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宏光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陰冷的風便擠進了屋子。他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踹上門,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日他孃的鬼天氣,還冇入冬就冷成這樣。”
杞從煥正蹲在灶前生火,頭也不回地接話:“你那爛嘴再滿口噴糞,今晚就睡門外頭去。娃剛睡踏實,吵醒了我撕爛你的嘴。”
趙宏光嘿嘿一笑,湊到妻子身後,粗糙的手不老實起來:“撕啊,現在就撕,我就喜歡你這潑辣勁兒。”
“滾一邊去!”杞從煥肘擊丈夫的腹部,趙宏光誇張地哎喲一聲,卻也冇再糾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點起了煙。
煙霧繚繞中,他望向裡屋。八歲的兒子趙小寶躺在炕上,臉色蒼白。
“娃今天咋樣?”
“還是那樣,迷迷糊糊的,餵了點粥全吐了。”杞從煥聲音低了下來,手裡的柴火啪一聲折斷,“都五天了,醫生開的藥屁用冇有。”
趙宏光沉默地抽著煙。村子裡這幾天傳得沸沸揚揚,說小寶是在後山荒坡那兒撞了邪。五天前的傍晚,小寶哭著回家,說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一直跟著他,自那以後就一病不起,整日昏睡,偶爾驚醒便胡言亂語,說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要不...試試叫魂?”趙宏光突然說道。
杞從煥動作頓了一下。叫魂是村裡的老法子,孩子受了驚嚇,大人便在傍晚時分沿著孩子走過的路喊名字,把魂喚回來。
“能行嗎?”她猶豫著,“劉嬸說小寶可能撞見的是...”
“彆聽那老孃們瞎扯!”趙宏光打斷她,但眼神閃爍。
夜幕徹底籠罩了這個偏僻的小山村。冇有月亮,隻有風聲如泣如訴地穿過山林。
夫妻倆提著一盞煤油燈出了門。按照規矩,叫魂必須在天黑後進行,且不能有太多光亮。
杞從煥走在前麵,聲音顫抖著喊:“小寶哎——回來哦——”
趙宏光跟在後麵應和:“回來嘍——回家嘍——”
他們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村裡迴盪,被黑暗吞噬後又吐出,變得陌生而詭異。風聲偶爾模仿著他們的調子,像是有什麼東西也在遠處叫魂。
他們沿著小寶那天回家的路走著,一路喊到後山荒坡腳下。那是一片被村民們忌諱的地方,老墳交錯,荒草齊腰,即使白天也少有人至。
杞從煥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小寶哎——跟娘回家哦——”
趙宏光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接:“回來嘍——回家嘍——”
就在這時,煤油燈的火苗突然劇烈跳動起來,顏色由橙黃轉為詭異的藍綠色。一陣刺骨的寒風襲來,儘管四周的樹木幾乎靜止不動。
“宏光...”杞從煥突然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你聽見冇?”
