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地方,舊時候有個習俗,叫“叫魂”。誰家要是有個頭疼腦熱,醫藥無效,家裡的老人便會疑心是魂魄走丟了,於是半夜裡,拿著孩子的衣服,到村口去叫他的名字,一路叫回家,說是能把魂給叫回來。
李大錘的媳婦秀兒,前些日子去鎮上趕集,回來就病倒了。先是發燒說胡話,後來竟水米不進,整日昏睡。李大錘請了村醫,也去鎮上的衛生院瞧過,藥吃了不少,病卻不見好轉。
隔壁的王婆子來看過,神秘兮兮地把李大錘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說:“大錘啊,秀兒這病來得蹊蹺,莫不是魂丟在外頭了?”
李大錘本不信這些,但眼見媳婦一日不如一日,心裡也慌了。到了第三天夜裡,他終於下定決心,要按照老法子給秀兒叫魂。
那晚冇有月亮,天黑得像鍋底。李大錘拿著秀兒常穿的一件碎花褂子,提著一盞煤油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村口的老榆樹下。
他站在那兒,扯開嗓子喊:“秀兒……回來喲……秀兒……回家嘍……”
聲音在寂靜的鄉村夜空中傳得很遠,帶著幾分淒惶。叫了三聲,他便轉身往家走,邊走邊叫,這是規矩,叫魂不能回頭。
快到家門口時,一陣冷風突然襲來,煤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動起來,險些熄滅。李大錘心裡一驚,忙用手護住燈,加快了腳步。
進屋後,他按照王婆子教的方法,將褂子蓋在秀兒身上,在她頭頂繞了三圈,低聲念道:“魂歸身,身自在;魂歸人,人精神。”
說來也怪,做完這一切,秀兒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聲音微弱地說:“水...給我點水...”
李大錘喜出望外,趕緊倒水喂她。秀兒喝了幾口,臉色似乎好了些,不一會兒又沉沉睡去,但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
李大錘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便在秀兒身邊躺下,很快也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李大錘被一陣聲音驚醒。他眯著眼看去,隻見秀兒正坐在梳妝檯前梳頭。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得她側臉蒼白。
“秀兒,你好些了?”李大錘迷迷糊糊地問。
秀兒也不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慢條斯理地梳著頭。她的動作有些奇怪,一下,一下,緩慢而機械,不像平日裡的利索勁兒。
李大錘太累了,冇多想,翻個身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李大錘醒來,發現秀兒已經起來了,正在灶間忙活。
“你怎麼起來了?病還冇好利索呢!”李大錘趕緊下炕。
秀兒回頭笑了笑:“好了,全好了。怪得很,今早醒來,渾身輕鬆,像是冇病過一樣。”
她臉色紅潤,眼神明亮,果然像是痊癒了。李大錘心裡高興,想著叫魂還真靈驗。
秀兒做了一桌豐盛的早飯,都是李大錘愛吃的。吃飯時,她不停地給李大錘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
“你怎麼不吃?”李大錘問。
“我吃過了。”秀兒笑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眼神讓李大錘心裡莫名地顫了一下,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
接下來的幾天,秀兒的病果然好了,但卻像是變了個人。
從前的秀兒勤儉持家,手腳不停,現在的秀兒卻常常坐在那裡發呆,一坐就是半天。有時李大錘叫她,要叫好幾聲她才反應過來。
從前的秀兒愛說愛笑,現在的秀兒話少了,臉上總是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動作也變得緩慢而輕柔,走路幾乎冇有聲音,常常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大錘身後,把他嚇一跳。
更讓李大錘不安的是,秀兒的一些小習慣變了。她從前愛吃辣,現在一點辣都不沾;從前右手拿筷子,現在用左手;從前睡覺朝左,現在朝右。
最奇怪的是,秀兒不再出門了。鄰居來串門,她就在屋裡待著,不肯出來見人。王婆子來看她,她隔著門說睡了,改天再聊。
李大錘心裡犯嘀咕,但又安慰自己:人大病一場,有些變化也是正常的。
那天晚上,李大錘喝了點酒,早早上了炕。秀兒在灶間收拾完畢,也吹燈上了炕。
黑暗中,李大錘感覺秀兒的手輕輕摸上了他的胸口。那手冰涼冰涼的,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大錘,”秀兒的聲音又輕又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這些天,想我冇?”
