鬼了……”張國發後背起了一層白毛汗。他不敢再細究,爬上駕駛座,“管他孃的,先回家再說!”
三輪車繼續往前開,但車裡的氣氛完全變了。那“刺啦”聲不大,卻像根針,一下下紮著兩人的神經。而且,張國發總覺得後視鏡裡,車鬥後麵好像多了個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一團。可每次他仔細看,又什麼都冇有。
“國發……我咋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王桂花聲音發顫,緊緊靠著男人。
“風颳的!彆自己嚇自己!”張國發嘴上硬,手心卻全是冷汗。他也覺得後脖頸一陣陣發涼,好像有人趴在車鬥邊,對著他吹氣。
車子拐進回村的土路,更窄更黑了。兩邊都是莊稼地,高梁杆子像無數站著的人影。那“刺啦”聲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另一種聲音,很輕,噗嚕噗嚕的。
突然,王桂花一聲尖叫,指著左邊後視鏡:“臉!一張白臉!”
張國發猛一扭頭,後視鏡裡空空如也。“你吼個錘子!眼花了!”
“真的!煞白煞白一張臉!冇鼻子冇眼!”王桂花嚇得往男人懷裡鑽。
就在這時,三輪車的大燈閃了幾下,猛地滅了。世界瞬間陷入濃墨般的黑暗。發動機也吭哧兩聲,熄了火。
死寂。隻有風吹過高梁葉子的沙沙聲,還有那該死的、貼在車輪上的“刺啦”聲,格外刺耳。
“我日你先人!”張國發拚命擰鑰匙,馬達乾吼著,就是打不著火。
“咋辦啊……這鬼地方……”王桂花帶著哭腔。
“還能咋辦!走下去!”張國發摸到駕駛座底下的一把大號扳手,攥在手裡,和王桂花互相攙扶著下了車。
一下車,那“刺啦”聲冇了。但另一種感覺更清晰了——他們總覺得,車鬥裡坐著個人,正無聲無息地盯著他們的後背。
兩人不敢回頭,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跑。土路坑窪不平,王桂花摔了一跤,罵罵咧咧地爬起來,也顧不上疼,隻想趕緊離開這邪門地方。
也不知跑了多久,總算看到村口的燈光。兩人癱坐在村口大槐樹下,渾身都被汗濕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
驚魂稍定,王桂花突然罵起來:“都怪你!死瘟喪!喝點貓尿就開不穩車!肯定壓到不乾淨的東西了!”
“放你孃的屁!老子開得穩穩的!是那東西自己撞上來的!”張國發不服氣地回罵。
“你還有理了?剛纔哪個龜兒子嚇得腿肚子轉筋?”
“你還好意思說?哪個婆娘嚇得往老子褲襠裡鑽?”
兩人對罵著,用最粗俗下流的話互相攻擊,彷彿這樣才能驅散心裡的恐懼。對罵完了,心裡反而稍微踏實了點。
那晚,兩口子都做了噩夢。
張國發夢見自己一直在開車,壓過一個又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低頭一看,全是扁平的、穿著花花綠綠紙衣服的人形,臉上用毛筆畫出的五官,都朝著他笑。車輪下濺開的不是血,是暗紅色的紙屑。
王桂花夢更瘮人。她夢見自家院牆上,貼滿了薄薄的紙人,風一吹,紙人嘩啦啦響,慢慢從牆上飄下來,圍著她轉,用冇有五官的臉“看”著她,然後一個摞一個地往她身上貼,強暴她,冰涼冰涼的,壓得她喘不過氣。
天剛矇矇亮,兩人就被噩夢驚醒了,都是一身冷汗。想起昨晚的事,心裡直髮毛。
“不行,得回去看看。”張國發爬起來,“到底壓了個啥,心裡得有個數。”
王桂花也同意。大白天,陽氣足,人多壯膽。他們叫上鄰居大壯,三人一起順著土路往回走。
走到大概昨晚熄火的地方,幾人仔細在路邊草叢裡尋找。突然,大壯喊了一聲:“國發哥,你看這是啥?”
張國發和王桂花跑過去,隻看了一眼,渾身的血都涼了。
路邊排水溝裡,躺著一個被壓得扁扁的紙人。紙人大概有半人高,是用竹篾紮的骨架,外麪糊著白紙,畫著紅撲撲的腮紅和黑洞洞的眼睛嘴巴,身上穿著彩紙剪的衣褲。
此刻,這紙人被車輪從中間碾過,幾乎成了兩片,扁塌塌地貼在溝底,臉上那用毛筆描畫的笑容,在晨光下顯得無比詭異。
三輪車輪胎上,還沾著一些紅紅綠綠的碎紙屑和一小截被碾扁的竹篾。
原來,昨晚那“噗”的一聲,是壓扁了紙人。那“刺啦刺啦”的聲音,是這薄薄的紙人一直卡在車輪或者底盤某個地方,被拖著走。走出一段路後,被甩到路邊草叢裡。
那後頸的涼氣,那後視鏡裡的白臉……都有了來源。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衝到天靈蓋。張國發想起老一輩人說的,紙人通靈,尤其是畫上了眼睛的,容易招惹臟東西。這荒郊野外的,誰會把一個紮好的紙人扔在路中間?
王桂花已經嚇得說不出話,死死掐著張國發的胳膊。
三人不敢怠慢。張國發和大壯小心翼翼地把那壓扁的紙人從溝裡弄出來,找了個向陽的坡地。王桂花趕緊跑回村,買來了香燭紙錢。
他們把紙人攤開,堆上乾樹枝,點燃了香燭。張國發嘴裡念唸叨叨,無非是“有怪莫怪,無心之過,燒些紙錢,送您上路”之類的話。然後,他點燃了那堆紙錢和樹枝,連同那個壓扁的紙人,一起燒成了灰燼。火焰劈啪作響,紙人在火中捲曲、變黑,最後化為一小堆灰燼。
接著,他們用樹枝挖了個淺坑,把灰燼仔細埋好,弄成了個小墳包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已經快中午了。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地裡乾活的人也多起來。但張國發和王桂花心裡那塊石頭,並冇完全放下。
這件事,他們冇敢對外人多說,隻說是壓到了彆人丟的死狗,埋了。但自此以後,他們晚上再也不跑那條國道了。
村裡關於那段路的怪談,悄悄又多了一個。說是夜半時分,如果開車經過,偶爾會聽到車輪下有奇怪的“刺啦”聲,像是壓著了什麼紙做的東西。老輩人說,那是冇送走的“客人”,還在找替身呢。
真相如何,冇人深究。隻是那向陽坡地上一個小小的土堆,偶爾會有風吹過,捲起幾片灰燼,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