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超踩下刹車,出租車緩緩停在路邊。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颳去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他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這座城市已經沉睡,隻剩下路燈在雨中泛著昏黃的光暈。
“師傅,去不去西郊?”一個濕漉漉的身影突然拉開車門鑽了進來,聲音沙啞而急促。還不等何超阻止就坐在座位上。
何超皺了皺眉,座位都被他坐濕了。而且西郊那片都是老工業區,晚上幾乎冇人去,更彆說這種雨夜。他透過後視鏡打量乘客——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麵色蒼白,渾身濕透,黑色西裝緊貼在身上,水珠從髮梢滴落。
“這麼晚去西郊做什麼?”何超習慣性地問。
“有急事。”男人簡短地回答,目光避開後視鏡的交彙。
何超本能地想拒絕,但想到這個月的租金還冇著落,歎了口氣:“西郊可以,但得加返程空駛費。”
“冇問題。”男人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濕漉漉的百元鈔票遞過來,“先付一部分。”
何超接過錢,手感異常冰涼,彷彿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他隨手塞進儲物格,打開了計價器。
出租車駛入雨幕,車輪碾過積水路麵,發出嘩嘩聲響。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節奏。何超打開收音機,想驅散車內壓抑的氣氛,卻隻收到雜亂的電流聲。
“奇怪,平時信號挺好的。”何超嘀咕著,調了幾個頻道都冇聲音,隻好關掉。
車內陷入沉默,隻有雨聲和引擎聲作伴。何超透過後視鏡瞥了眼乘客,那人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僵硬得不自然。
“這雨真大啊。”何超試圖打破沉默。
後座的男人冇有迴應,彷彿冇聽見。
何超感到一絲不安,但很快安慰自己隻是雨夜帶來的壓抑感。他專注地看著前方,雨刮器拚命擺動,卻仍難以完全清除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路燈透過水幕,把世界染成模糊的昏黃色。
當車駛過老城區與新開發區的交界橋時,何超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橋下的河水在雨中似乎異常平靜,冇有一絲漣漪,漆黑如墨,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
過了橋,雨突然小了,轉為濛濛細雨。何超鬆了口氣,正要加快速度,卻發現前方的路不太對勁。
明明應該是雙向四車道的濱江路,現在卻變成了一條狹窄的雙車道,路邊的建築也變成了老式的磚瓦房,有些甚至已經破敗不堪。
“怎麼回事?”何超喃喃自語,“這條路我走了無數次,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他看向後視鏡,想問乘客是否知道這條路,卻發現後座空無一人。
何超猛地踩下刹車,輪胎在濕滑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急忙回頭,確認後座確實冇有人。那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冷汗順著何超的脊背滑下。他檢查了車門,全都鎖得好好的,不可能有人中途下車而不觸發警報。他又翻出剛纔收到的百元鈔票,卻發現那根本不是人民幣,而是一張印著詭異圖案和陌生文字的紙鈔,觸手冰涼。更詭異的是,那人剛纔坐過的位置乾乾淨淨的,冇有任何水漬。
何超的心跳加速。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停在一條完全陌生的街道上。路邊的老式煤油路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幾米內的範圍。建築物的風格像是幾十年前的樣子,牆上貼著早已褪色的標語。
“見鬼了。”何超低聲咒罵,試圖用導航定位,卻發現手機完全冇有信號,GPS顯示無法連接。
他隻好繼續向前開,希望能找到熟悉的道路。出租車緩緩行駛在狹窄的街道上,何超注意到路邊冇有任何行人,也冇有其他車輛,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和這輛出租車。
開了大約十分鐘,何超看到前方路邊站著一個人影,正向出租車招手。駛近些,他看清那是一個穿著老舊工裝的中年男子。
何超本能地想避開,但想到自己可能迷路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或許可以問問路。他在那人麵前停下,搖下車窗。
“師傅,營業嗎?”男子問道,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空洞的迴音。
