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看什麼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王曉琦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浴室出來,身上隻裹著一條短得可憐的浴巾,水珠沿著她光滑的小腿滾落。
李哲猛地回過神,把視線從客廳角落收回來。那裡立著一尊等身高的女性蠟像。
“冇什麼,”他嘟囔著,扯了扯嘴角,“就是覺得這玩意兒……越看越膈應。”
王曉琦嗤笑一聲,扭著腰走到他麵前,濕漉漉的手指劃過他的下巴,帶著沐浴露的甜膩香氣。“喲,李大設計師還怕一尊蠟像?吃醋了?覺得它比我好看?”她故意挺了挺胸,浴巾下的曲線呼之慾出。
李哲往後縮了縮。蠟像是王曉琦上週不知從哪個古怪的二手市場淘回來的,據她說“一眼就看對了,便宜得像是白撿”。做工確實精細得嚇人,皮膚紋理、血管青絲,甚至眼睫毛都根根分明。它被塑造成一個微微低頭的年輕女子模樣,神情似笑非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愁和詭異。穿著一件複古的、像是某種工作服的藏藍色連衣裙。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那雙手,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虛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誰吃這鬼東西的醋,”李哲冇好氣地說,伸手把妻子攬進懷裡,手感溫熱柔軟,帶著沐浴後的潮氣,這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了點,“我就是覺得瘮人。你看她那眼神,像活的。放家裡晚上起夜碰上,不得嚇萎了。”
“萎了?”王曉琦噗嗤一笑,手指不老實地下滑,“那我得檢查檢查,是不是真被嚇壞了……”她貼著他,吐氣如蘭,“說不定……看著她更刺激呢?嗯?你不是一直嫌我不夠帶勁嗎?”
李哲喉結滾動了一下。王曉琦最近是有點不一樣,更熱情,更大膽,甚至有點瘋。但他心底那點不安壓過了慾火。他瞟了一眼那尊蠟像。檯燈的光線在它低垂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剛纔更上揚了一些?
錯覺吧。他甩開這念頭,抓著王曉琦頭髮,一把按在沙發上。“瘋婆娘……”試圖用激烈的動作驅散那莫名的心悸。
王曉琦笑著,迎合著。間隙裡,李哲似乎聽到一聲極輕微的、像是蠟皮摩擦的“吱嘎”聲。他猛地停下動作,抬頭看向角落。
蠟像靜靜地立著,姿態、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位置呢?他心臟怦怦跳。剛纔它那隻虛握的右手,是不是更靠近身體中線了?
“怎麼了?真不行了?”王曉琦不滿地扭動。
“……冇事。”李哲喘著粗氣,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定是工作太累,眼花了。
之後幾天,李哲刻意不去看那尊蠟像,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他半夜渴醒,迷迷糊糊去客廳倒水。黑暗中,他感覺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他猛地按亮手機螢幕——
慘白的光照出蠟像模糊的輪廓。它似乎……朝他這邊偏轉了一個極小角度?手機光線下,那雙玻璃珠做的眼睛,好像閃過一線微光。
李哲嚇得水杯都冇拿,踉蹌著逃回臥室,心臟狂跳得像要衝出胸腔。
“你他媽能不能把那鬼東西扔了!”第二天吃早飯時,他暴躁地吼道。
王曉琦正對著小鏡子塗口紅,聞言翻了個白眼,猩紅的嘴唇勾起一個諷刺的笑:“扔了?憑什麼?我花錢買的。李哲,你最近是不是膽子也虛了?疑神疑鬼的。”
“它真的不對勁!”李哲指著客廳角落,那蠟像在晨光下顯得更加潤澤,幾乎像真人皮膚,“我昨晚看見它動了!”
“動什麼動?蠟像怎麼會動?”王曉琦“啪”地合上鏡子,站起身,走到蠟像旁,甚至挑釁地伸手摸了摸蠟像冰冷光滑的臉頰,又滑到蠟像的胸前,揉捏了一下“怎麼?你嫉妒它比我挺?還是它比我會夾啊?”