趙宏光側耳傾聽。除了風聲,似乎還有彆的——極輕微的、像是光腳踩在枯葉上的聲音,窸窸窣窣地跟著他們的節奏。
“是風聲。”趙宏光強作鎮定,但後背已經滲出冷汗。
叫魂儀式結束後,夫妻倆幾乎是跑回家的。一進門,就聽見裡屋傳來小寶的聲音——這是五天來他第一次清醒地說話。
“爹,娘,你們回來啦。”孩子坐在炕上,臉上有了血色,“那個白衣服的阿姨也跟你們一起來了嗎?她就站在門外呢。”
趙宏光和杞從煥僵在原地,緩緩轉向門口。木門緊閉著,門縫下空空如也。
“胡說什麼!”趙宏光厲聲喝道,聲音卻抖得厲害。
小寶歪著頭,指向窗戶:“冇胡說啊,阿姨就在那兒,正在窗外看著我們呢。”
夫妻倆同時望向窗戶。隻有黑暗,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晚開始,事情變得不對勁。
先是家裡的溫度莫名降低,嗬氣成霜,無論灶裡添多少柴火都無濟於事。然後是家裡的物品開始輕微移動——趙宏光的菸袋明明放在東屋,轉眼卻出現在西屋;杞從煥的梳子好端端地插在頭髮上,一低頭卻發現梳子擺在桌上。
最深夜裡,他們被一種聲音驚醒——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擦著門板,從上到下,周而複始。趙宏光壯膽喝問,刮擦聲便戛然而止,但等他重新躺下,那聲音又悄然響起。
第三天晚上,杞從煥起夜時,看見院子裡有個白影飄過。她嚇得尖叫起來,趙宏光提著斧頭衝出去,卻什麼也冇找到。回屋後,他們發現小寶直挺挺地坐在炕上,眼睛睜得極大,瞳孔裡卻空蕩蕩的。
“阿姨說冷,”孩子的聲音平板無調,“她想要個暖和的身子。”
夫妻倆再也撐不住了。天剛亮,趙宏光就衝去了村西頭請神婆。
神婆已經八十多歲,乾瘦得像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她聽完敘述,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叫魂引錯了東西回來,”她沙啞地說,“那是荒坡上的孤魂,藉著叫魂的機會,跟你們娃的魂一起回來了。這東西怨氣重,不送走,遲早要奪活人的身子。”
她同意當晚就來送鬼,但需要準備一些東西:一隻白公雞、三斤紙錢、一碗生米、還有夫妻倆的各七滴血。
夜幕降臨後,神婆來了。她讓小寶留在屋裡,在門框上方掛了麵銅鏡,門檻下撒了層生米。
“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不要應聲。”神婆叮囑兩人,“路上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回頭,不能答應任何叫你們名字的聲音。這東西狡猾得很。”
送鬼的隊伍悄無聲息地出發了。神婆在前,手裡提著不斷撲騰的白公雞;趙宏光居中,捧著一碗混合了血的生米;杞從煥斷後,挎著一籃紙錢。
夜比往常更黑,更靜。連通常喧囂的蟲鳴都消失了,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死寂中迴響。
走了約莫一裡路,杞從煥突然小聲說:“有人跟著我們。”
趙宏光頸後的汗毛豎了起來。他也聽到了,第四個腳步聲,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麵。
神婆頭也不回,聲音乾澀:“彆理會,繼續走。”
但那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杞從煥的呼吸急促起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幾乎貼在了她背後,一股冰冷的氣息吹拂著她的後頸。
“從煥......”一個極細微的聲音喚道,像風吹過草叢,又像誰在竊竊私語。
杞從煥猛地一顫,幾乎要回頭,被趙宏光低聲喝止:“彆回頭!”
那聲音又開始叫趙宏光的名字,這次帶著哭腔,酷似他已故母親的聲音。趙宏光咬緊牙關,指甲掐入掌心。
神婆突然停下腳步,猛地扭斷白公雞的脖子,將血灑在路中央。空氣中響起一聲尖銳的嘶叫,像是金屬刮擦玻璃,那第四個腳步聲驟然遠去。
“快走,它暫時被攔住了。”神婆催促道。
越接近荒坡,空氣越冷。路邊開始出現若隱若現的白影,在樹叢間飄蕩。紙錢撒下去時,能聽到窸窣的爭搶聲,彷彿有無形的手在搶奪。
有一段路上,他們明明在向前走,影子卻被拉長投向正前方,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前方等著他們。又走了一段,趙宏光發現碗裡的生米正在變黑,從邊緣開始,如同被火燒過般碳化。
“它在試探我們,”神婆喃喃道,“試探誰的陽氣弱。”
杞從煥突然抽泣起來:“宏光,我走不動了,有東西在扯我的褲子。”
趙宏光回頭瞥了一眼,頓時頭皮發麻——妻子的裙角被無形的手拉扯著,形成詭異的褶皺。他趕緊撒了一把血米,那拉扯感才突然消失。
終於到了荒坡腳下。墳塚累累,荒草萋萋,即使是夏夜這裡也冷得如同冰窖。
神婆示意停下,開始佈置儀式。她用雞血畫了一個圈,讓夫妻倆站在圈內。然後在圈外焚燒紙錢,紙灰卻不向上飄,而是詭異地向四周散開,像是被看不見的人分走了。
“跪!”神婆命令道。
夫妻倆應聲跪下。神婆開始吟唱一種古老的調子,不像任何語言,卻讓人從骨子裡感到恐懼。風聲應和著她的吟唱,變得像是無數人在嗚咽。
碗中的血米突然沸騰般跳動起來。周圍的溫度驟降,嗬氣成冰。
“它來了。”神婆的聲音緊繃,“不要動,不要看!”
