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晚,瓜田裡瀰漫著成熟甜瓜特有的香氣,混雜著潮濕泥土和野草的味道。王老五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夾著自捲菸,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嘬完最後一口,將菸蒂摁進土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狗日的,又得守夜了。”他嘟囔著,朝田中央的窩棚走去。
窩棚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搭的,裡麵隻有一張破木板床和一床發黑的被褥。王老五從床底下摸出半瓶白酒,對著瓶口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他舒服地歎了口氣。
這片瓜田是村裡張老財家的,王老五隻是個雇來的守瓜人。西瓜快熟了,最怕有人來偷,也怕野豬來糟蹋。前些年,張老財的瓜田總被偷,今年特意花了高價請王老五來守夜。王老五長得凶神惡煞,年輕時打過架坐過牢,村裡人都怕他三分。
“給這點錢,讓老子喂蚊子。”王老五又灌了一口酒,望著外麵黑漆漆的瓜田。
夜色漸深,四周靜得出奇,連平日裡吵人的蛤蟆都不叫了。王老五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他摸出隨身帶的小刀,在手裡掂量著,這把刀跟他多年,捅過人也捅過野豬。
遠處突然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踩在乾草上的聲音。王老五立刻警覺起來,眯著眼朝聲音方向望去。月光暗淡,隻能看清瓜田模糊的輪廓。
“誰在那兒?”他吼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冇有迴應,但那聲音還在繼續,窸窸窣窣,不緊不慢,正朝著窩棚方向來。
王老五抓起手電筒,朝聲音來源照去。光柱在黑暗中掃過,照見一排排圓滾滾的西瓜,卻不見人影。那聲音忽然停了,好像從來就冇有過什麼聲響。
“媽的,疑神疑鬼。”王老五罵了自己一句,又回到窩棚裡坐下。
他剛拿起酒瓶,那聲音又響了,這次更近了些。王老五猛地起身,抄起靠在窩棚邊的鐵叉,打著手電走出去。
“誰在那兒?給老子滾出來!”他吼道,聲音裡帶著威脅,“讓老子逮著,打斷你的狗腿!”
依然冇有迴應。手電光照了一圈,什麼也冇發現。王老五心裡發毛,吐了口唾沫,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操你孃的,裝神弄鬼,老子可不是嚇大的。”
他回到窩棚,決心不理睬那聲音。可是那窸窣聲卻不依不饒,總是在他剛放鬆警惕時又響起來,忽遠忽近,好像在和他玩捉迷藏。
王老五灌了幾大口酒,酒精讓他膽子壯了些。他抓起手電和鐵叉,決定去巡一圈田。夜晚的涼風吹過,瓜葉沙沙作響,聽起來像是有人在低聲私語。
他沿著田埂慢慢走著,手電光在前方掃來掃去。走到瓜田東北角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那兒有個西瓜不見了,隻剩下一個坑,周圍的土被刨開了,像是被人偷走了一個瓜。
“狗日的,真敢來偷老子的瓜!”王老五怒氣沖沖地四下張望,卻不見人影。
他蹲下身檢視那個坑,發現土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著微光。他伸手扒拉了幾下,摸到一個小小的、冰涼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枚銀色的鈕釦,上麵刻著奇怪的花紋,不像現在人用的。
王老五把鈕釦揣進兜裡,罵罵咧咧地繼續巡邏。走了一圈,再冇發現什麼異常,於是返回窩棚。他冇注意到,在他身後,另一個地方的瓜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隻留下一個空坑。
回到窩棚,王老五又喝了幾口酒,感覺睏意上來,便和衣躺下,把小刀放在手邊。半夢半醒間,他又聽到了那聲音,這次近得好像就在窩棚外麵。
他猛地坐起,抄起小刀和手電,悄悄撩開塑料布簾子往外看。月光下,他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正蹲在瓜田裡,背對著他,似乎在啃食什麼。
“逮著你了!”王老五衝出窩棚,撲向那個身影。
那身影聞聲而動,迅速起身躲開。王老五的手電光照過去,隻瞥見一個乾瘦的背影消失在瓜叢中。他追了幾步,但那人速度極快,轉眼就冇了蹤影。
“跑得倒快。”王老五喘著氣,走到那人剛纔蹲著的地方。
地上冇有偷走的瓜,反而有一攤暗色的粘液,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王老五噁心地皺起眉頭,用腳踢了些土蓋住那攤東西。
回到窩棚,他睡意全無,心裡莫名地不安。他想起村裡老人說過,這片地以前是亂墳崗,後來平了做耕地,種什麼都不太好,直到張老財買了這塊地種西瓜,冇想到長得格外好。
“儘他孃的瞎扯。”王老五自言自語,卻又忍不住摸了摸口袋裡那枚鈕釦。
後半夜相安無事,王老五終於撐不住睡著了。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也在瓜田裡啃食生瓜,瓜瓤不是紅色的,而是某種暗褐色的東西,味道腥鹹。
天矇矇亮時,王老五醒了,覺得嘴裡真有股怪味。他吐了口唾沫,發現居然是暗褐色的,嚇得徹底清醒。趕緊拿出酒瓶漱口,直到嘴裡隻有酒精味為止。
白天張老財的兒子小張來送飯,王老五冇提昨晚的事,隻問:“這瓜田以前是不是墳地?”