李大錘嘿嘿一笑:“想,咋不想呢?”說著就要去摟她。
秀兒卻輕輕推開他,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那你說說,都想我哪裡了?”
李大錘藉著酒勁,說了些夫妻間的下流話。秀兒聽了,吃吃地笑,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你還等啥?”秀兒說著,手向下摸去。
李大錘翻身壓住她,卻感覺身下的身體冰冷異常,不像活人的體溫。他愣了一下,秀兒卻已經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語:“怎麼?不想了?”
她的氣息也是冷的,吹在李大錘耳朵上,讓他酒醒了一半。但慾望已經上來,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三下兩下脫了衣服。
事畢,李大錘喘著粗氣躺在一旁,秀兒卻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我去洗下逼。”她說了一句,便下了炕。
李大錘累極了,閉眼就睡。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感覺秀兒回來了,卻不上炕,隻是站在炕邊,一動不動。
李大錘勉強睜開眼,黑暗中,隱約看見一個白晃晃的身影立在炕前,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站那兒乾啥?快上來睡啊。”李大錘嘟囔了一句。
那身影也不說話,也不動。李大錘太困了,翻個身又睡了。
第二天,李大錘醒來時,秀兒已經做好了早飯。她穿著那件碎花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但李大錘心裡卻有些發毛。他隱約記得昨晚的事,感覺有些不自在。
“秀兒,你昨晚...站在炕前乾啥?”他試探著問。
秀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說啥呢?我擦洗完就上炕睡了呀。莫不是做夢了?”
李大錘看著她自然的笑容,心想可能真是自己做夢了。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怪事越來越多。
先是家裡的雞丟了。李大錘以為是黃鼠狼,但檢查了一圈,院牆好好的,冇有洞。
然後是鄰居家的狗,見了秀兒就狂吠不止,齜著牙,毛都豎起來,像是見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從前那狗見到秀兒總是搖尾巴的。
最讓李大錘害怕的是,他發現秀兒有時會不見蹤影。他屋裡屋外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過了一會兒,她又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問她去哪了,她總是說就在院裡坐著,或者去後院摘菜了。
那天下午,李大錘從地裡回來,看見秀兒坐在院裡的小凳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叫了一聲:“秀兒!”
秀兒緩緩回過頭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那一刻,李大錘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不是我媳婦!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仔細看去,秀兒已經露出了往常的笑容,起身迎上來:“回來了?飯做好了。”
李大錘心裡七上八下的,晚飯吃得心不在焉。他突然想起王婆子見過的事多,決定明天去找她問問。
夜裡,李大錘假裝睡著,偷偷觀察秀兒。秀兒躺在他身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過了許久,李大錘發現她的呼吸太均勻了,均勻得不像活人——冇有深淺變化,就像...就像一具屍體。
他嚇得渾身發冷,一動不敢動。
就在這時,秀兒突然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下了炕,向外走去。
李大錘等了一會兒,也悄悄爬起來,跟在後麵。
秀兒穿過院子,向後山走去。她的腳步輕盈得詭異,幾乎不沾地。李大錘遠遠跟著,心裡怦怦直跳。
後山有一片墳地,村裡祖祖輩輩的人都葬在那裡。秀兒徑直走進了墳地,在一個墳包前停了下來。
李大錘躲在一棵樹後,看得真切,那是秀兒她孃的墳!
隻見秀兒在墳前跪了下來,開始用手刨土!她的動作機械而有力,手指似乎不怕疼似的,很快就刨出了一個小坑。
李大錘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跑回家,鑽回被窩,渾身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秀兒回來了,悄無聲息地躺回他身邊。李大錘緊閉著眼睛,假裝熟睡,感覺秀兒的手輕輕摸上了他的臉,那手冰涼,還帶著泥土的氣息。
第二天一早,李大錘趕緊去找王婆子,把這幾天的怪事一五一十都說了。
王婆子聽完,臉色大變:“壞事了大錘!你那晚叫魂,怕是叫錯了東西回來!秀兒的魂冇叫回來,反倒叫來了彆的什麼東西,附在了秀兒身上!”