趙宏光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拂過他的後頸。杞從煥則聽到耳邊有清晰的呼吸聲,冰冷的氣息吹入她的耳道。她死死閉著眼,全身顫抖。
神婆的吟唱越來越急,越來越尖銳。公雞的屍體突然立起來,在圈外瘋狂旋轉,彷彿被無形的手操縱著。
就在這時,小寶的聲音突然在趙宏光耳邊響起:“爹,我冷,抱抱我。”
趙宏光猛地睜眼,看見兒子就站在圈外,伸出小手,眼淚汪汪。他幾乎要起身,卻被神婆的厲喝定住:“那是假的!閉眼!”
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大的力量試圖把他拖出圈外。趙宏光感到有無數隻手在拉扯他,冰冷的,有力的。
杞從煥那邊情況更糟。她整個人被拖倒在地,正被什麼東西向黑暗處拉去。趙宏光死死抓住妻子,與那無形的力量角力。
神婆將剩下的血米全力撒出,吟唱達到頂峰。空氣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荒坡上所有的墳塚都冒出白煙,扭曲成痛苦的人形。
最後,一切突然靜止。
寂靜降臨,深重得可怕。風停了,白煙消散了,拉扯力也消失了。
神婆癱坐在地,喘著粗氣:“走了...送走了...”
夫妻倆相擁在一起,渾身濕透,不知是汗是淚。
返回的路輕鬆得出奇,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蟲鳴恢複了,風聲也變得自然。當他們遠遠看到家中的燈光時,幾乎要哭出來。
推開門,小寶安然睡在炕上,呼吸平穩,臉色紅潤。
後來幾天,村裡發生了些怪事。荒坡上的老墳被髮現有幾個裂開了口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麵出來了又回去;好幾戶人家聲稱那晚聽到了可怕的尖嘯;還有人發現村路上有奇怪的腳印,光腳的,沾著墳土,一路延伸到荒坡又消失。
但趙宏光家再冇出現異常。小寶完全康複了,活潑如初,隻是完全不記得病中的事情。
有時深夜醒來,趙宏光會下意識地看向窗外,但除了夜色什麼也冇有。杞從煥偶爾還會在夢中聽到那詭異的腳步聲,驚醒後總要摸摸身邊,確認丈夫和兒子都在。
他們不再去荒坡方向,不得不走的時候寧願繞兩裡路,傍晚時分就緊閉門戶。村裡的孩子們被嚴禁靠近那片墳地。
恐懼如風,掠過生命的荒原,留下無形的痕跡。它吹熄一些輕浮的火焰,卻讓那些深埋的炭火燃得更久。人們學會在黑暗中相擁,不單隻是性慾,而是為了確認彼此血肉之軀的真實,抵禦那些看不見的冰冷的存在。
每一個平安無事的夜晚,如今都像是僥倖得來的禮物。每當風聲響起,他們仍會下意識地屏息聆聽,分辨其中是否摻雜了彆的聲音——但除了風,始終隻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