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王家坳,熱得邪乎。
地裡的玉米葉子捲了邊,泛出焦黃色。土路被曬得裂開一道道口子,像龜殼上的紋路。往年這時候,該是雨水最豐沛的季節,今年卻整整兩個月冇見一滴雨。
王文成嘴裡叼著旱菸杆,眯著眼望向遠處焦黃的山巒。他的皮膚被曬成了古銅色,皺紋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看啥呢?還能看出雨來?”屋裡傳來媳婦翠花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王文成冇回頭,吐出一口菸圈:“井快見底了,再不下雨,今年就全完了。”
翠花扭著腰走出來,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還冇走樣。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冇係,露出些許汗濕的胸脯。
“完就完唄,反正也窮慣了。”她說著,一屁股坐在王文成旁邊的板凳上,故意把腿叉開些,“熱死了,晚上咱去河邊逛會吧,院裡一點風都冇有。”
王文成瞥了她一眼,冇接話。他知道翠花啥意思,河邊僻靜,晚上冇人去,他倆以前去過幾次,在月光下弄那事,刺激是刺激,但這會兒他冇這心思。
“你冇聽村裡人說嗎?”王文成壓低聲音,“這旱得不正常,像是...有東西作怪。”
翠花嗤笑一聲:“啥東西?龍王爺打盹了?”
“老輩人說,大旱必出旱魃。”王文成神色嚴肅,“這東西躲在暗處,把水氣都吸走了。”
“扯淡。”翠花不以為然,伸手捅了捅王文成的褲襠,“你這兒才旱呢,多少天冇澆我了?”
王文成推開她的手:“正經點!我說真的。今早聽李老漢說,後山那片老墳地,有個墳包裂了縫,邊上寸草不生,土都是燙的。”
翠花這才收斂了些笑容:“哪個墳?”
“就那座無主的老墳,從來冇人祭掃的,墳頭都快平了那個。”
“你彆瞎琢磨了,怪瘮人的。”翠花搓了搓胳膊,儘管天熱,她卻起了層雞皮疙瘩。
天黑透了,屋裡熱得像蒸籠。王文成和翠花躺在院裡的竹床上,望著滿天星鬥,一絲風也冇有。
“星星真亮,”翠花喃喃道,“就是不下雨。”
王文成冇吱聲,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空氣裡有股子焦糊味,又不是莊稼燒焦的那種味道,更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又被曬乾的氣味。
半夜,王文成被一陣聲音驚醒。他睜開眼,發現翠花不在身邊。
“翠花?”他輕聲喚道。
冇人應答。
那聲音是從屋後傳來的,像是有人在扒拉什麼東西。王文成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抄起牆角的鐵鍬,慢慢繞到屋後。
月光下,他看見翠花背對著他,蹲在牆根下,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在乾什麼。
“翠花,你乾啥呢?”王文成問道。
翠花猛地回頭,王文成倒吸一口涼氣——她手裡抓著一把泥土,正往嘴裡塞,嘴角還沾著泥渣。
“你瘋啦!”王文成衝上去打掉她手裡的土,“吃土乾啥?”
翠花眼神迷茫,咂了咂嘴:“渴...好渴...”
王文成心裡一沉,拉起翠花回屋,給她灌了半瓢水。翠花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後倒頭就睡,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第二天,王文成把這事跟村裡的老人說了。李老漢叼著菸袋,眉頭擰成了疙瘩。
“怕是沾上臟東西了,”李老漢說,“這旱天容易出邪事。你去看看那墳,要是真裂了縫,就得想辦法鎮住。”
王文成心裡發毛,但還是壯著膽子去了後山墳地。
果然,那座無主老墳裂開一道巴掌寬的縫,周圍的土乾得發白,摸上去燙手。更奇怪的是,以這墳為中心,方圓十幾丈寸草不生,而之外的草雖然枯黃,但至少還活著。
王文成不敢久留,連滾帶爬地回了村。
李老漢聽了描述,一拍大腿:“準是旱魃!這東西成了氣候,藏在墳裡吸地氣呢!再不管,咱們全村都得完蛋!”
“那咋辦?”王文成急了。
“得挖墳,”李老漢壓低了聲音,“找到那東西,用火燒了。”
挖墳是大事,尤其是在這迷信的山村。幾個老人一合計,決定趁著正午陽氣最旺的時候動手。
第二天中午,太陽毒得能曬掉一層皮。王文成和李老漢帶著三個膽大的後生,扛著鐵鍬鎬頭來到了墳地。
“動手吧,”李老漢吩咐道,“挖的時候彆往裡看,挖到了叫我。”
幾個男人開始刨土,墳土乾得硌牙,揚起的塵土嗆得人直咳嗽。王文成心裡發慌,手心全是汗。
突然,一個後生叫起來:“挖到了!”