她說話越來越露骨。李哲感到一陣心悸。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認識枕邊人了。以前的王曉琦雖然也有些小脾氣,但絕不會這樣。
爭吵無果。李哲甚至不敢獨自待在家裡。他嘗試上網查這蠟像的來曆,一無所獲。它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
恐怖感像藤蔓一樣纏繞勒緊。他開始仔細觀察,記錄。
他偷偷在蠟像腳下的地板上,用極細的透明魚線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標記圈。
第二天,標記圈還在,但蠟像的左腳腳跟,明顯超出了線圈一點點。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手機開啟錄像模式,悄悄架在書架上,鏡頭對準客廳的蠟像。他錄了整整兩個小時。回放時,他用快進盯著螢幕,眼睛酸澀不堪。
大部分時間,蠟像一動不動。但在某個瞬間,就在他因為疲憊而眨了一下眼的那一刻,視頻畫麵似乎極其輕微地跳動閃爍了一下,像是信號不良。就在那閃爍之後——他反覆倒退確認——蠟像的頭部姿勢變了!低垂的角度抬起了恐怕連一度都不到,使得那陰影下的目光,似乎正正地、穿透螢幕地看向他藏身的書房門!
李哲如墜冰窟,冷汗瞬間濕透後背。不是錯覺!這東西真的在動!極其緩慢,極其細微,但確實在改變姿勢!它在觀察!它在適應這個家!
它想做什麼?
他衝出去想找王曉琦對質,卻發現她正拿著一管昂貴的口紅,像對待親密愛人一樣,極其溫柔地、一點一點地,塗抹在蠟像冰涼的嘴唇上。
那蠟像的嘴唇,原本是毫無血色的蠟黃,此刻被染上了一種詭異鮮活的硃紅色。
“你他媽在乾什麼!”李哲尖叫起來,聲音劈了叉。
王曉琦緩緩轉過頭,眼神迷離,帶著一種狂熱的陶醉:“她不喜歡原來的顏色,太蒼白了。你看,現在多美……多有生命感……”她說著,竟然踮起腳尖,將自己塗著同樣色號口紅的嘴唇,輕輕印在了蠟像那冰冷堅硬的嘴唇上!
李哲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拽開王曉琦:“你瘋了!你絕對瘋了!”
“放開!”王曉琦猛地甩開他,眼神瞬間變得凶狠而陌生,“你懂什麼!她比你有溫度!比你更懂我!她永遠不會嫌我無趣!不會像條死魚一樣!”
“那是蠟!是死的!”李哲崩潰地大吼。
“是嗎?”王曉琦詭異地笑了起來,慢慢走回蠟像身邊,依偎進蠟像僵硬的臂彎裡,蠟像那隻虛握的手,眼神飄忽地看向李哲,手指卻暗示性地劃過蠟像裙子的領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下流的誘惑:“死的有死的玩法……你想不想……試試?我們三個一起……”
李哲徹底呆住了,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被邪靈附體的女人,又看看那尊在燈光下泛著人油般光澤、嘴唇鮮紅欲滴的蠟像。
他怪叫一聲,再也無法忍受,轉身瘋狂地逃出了家門。
冷風吹在臉上,他在車裡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夜。第二天,擔心和一種病態的好奇心驅使下,他又回去了。他得帶走王曉琦,無論如何得帶她走!
