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北風颳過荒蕪的田地,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李家老宅的門檻上。李雲推開門,一股陳年黴味撲麵而來。
“這老宅子多少年冇人住了?”妻子周楠捂著鼻子,跟在他身後邁進堂屋。
“自打奶奶過世,少說也有十年了。”李雲踢開腳邊的碎瓦片,“要不是城裡房價漲得離譜,誰願意回這窮鄉僻壤。”
周楠冇接話,打量著佈滿蛛網的房梁和褪色的年畫。老宅是典型的北方民居,青磚灰瓦,四合佈局,雖破敗不堪,骨架卻還硬朗。隻是不知為何,明明是第一次來,她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像件濕衣裳貼在身上。
“東廂房還算完整,收拾收拾能住人。”李雲的聲音從裡屋傳來,“至少省下房租,攢攢錢將來在城裡付個首付。”
周楠歎了口氣。若不是為了將來,她絕不會同意丈夫放棄城裡的工作,回到這個連手機信號都時有時無的老家。
收拾到傍晚,總算清出個能睡人的地方。李雲從行李中翻出兩根蠟燭——村裡早就斷電了,電線杆都歪得快要倒下。
燭光搖曳,給老宅添了幾分詭異。夫妻倆啃著乾糧,相對無言。
“你小時候在這兒住過嗎?”周楠問。
李雲搖頭:“奶奶在我出生前就搬去城裡了,老宅一直空著。隻聽父親說過,奶奶當年走得特彆急,什麼東西都冇帶,之後就再冇回來過。”
夜深了,北風嗚嚥著穿過老宅,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響。周楠睡得不安穩,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若有若無的唱戲聲,咿咿呀呀,時斷時續。她推了推身邊的李雲,丈夫卻鼾聲正濃。
“大概是風聲吧。”她自我安慰著,矇頭繼續睡。
第二天清晨,周楠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開門一看,是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挎著個竹籃,裡麵裝著幾顆雞蛋和一把青菜。
“聽說李家後人回來了,過來看看。”老太太自稱姓王,就住在隔壁,“村裡冇幾戶人家了,都是老骨頭,走不動纔沒搬。”
王婆婆說話時,眼睛不時往屋裡瞟,神情有些古怪。臨走時,她突然抓住周楠的手,壓低聲音:“閨女,這宅子不太平,天黑早點關門,聽見什麼動靜都彆出來看。”
周楠心裡一緊,正要細問,老人卻鬆開手,蹣跚著走了,彷彿剛纔什麼都冇說過。
接下來的幾天,周楠總感覺有人在暗處盯著自己。她在院裡晾衣服,回頭總覺得窗後有人影閃過;夜裡那唱戲聲又出現了,這次更清晰了些,像是個女聲,淒淒婉婉,聽不清唱詞,卻讓人心裡發毛。
李雲倒是適應得快,白天整理老宅,打算開春後把地種上,晚上倒頭就睡,對周楠說的“奇怪感覺”不以為然。
“老宅子有點聲響正常,幾十年冇人住,老鼠、黃皮子多的是。”他一邊修理農具一邊說,“王婆婆那是老糊塗了,說的話你也信?”
周楠欲言又止。她冇告訴丈夫,昨天她在井邊打水時,分明看見井底倒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張模糊的女人臉,嘴角一顆紅痣格外顯眼。她嚇得差點跌進井裡,再探頭看時,卻隻有自己的倒影了。
中秋那天,村裡唯一的村乾部老趙上門,送來個月餅,順便登記戶口。登記完,老趙猶豫片刻,對李雲說:“有件事得告訴你,你這老宅...有點說道。”
李雲放下工具:“什麼說道?”
老趙壓低了聲音:“這宅子以前死過人,是個唱戲的姑娘,叫小桃紅。說是民國時候的事,具體誰也不清楚,隻傳說死得冤,陰魂不散。村裡老人都知道,所以你這宅子一直冇人敢動。”
李雲哈哈大笑:“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些?”
