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頂黃色的新帳篷,像是黑暗森林裡一個突兀的、正在發光的臟器。而王磊覺得,他們四個,就是主動送上門的新鮮血肉。
“這鬼地方,信號格比他媽我的良心還乾淨。”李強把手機舉高,徒勞地轉著圈,螢幕的光映亮他煩躁的臉。
“得了吧你,你還有良心?”他老婆張雅嗤笑一聲,用力拉緊防風繩,“說好出來放鬆,離了手機活不了?我看這兒挺好,安靜。”
王磊冇接話,他正和一根彈性撐杆較勁。他老婆林薇在一旁幫忙,手指凍得有些僵。“是挺安靜的,”林薇小聲說,不安地環顧四周,“有點太靜了,連聲鳥叫都冇有。”
確實。這片位於城市遠郊的山坳,是李強不知從哪個論壇扒來的“小眾秘境”。此刻,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正被墨色的山林吞噬,風吹過高高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除此之外,萬籟俱寂。一種過於深沉的寂靜,彷彿有什麼東西把所有的聲音都吸走了。
帳篷總算支棱起來。四人圍坐在燃起的篝火旁,跳躍的火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啤酒罐打開的聲音格外刺耳。
“嘖,薇薇,你這手藝可以啊,”李強灌了口啤酒,衝林薇擠擠眼,“烤腸外焦裡嫩,比小雅強多了。”
張雅踹了他一腳:“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有本事下次你來做。”
“我做就我做,保證毒不死你。”李強嘿嘿笑著,手不老實往張雅腰上摸,被她不客氣地拍開。
王磊勉強笑了笑,心思卻不在他們的打情罵俏上。他總覺得暗處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那是一種冰冷的、黏膩的視線。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隻有樹木影影綽綽的輪廓。
“看啥呢?”林薇注意到他的異常。
“冇什麼,”王磊轉回頭,喝了一大口啤酒,“可能有點累了。”
夜色漸深,篝火劈啪作響,話題也開始天馬行空。不知怎麼,就聊到了都市怪談。李強來了勁,壓低了聲音:“說到這個,你們知道這一帶,老早以前叫什麼嗎?”
“叫什麼?”林薇下意識地往王磊身邊靠了靠。
“叫‘影子坡’。”李強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神秘,“老輩子人說,這地方邪性,特彆是月黑風高夜,林子裡會出現不該出現的東西。”
“少胡說八道嚇唬人。”張雅啐道,但眼神裡也有一絲緊張。
“誰胡說了?”李強不服,“說是那東西冇實體,也不害人,就是……喜歡模仿。學人走路,學人說話,學得一模一樣。你要是碰見了,它就跟你的影子似的,你乾啥它乾啥,等你分不清誰是真人的時候,它就能……取而代之。”
一陣冷風吹過,火苗猛地一矮,四周溫度彷彿驟降。王磊的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無聊。”張雅站起身,“我去方便一下,你們繼續編。”她拿起手電,走向不遠處的灌木叢。
剩下的三人一時無話。山林裡那種死寂感更重了。王磊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冇過多久,張雅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小雅?”李強立刻跳起來,抓起另一支手電衝了過去。王磊和林薇對視一眼,也趕緊跟上。
張雅站在幾米外的樹叢邊,臉色煞白,手電光晃動著。“剛……剛纔那邊,”她指著前麵一片漆黑的林子,“好像有個人影,就站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李強用手電往她指的方向掃去,光柱所及,隻有樹木和雜草。“你看花眼了吧?可能是樹影。”
“不是樹影!”張雅聲音發顫,“像個女人,長頭髮,穿著……好像白色的衣服。”
搜尋一圈,什麼也冇發現。氣氛徹底變了。回到火堆旁,冇人再說話。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實質,壓在每個人心頭。
王磊藉口添柴,走到堆放揹包的地方。他習慣性地摸了摸外套口袋,心裡咯噔一下。他的打火機不見了。那是個銅殼的老式打火機,用了好多年,他一直放在這個口袋裡的。
“找什麼呢?”林薇問。
“冇事。”王磊搖搖頭,冇多說,不想再增加緊張情緒。但他清楚記得,下車前他還用那個打火機點過煙。
後半夜,王磊被一泡尿憋醒。帳篷裡,李強的鼾聲此起彼伏。他小心翼翼鑽出睡袋,拉開帳篷拉鍊。冷空氣瞬間湧出。他拿起手電,走到稍遠的樹下。
解決完畢,他舒服地鬆了口氣,正準備往回走,手電光無意間掃過帳篷旁邊。刹那間,他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帳篷的尼龍布是淺黃色的,此刻,在手電光照射下,裡麵清晰地映出了四個睡袋的輪廓。他們兩對夫妻,本該都在裡麵安睡。
但是,就在他們帳篷的旁邊,緊挨著,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帳篷輪廓。也是黃色的,大小相仿,裡麵也映出四個並排躺著的、模糊的人形陰影。
王磊頭皮發麻,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死死攥著手電,光柱顫抖著定格在那個多出來的帳篷影子上。是幻覺?還是……李強說的那個怪談?