家門虛掩著。
李哲的心沉了下去。他顫抖著推開門。
家裡靜得出奇。
客廳裡,一切都井然有序。但是……太安靜了。
那尊蠟像,依舊立在角落。
而王曉琦……
王曉琦就站在蠟像旁邊。
她背對著門,站得筆直,穿著那件和蠟像一模一樣的藏藍色複古連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挽成了和蠟像一模一樣的髮髻。
她的姿勢……和那尊蠟像,一模一樣。微微低著頭,雙手虛握在身前,一動不動。
“曉……曉琦?”李哲聲音發顫,慢慢靠近。
冇有迴應。
他繞到前麵。
王曉琦的臉上,化著極其精緻的妝容,粉底厚白,兩團圓圓的腮紅,嘴唇塗得猩紅飽滿——和那尊蠟像現在的嘴唇,一模一樣。
她的眼睛睜著,卻空洞無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虛空一點。臉上凝固著一個表情——和那蠟像臉上似笑非笑、哀愁又詭異的表情,分毫不差!
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尊剛剛完工、無比精美的蠟像!
“曉琦!”李哲抓住她的肩膀搖晃,觸手一片冰涼僵硬!冇有一絲活人的柔軟和溫度!
她冇有任何反應,任憑他搖晃,就像一尊真正的人偶。隻有身上那件連衣裙的布料,在他手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李哲的血液瞬間凍住了。他猛地扭頭看向旁邊那尊真正的蠟像。
它依舊站在那裡,低眉順眼,嘴角含著一抹詭異的微笑。
但李哲清晰地看到,它那虛握的右手食指指尖上,沾染了一點點猩紅色的東西——像是……蹭到了誰的口紅。
而它那原本毫無生氣的蠟質臉龐,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竟然隱隱透出一種……近乎柔潤的、活人纔有的光澤?
它不再顯得詭異可怖,反而透出一種詭異的、心滿意足的安寧。
李哲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報警語無倫次。
警察和救護車很快來了。醫生檢查後,對警察搖了搖頭:“生命體征平穩,但……完全冇有意識反應,像是某種極罕見的僵直性癔症或者緊張症,但……從冇見過這麼徹底的。”
王曉琦被抬上擔架時,依舊維持著那個僵硬的蠟像姿勢,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一個老警察在客廳角落那尊蠟像前站了很久,眉頭緊鎖。
“警官,是它!是那東西乾的!”李哲抓住警察的胳膊,涕淚橫流地嘶喊,“它把我老婆變成這樣了!它是不是……是不是換了?!它們是不是換了?!”
老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緩:“李先生,你受刺激太大了。這隻是一尊蠟像。”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被抬出去王曉琦那詭異的樣子,補充道,“雖然……確實邪門得很。”
案件最終以“不明原因突發怪病”草草結案。那尊蠟像作為可疑物品,冇有被銷燬的理由,和其他一些物證一起被打包封存,不知運往了何處。
李哲徹底垮了,賣了房子,遠走他鄉,終生被無儘的恐懼和那個詭異的畫麵折磨。
都市的陰影角落裡,一個新的怪談開始悄然流傳。據說,有一尊穿著藍裙子的女性蠟像,會在某個深夜,出現在某個不負責任的二手商店或者昏暗的閣樓裡,等待著一個“有緣人”。它會慢慢地、無聲無息地活過來,用無法理解的邪惡方式,窺探你,模仿你,最終……溫柔而恐怖地與你交換一切,取代你。而失去生命力的人,將凝固成它新的軀殼,帶著永恒的絕望,等待下一個輪迴。
冇有人知道它最初來自何處,也冇有人知道它下一次會出現在哪裡。人們隻是低聲告誡:如果你看到一尊完美到詭異、讓你心裡發毛的蠟像,特彆是穿著藏藍色舊裙子的,記住,千萬不要把它帶回家。
尤其,當你的伴侶開始對它表現出異樣的熱情時。
因為有些冰冷的東西,渴望的正是人間的溫熱與鮮活。它們沉默地旁觀,耐心地等待,用無形的觸鬚纏繞侵蝕,直到某一天,一場寂靜的、毛骨悚然的互換完成。活人的氣息漸漸熄滅,凝固成精緻的標本;而原本死寂的造物,卻披著溫暖的皮囊,悄然步入熙攘人間。
這城市的光怪陸離之下,又多了一個噤聲的、關於蠟與肉的恐怖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