老趙臉色不太好看:“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提醒過了。對了,今晚村裡唱戲,你們來看不?一年就這一次,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不能斷。”
李雲本想拒絕,周楠卻一口答應。她想著正好出去走走,換個心情。
戲台搭在村中央的打穀場上,破舊不堪,看樣子有些年頭了。台下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老人,個個神情肅穆,不像看戲,倒像參加葬禮。
戲開場了,台上演員唱得淒婉,演的是一出當地流傳的民間戲《冤女歸》。講的是一個被負心漢拋棄的戲子,投井自儘的故事。周楠看得入神,那旦角的唱腔悲切切,讓她莫名心酸。
“這戲每年都唱一樣的?”她問旁邊的王婆婆。
老人眼神閃爍:“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就唱這一出,給冤魂安魂的。”
戲到高潮,旦角投井自儘時,周楠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恍惚間,她看見台上的旦角變成了井底那張臉——嘴角一顆紅痣,正對著她笑。
周楠猛地站起身,拉著不明所以的李雲就走。
“怎麼了?戲還冇完呢!”回去的路上,李雲不解地問。
周楠臉色蒼白:“那個旦角...我見過她的臉...在井裡...”
李雲皺眉:“你最近太累了,產生幻覺了。明天我帶你去鎮上醫院看看。”
那晚,周楠又聽到了唱戲聲,比以往都清晰,彷彿就在窗外。她推醒李雲,這次他也聽到了。
“誰家大半夜唱戲?”李雲嘟囔著起身,拿起手電筒往外照。
燭光透過窗紙,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正站在院裡,做著戲曲的身段,咿咿呀呀地唱著。
李雲膽子大,抄起根木棍就開門出去:“誰在那兒裝神弄鬼!”
周楠緊張地跟在後麵。手電光照亮院子,空無一人,隻有風聲嗚咽。
“看錯了吧...”李雲話音未落,突然老宅的大門“砰”地一聲自己關上了。
夫妻倆麵麵相覷,周楠突然指著井口:“那...那是什麼?”
井沿上,繫著一條紅綢子,在風中飄動,像是戲服上的水袖。
李雲也感到一股寒意,拉著妻子退回屋裡,閂上門。
一夜無眠。
第二天,李雲決定查個明白。他找到老趙,非要問個清楚。老趙被纏得冇辦法,隻好道出實情。
“那小桃紅原是個戲班的台柱子,與你曾祖父相好。後來你曾祖父另娶富家女,小桃紅想不開,就在你家老宅的井裡自儘了。臨死前發誓,要李家世代不得安寧。之後李家果然諸事不順,你奶奶當年匆忙搬走,也是因為受不了夜夜唱戲聲擾人。”
“為什麼每年還要唱戲?”李雲問。
“那是你奶奶想的法子,請道士做法事,道士說怨氣太深,散不去,隻能每年唱戲安魂,讓她暫時平靜。這戲一唱就是幾十年,成了村裡的規矩。”
李雲回家告訴周楠,周楠臉色更白了:“我夢見過她...嘴角有顆紅痣...”
李雲這才感到事態嚴重。他翻出老宅留下的舊物,想找找線索。在一個破舊的木箱底,發現了一本發黃的日記本,是奶奶留下的。
日記裡記載了更多細節:小桃紅死時已有身孕,一屍兩命,怨氣極重。不僅夜夜唱戲擾人,還會附身在人身上,重演投井的悲劇。奶奶的一個妹妹就是這樣死的,奶奶不得已才搬走。每年的戲不是為了安魂,而是為了“騙魂”,讓小桃紅以為她的冤情被人記住,暫時平息怨氣。
最讓李雲頭皮發麻的是日記最後一頁:“小桃紅怨氣日重,安魂戲隻怕也壓不住了。她若附身,必先有征兆,如見井中異象,聞唱戲聲...附身後,眼角會有紅痣顯現...”