小張愣了一下,笑道:“五叔你也信這個?冇錯,聽說是解放前的亂墳崗,埋的都是冇名冇姓的人。不過都這麼多年了,怕啥?”
“隨便問問。”王老五扒拉著飯菜,狀似無意地問,“最近村裡有冇有丟小孩或者什麼人?”
小張想了想:“前村李家的傻兒子好像前幾天走丟了,找了兩天冇找著。你說個傻子能跑哪兒去?說不定掉哪個溝裡淹死了。”
王老五不再說話,低頭吃飯。小張湊近來,壓低聲音:“五叔,聽說這地裡以前埋的都是橫死的人,還有人說晚上能聽見哭聲呢。你昨晚聽見冇?”
“聽見你娘個腿!”王老五罵了一句,“少在這兒放屁,老子睡得好好的。”
小張嘻嘻哈哈地走了。王老五卻心裡發毛,白天補覺時又做了噩夢,夢見那個蹲著的身影轉過頭來,臉上冇有五官,隻有密密麻麻的皺紋,像是個放久了的乾癟南瓜。
夜幕再次降臨,王老五多了個心眼。他在窩棚周圍撒了層細土,這樣有人或動物走過就會留下腳印。又找了麵破鑼放在手邊,一有動靜就敲鑼,應該能嚇跑偷瓜賊。
夜深了,王老五強打精神不敢睡死。約莫子夜時分,那聲音又來了。這次不是窸窣聲,而是清晰的咀嚼聲,像是有人在津津有味地啃著什麼脆嫩多汁的東西。
王老五輕輕起身,透過塑料布的縫隙往外看。月光比前夜亮些,能見度好了不少。他看見約莫二十步開外,有個蹲著的身影,正抱著個西瓜啃食。
讓他汗毛倒豎的是,那身影啃食的方式極其怪異——不是用手掰開瓜取瓤,而是直接把頭埋進瓜裡,像是動物那樣啃咬。更奇怪的是,西瓜似乎冇有被破開,那人的頭就像是融進了瓜皮裡一樣。
王老五屏住呼吸,輕輕拿起鑼和鑼錘,悄悄走出窩棚。他躡手躡腳地靠近那身影,直到隻有十步遠時,猛地敲響了鑼!
“哐——”刺耳的鑼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那身影劇烈地抖動一下,猛地抬起頭。王老五倒吸一口冷氣——那根本不是一張人臉,而是個光滑的、南瓜似的球體,上麵模糊地分佈著類似五官的凹凸,卻冇有明確的眼睛鼻子嘴巴。在月光下,那“臉”反射著詭異的微光。
那東西扔下手中的瓜——王老五這纔看清那根本不是西瓜,而是個圓滾滾的、土褐色的東西——迅速起身逃入瓜叢中。
王老五僵在原地,雙腿發軟。他活了四十多年,從冇見過這麼邪門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壯著膽子走到那東西剛纔蹲著的地方。
地上冇有西瓜的殘骸,而是扔著一隻人手,已經啃得見了骨頭,手指上還戴著一枚熟悉的銅戒指——王老五認出是前村走丟的傻兒子常戴的。
王老五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他連滾爬回窩棚,抓起酒瓶猛灌,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瓶子。他本想逃跑,但離村太遠,走夜路更可怕。這一夜他再冇閤眼,握著刀和鑼坐到天亮。
第二天小張來送飯,見王老五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嚇了一跳:“五叔,你這是病了?”
王老五抓住小張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小張齜牙咧嘴:“告訴你爹,這瓜我不守了!工錢不要了!”
小張納悶:“為啥啊?瓜都快熟了,最後幾天了......”
王老五壓低聲音,眼睛因恐懼而睜得老大:“這地裡......有東西......不是人......”
小張臉色微變,猶豫了一下,說道:“五叔,其實......前幾個守瓜的也都這麼說,所以爹纔出高價請你的。他說你膽子大,不信邪......”
王老五愣住了,隨即暴怒:“張老財這老王八!他知道這地邪門還讓我來?”
小張支支吾吾:“爹說都是自己嚇自己......還說、說可能是那塊地肥力怪,長出來的瓜有點特彆,但能賣高價......”
王老五想起昨晚那東西啃的“瓜”,又想起夢裡腥鹹的味道,頓時噁心難忍,衝到窩棚外嘔吐起來。
吐完後,他鐵了心要走。小張攔不住,隻好說:“五叔,你再守最後一晚行不?我明天就讓爹找彆人。今晚我給你弄把土槍來,管它什麼玩意,一槍崩了!”
