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誌超盯著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淩晨一點十七分了。胃裡空蕩蕩的感覺提醒他該吃點東西,但冰箱裡除了半瓶礦泉水和幾包過期酸奶外一無所有。他歎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伸手拿過手機。
外賣APP的介麵在深夜顯得格外冷清,大多數餐廳已經打烊,隻剩下幾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他劃動著螢幕,炸雞、漢堡、麻辣燙……這些平常誘人的食物此刻卻讓他提不起興趣。
就在他準備隨便選一家下單時,螢幕突然閃爍了幾下,一個從未見過的暗紅色圖標出現在APP列表的最後方。圖標設計古樸,像是一盞老式的燈籠,下麵寫著兩個字:“夜饕”。
關誌超皺了皺眉,他不記得下載過這個應用。也許是某個新推廣的外賣平台,他想。出於好奇,他點開了圖標。
介麵出奇地簡潔,冇有任何廣告或促銷資訊,隻有一個搜尋框和寥寥幾家餐廳列表。所有餐廳名字都很奇怪:“黃泉小吃”、“忘川飯店”、“奈何橋麪館”……菜單上的食物也頗為奇特,全是些他從未聽過的菜名:憶鄉糕、往生麵、三更湯。
“搞什麼行為藝術。”關誌超嘟囔著,卻被其中一家叫“陰陽廚房”的招牌套餐吸引了目光——“長夜安寧套餐”,描述寫著:專為深夜工作者定製,食後心神寧靜,思緒清明。配圖是一碗看似普通卻令人莫名有食慾的湯麪和一些小菜。
價格合理得驚人,幾乎是白送。關誌超猶豫了一下,還是點擊了下單。支付方式隻有一種:“現結”,冇有常見的在線支付選項。
“貨到付款?也行。”他填寫了地址和電話號碼,最後點擊了確認訂單。
應用介麵隨即變成全黑,隻有一行白字顯示:“騎手已接單,正在途中。”
關誌超放下手機,重新回到電腦前繼續工作。窗外的城市寂靜無聲,隻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打破這份寧靜。他的公寓位於一棟老式住宅樓的六層,不算高檔但采光不錯,最重要的是租金便宜。
大約十五分鐘後,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傳來。
關誌超愣了一下,冇想到外賣來得這麼快。他起身走向門口,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門外站著一個身穿深色外賣製服的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最奇怪的是,那人一動不動,完全冇有平常外賣員等待時的焦躁或看手機的小動作。
“誰啊?”關誌超問道。
“外賣。”門外的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像是錄音播放。
關誌超打開門,接過對方遞來的塑料袋。他注意到外賣員的手異常蒼白,指節分明卻毫無血色。
“多少錢?”關誌超問道,同時掏出錢包。
“下次再付。”外賣員說完,轉身走向樓梯間。他的步伐輕盈得奇怪,關誌超幾乎冇有聽到下樓的腳步聲。
關誌超關上門,心裡掠過一絲不安,但食物的香氣從袋中飄出,很快打消了他的疑慮。他回到電腦前,打開包裝盒。
套餐看起來十分可口: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湯,幾樣精緻小菜,還有一杯清澈的茶水。關誌超嚐了一口麵,味道出乎意料地鮮美,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滋味。不知不覺中,他把所有食物吃得一乾二淨。
吃完後,他確實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清醒,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很快就完成了拖延已久的工作。
關誌超冇有多想那晚的奇怪外賣,直到三天後的又一個深夜。
同樣是在淩晨一點多,他又感到了饑餓。這次,他下意識地尋找那個暗紅色的“夜饕”應用。找遍手機後,他發現應用並不在安裝列表中。正當他準備選擇彆的外賣時,一條簡訊出現在手機上:
“陰陽廚房為您準備了一份特製套餐,是否需要配送?”
關誌超驚訝地看著這條簡訊,他用的是隱藏真實號碼功能,他們怎麼會知道電話號碼?但想起上次美食的體驗,他還是回覆了“需要”。
不到二十分鐘,敲門聲再次響起。同樣的外賣員,同樣的沉默,同樣的“下次再付”。
這次關誌超多了個心眼,在接過外賣後,他悄悄走到窗邊,想看看外賣員離開的方式。令他困惑的是,他冇有看到任何人從樓裡走出去。
接下來的幾周,關誌超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這個神秘的外賣服務。每次都是在深夜,他總是收到那條簡訊,然後不久外賣就會送達。他嘗試過詢問外賣員問題,但對方從不回答,隻是重複那句“下次再付”。
奇怪的是,他從未被要求支付任何費用。
更奇怪的是,關誌超發現自己白天對食物的需求越來越低。他開始跳過早餐,午餐也隻吃一點點,而到了深夜,他就會異常渴望“陰陽廚房”的外賣。
他的身體狀況也在發生變化。體重明顯下降,臉色日漸蒼白,同事們都問他是不是生病了。但關誌超自己感覺很好,甚至覺得思維比以前更加清晰。隻是他開始避免日光照射,白天拉上窗簾工作,外出時總是戴著墨鏡。
一個月後的晚上,關誌超的前女友林薇不請自來。他們已經分手半年多,關誌超對她的到來感到意外。
“關誌超,你發生了什麼?”林薇一進門就驚呼道,“你看上去像變了個人!”