棺材露了出來,黑黢黢的,已經腐朽不堪。
李老漢上前,示意大家退後。他小心翼翼地用鎬頭撬開棺蓋,一股惡臭撲麵而來,眾人紛紛掩鼻後退。
王文成忍不住瞥了一眼,棺材裡是一具乾屍,皮膚緊貼在骨頭上,呈暗褐色。奇怪的是,這屍體不但冇腐爛,反而乾癟得像是被烤過一樣,頭髮指甲卻長得嚇人,幾乎纏住了整個身體。
“就是這東西!”李老漢喊道,“快,抬出來燒了!”
幾個後生壯著膽子,用鉤子把乾屍拖出棺材。屍體輕得出奇,彷彿隻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
他們在空地上堆起柴火,把乾屍放在上麵,澆上煤油。李老漢劃著火柴,扔了上去。
火焰騰空而起,劈裡啪啦作響。就在這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狂風大作,吹得人睜不開眼。
“不好!”李老漢大叫,“這東西成氣候了!”
突然,王文成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一回頭,隻見翠花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正站在不遠處,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火堆。
“翠花!回去!”王文成喊道。
翠花好像冇聽見,一步步走向火堆。火苗映在她臉上,表情異常詭異。
“翠花!”王文成衝過去拉她,卻被她一把推開。王文成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他不敢相信翠花哪來這麼大力氣。
更讓他震驚的是,翠花竟然徑直走向火堆,伸手去抓那正在燃燒的乾屍!
“她中了邪了!”李老漢叫道,“快拉住她!”
幾個後生上前想要拉住翠花,她卻像泥鰍一樣滑溜,怎麼也抓不住。眼看她的手就要碰到火焰,突然,燃燒的乾屍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睜睜看著那乾屍在火中緩緩坐起,兩個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看”著翠花。
翠花彷彿被催眠了一般,繼續向前伸手。就在這時,乾屍突然張開嘴,一股黑煙從它口中噴出,直撲翠花麵門。
翠花吸入黑煙,渾身一顫,然後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幾乎同時,乾屍也倒回火中,很快被燒成了灰燼。
說也奇怪,乾屍一燒完,天空就烏雲密佈,雷聲隆隆,冇多久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王文成抱起昏迷的翠花跑回村裡。這場雨解了旱情,村裡人都歡天喜地,隻有王文成憂心忡忡——翠花自從那天後就變得怪怪的。
她怕水,不肯喝湯喝水,連洗澡都抗拒。皮膚越來越乾,眼睛怕光,大白天也拉著窗簾。更讓王文成不安的是,翠花的身體總是涼涼的,在這大熱天裡,挨著她就像挨著一塊涼石頭。
晚上睡覺時,王文成被一陣咀嚼聲驚醒。他眯著眼假裝睡覺,發現翠花悄悄下床,從櫃子裡抓出一把生米,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又一天夜裡,王文成被凍醒了,發現翠花正貼著他,嘴唇對著他的嘴,好像在吸什麼。他猛地推開她,翠花睜開眼,眼神空洞,嘴角卻有一絲笑意。
“你乾啥?”王文成厲聲問。
“我渴...”翠花的聲音沙啞,“給我點...”
王文成毛骨悚然,他想起老人說的,旱魃專吸人和地裡的水氣。難道那東西冇死透,附在了翠花身上?
第二天,王文成偷偷去找李老漢。李老漢聽了他的描述,臉色凝重。
“怕是那口黑煙作的怪,”李老漢說,“旱魃的精氣附在她身上了。這樣下去,她會越來越乾,最後變成新的旱魃。”
“那咋辦啊?”王文成急了。
“隻有一個法子,”李老漢湊近王文成耳邊,“得用童子尿拌硃砂,在她心口畫道符,鎮住那邪氣。但必須在她完全變乾之前做,否則就來不及了。”
王文成趕緊找來材料,按照李老漢教的方法調好符水。晚上,他等翠花睡下,悄悄撩開她的衣服,用毛筆在她心口畫符。
筆尖剛碰到皮膚,翠花突然睜開眼,眼球渾濁得像蒙了層灰!
“你想乾啥?”她嘶聲道,聲音完全不像她自己。
王文成嚇得手一抖,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畫符。翠花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叫,猛地坐起,一把掐住王文成的脖子。
王文成拚命掙紮,但翠花的力氣大得驚人,他感覺脖子快要被掐斷了。危急關頭,他抓起旁邊的符碗,將剩下的符水全潑在翠花臉上。
翠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鬆開手,渾身抽搐起來。王文成連滾帶爬地退到牆角,驚恐地看著妻子在床上扭曲翻滾,嘴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
漸漸地,翠花的動作慢了下來,最後一動不動了。
王文成壯著膽子上前試探,發現她還有呼吸,像是睡著了。他守了一夜,天亮時,翠花終於醒來,眼神恢複了清明。
“我這是咋了?”她虛弱地問,“好像做了個好長的夢...”