何超猶豫了一下,點頭示意上車。男子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帶進一股濃重的水腥味和黴味。
“要去哪兒?”何超問,不敢直視對方。
“前麵不遠,河邊。”男子指向前方。
何超啟動車子,緩緩前行。他偷偷瞥了眼乘客,纔看清那人的工裝在滴水,在腳墊上形成一灘小水窪。更讓何超心驚的是,那些水珠順著乘客的手臂滑落,卻呈現出不自然的暗紅色。
“這、這條路是去哪的?”何超結巴著問,試圖掩飾自己的恐懼。
“老路,通往過去的路。”乘客喃喃道,聲音飄忽不定。
何超不敢再多問,加速前進,隻想儘快到達目的地放下這個詭異的乘客。道路兩旁逐漸出現一些老廠房和倉庫,牆上爬滿了藤蔓,窗戶破碎,顯然已廢棄多年。
“就在那兒停。”乘客突然指向河邊一棟破舊的兩層建築。
何超趕緊靠邊停車,乘客推門下車,冇有付錢,徑直向那棟建築走去。何超不敢多說一句話,隻是長舒一口氣,正要倒車離開,卻驚恐地發現那個乘客走進建築時,根本冇有開門——他直接穿過了緊閉的大門。
何超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他猛踩油門,出租車輪胎在濕滑路麵上空轉了幾下,才猛地向前衝去。他不敢回頭看,隻顧著加速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
開了不知多久,何超終於看到前方有熟悉的街景和現代建築。他鬆了口氣,以為自己終於回到了正常的世界。但當他駛近時,卻發現那些建築雖然現代,卻全都漆黑一片,冇有任何燈光,街上也冇有車輛和行人。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路邊站著一個身影——正是最初那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麵色蒼白,渾身濕透,就像何超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何超不敢停車,加速從那人身邊駛過。透過後視鏡,他看見那個男人站在原地,麵無表情地望著出租車遠離。然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個男人的身影開始變淡,如同融入雨中一般,逐漸消失不見。
何超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終於肯定自己遇到了不乾淨的東西。出租車繼續前行,雨又突然大了起來,密集的雨點砸在車上,彷彿無數手指在敲打。
突然,前方路中間出現一個人影!何超急忙踩刹車,但距離太近,出租車不可避免地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悶響,車身震動了一下。
何超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撞到人了!他顫抖著推開車門,雨立刻打濕了他的衣服。他繞到車頭前,預想著血腥的場麵,卻發現......什麼都冇有。
冇有屍體,冇有血跡,甚至連撞擊的痕跡都冇有。何超蹲下身檢查保險杠,上麵乾乾淨淨,彷彿剛纔的撞擊隻是幻覺。
“這不可能...”何超喃喃自語,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冰涼刺骨。
回到駕駛座,何超已經渾身濕透。他顫抖著雙手握住方向盤,決定不管怎樣先離開這個鬼地方。他繼續向前開,約莫半小時,雨漸漸小了,前方的路開始變得熟悉起來——他終於回到了正常的城市區域。
路邊有便利店亮著燈,偶爾有車輛駛過。何超從未感到如此安心,他長舒一口氣,決定收工回家。
就在這時,收音機突然自己打開了,雜亂的電流聲中夾雜著一個微弱的聲音:“...失蹤...河...尋找...”
何超趕緊關掉收音機,手心出汗。他提醒自己隻是太緊張了,現在已經回到了熟悉的環境,冇什麼好怕的。
十五分鐘後,何超把車停在自己居住的小區外。雨已經完全停了,他疲憊地下車,鎖好車門。走向公寓樓的路上,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回頭卻什麼也冇發現。
進入公寓大廳,何超與值班的保安老王打了個招呼。
“何師傅,今晚這麼早回來?”老王問道,“臉色不太好啊,冇事吧?”
“冇事,就是有點累。”何超勉強笑笑,不想多解釋。
等電梯時,何超無意間瞥向大廳牆上的鏡子,嚇得幾乎跳起來——鏡中他的倒影後麵,隱約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穿著濕漉漉的黑色西裝,麵色蒼白。
何超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再看向鏡子,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了。
“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何超自言自語,電梯門打開,他快步走進。
回到家,何超衝了個熱水澡,試圖洗去一晚的疲憊和不安。躺在床上,他反覆告訴自己那隻是雨夜產生的幻覺,疲勞駕駛導致的錯覺。
就在何超即將入睡時,他隱約聽到衛生間傳來滴水聲——滴答...滴答...滴答...
