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有個地方叫楊家坳,四麵環山,竹林深深。這地方偏僻,離最近的鎮子也要走二十裡山路。村裡就二十來戶人家,白天看著山清水秀,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派田園風光。可一到晚上,山影黑壓壓地罩下來,竹林被風颳得沙沙響,就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性。
老一輩人常說,楊家坳這地方陰氣重,後山埋了不少冤死的人。早年間鬨匪患,一村子的人差點被殺絕,屍體就胡亂埋在後山那片亂墳崗裡。所以這地方有個邪門的傳說——走屍。
不是說死人直接變成殭屍跳來跳去,而是有一種更邪門的東西,叫“跳屍”。它不是死人變的,是活人遭了邪,魂被勾走了,身子卻被什麼東西附了,半夜起來蹦躂。被附身的人,白天看著正常,一到晚上就變了樣,眼睛直勾勾的,手腳僵硬,一蹦一蹦地在村裡轉悠。
村裡最信這個的,就是楊繼光和他婆娘劉小麗。
楊繼光五十來歲,瘦得像根柴,平時在村裡種點玉米紅薯,冇啥大出息。劉小麗比他小七八歲,雖然年紀不小了,身子卻還豐腴,胸脯鼓鼓的,屁股翹翹的,在村裡算是個惹眼的娘們。
這天晚上,剛吃過晚飯,楊繼光坐在門檻上抽旱菸,望著黑黢黢的大山發愣。劉小麗在屋裡洗碗,水聲嘩嘩的。
“今天聽說了冇?李老拐他婆娘前天晚上看見個東西。”劉小麗一邊洗碗一邊說,聲音帶著點神秘。
楊繼光吐了口菸圈:“看見啥子了?”
“說是有個白影子,在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一蹦一蹦的,跳得老高。”劉小麗壓低聲音,“李老拐他婆娘當時就嚇軟了腿,連滾帶爬跑回家,現在還在發燒說胡話呢。”
楊繼光嗤笑一聲:“放她孃的狗屁!肯定是看花眼了,要麼就是偷漢子怕人發現,編的瞎話。”
劉小麗不樂意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門口:“你個砍腦殼的,懂個錘子!村裡好些人都說看見了,王麻子他爹前天晚上起夜,也看見個白影從竹林裡跳過去,嚇得他尿了一褲子。”
楊繼光扭頭瞅了瞅自家婆娘。月光下,劉小麗胸脯一起一伏的,倒是勾起了他點心思。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管他啥子跳屍不跳屍的,有那閒心不如早點睡覺。”
劉小麗哪能不懂他的意思,呸了一口:“睡你媽賣麻花覺,老孃今晚身子不舒服。”
楊繼光伸手去拉她:“不舒服?那我給你揉揉?”
劉小麗一把打開他的手:“揉你個先人闆闆!說正事呢,你曉不曉得,王麻子他爹說那白影跳的姿勢怪得很,一條腿直著,一條腿彎著,就像…就像你去年摔斷腿時候那樣跳。”
楊繼光臉色突然變了。
去年他上山砍柴,不小心摔斷了左腿,養了三個月纔好。那段時間,他走路就是一條腿直著,一條腿彎著跳著走。
“你、你莫亂說!”楊繼光聲音有點發抖。
劉小麗冇注意到他臉色變化,繼續說:“還有更邪門的嘞,李老拐他婆娘說,那白影跳的時候,脖子上好像繫了根紅繩,跟你平時係褲腰那根一模一樣。”
楊繼光手裡的旱菸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確實有根紅繩,是劉小麗早年編給他的,他一直係在褲腰上當褲帶。可就在前天晚上,那根紅繩不見了,他找遍了屋裡屋外都冇找到。
“你、你看到我的紅繩冇?”楊繼光聲音發乾。
劉小麗這才覺得不對勁:“不是一直係你腰上嗎?咋啦?”
楊繼光冇說話,彎腰撿起旱菸杆,手有點抖。
就在這時,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不像風吹的,倒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一跳一跳的。
兩口子頓時噤聲,齊刷刷望向竹林方向。
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得竹林影影綽綽。那“沙沙”聲由遠及近,好像正朝著他們家過來。
劉小麗抓緊了楊繼光的胳膊:“啥、啥子東西?”
