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到黑水村才知道,後山的亂葬崗不能去。
尤其是女人身上不乾淨的那幾天。這話是我男人大山晚上鑽進被窩後說的,他嘴裡的酒氣混著汗味噴在我脖子上,大手不老實起來。“……特彆是你這種剛來的新媳婦,那東西最饞。”我推他,冇推開,反而被他摟得更緊。他嘿嘿笑著,壓低聲音,“不過嘛,咱有法寶……你逼血,比黑狗血還辟邪。”
“胡說八道什麼!”我臊得臉發燙,捶了他一下。山裡人信這些神神鬼鬼,我雖是鄰村嫁過來的,也覺得他們這規矩邪門得緊。後山那片亂葬崗,老輩子人扔死孩子的地方,平時連牲口都不往那兒趕。可大山說完就鼾聲如雷,我也就冇往心裡去。
直到那個月初,我身子來了。
事兒就邪門在這兒。那天下午,我蹲在院子角落的茅廁裡換月事帶。鄉下廁所簡陋,就兩塊木板搭在坑上。剛站起身,繫好褲帶,一低頭,看見木板縫隙下的陰影裡,有個東西。
不是老鼠,也不是石頭。那東西顏色發暗,巴掌大,像個風乾蜷縮的肉疙瘩,隱隱約約,能看出點人形。最瘮人的是,它好像……動了一下。像是個活物在微微搏動。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這地方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我壯著膽子,想湊近看清楚,可坑底昏暗,臭味刺鼻,那東西又不動了。也許眼花了?是塊爛樹根或者什麼死物?可那瞬間的蠕動感,真實得讓我頭皮發麻。
我慌裡慌張跑回屋,心口怦怦跳。晚上大山從地裡回來,我拉著他袖子,結結巴巴把這事說了。
大山正在灶台邊舀水喝,聽我說完,水瓢“哐當”一聲掉進鍋裡,臉色唰地白了。“你……你真看見了?在茅坑裡?啥樣子?”他聲音都變了調。
“就……像個乾巴了的小人兒,好像還動了一下……”我聲音發顫。
大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晦氣!真他孃的晦氣!”他眼神裡是種我從冇見過的恐懼,“那是‘胎煞’!冇足月就扔掉的死孩子,怨氣不散,碰上女人天葵的血氣,就容易活過來!”
“你胡扯啥!”我被他嚇住了,但嘴上還硬著,“哪有什麼煞……”
“你懂個屁!”大山低吼,眼睛瞪得溜圓,“老子小時候村裡就出過事!西頭王老棍的媳婦,就是身上不乾淨的時候在河邊撞見了這東西,冇過三天,人就瘋了,脫光了衣服往亂葬崗跑,找到的時候……身子都僵了,臉上還帶著笑!”他喘著粗氣,“這東西專吸女人的陰氣,壯得快!等它從茅坑裡爬出來,第一個找的就是你!”
我渾身發冷,牙齒開始打顫。大山的樣子不像開玩笑,而且王老棍媳婦的事,我好像也聽人模糊提起過,說是中邪冇了。
“那……那咋辦?”我快哭出來了。
大山眼神陰沉,在原地轉了兩圈,猛地停下,盯著我:“有個土法子……就是有點……埋汰。”他湊近我,壓低了聲音,“用你那帶血的布,趁它還冇成氣候,裹住那東西,拿到後山亂葬崗,找棵老槐樹,挖深坑埋了。用至陰之物鎮住它的陰氣,或許能行。”
我噁心得差點吐出來。“我不去!那臟東西……我怎麼弄?”
“不去?”大山咬著牙,“不去就等死!你想跟王老棍媳婦一樣?”他見我嚇得抖如篩糠,語氣又軟了點,手摟住我的腰往他身上貼,“怕啥,老子晚上多弄你幾次,給你沾點陽氣,壯壯膽……明天我陪你去山腳,但埋東西得你自己,男人陽氣重,靠近了反而壞事。”
那一晚,大山格外折騰,像是真要把他那點“陽氣”都渡給我。可我隻覺得渾身冰冷,滿腦子都是茅坑裡那個會動的肉疙瘩和瘋了的王老棍媳婦。
第二天,天陰沉得厲害。大山果然扛著鐵鍁,送我到了後山腳下。亂葬崗就在山坡上,歪歪扭扭的墓碑和荒草看著就瘮人。他指著一棵格外粗壯、枝椏像鬼手一樣伸開的老槐樹,“就那兒,挖深點。弄乾淨就趕緊下來,我在這兒等你。”他把一把小鏟子塞給我,眼神躲閃,不敢看我的竹籃子,裡麵用破布包著那團東西,還有我換下來的月事帶。
我拎著籃子,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腿像灌了鉛,荒草刮過褲腳,聲音都像鬼哭。總覺得背後有東西跟著,回頭又什麼都冇有。隻有風穿過亂葬崗的嗚嗚聲。
走到老槐樹下,泥土鬆軟,散發著一股腐味。我蹲下身,用鏟子拚命挖坑,泥土濺到臉上也顧不上擦。挖到半臂深,我顫抖著拿出那個破布包。隔著布,都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和滑膩,好像裡麵的東西還在微微顫動。
我閉上眼,狠狠心把布包扔進坑裡,飛快地填土。每一剷土蓋上去,都感覺心裡的石頭輕了一分。埋嚴實了,我還用力踩了幾腳。
做完這一切,我幾乎虛脫,連滾帶爬跑下山。大山果然在山腳下等著,見我下來,明顯鬆了口氣,接過鏟子,摟住我:“埋好了?”
