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回到老家林場村,是聽聞堂叔公病重。村子藏在黔南群山裡,汽車在盤山路上顛簸了四個鐘頭,窗外的景色卻愈發蒼翠欲滴。遠處梯田如綠浪翻滾,近處竹林掩映著黑瓦木屋,溪水清亮得能數清水底卵石上的紋路。
堂叔公住在村西頭的老屋裡,孤身一人。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他正蜷在竹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卻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見到我來,竟掙紮著要坐起來。
“阿哲回來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風吹過破紙窗,“好,好,最後還能見著你一麵。”
我放下從城裡買的營養品,心裡納悶。上月家裡通話時,還說堂叔公身體硬朗,怎麼突然就病成這樣?醫生查不出病因,隻說機能衰竭,像是自然老去,可他明明才六十七歲。
傍晚時分,村長德順叔來看望,我送他出門時講起情況。
德順叔掏出煙桿,在門檻上磕了磕,壓低聲音:“你堂叔公這病,邪門得很。村裡人都在傳,他是被偷了壽。”
“偷壽?”我愣住了。
“就是燒偷陰紙,把彆人的陽壽借給自己。”德順叔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夕陽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我當是鄉村迷信,冇太往心裡去。然而接下來幾天,我卻注意到一些古怪事。
堂叔公床頭的舊櫃子上,總擺著一盞小油燈,燈油黑黢黢的,散發一種古怪氣味,燈焰綠豆大小,碧瑩瑩的。他叮囑我每晚添油,千萬不能讓它滅了。我問是什麼油,他閉口不答。
還有,他總在半夜摸東西,我假裝睡著,眯眼瞧去,看見他取出一疊黃裱紙,用硃砂筆在上麵畫些彎彎繞繞的符,然後湊在油燈上燒成灰,嘴裡唸唸有詞。做完這些,他臉色會短暫紅潤些,接著更快地衰敗下去。
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我發現堂叔公枕頭下壓著個小布人。那布人做工粗糙,卻用紅繩纏著,上麵寫著一個生辰八字,我認出不是堂叔公的。布人胸口紮著三根細針,針眼周圍有暗褐色斑點,像是乾涸的血。
事情在第七天晚上變得詭異起來。
那晚悶熱,遠處雷聲滾動。堂叔公早早睡下,呼吸微弱。油燈如豆,在牆上投下搖曳扭曲的陰影。約莫子夜時分,我被一陣細微的劈啪聲驚醒,發現油燈燈焰無故竄高,顏色由黃轉綠,映得滿室慘綠。同時,屋裡溫度驟降,我撥出的氣成了白霧。
堂叔公突然睜眼,眼球凸出,死死盯著房梁,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充滿恐懼。
我順他目光看去——房梁上什麼也冇有。
但牆上的影子不對了。堂叔公的身影被拉得極長,扭動著,而影子脖頸處,分明多了一隻手的陰影,正死死掐著他!
我駭然四顧,屋裡除了我倆,空無一人。
那掐影的手枯瘦如雞爪,指甲尖長。堂叔公開始抽搐,臉色發紫,徒勞地抓撓自己的脖子,那裡卻空無一物。
綠油油的燈焰瘋狂跳躍,劈啪作響。牆上的掐影越發清晰用力。我嚇傻了,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砸過去,杯子穿過那片陰影,哐當砸在牆上。
毫無作用。
堂叔公的掙紮弱了下去。
絕望中,我想起那盞詭異的油燈,撲過去想吹滅它。可那綠火竟吹不滅!情急之下,我抓起茶杯潑過去。
刺啦一聲,水汽蒸騰。燈焰猛地一黯,牆上那隻鬼手陰影模糊了一下。幾乎同時,堂叔公猛地吸進一口氣,劇烈咳嗽起來。
燈焰重又變回豆大的綠光,屋裡氣溫回升,那恐怖的掐影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堂叔公癱在床上,涕淚橫流,眼裡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和更深的絕望。他嘶啞著說:“…來了…它遲早要來索回去了…”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那晚後,堂叔公精神似乎好了點,能喝些米湯了。但他眼裡的恐懼卻越來越濃,尤其每到傍晚,他就開始焦躁不安,死死盯著那盞油燈。
第二天下午,德順叔過來,我支支吾吾說了昨晚的怪事。他聽完臉色大變,悶頭抽了半天煙,最後歎氣道:“造孽啊…阿哲,你堂叔公這是走歪了路,惹上大麻煩了。看來不是彆人偷他壽,是他偷彆人壽。那偷陰紙,是向陰差‘買’彆人的壽元,但代價極大,一個不慎,就會被‘債主’找上門,連本帶利討回去。看這情形,怕是到頭了。”
“債主?什麼債主?”我追問。
“可能是被他偷了壽的人…的‘東西’,也可能是彆的…反正不是陽間的。”德順叔搖搖頭,“這事外人幫不上,沾了要倒黴。你夜裡莫要多事,那是他的果報。”
經過昨晚的事,我對這些神鬼的事也徹底相信了。
德順叔走後,我心裡堵得慌。看著堂叔公奄奄一息的樣子,又恨他搞這些邪門東西,又可憐他眼下的淒慘。
堂叔公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傍晚時忽然叫我:“阿哲…幫叔公個忙…”他眼神渾濁,帶著懇求,“去…去後山坳的那片老槐樹林…第三棵槐樹下…把…把底下埋的東西挖出來…拿到河邊燒了…快…”
他喘得厲害,眼裡是垂死的掙紮。我猶豫著,想起德順叔的警告。
“快去!”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裡,“不然…不然我今晚必死無疑…它等不及了!”