楊繼光嚥了口唾沫,強裝鎮定:“怕是野豬吧。”
“野豬不是這個聲音。”劉小麗聲音發顫,“這個是一下一下的,像是…像是人在跳。”
話音剛落,竹林邊的陰影裡,果然有個白影一閃而過。那影子移動的方式怪異極了,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一蹦一蹦的,跳得不高,但很有力。更嚇人的是,那影子一條腿直挺挺的,一條腿彎著,正是楊繼光去年摔斷腿時的跳法。
白影脖子上,似乎繫著什麼東西,在月光下隱隱發紅。
楊繼光頭皮一下子炸了,拉著劉小麗就往屋裡退,“砰”的一聲關上門,迅速插上門閂。
“是、是不是跳屍?”劉小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楊繼光冇吭聲,湊到門縫上往外看。
月光下,那白影已經跳到了院壩裡。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那確實是個人的形狀,但全身裹著白布,隻露出兩隻直勾勾的眼睛。它的左腿直,右腿彎,跳一下能往前挪兩三尺。脖子上繫著的,分明就是楊繼光丟失的那根紅繩。
最可怕的是,儘管這玩意裹著白布,但它的身形、跳動的姿勢,甚至露出的那雙眼睛,都讓楊繼光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
那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樣子!
白影在院壩裡跳來跳去,不像要衝進來,也不離開,就這麼一圈一圈地跳著,好像在丈量什麼。
劉小麗也湊到窗戶邊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她“嗷”一嗓子差點背過氣去:“那、那不是你嗎?”
楊繼光趕緊捂住她的嘴:“莫亂說!”
就在這時,院壩裡的白影突然停了下來,麵朝房門,一動不動。
兩口子大氣不敢出,死死盯著門縫。
過了不知多久,白影又開始動了。但它不是朝門跳來,而是轉向了雞窩。
接著,他們聽到了雞群驚慌的咯咯聲,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像是咀嚼又像是撕扯的聲音。
“它、它在搞我們的雞!”劉小麗又怕又急。
楊繼光也聽見了那聲音,渾身起雞皮疙瘩。但他更怕的是彆的事——要是這鬼東西真是衝他來的,為啥要模仿他的樣子?
雞窩裡的動靜持續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後停了。院壩裡又響起了“咚、咚、咚”的跳躍聲,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竹林方向。
這一晚,兩口子冇敢閤眼,緊緊挨著坐到天亮。
雞叫三遍,天矇矇亮時,楊繼光才壯著膽子打開門。
院壩裡空蕩蕩的,隻有幾片竹葉隨風打轉。他小心翼翼走到雞窩前,往裡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雞窩裡一片狼藉,到處都是雞毛和血跡。數了數,少了三隻雞。但奇怪的是,地上冇有留下任何雞骨頭或殘骸,就好像那白影把整隻雞生吞了下去。
更讓他心驚的是,雞窩旁的泥地上,有幾個奇怪的印記。那不是腳印,而是一個個小小的、圓形的凹坑,排列得很有規律,每隔兩尺左右一個。
楊繼光正盯著凹坑發呆,劉小麗也出來了。她一看雞窩裡的慘狀,頓時哭天搶地起來:“哎喲我的下蛋母雞哦!是哪個挨千刀的乾的啊!”
她的哭嚎聲引來了鄰居王麻子。王麻子趿拉著鞋跑過來:“光哥,咋啦這是?”
楊繼光指著雞窩,嘴唇哆嗦:“昨晚、昨晚那東西來了。”
王麻子湊近一看,臉色也變了:“是不是個白影,一跳一跳的?”
楊繼光猛地抬頭:“你也看見了?”
王麻子壓低聲音:“不是我,是我爹。他昨晚起夜又看見了,說那玩意從你家方向跳過來,在村裡轉了一圈,最後跳往後山去了。”
劉小麗抹著眼淚插話:“它、它還吃了我們三隻雞,連骨頭都冇吐!”
王麻子搖搖頭:“不隻是雞。李老拐家丟了一隻羊羔,趙寡婦家的看門狗也不見了,都是昨晚的事。”
楊繼光心裡一沉。這玩意不光模仿他的樣子,還開始禍害村裡了。要是村民們發現那白影跳的姿勢和他一樣,脖子上還繫著他的紅繩,會怎麼想?
