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有福他爹快不行了。
這話像瘟風,一夜之間就刮遍了劉家溝的每個角落。溝裡人都知道,老劉頭那病,是熬日子了,神仙難救。可劉有福不信邪,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爹就這麼蹬腿走了,尤其不能死在開春前,老話講,那會影響他家好幾年的運道。
於是,他偷偷從鄰村請來了個“高人”。高人姓胡,乾瘦,眼珠子滴溜溜轉,看人帶著一股子陰氣。胡高人圍著老劉頭那間散發著黴味和藥味的土炕轉了三圈,掐指一算,壓低了聲音對劉有福說:“老爺子這是被陰債纏上了,陽氣叫下麵的東西吸了去。尋常藥石,冇用。”
劉有福老婆李小麗,正在灶台邊舀水,聽到這話,手一抖,水瓢磕在鍋沿上,發出“鐺”一聲脆響。她心裡直打鼓,總覺得這胡高人眼神不正,往她身上瞟時,像冷冰冰的蛇爬過。
“那……那咋整?”劉有福搓著手,臉上是莊稼人特有的焦灼和惶恐。
胡高人眯縫著眼:“有個法子,險是險了點,但能給你爹借點陽壽過來。就叫‘招陰續陽’。”
“招陰續陽?”
“嗯,”胡高人點點頭,“從下麵招個‘東西’上來,用它的陰氣,暫時護住老爺子一口元氣,說不定就能熬過這個坎。不過……”
“不過啥?”劉有福趕緊問。
“招來的東西,得送走。送不走,就是禍害。”胡高人盯著劉有福,“得用至親之人的血氣引它,還得用至親之人的身子……暫時當個‘容器’,讓它棲身。通常,是用媳婦的血氣最合適。”
李小麗一聽,臉都白了,剛要開口,劉有福就瞪了她一眼,轉頭對胡高人賠著笑:“大師,隻要能救俺爹,咋都行!小麗她冇問題!”說著,又狠狠剜了李小麗一眼,低吼道:“你個婆娘懂個屁!聽大師的!”
李小麗把話嚥了回去,心裡那不安像荒草一樣瘋長。
儀式就定在三天後的夜裡。月黑風高,村裡的狗莫名其妙地吠成一團,又漸漸低下去,變成一種壓抑的嗚咽。
老劉頭躺著的土炕邊,胡高人擺開了陣勢。冇用什麼複雜法器,就一碗清水,三炷線香,還有一碗李小麗指尖刺出的血,滴在清水裡,漾開絲絲縷縷的紅。
胡高人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又急又低,像蚊蚋嗡嗡。劉有福蹲在門口,大氣不敢出。李小麗按照吩咐,跪在香案前,隻覺得一股子寒氣從腳底板往上冒,凍得她牙關都在打顫。
線香燃燒產生的煙霧,原本是直直往上飄,忽然間,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開始扭曲、打旋,變成一個個怪異的形狀。那碗血水,表麵竟然微微震動起來,泛起細密的波紋。
炕上的老劉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蠟黃的臉上泛起一種極不正常的潮紅,眼睛竟然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房梁。
胡高人唸咒的聲音越來越急,額頭滲出汗珠。猛地,他抓起那碗血水,潑向李小麗身前的地麵。
“嗤……”
一股白汽從地上冒起,帶著濃烈的腥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溫度驟降,劉有福冷得抱住了胳膊。李小麗更是渾身一僵,感覺像是有塊冰貼上了自己的後背,那股陰冷直往骨頭縫裡鑽。
幾乎同時,炕上的老劉頭,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濃重的腐臭,然後頭一歪,不動了。但詭異的是,他臉上那抹潮紅並未褪去,反而像是……凝固了。
胡高人抹了把汗,聲音帶著虛脫:“成……成了。老爺子這口氣,算是暫時吊住了。那‘東西’……也請來了。這幾天,你們照常過日子,尤其你,”他指著李小麗,“你就是‘容器’,身上有它的印記,夜裡可能會覺得……有點沉。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彆聲張,七天之後,我再來送它走。”
胡高人拿著劉有福湊出來的厚厚一遝錢,急匆匆走了,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裡。
劉有福湊到炕邊,伸手探了探老爹的鼻息,雖然微弱,但竟然真的還有!他心頭一喜,覺得這錢花得值了。可一回頭,看見李小麗還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又有點不耐煩:“瞧你那點出息!趕緊起來收拾收拾!爹這不是緩過來了嗎?”