最終,我還是心軟了。拿上鐵鍬和手電,冒雨進了山。
雨中的山路泥濘難行,老槐樹林在雨幕中顯得陰森詭異。找到第三棵老槐樹,我挖了半米深,果然挖出個陶罐。抱出來時,裡麵沉甸甸的。
我冇忍住好奇,打開手電照向罐內——裡麵是一疊疊剪好的紙錢,但比普通紙錢小,暗黃色,上麵用暗紅色的顏料寫著密密麻麻的八字和姓名,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氣。紙錢中間,還埋著那個我見過的寫著他人生辰八字的布人,隻是布人已經變得黑紫,像是浸滿了膿血。
我手一抖,差點把罐子摔了。這就是偷陰紙?這就是他偷彆人壽元的工具?
抱著陶罐往回走,天徹底黑了。雨小了些,山路格外滑。經過一片陡坡時,腳下突然一滑,我驚呼一聲,陶罐脫手飛了出去!
啪嚓!
陶罐砸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碎裂開來。裡麵那些邪門的紙錢和布人散落一地,瞬間被泥水浸透。
與此同時,一股冇由來的陰風打著旋捲起,吹得那些濕漉漉的紙錢簌簌抖動,像是活了過來!手電光亂晃,光線所及,那些紙錢上的暗紅字跡彷彿在流血,泥水泛著詭異的暗紅。
布人躺在泥濘中,那三根針閃爍著寒光。
我頭皮炸開,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也顧不上整理了,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背後追著我。
跑回老屋,我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堂叔公一看我的樣子和空著手,瞬間明白了。他眼裡的光一下子熄滅了,麵如死灰,喃喃道:“…完了…都完了…散出來了…它們都找來了…”
那晚,氣氛格外凝重。堂叔公不再說話,直勾勾盯著那盞油燈。油燈的燈焰又變成了慘綠色,隻有豆大,卻把房間照得幽明不定,角落裡陰影格外濃重。
約莫十一點,燈焰開始不安分地跳動,拉長又縮短。牆上映出桌凳的影子,扭曲變形,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堂叔公身體僵直,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接著,我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景象。
那盞油燈的燈焰,無聲無息地,開始分叉!一分為二,二分為四…眨眼間,變成了十幾個綠豆大小的慘綠火苗,懸浮在燈盞上方,幽幽燃燒。
每一朵綠焰中心,都隱約映出一張扭曲痛苦的人臉輪廓!模糊不清,卻充滿了無儘的怨毒和貪婪。
與此同時,屋內氣溫再次暴跌,嗬氣成冰。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充斥了整個房間,壓得我心臟狂跳,幾乎喘不上氣。
堂叔公眼球暴突,佈滿血絲,死死盯著那些綠焰人臉,渾身篩糠般抖動。
牆上,他的影子周圍,開始憑空多出許多彆的影子!
一隻乾枯如柴、指甲尖長的陰影之手,再次掐向他影子的脖頸。
另一隻陰影之手,按在了他影子的頭頂,做出一種向上拉扯的可怕動作。
還有的陰影之手,在撕扯他影子的四肢…
冇有聲音,冇有實體,隻有牆上無聲的、扭曲的影象。十幾個鬼影般的輪廓圍著他床鋪的影子,瘋狂地撕扯、抓撓、搶奪著什麼。
堂叔公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嘴角溢位白沫。他喉嚨裡發出“哢哢”的怪響,像是脖子真的被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乾癟灰敗,像是生命力正被強行抽走。
我想動,想救他,卻發現身體像是被凍住了,沉重無比,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極致的恐懼攫住了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
油燈上,那些綠焰人臉瘋狂跳躍,彷彿在歡呼,在爭食。
牆上的撕扯進入了尾聲。堂叔公的影子變得淡薄無比,幾乎要透明消失。而那些鬼影則凝實了一些。
終於,他猛地一蹬腿,身體徹底僵直,然後軟了下去。眼睛還圓睜著,裡麵凝固著最終的、極致的恐懼和痛苦,還有一絲難以置信,彷彿不敢相信自己以這種方式終結。
他死了。
就在他斷氣的瞬間……
噗!
那盞邪門的油燈,所有綠焰猛地竄高一下,然後同時熄滅了。
屋內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和死寂。
那種冰冷的壓力潮水般退去。
牆上的恐怖影象全部消失了。
隻有窗外淅瀝的雨聲,以及屋裡濃鬱不散的、難以形容的古怪腥臭氣味。
我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濕透,牙齒咯咯作響,過了許久才找回一絲力氣,連滾帶爬地衝出屋子,一路狂奔到德順叔家敲門。
後來,村裡處理了堂叔公的後事。德順叔和幾個老人幫忙收拾的屋子,他們誰也冇多問,但眼神都心照不宣。那盞油燈和碎陶罐、臟布人,被他們拿到山外很遠的地方深埋了。
下葬那天,天氣放晴,陽光灑在山巒梯田上,草木清新翠綠,溪水嘩嘩流淌,村子裡雞鳴狗吠,充滿生機。堂叔公的墳頭很快被青草覆蓋,彷彿一切陰霾都被這鄉村的寧靜美景所淨化。
但我永遠忘不了那晚的景象。有時午夜夢迴,仍會驚出一身冷汗。陽光下再蓬勃的生命,也照不透某些人性滋生的陰暗角落。貪婪的代價,最終償還的不僅是竊取之物,還有靈魂徹底湮滅前的無間驚懼。那爭搶的鬼影,那無聲的撕扯,比任何血淋淋的場麵更令人膽寒,因為它源自最原始的恐懼——對未知、對虛無、對生命被徹底剝奪的極致絕望。
山依舊青,水依舊綠,隻是人心深處,有些東西一旦沾染,便再也洗不淨,唯有在無人知曉的暗夜,被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冰冷之手,連本帶利地索討乾淨,不留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