他不敢往下想。
這一天,整個楊家坳都籠罩在恐慌之中。村民們聚在村口老槐樹下議論紛紛,個個臉色惶恐。有人說這是冤魂作祟,要請道士;有人說這是山精野怪,要獻祭牲口。
楊繼光躲在人堆裡,不敢吭聲。他注意到,有幾個老人時不時瞟他一眼,眼神古怪。
回到家,劉小麗把房門一關,壓低聲音問:“繼光,你跟我說實話,你晚上有冇有夢遊的毛病?”
楊繼光猛地抬頭:“你啥子意思?”
“我、我就是覺得太巧了。”劉小麗眼神閃爍,“那玩意跳的樣子跟你摔斷腿時一模一樣,還有那紅繩…”
“放屁!”楊繼光勃然大怒,“老子晚上睡得跟死豬一樣,哪有功夫裝神弄鬼!”
劉小麗不說話了,但眼神裡的懷疑冇消。
當晚,兩口子早早關門,還拿了根粗木棍頂在門後。
楊繼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一樁往事——二十年前,他還是個毛頭小子時,和村裡的楊二狗一起去後山盜過一個孤墳。那是個外鄉女人的墳,聽說上百年前被土匪糟蹋後想不開上吊死的。他們從墳裡摸出個銀鐲子,後來換酒喝了。楊二狗冇過多久就失足掉下山崖死了,他一直覺得是報應。
難道現在是報應找上門了?
想到這,楊繼光渾身發冷。
夜深了,外麵又起了風,竹林沙沙作響。
突然,那種“咚、咚、咚”的聲音又出現了,由遠及近。
楊繼光一個激靈坐起來,旁邊的劉小麗也醒了,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來了,又來了。”她聲音發顫。
這一次,白影冇有在院壩裡轉圈,而是直接跳到了他們的窗戶底下。
透過窗戶紙,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在外麵一跳一跳的。更嚇人的是,他們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像是腐肉混合著泥土的氣息。
“咚、咚、咚。”那東西開始撞窗戶了,力道不大,但很有節奏。
劉小麗嚇得直往楊繼光懷裡鑽:“它、它是不是要進來?”
楊繼光也怕得要命,但還是壯著膽子喊了一嗓子:“哪個在外麵裝神弄鬼?”
撞擊聲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他們以為那東西走了的時候,窗外突然傳來一種聲音——像是在哼什麼調子,不成曲調,斷斷續續,但楊繼光一聽就渾身冰涼。
那是他小時候,他娘哄他睡覺時哼的調子。他娘死了二十多年,這調子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它、它在哼歌…”劉小麗也聽見了,嚇得直哆嗦,“這調子咋這麼熟?”
楊繼光不敢說破,死死盯著窗戶。
哼唱聲停了,接著是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那東西在窗戶紙上劃拉什麼。
過了一會兒,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夜,楊繼光徹底冇閤眼。
第二天一早,他推開窗戶,發現窗戶紙上用某種粘稠的暗紅色液體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那是一個隻有他認識的符號,是他小時候在自家田邊一棵樹上刻的專屬記號。
楊繼光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這東西不是衝著他來的,這東西就是他自己的某種對映,是他過去造孽的報應。
當晚,白影又來了。這一次,它冇有在窗外停留,而是開始撞門。撞門的力道比前一天大得多,頂門的木棍都在微微顫動。
楊繼光和劉小麗用身子死死頂住門,渾身冷汗直冒。
“繼光,這樣不是辦法啊!”劉小麗帶著哭腔,“明天去請個端公看看吧!”
楊繼光還冇答話,撞門聲突然停了。
接著,他們聽到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爬他們的土牆。
“它、它要上房!”劉小麗驚叫。
果然,很快屋頂就傳來了“咚、咚、咚”的跳躍聲,瓦片被踩得嘩嘩響。那東西上了房頂!
兩口子縮在牆角,死死盯著屋頂,生怕那東西會踩破瓦片掉下來。
跳躍聲在房頂上轉了幾圈,最後停在了煙囪附近。接著,他們聽到一陣像是掏挖的聲音,然後有泥土和小石子從房梁上簌簌落下。
突然,一種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嗚咽的聲音從煙囪傳下來,飄飄忽忽的,聽不真切,但楊繼光隱約聽到了幾個字:“……好冷……好黑……”
那聲音嘶啞扭曲,但仔細分辨,竟然有幾分像他早已死去的孃的聲音!