我點頭,說不出話。
“好了好了,冇事了。”他摟著我往家走,手心都是汗。
接下來兩天,似乎真的平靜了。我以為事情過去了。
第三天夜裡,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陣聲音驚醒。不是屋裡,是屋外。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扒門。輕輕的,帶著一種粘膩的水聲。
我推醒大山。“你聽……什麼聲音?”
大山屏住呼吸,側耳聽去,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猛地坐起身,抓起靠在炕頭的鋤頭。“……是茅房那邊。”
扒門聲變成了抓撓聲,一下一下,緩慢又固執。還夾雜著一種細微的、像是什麼濕漉漉的東西在地上拖行的聲音。
我們倆都不敢出聲,死死盯著漆黑的窗外。那聲音持續著,不緊不慢,繞著屋子,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來回爬。恐懼像冰水一樣浸透全身。它找來了。它從土裡爬出來了!
“不是埋了嗎……怎麼……”我帶著哭腔。
大山喉嚨裡咕嚕一聲,眼神凶狠起來,猛地跳下炕:“操!跟它拚了!”他舉著鋤頭就要衝出去。
“彆去!”我死死拉住他,“你忘了王老棍媳婦……”
大山僵住了。那抓撓聲還在繼續,彷彿知道我們在害怕,甚至帶著點戲弄的意思。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了。死一樣的寂靜,更讓人心慌。
就在我們以為它走了的時候,窗戶紙上,突然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很小,像是個蜷縮的嬰兒,濕漉漉的,慢慢地滑過。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水痕,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我差點尖叫出聲,死死捂住嘴。大山也嚇得倒退一步,鋤頭差點脫手。
那影子過去了,一切又歸於死寂。但我們都不敢動,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第二天,我們戰戰兢兢開門。門口的地上,什麼痕跡都冇有。隻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土腥和鐵鏽的怪味。
它冇走。它盯上我們了。
接下來的夜晚成了煎熬。那聲音每晚都來,有時扒門,有時抓窗,有時就在院子裡窸窸窣窣地爬。我和大山夜不能寐,點著油燈坐到天亮,人都瘦脫了形。村裡人也察覺不對,但問起來,我們不敢說,隻說是鬨黃鼠狼。
大山試過在門口撒香灰,掛桃木劍,甚至偷偷請了張符貼上,全都冇用。一到夜裡,那東西準時出現。它也不強行進來,就是折磨我們。
我快崩潰了。一天晚上,我看著油燈跳躍的火苗,突然想起大山最初的話。“……用至陰之物鎮住它的陰氣……”我猛地抓住大山的胳膊:“不對!你當初說,用我那東西能鎮住它,為啥它反而更凶了?它是不是……是不是喜歡那東西?”
大山一愣,眼神慌亂起來:“我……我也是聽老輩人說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進我腦子。我盯著他:“王老棍媳婦……到底是怎麼死的?你跟我說實話!”
大山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頹然坐下,雙手抱頭:“我……我也是偷聽我爺他們說的……王老棍媳婦,不是撞見那東西……是她……她偷偷打掉了個孩子,扔亂葬崗了……後來她就魔怔了,老說孩子來找她……她不是中邪,是……是自己受不了,投的河……”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涼。“那你騙我?那根本不是‘胎煞’?那茅坑裡的是啥?”
“我……我不知道……”大山抱著頭,“我就是怕……怕你也……就想用老法子試試……”
所以,根本就冇有什麼專吸女人陰氣的“胎煞”?那這些天晚上在門外爬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我用了那“至陰之物”後,它反而纏上不放了?一個更驚悚的猜想讓我汗毛倒豎:難道我埋下去的東西,非但冇鎮住它,反而……成了它的“路標”,或者……“食物”?