李大錘嚇得臉都白了:“那...那怎麼辦?”
王婆子沉吟片刻:“這樣,今晚你假裝睡下,看她再去哪兒。我準備些東西,明天咱們給她驅邪。”
當晚,李大錘假裝睡著。果然,夜深人靜時,秀兒又悄無聲息地坐起來,向外走去。
這次李大錘大了膽子,悄悄跟在後麵。秀兒又向後山墳地走去,但這次冇有在她娘墳前停留,而是繼續往深山裡去。
李大錘硬著頭皮跟著,越走心裡越毛。深山老林裡,月光被樹葉割得支離破碎,照得地上斑斑駁駁。
秀兒在一個荒廢的山洞前停了下來,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李大錘躲在洞外,不敢進去。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洞裡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咀嚼又像是吮吸的聲音,聽得他頭皮發麻。
他忍不住探頭向洞裡望去,隻見黑暗中,秀兒正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什麼東西在啃食。月光偶爾照進洞裡,李大錘看清了,那是一隻野兔,血淋淋的,秀兒正生吃著兔肉,滿嘴是血!
李大錘嚇得差點叫出聲,連忙捂住嘴,連滾帶爬地跑回家。
第二天,他把看到的告訴了王婆子。王婆子臉色更加凝重:“這東西凶得很!得快快趕走,不然秀兒的肉身怕是保不住了!”
王婆子讓李大錘準備了一隻大紅公雞、一盆黑狗血、秀兒的貼身衣物以及請兩個親戚來幫忙。她自己則帶來了一些符紙和香燭。
中午時分,王婆子讓李大錘把秀兒騙到院裡坐下,說是要給她看看病後的氣色。
秀兒不疑有他,坐在院中的小凳上。王婆子突然大喝一聲,將黑狗血潑向秀兒!
秀兒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尖銳刺耳,完全不是她平時的聲音。被黑狗血潑到的地方,竟然冒起了絲絲白煙!
“天地清明,本自無心;涵虛塵寂,百毒不侵!”王婆子念著咒語,將符紙貼向秀兒額頭。
秀兒——或者說附在秀兒身上的東西——劇烈地掙紮起來,力氣大得驚人,兩個大男人都按不住。她的眼睛翻白,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
王婆子急忙讓李大錘把大紅公雞殺了,將雞血灑在秀兒周圍,形成一個圈。
那東西在圈內左衝右突,卻像是被無形的牆擋住,出不來了。它發出的聲音越來越淒厲,秀兒的身體也開始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勢。
“快!把她衣服燒了!”王婆子指揮道。
李大錘連忙將秀兒的貼身衣物扔進火盆點燃。隨著衣物燃燒,那東西發出的慘叫更加驚人。
突然,秀兒的身體猛地一僵,一道黑影從她身上分離出來,迅速向遠處竄去,消失不見了。
秀兒的身子軟了下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李大錘急忙上前抱住她,發現她的身體終於有了正常的溫度。
秀兒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來。對於這些天發生的事,她一無所知,隻記得自己病得很重,做了許多怪夢。
她的行為舉止恢複了從前的樣子,又變回了那個勤勞開朗的秀兒。
但李大錘心裡卻留下了陰影。每當夜深人靜,他都會突然驚醒,摸摸身邊的秀兒,確認她是溫暖的、有呼吸的,才能繼續入睡。
後來王婆子告訴他,他那晚叫魂時,可能叫來了一個橫死荒野的孤魂野鬼,正好秀兒的魂魄虛弱,就被它乘虛而入了。
“以後可彆再隨便叫魂了,”王婆子心有餘悸地說,“魂冇叫回來,叫來彆的東西,可就遭殃了。”
李大錘連連點頭,再也不敢做這種事了。
然而,有時半夜醒來,他還會恍惚覺得,炕邊站著個白晃晃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
但當他打開燈,那裡什麼也冇有。
也許,那東西還冇走遠,還在某個角落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