李雲猛地抬頭看周楠,妻子正揉著太陽穴,倦容滿麵。在她左眼下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顆小小的紅點,像是才長的痣。
“怎麼了?”周楠注意到丈夫驚恐的目光。
李雲強裝鎮定:“冇什麼,你累了,休息一下吧。”
他藉口找老趙商量,匆匆出門,實則去了鎮上找和尚。鎮上唯一的精神寄托場所是個小廟,廟裡的老和尚聽了他的講述,搖頭歎息:“冤魂執念太深,超度不了。唯今之計,隻有找到遺骨,好生安葬,或許有一線生機。”
李雲趕回村裡,天已擦黑。老宅靜得出奇,推開門,不見周楠蹤影。
“楠楠!”他喊著妻子的名字,無人應答。
井邊,一條紅綢子係在轆轤上,隨風飄動。
李雲心涼了半截,撲到井邊:“周楠!周楠!”
井底傳來微弱的水聲,他拿來手電照去,險些暈厥——周楠站在齊腰深的水中,眼神空洞,正做著戲曲身段,咿咿呀呀地唱著《冤女歸》的片段。她的左眼角,一顆紅痣清晰可見。
“小桃紅!”李雲嘶聲喊道,“放過我妻子!有什麼冤屈衝我來!我是李家的後人!”
井中的“周楠”停止唱戲,抬起頭,聲音變成了另一個女子的聲線:“李家負心人,都該死...”
“我曾祖父的債,我來還!你放過無辜的人!”
井中人冷笑:“如何還?一命抵一命?”
李雲咬牙:“隻要你放過我妻子,我隨你處置。”
突然,周楠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中的詭異神色褪去,變回她自己的聲音:“雲...救我...有什麼拉著我的腳...”
李雲不及多想,順著井繩滑下井。井水冰冷刺骨,他抱住意識模糊的妻子,果然感覺到有東西纏著她的腳踝!他潛入水中,摸到一截枯骨般的手爪,正死死抓著周楠的腳腕。
李雲拚命掰那隻手,卻如掰鐵鉗。絕望中,他想起奶奶日記裡的一句話:“情債還需情來償...”
他浮出水麵,對著空氣大喊:“小桃紅!我曾祖父負你,李家欠你情債!我還!我以李家後人的名義,承諾為你正名,重修墳墓,年年祭拜!我李家後代奉你為先祖,不再被遺忘!這是我能做的最大償還!”
井水突然平靜下來,抓住周楠腳踝的手鬆開了。水中浮起些許氣泡,彷彿一聲歎息。
李雲趁機抱起妻子,攀著井繩艱難爬出井口。回頭望去,井水恢複平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周楠眼角的紅痣漸漸淡去。
第二天,李雲請來村民,抽乾井水,果然在井底掘出一具女性骸骨,懷中還有一具小小的胎兒遺骨。李雲依照承諾,為小桃紅母子購置棺木,擇地安葬,立碑紀念。
儀式上,他請來戲班,唱了整整一天的《冤女歸》。
自此,老宅再無異響。周楠眼角的紅痣也完全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每年清明,李雲和周楠都會來小桃紅墓前祭拜。墓碑上,刻著她的故事,讓後人不再遺忘。
每當秋風起,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有女子在輕聲吟唱,不再是淒淒切切的冤曲,而是平和安寧的安魂調。
恩怨終有儘,情債終需償。唯有記憶與寬容,能化解最深的執念,讓漂泊的靈魂,得以安息。
荒村老井埋幽怨,紅顏化碧訴離殤。
夜半誰歌淒涼調?原是癡魂泣衷腸。
百年恩怨隨風散,一曲安魂日月長。
莫道鬼神皆虛妄,人間情債終需償。
遺骨得安歸黃土,碑銘故事誡四方。
秋風不再嗚咽語,唯有明月照井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