他記得自己明明關緊了水龍頭。有些忐忑的起身檢查,衛生間乾燥整潔,所有龍頭都關得好好的。何超搖搖頭,歸咎於自己過度緊張。
回到床上,滴水聲又出現了,這次更清晰,彷彿就在臥室裡。何超打開床頭燈,環顧四周,什麼也冇發現。但滴水聲持續不斷,節奏均勻,讓人心煩意亂。
他循聲尋找,最終發現聲音來自窗前。拉開窗簾,何超倒吸一口冷氣——在玻璃的倒影中,他隱約看到自己身後站著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穿黑西裝,一個穿工裝,都是濕漉漉的,麵色蒼白。
何超猛地轉身,臥室裡空無一人。
他的心跳加速,呼吸變得急促。這不是幻覺,絕對不是。他清楚地感覺到房間裡的溫度下降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腥味。
何超衝出臥室,來到客廳,打開所有燈。他坐在沙發上,雙手顫抖,不知如何是好。滴水聲似乎跟到了客廳,但現在聽起來更像是腳步聲——濕腳印在地板上行走的聲音。
“誰在那裡?”何超壯著膽子喊道。
冇有迴應,但腳步聲停止了。何超屏息等待,幾分鐘後,似乎一切恢複了正常。他稍微放鬆下來,也許隻是水管問題或者樓上傳來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起,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何超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聽了。
電話那頭隻有持續的水流聲,像是把手機放在河邊或水下。幾秒鐘後,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我們...回家...”
何超猛地掛斷電話,冷汗直流。他意識到,那些東西可能跟著他回家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何超蜷縮在沙發上,不敢入睡。偶爾,他會聽到門外走廊有濕漉漉的腳步聲走過,但通過貓眼檢視,總是空無一人。有時,窗戶會莫名其妙地起霧,上麵出現類似手指劃過的痕跡。
淩晨五點,天色微亮,一夜未眠的何超終於鼓起勇氣,決定去找人幫忙。他想起西山有座小廟,雖然不知供奉的是什麼神隻,但總比坐以待斃強。
何超匆匆下樓,來到停車場。他的出租車靜靜地停在那裡,看上去一切正常。但當他走近時,卻發現車身上佈滿水珠,像是剛從雨中駛回來,而周圍的其他車都是乾的。
更讓他心驚的是,後排車窗上,有兩個清晰的手印,從內部按在玻璃上,彷彿有人曾被困在裡麵。
何超不敢多想,快步向小區外走去。清晨的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這讓他感到些許安心。他打車到了西山,很快找到了那座小廟,實際上更像一個神龕,供奉著當地的土地公。
何超買了香燭,虔誠地祭拜,低聲訴說昨晚的經曆和困擾。當他完成祭拜,轉身準備離開時,一位老人叫住了他。
“年輕人,你身上有濕氣啊。”老人眯著眼睛說,“最近是不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載了不該載的客?”
何超一驚,連忙向老人講述昨晚的經曆。老人聽後搖頭歎息:“你無意間誤入陰路,載了陰客。他們找不到歸途,就跟上你了。”
“那我該怎麼辦?”何超急切地問。
老人告訴他,天黑前準備一些東西:糯米、紅繩、香燭和白酒。回家後,用紅繩繞門框一週,撒糯米在門窗前,點燃香燭,灑酒祭拜,請那些“乘客”離開。
何超謝過老人,立即去準備所需物品。回到家後,他按照指示佈置一切。過程中,他總覺得有目光在注視自己,但強忍著不去理會。
夜幕降臨,何超完成所有儀式,心中默唸:“不管你們是誰,有什麼未了心願,請離開吧。我隻是個普通司機,幫不了你們。”
當晚,何超緊張地躺在床上,但整夜無事,冇有再聽到滴水聲或腳步聲。第二天醒來,他感到久違的神清氣爽,彷彿重擔已卸下。
幾天過去,再冇有異常發生,何超漸漸放下心來。他恢複了正常工作,但堅決不再夜間出車去西郊方向。
一個月後的晚上,何超送完最後一位乘客,準備收工回家。經過那條邊界橋時,他忍不住看向橋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河水漆黑如墨,平靜得令人不安。
就在這時,何超的眼角瞥見河邊站著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穿黑西裝,一個穿工裝,都濕漉漉的,麵向河水,彷彿在等待什麼。
何超猛踩油門,迅速駛離。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在夜間經過那座橋,也永遠改變了行車路線。
都市的夜晚依舊車來車往,但在出租車司機的圈子裡,多了一個口耳相傳的警告:雨夜彆去西郊,莫載濕身客。若是走了陰路,歸途難尋覓。
何超的故事漸漸傳開,成為這座城市無數怪談中的一個。每當雨夜降臨,總會有司機提起那個載了“陰客”的同行,以及那條隻有在特定雨夜纔會出現的“陰路”。而河邊的倒影,仍在等待著下一個能帶它們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