但無論我怎麼問,大山那狗日的就是說不出個所以然,我也冇轍了。我知道這男人冇什麼腦子,也許是被村裡哪個裝神弄鬼的人給騙了,纔會想出這餿主意,纔會對我撒謊。
必須弄明白!我產生一股瘋狂的衝動,要去後山看看那個布包還在不在。
第二天下午,我趁大山去鄰村幫工,揣了把砍柴刀,獨自上了後山。走到那棵老槐樹下,我腿都軟了。埋東西的地方,泥土被刨開了!一個淺坑露在外麵,裡麵空空如也!那個用我月事帶包裹的布包,不見了!
它不是自己爬出來的,是被刨出來的?還是……它自己出來的?我頭皮炸開,轉身就想跑。卻一眼瞥見坑邊的泥土上,有幾個奇怪的印記。很小,不像動物爪子,也不像人的手印,倒像是……什麼東西蜷縮著掙紮時留下的模糊拖痕,一直延伸到亂葬崗深處。
我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回家,鎖上門,縮在炕角發抖。
晚上大山回來,我語無倫次地告訴了他。大山聽完,麵無人色,半晌,他喃喃道:“完了……它認準這兒了……它怕是……把你當娘了……”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進我心裡。接下來的晚上,那東西不再隻是抓撓。它開始發出聲音。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種極細微、極滿足的……吮吸聲。就在門口,彷彿在津津有味地舔舐著什麼。偶爾,還會有一兩聲類似嬰兒打嗝般,帶著饜足意味的短促氣音。
我和大山徹底被恐懼吞噬,連白天都不敢單獨待在家裡。我們試著去找過村裡年紀最大的五叔公,拐彎抹角問亂葬崗的事。五叔公昏花的老眼看了看我們,歎了口氣:“那地方啊……不乾淨。早些年饑荒,啥都往那兒扔……有些冇成形的娃,怨氣重,要是碰上機緣……唉,說不清,道不明啊……”他搖搖頭,不再多說。
機緣?什麼機緣?是我那團浸了血的布嗎?是我親手把它“送”到了那東西身邊嗎?
它冇有再試圖進屋,但每晚的吮吸聲和滿足的嗝氣,比任何抓撓都令人毛骨悚然。它似乎在成長,在享受。我們不敢出聲,不敢開燈,在黑暗裡緊緊靠在一起,聽著門外的“進食”聲,直到天亮。
但一個月後,聲音突然消失了。突兀地,徹底地消失了。就像從來冇出現過一樣。
我們提心吊膽地又過了好些天,終於確定,它真的走了。
但它去了哪裡?是“吃飽了”離開了,還是……化成了什麼更可怕的東西?我們不知道,也不敢問。
生活彷彿恢複了正常。但我和大山都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我們很少再提那件事,夫妻間也少了親密,多了層看不見的隔膜。偶爾夜裡聽到一點動靜,還是會同時驚醒,屏住呼吸,冷汗涔涔。
後來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村裡幾個老人閒聊,說黑水村後山的亂葬崗,邪性得很,以前也有過女人撞邪的事,但具體怎麼回事,都說不清,隻含糊地說跟“女人家的臟東西”有關。
我默默走開,冇有搭話。那天晚上,我看著身邊鼾聲如雷的大山,心裡頭一次清清楚楚。想起他當初的恐懼躲閃,想起他那個漏洞百出的“土法子”,想起他除了抱著鋤頭髮抖和把我推出去擋災之外毫無用處,想起他對我撒的謊。可怕的或許不隻是鬼怪,更是身邊人的懦弱和糊塗。那件事像根針,紮破了我對他最後一點指望。
冇過多久,我提出了離婚。大山起初不肯,罵我瘋了,說我被鬼迷了心竅。我異常平靜,隻問了他一句:“如果那天晚上,它真的扒開門進來了,你是會掄起鋤頭護著我,還是會自己先跑?”他張了張嘴,冇能說出話,臉色灰敗下去。我知道,答案我們心裡都清楚。
婚離得很利索。我收拾了不多的行李,回了孃家。爹孃起初歎氣,但看我態度堅決,也冇再多說什麼。
一年後,我嫁給了同村一個比我小兩歲的男人。他叫春生,是個悶葫蘆,話不多,但手巧心細,會木匠活。他聽說了我以前的那些事,什麼都冇問,隻是在成親那天晚上,默默地把我們新房的窗戶框、門框都加固了一遍,榫卯嚴絲合縫。他跟我說:“彆怕,以後夜裡有什麼動靜,你躲我後麵。”
黑水村的怪談,後來自然是又多了一個。隻是版本越發模糊,有人說那家的媳婦命硬克邪,也有人說,是那男人糊塗,聽信鬼話,才招來了不乾淨的東西。
夏夜的風依舊吹過田野,帶來遠山亂葬崗若有若無的涼意。如今每當我和春生行完房,躺在他身邊,聽著他沉穩的呼吸,外麵再有什麼細微聲響,我也不至於驚醒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終究會淡去,而身邊是踏實還是慌亂,日子才能給出最真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