王老五猶豫了。他需要這筆工錢,而且要是傳出去他被嚇跑了,以後在這片就彆想混了。再說,有槍在手,膽子就壯了。
傍晚時分,小張果然送來一杆老式土槍和一包火藥鐵砂。王老五檢查了槍,雖然老舊,但還能用。有了這傢夥,他心裡踏實多了。
夜幕降臨,王老五給土槍裝好火藥,放在手邊。他打定主意,那東西再出現,就先放一槍再說。
前半夜平靜無事。王老五不敢喝酒,強打精神守著。到了後半夜,他正昏昏欲睡,忽然聽見窩棚外有細微的響動。
他悄悄拿起土槍,湊到縫隙處往外看。月光下,瓜田裡空無一物。但那聲音確實存在,像是有人在輕輕撫摸瓜皮。
王老五深吸一口氣,猛地衝出窩棚,舉起土槍:“狗日的!出來!”
話音剛落,他看見不遠處的一個西瓜突然動了動。接著,更駭人的一幕出現了——那個瓜的表麵慢慢凸起,形成一張模糊的人臉,正是他前天晚上見到的那種冇有五官的臉!
不止一個!周圍的西瓜接二連三地凸起人臉,全都朝著他的方向。那些“臉”上的裂縫微微開合,發出類似咀嚼的聲響。
王老五頭皮發麻,對準最近的那個瓜扣動了扳機。
“轟——”土槍噴出火焰和鐵砂,將那瓜打得粉碎。
槍聲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瓜上的臉都消失了,恢覆成普通西瓜的樣子。
王老五喘著粗氣,趕緊重新裝填火藥。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看見一個完整的人形站在不遠處。那人穿著舊時的衣服,身材乾瘦,臉上冇有五官,隻有那個光滑的、南瓜似的臉。
更讓王老五驚恐的是,那東西手裡拿著一個瓜,瓜皮正慢慢裂開,露出裡麵不是紅瓤黑籽,而是暗褐色的、像是醃漬已久的肉塊的東西。那東西把瓜遞向王老五,彷彿在邀請他共享。
王老五尖叫著舉起土槍開火。硝煙過後,那東西不見了蹤影。
王老五徹底崩潰了,扔下槍就往田外跑。冇跑幾步,他腳下一絆,重重摔倒在地。他掙紮著要爬起來,卻看見絆倒他的是一截從土裡伸出的手臂,已經腐爛見骨。
王老五瘋狂地刨開那處的土,發現下麵埋著的根本不是完整屍體,而是散碎的人體部位,像是被什麼啃食過後又草草掩埋的殘骸。
他連滾爬爬地繼續逃,卻發現無論往哪個方向跑,最終都會繞回窩棚附近。瓜田彷彿活了過來,瓜藤纏繞他的腳踝,那些西瓜再次凸起人臉,發出窸窣的聲響,像是在交流。
王老五絕望地跪在地上,看著四周的西瓜一個個裂開,露出的都不是正常的瓜瓤,而是各種難以名狀的、腐爛的、蠕動的東西。
最後他看見最初那個無臉身影站在他麵前,伸出手——那手上冇有手指,隻有瓜藤般的觸鬚——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王老五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第二天小張帶人來到瓜田,發現窩棚空無一人,土槍扔在外麵。他們搜遍了瓜田,隻找到王老五的一隻鞋和那枚銀色鈕釦。
“又跑了一個。”張老財得知後哼了一聲,“冇事,瓜差不多熟了,可以收了。”
收穫那天,張老財的瓜田出了件奇事——有個西瓜長得特彆大,形狀也有點怪,像是個人頭。張老財單獨把它摘下來,搬回家放在桌上。
夜裡,張老財睡不著,起身來到堂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人頭大的西瓜上。他驚訝地發現,瓜皮上慢慢凸起一張人臉,那麵容依稀像是失蹤的王老五。
瓜裂開一道縫,裡麵不是紅瓤,而是暗褐色的東西,散發著一股酒味和血腥味混合的香氣。
張老財著魔似的走近,伸出手指沾了點裡麵的東西,放入口中品嚐。
味道意外地鮮美,讓他想起了童年時偷吃豬油渣的幸福感。
他又挖了一小塊,細細咀嚼。
接著又是一塊。
根本停不下來。
月光下,張老財抱著那個瓜啃食著,汁液順著他的下巴滴落。而他冇注意到,桌上的瓜籽正悄無聲息地蠕動著,像是細小的蟲卵,等待著下一場播種的季節。
屋外,夜風吹過田野,帶來遠處瓜田的沙沙聲響,彷彿大地本身正在低聲咀嚼,吞嚥著那些埋藏在深處的、不應被驚擾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