李小麗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音。她隻覺得冷,透心徹骨的冷,而且身上像是壓了床浸透水的棉被,又重又潮,讓她喘不過氣。
頭幾天,老劉頭果然維持著那口微弱的氣息,像是睡著了一樣。但劉有福和李小麗的日子,卻徹底變了味。
首先是家裡總是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死水潭爛泥底的味道。其次是溫度,哪怕外麵日頭毒辣,屋裡也總是陰涼陰涼的。最邪門的是李小麗。
她變得沉默寡言,眼神呆滯,常常對著空氣發呆。夜裡,劉有福摸上炕,想像往常那樣湊過去辦點事,手剛碰到李小麗,就感覺她身體繃得像塊石頭,冰涼。他興致勃勃地動作,嘴裡說著些不堪入耳的渾話,李小麗卻毫無反應,像具屍體。劉有福覺得掃興,罵罵咧咧幾句,也就翻身睡了。
但他很快發現不對勁。有時半夜醒來,他會隱約覺得炕裡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輕輕撫摸李小麗。他以為是做夢,或者李小麗自己動彈,可仔細聽,那動靜又冇了。而且,李小麗身上開始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青紫色淤痕,尤其是在大腿內側和胸口,形狀曖昧。劉有福問起來,李小麗隻是搖頭,眼神驚恐,什麼也不說。
直到第五天夜裡,劉有福被一泡尿憋醒。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正要下炕,猛地僵住了。
月光透過窗戶紙,朦朦朧朧地照進屋裡。他看見,李小麗身邊,炕蓆的位置,明顯凹陷下去一塊,就像是……躺著一個人!而李小麗,雙眼圓睜,瞳孔散大,裡麵全是極致的恐懼,嘴巴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捂住似的,隻能發出極其細微的“嗚嗚”聲。她的身體在被子裡詭異地起伏、扭動,彷彿正承受著某種不可見的侵犯。空氣中,那股爛泥的腥臭味濃得令人作嘔。
劉有福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他瞬間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夢!那個招來的“東西”!它不但留了下來,還在夜夜欺淩他的老婆!
“我日你祖宗!”劉有福怒吼一聲,順手抄起炕邊的夜壺就要砸過去。可就在這時,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嚨,把他狠狠摜倒在炕上,冰冷、粘膩的感覺包裹了他,讓他動彈不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隻能眼睜睜地,聽著身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壓抑的掙紮聲,看著李小麗絕望的眼神,直到一切歸於死寂。
第二天,老劉頭到底還是嚥了氣。可劉有福和李小麗已經顧不上悲傷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們。他們試圖去找那個胡高人,可鄰村的人說,這人最近騙了村民的錢跑了。
絕望之下,劉有福想起了溝尾獨居的王神婆。王神婆年紀很大了,很少見人,但溝裡老一輩都信她。
夫妻倆連滾帶爬地找到王神婆家,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劉有福語無倫次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李小麗在一旁隻是哭,身子抖得站不穩。
王神婆閉著眼聽了半天,歎了口氣,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造孽啊……那不是什麼借壽的法子,是損陰德的邪術!招來的,是沉在陰穢裡的臟東西,最是淫邪。它貪戀活人身上的陽氣,尤其是女人的,沾上了,就甩不脫了。”
“婆婆,救救我們!救救小麗!”劉有福磕頭如搗蒜。
王神婆睜開眼,眼神銳利得不像個老人:“救?難!它已經沾了你們兩口子的氣息,認了門了。要送走,得下狠手。你們得聽我的,一步都不能錯!”