王文成鬆了口氣,以為事情過去了。但他很快發現,翠花雖然恢複了神智,卻變得特彆怕熱,總是喊渴,一天要喝好幾桶水。更奇怪的是,她喝得多,卻幾乎不上廁所,那些水好像直接蒸發了一樣。
地裡的莊稼因為那場雨緩過來了,但天氣又變得反常起來。白天熱得嚇人,晚上卻涼得蓋被子。而且以王文成家為中心,周圍的土地又出現了乾裂的跡象。
一天夜裡,王文成被一陣奇怪的聲響驚醒。他睜開眼,發現翠花不在床上。他起身尋找,看見翠光著身子站在院子裡,仰麵對著月亮,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吸收月光。
月光下,王文成驚恐地發現,翠花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乾癟,像老樹皮一樣皺巴巴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的形狀扭曲怪異,完全不像是人影...
王文成悄悄退回屋裡,一夜無眠。天亮時,翠花回到床上,皮膚又恢複了正常,但觸手依然冰涼。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王文成從地裡回來,看見翠花坐在門檻上縫衣服。陽光照在她身上,王文成猛地停下腳步——翠花腳下冇有影子!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又出現了。王文成心裡直打鼓,告訴自己眼花了。
傍晚,鄰居家的孩子小狗子來玩,不小心撞到翠花身上。翠花下意識扶住孩子,小狗子卻哇的一聲哭起來:“燙!阿姨身上燙!”
王文成心裡一沉,翠花的身體明明是冰涼的,怎麼會燙?
晚上,王文成假裝親熱,摟住翠花。翠花順從地偎依過來,王文成卻暗暗心驚——翠花的心跳極其緩慢。
半夜,王文成被一陣吮吸聲驚醒。他眯眼一看,翠花正趴在他身上,嘴唇對著他的嘴,一股涼氣從他嘴裡被吸走。他猛地推開她,翠花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綠光。
“你到底是個啥?”王文成顫聲問。
翠花咧嘴笑了,笑容詭異:“我是你媳婦啊。”
“不,你不是...”王文成往後退,“翠花怕熱,你怕冷;翠花愛水,你怕水;翠花...”他突然想起什麼,“翠花右屁股上有塊胎膜,你給我看看!”
翠花站在原地不動,隻是笑。笑著笑著,她的皮膚開始變乾變皺,眼睛凹陷下去,頭髮變得枯黃如草。
王文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出屋子,大聲呼救。
村民們聞聲趕來,隻見翠花——或者說那曾經是翠花的東西——慢慢從屋裡走出來。在月光下,她完全變了一副模樣:乾癟如柴,指尖銳利,眼睛如兩個黑洞。
“旱魃!又活了!”有人驚呼。
村民們嚇得四散奔逃,隻有王文成站在原地,悲痛欲絕地看著那曾經是他妻子的東西。
那東西歪著頭,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它轉向王文成,伸出乾枯的手,聲音像是風吹過裂縫:“文成...給我點水氣...”
王文成眼淚直流,搖著頭一步步後退。
那東西突然嘶吼一聲,撲了上來。王文成躲閃不及,被撲倒在地。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彷彿全身的水分都在被吸走...
就在這時,李老漢帶著幾個膽大的後生趕回來,手裡拿著黑狗血和符咒。見這情景,李老漢急忙將黑狗血潑在那東西身上。
那東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從王文成身上滾落在地,渾身冒起白煙。它掙紮著爬起來,看了一眼王文成,然後轉身飛快地逃向後山。
王文成被扶起來,呆呆地望著那消失的方向,淚流滿麵。
翠花從此消失了。
後來,後山那座墳被重新填平,還請來了道士做法事。但村民們經常在月夜看見一個乾瘦的身影在山間遊蕩,所到之處,草木枯黃。
王文成冇有再娶,一個人守著那棟老房子。每年旱季,他總會在門口放一盆水,說是怕誰口渴。
有人聽見他在夜裡喃喃自語:“早知如此,那日不該去挖墳...”
但更多的時候,他隻是沉默地坐在門檻上,望著遠山,眼神空洞,彷彿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盆地裡的莊稼年年都有好收成,再冇鬨過旱災。隻是每當夜幕降臨,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生怕有什麼東西溜進來,偷走一點水氣,或者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