楊繼光再也撐不住了,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天已經大亮。劉小麗紅著眼睛坐在床邊,看他醒了,冷冷地說:“醒了?剛纔村長來了,說村裡商量好了,今晚要組織人手抓鬼。”
楊繼光一驚:“抓鬼?”
“嗯,每家出個男人,帶上傢夥事,埋伏在村裡。”劉小麗盯著他,“你身子行不行?”
楊繼光勉強坐起來:“行、行。”
劉小麗沉默了一會,突然問:“繼光,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那東西為啥老是纏著咱們家?”
楊繼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盜墳的事嚥了回去,隻是搖搖頭。
傍晚時分,村裡能動的男人都聚集在村口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鋤頭、鐮刀、棍棒等傢夥。大家商量好,分散埋伏在村裡幾個關鍵位置,一旦發現白影,就敲鑼為號,一起包圍。
楊繼光被分到和李老拐一組,埋伏在離他家不遠的草垛後麵。
夜色漸深,村裡靜得出奇。
楊繼光心神不寧,總覺得暗處有雙眼睛在盯著他。
“繼光,你抖啥子?”李老拐小聲問。
“冇、冇啥,冷的。”楊繼光緊了緊衣服。
就在這時,村東頭突然傳來一聲鑼響!接著是人的呐喊聲。
“出現了!在東頭!”李老拐一躍而起,拖著瘸腿就往東跑。
楊繼光隻好跟上。
等他們跑到村東頭,那裡已經聚了幾個人,王麻子正指著後山方向:“往那邊跑了!跳得飛快!”
大家順著方向追去,一直追到後山亂墳崗邊緣。到了這裡,冇人敢進去了。
“媽的,這玩意老巢估計就在亂墳崗裡。”王麻子喘著氣說。
楊繼光望著黑黢黢的亂墳崗,心裡發毛。他認出這就是當年他和楊二狗盜墳的地方。
“現在咋辦?進去搜?”有人問。
村長搖搖頭:“大晚上的,進去太危險,等天亮再說。”
大家隻好撤回村裡,約定明天白天組織人進亂墳崗搜查。
這一晚,白影冇再出現。
第二天一大早,幾十個村民舉著火把,拿著傢夥,在村長帶領下進了亂墳崗。
亂墳崗陰森森的,到處都是歪歪斜斜的墳包和荒草,讓人不寒而栗。
大家小心翼翼地搜尋著,突然有人驚叫:“看那裡!”
順著他指的方向,人們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亂墳崗深處,有一個新扒開的土坑,坑邊散落著一些雞毛、狗毛和羊毛,還有楊繼光家裡丟失的那根紅繩。
坑裡,赫然是一具屍骸!看衣服已經腐爛,隻能隱約看出輪廓。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女屍的姿勢極其怪異——左腿直挺挺地伸著,右腿彎曲,就像那個白影跳動的姿勢一樣。
“是那個吊死的外鄉女人!”有些人知道這座墳,“作孽啊,她的墳被人動過!”
楊繼光看到這具女屍,頓時臉色慘白,冷汗直冒。這正是當年他和楊二狗盜過的那個墳!
村長讓人把女屍重新埋了,請來個端公做了場法事。
誰也不知道墳是被人還是被野狗扒開的,或者乾脆是女屍自己扒開的。
但自從做法事以後,白影再也冇在楊家坳出現過。
但楊繼光卻像是變了個人,整天神神叨叨的,冇事就往後山跑,在那女墳前一坐就是半天。
村裡人都說,楊繼光是中了邪,被那個外鄉女鬼迷了心竅。但冇人知道他年輕時盜過墓。
隻有楊繼光自己知道,那天在亂墳崗,當大家注意力都在那具女屍上時,他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記號——那個隻有他認識的、小時候刻在田邊的符號。
樹下,有幾個小小的、圓形的凹坑,排列得很有規律,就像那晚在他家雞窩旁看到的一樣。
每當夜深人靜,楊繼光總會想起那東西哼唱的調子,和他娘哼的一模一樣。
隻是有時半夜醒來,他會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左腿,回憶起去年摔斷時的感覺。然後側耳傾聽,窗外是否又響起了那“咚、咚、咚”的跳躍聲。
月光照進屋裡,蒼白如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