當天夜裡,月隱星稀。劉家堂屋裡,老劉頭的棺材還停在正中,白燭搖曳,更添幾分陰森。
按照王神婆的吩咐,劉有福和李小麗脫光了上衣,背對背坐在棺材前的一個草墊子上。王神婆用硃砂混著雄黃,在兩人周圍畫了一個圈,又在他們心口各自畫了一道符。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藥味和香火味。
“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感覺到什麼,不許出這個圈!不許回頭!”王神婆厲聲叮囑,手裡捏緊了一把古舊的桃木劍,另一隻手抓著一把糯米。
燭火猛地跳動了幾下,顏色變成了幽幽的綠色。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爛泥腥氣毫無征兆地再次出現,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濃烈。
李小麗首先感覺到了,一個冰冷、沉重的東西貼上了她的後背,開始上下遊走,那種被侵犯的感覺又來了!她死死咬住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身體劇烈顫抖,但牢記著王神婆的話,不敢動,也不敢叫。
劉有福背對著她,看不到情況,但卻能清晰地聽到一種聲音,像是濕漉漉的舌頭在舔舐皮膚,還夾雜著一種滿足的、低沉的喘息聲。他氣得渾身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轉身拚命。
就在這時,王神婆動了!她一口烈酒噴在桃木劍上,劍尖指向李小麗後背的空處,大喝一聲:“穢物!還敢逞凶!”
“嗷……!”
一聲尖銳的嘶嚎憑空炸響,震得人耳膜發疼。貼在李小麗背後的那股冰冷觸感驟然消失,但旋即,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向王神婆!
王神婆踉蹌一下,桃木劍舞成一團光,護住身前。屋子裡像是颳起了一陣陰風,吹得白燭綠火亂晃,紙錢亂飛。隱約間,似乎能看到一個模糊扭曲的、人形的黑影在空氣中閃動,發出憤怒的咆哮。
那黑影幾次想撲向圈中的李小麗,都被王神婆用桃木劍和糯米打退。糯米砸在黑影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冒起股股黑煙。
鬥法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黑影似乎被激怒了,猛地膨脹開來,腥臭之氣大作,整個堂屋彷彿變成了汙濁的泥潭。它放棄了李小麗,轉而撲向施法的王神婆,眼看就要將她吞冇。
“就是現在!”王神婆嘶聲喊道,“有福!小麗!想著你們是夫妻!想著你們是活人!罵它!用你們活人的陽氣罵它!往我劍指的地方吐口水!”
劉有福早已憋瘋了,聞言猛地轉身——也顧不上什麼禁令了——對著王神婆桃木劍指向的那團扭曲空氣,用儘全身力氣,把最惡毒、最下流的農村臟話全都罵了出來!李小麗也被激發了求生的本能,跟著轉身,雖然羞恥,但也學著劉有福的樣子,哭著、罵著,朝著那空處狠狠啐去。
兩口子混雜著恐懼、憤怒和生存慾望的唾沫和咒罵,彷彿帶著奇異的力量,那撲向王神婆的黑影猛地一滯,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嚎,像是被滾油潑到了一樣,形體開始劇烈波動、渙散。
王神婆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將桃木劍猛地插向地麵早已準備好的一碗雞血之中,然後蘸著血,淩空畫下一個複雜的符文,口中唸誦著最後的咒語:
“天地清明,律令九章,誅邪退散,永墮酆都!敕!”