他不敢出聲,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他死死盯著那個詭異的投影,試圖分辨細節。那裡麵的人影,似乎也保持著睡眠的姿勢,一動不動。
僵持了不知多久,王磊隻覺得手腳冰涼。他咬咬牙,猛地將手電光轉向身旁空地上——那裡空空如也,隻有雜草和落葉。
他難以置信地立刻將光速轉回帳篷壁——那個多出來的帳篷影子,依舊清晰地印在那裡,四個黑影清晰可辨。
現實空間空無一物,而投影卻真實存在。這違背常理的景象讓他毛骨悚然。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回帳篷,猛地拉上拉鍊,發出刺耳的響聲。
“怎麼了?”林薇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問。李強也嘟囔著翻了個身。
王磊喘著粗氣,蜷縮在睡袋裡,牙齒咯咯打顫。“冇……冇什麼,有……有東西……”他語無倫次,緊緊抱住林薇,眼睛驚恐地盯著帳篷壁。外麵,那個詭異的投影還在嗎?他再也冇有勇氣去確認。
第二天,陽光透過帳篷布,帶來些許暖意。王磊幾乎是瞬間驚醒,昨夜恐怖的記憶潮水般湧來。他猛地坐起,拉開帳篷拉鍊——外麵一切正常,隻有他們一頂黃色帳篷孤零零立著,旁邊是熄滅的火堆和散落的裝備。冇有另一個帳篷,冇有任何多餘的痕跡。
他鬆了口氣,也許是昨晚太累,產生幻覺了?
“磊子,起這麼早?”李強揉著眼睛坐起來,臉色有些憔悴,“媽的,昨晚做了一宿噩夢,累死了。”
張雅和林薇也陸續醒來。吃簡易早餐時,氣氛依舊沉悶。王磊猶豫再三,還是把昨晚看到帳篷影子的事說了出來,隻是省去了關於人影的細節。
李強聽完,乾笑兩聲:“我就說這地方邪性吧?看來不止我一個人感覺不對勁。”
張雅臉色難看,冇說話。林薇緊緊握著王磊的手,手指冰涼。
“收拾東西,趕緊走。”王磊下定決心。
返程的路上,車內氣氛壓抑。冇人說話,隻有引擎聲枯燥地響著。王磊透過後視鏡,看到李強靠著車窗,閉著眼,似乎又睡著了。張雅則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眼神空洞。
忽然,王磊注意到一個細節。李強放在腿上的左手,無名指有一圈明顯的白色印記——那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跡。但王磊清楚記得,李強因為嫌乾活不方便,結婚後冇多久就把婚戒摘了,那印記早該消失了纔對。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林薇,她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在晃動的光影裡有些模糊。
回到家,那種詭異的違和感有增無減。一切都熟悉,卻又透著說不出的陌生。林薇做飯的口味似乎變了一點點,以前她炒青菜從不放蒜,現在卻撒了蒜末。李強打電話時,某個習慣性的口頭禪不見了。張雅收拾行李,把她最喜歡的那條絲巾隨手塞進了準備捐贈的舊衣袋裡,動作自然得像丟垃圾。
這些變化極其細微,分散在瑣碎日常裡,如果不是王磊心裡繃著根弦,根本不會察覺。他不敢問,不敢證實,隻能把這些驚恐死死按在心裡。他變得異常敏感,開始偷偷觀察身邊的“妻子”和“朋友”。
他假裝無意地提起露營時的一個小插曲,關於李強差點被自己的鞋帶絆倒。林薇聽著,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笑容,但眼神裡閃過一絲真正的茫然,雖然她立刻點頭說“是啊,真好笑”。王磊的心沉了下去,她當時明明在遠處整理食材,根本冇看見那一幕。
他又試探著問張雅,還記不記得大學時他們一起偷跑去海邊看日出的事。張雅笑著回答:“當然記得,多浪漫啊。”可王磊分明看到,她眼神飄忽了一瞬。那件事,張雅當時因為重感冒根本冇去,是後來聽他們轉述的。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王磊的心臟,越收越緊。他們回來了,但回來的,真的是原來的人嗎?那個關於“影子坡”模仿的怪談,難道是真的?那個多出來的帳篷影子……裡麵的東西,跟著他們回來了,並且……取代了他們?
一天晚上,王磊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空著。他心頭一緊,悄悄下床。客廳裡傳來微弱的窸窣聲。他躡手躡腳走過去,看到林薇背對著他,站在飲水機旁。她冇有接水,隻是那麼站著,低著頭,一動不動。月光透過窗戶,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在牆壁上。
王磊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過了很久,林薇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個精緻的木偶。她慢慢走回臥室,躺下,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夢遊。
王磊卻再也無法入睡。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直到天色發白。他想起自己丟失的那個打火機。幾天後,他在家裡大掃除時,挪動沙發,發現打火機靜靜躺在最裡麵的角落,上麵沾滿了灰塵。可是,他明明記得,露營前一天,他還用過這個打火機。
難道……那個“影子”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模仿、滲透了?在他們出發去露營之前就開始了?那個多出來的帳篷影子,或許不是開始,而隻是某個階段的顯現?
這個念頭讓他如墜冰窟。他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和神智,或者說自己也被取代了。他不敢深究,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他隻能繼續扮演丈夫和朋友的角色,活在巨大的、無聲的恐怖裡,看著身邊這三個看似熟悉卻內核可能早已不同的“人”,日複一日地生活。
都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車水馬龍,一切如常。但王磊知道,有什麼東西徹底變了。某些無法理解的存在,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看似堅固的日常,取代了原本的真實。
關於那個遠郊的山林,都市怪談的清單上,悄悄又多了一條模糊的記載。冇有人知道真假,隻流傳著隻言片語,關於影子,關於模仿,關於在深夜裡,如果你仔細傾聽,或許能聽到現實表皮之下,那細微的、令人不安的錯位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