最後一個字出口,像是憑空打了個炸雷。那扭曲的黑影發出一聲不甘到極點的尖嘯,猛地收縮成一個黑點,隨即“噗”的一聲輕響,徹底消散不見。
屋內的腥臭之氣迅速褪去,綠色的燭火恢複了正常的黃色,陰冷的感覺也消失了。隻剩下滿屋狼藉,和癱倒在地、幾乎虛脫的三人。
過了許久,劉有福才顫聲問:“婆……婆婆,那東西……”
王神婆喘著粗氣,臉色灰白:“打回去了……暫時封住了。但你們家的陰債,算是結下了。以後……好自為之吧。”
老劉頭順利下了葬。劉有福和李小麗撿回了一條命,但有些東西,永遠地變了。
李小麗夜夜被噩夢驚醒,冷汗涔涔。她閉上眼,就是那冰冷沉重的觸感和令人作嘔的腥臭。而更讓她心寒的,是劉有福。
他非但冇有半分愧疚,反而變本加厲。他覺得在王神婆麵前丟了麵子,又覺得李小麗“不乾淨”了,動不動就借題發揮,還用木棍捅她。
這夜又劉有福湊過來,嘴裡說著那些渾話,可手剛碰到李小麗,她就控製不住地劇烈發抖,嘔吐感直衝喉嚨。
劉有福覺得掃興,罵罵咧咧:“裝什麼清高!被鬼睡過就了不起了?”他甚至懷疑,李小麗是不是被那東西睡出滋味了,纔對他這麼抗拒。
李小麗聽著這些汙言穢語,看著眼前這個自私懦弱、把她推入火坑又反過來羞辱她的男人,心裡最後一點夫妻情分也徹底涼了。她想起招鬼前他的蠻橫,想起她被侵犯時他的無能為力和事後的恐懼逃避,想起如今他的刻薄嘴臉。這日子,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劉有福,”李小麗聲音平靜,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我們離婚吧。”
劉有福一愣,隨即暴怒:“離婚?你敢!你他媽是我花錢娶回來的!被鬼搞過的破鞋,離了我誰要你?老老實實給老子待著!”
李小麗不再跟他爭辯,第二天一早,趁劉有福下地,她收拾了幾件隨身衣服,直接跑回了鄰村的孃家。
李小麗的爹媽和大哥早就聽說了劉家的事,正心疼自家閨女,見她跑回來說要離婚劉有福不答應,再一聽劉有福說的那些混賬話,頓時火冒三丈。她大哥當場就拍了桌子:“這王八蛋!當初要不是他瞎搞,能出這檔子邪事?害了我妹子,還敢說這種話!這婚必須離!他劉有福敢不答應,老子打斷他的腿!”
當天下午,李小麗的父親帶著兒子,還有幾個本家叔伯,浩浩蕩蕩衝到了劉有福家。劉有福剛開始還嘴硬,梗著脖子罵李小麗是破鞋。李小麗的大哥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記窩心腳,把他踹翻在地。接著,幾個叔伯一擁而上,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打得劉有福抱頭鼠竄,哭爹喊娘,最後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離!我離!我簽字!彆打了!哎呦!”劉有福鼻青臉腫,哆嗦著在離婚協議書上按了手印。
在李小麗大哥的押送下,劉有福乖乖跟著去鎮上辦了手續,李小麗拿著離婚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劉家溝那個傷心地。她在孃家住了半年,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她本就是個勤快利落的人,模樣也不差,隻是以前被劉有福壓著。如今脫離了苦海,氣色漸漸好了,也有人開始上門說媒。
半年後,李小麗嫁給了同村一個姓張的老實人。男人話不多,但知道疼人,手腳勤快,對李小麗的過往隻字不提,隻當她是寶貝。李小麗這才知道,什麼是正常的夫妻日子。
劉家溝關於劉有福家的閒話,漸漸多了個新版本。
都說劉有福招鬼救父,結果鬼冇救成爹,反倒占了他婆娘李小麗的身子。劉有福自己冇卵用,護不住老婆,事後還嫌棄女人,被李家人狠狠教訓了一頓,乖乖離了婚。李小麗是個有後福的,轉頭就嫁了個好人家,如今日子過得滋潤著呢。
至於劉有福,一個人守著那間出過邪事的老屋,越發邋遢孤僻,成了溝裡人茶餘飯後的笑柄。隻是夜深人靜時,那老屋附近,偶爾還會有莫名的寒意,但再也冇人關心了。
這邪門的事,連同它荒唐的結局,成了劉家溝又一個口耳相傳的怪談。老人們說起,總會啐一口,罵一句“活該”,卻也不忘叮囑後生:有些東西,碰不得;身邊的人,更要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