關誌超笑了笑,邀請她進來。林薇卻站在門口,猶豫不決。
“你家裡好冷啊,”她說,“而且有種很奇怪的味道。”
關誌超冇感覺到什麼異常。他倒了杯水給林薇,但她冇有接。
“誌超,我其實是因為擔心纔來的。小李說你已經兩週冇去公司了,而且看起來...很不正常。”
關誌超解釋說自己在遠程工作,效率更高。但林薇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看不見自己的樣子嗎?”她突然從包裡拿出一麵小鏡子,對著關誌超。
關誌超看向鏡中的自己,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臉色確實蒼白得可怕,眼窩深陷,像是大病初癒的人。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這麼晚誰還會來?”林薇問道。
“應該是外賣。”關誌超說著,走向門口。
林薇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淩晨兩點了。“你這個點還叫外賣?”
關誌超冇有回答,他已經打開了門。林薇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色製服的外賣員,那人低垂著頭,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關誌超接過袋子,轉身對林薇說:“你要不要嚐嚐?非常特彆的味道。”
林薇看向袋中的食物:一碗灰白色的湯,幾碟看不出原料的小菜,還有一杯深色的飲料。儘管擺盤精緻,但這些食物卻讓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我不餓,”她說,“誌超,我覺得這些東西不太對勁。你是從哪裡點的?”
關誌超已經坐下來開始吃了起來。“一個叫‘陰陽廚房’的地方,隻有深夜才營業。”
林薇注意到關誌超吃東西的樣子很奇怪——機械而專注,彷彿全世界隻剩下他和那碗食物。她決定查查這個“陰陽廚房”,拿出手機搜尋,卻找不到任何相關資訊。
“誌超,彆吃了。”林薇突然說道,她發現關誌超的嘴唇正在變得發青,“這些東西不正常!”
關誌超好像冇聽見一樣,繼續吃著。林薇上前想拿走他手中的碗,卻驚訝地發現那碗湯是冰涼的,儘管它看起來熱氣騰騰。
“這食物是冷的!”林薇驚叫道。
關誌超終於抬起頭,眼神空洞:“很好吃啊,你要不要嚐嚐?”
林薇後退一步,她突然意識到房間裡的低溫可能不是空調的原因。她再次看向門口,發現那個外賣員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怎麼還冇走?”林薇小聲問關誌超。
關誌超轉頭看向門口,似乎才注意到外賣員還在那裡。“還有事嗎?”他問道。
外賣員緩緩抬起頭,林薇倒吸一口冷氣——那人的麵部模糊不清,就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隻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清晰可見。
“這次該付款了。”外賣員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關誌超點點頭,走向抽屜拿出錢包:“多少錢?”
“不收錢。”外賣員說,“老闆邀請您去廚房一敘,親自為您準備一份特彆套餐。”
關誌超的表情變得期待起來:“現在嗎?”
“誌超,不要!”林薇拉住他,“這太奇怪了,你不能去!”
外賣員似乎這時才注意到林薇的存在:“兩人同行,更有優惠。”
林薇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我們不去!誌超,把東西還給他,讓他離開!”
關誌超卻像是被催眠了一樣,徑直向門口走去。林薇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卻發現他的皮膚冷得嚇人。
“誌超,求你了,看看你自己!”林薇幾乎哭了出來,“這些東西在害你!你已經不像個活人了!”
關誌超停頓了一下,似乎有所動搖。他看向林薇,眼神中閃過一絲清明:“但我好餓啊,隻有他們的食物能滿足我。”
外賣員遞過來一張名片:“地址在上麵,歡迎隨時光臨。”
關誌超接過名片,那是一片薄薄的木牌,上麵刻著一些難以辨認的符號,隻有最下麵一行小字勉強可讀:“陰陽路,無歸巷”。
林薇搶過木牌,想要折斷它,卻發現它異常堅硬:“這是什麼鬼東西?誌超,你醒醒!這裡麵肯定有問題!”
外賣員突然向前一步,林薇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地後退,卻發現關誌超已經跟著外賣員走出了房門。
“誌超!”林薇追了出去。
樓梯間裡空無一人,她聽到樓下有關門聲,急忙衝下樓梯。當她跑到一樓時,隻看到一輛老式的黑色自行車消失在街角,騎車的似乎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重疊的身影。
林薇嘗試撥打關誌超的手機,但無人接聽。她報警了,但警方認為成年人短暫失蹤不足為奇,尤其是關誌超是自己離開的。
接下來的幾天,林薇瘋狂地尋找關誌超。她問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卻一無所獲。最後,她決定按照那張木牌上的地址去找“陰陽廚房”。
經過多方打聽,她終於在一個老人口中得知“陰陽路”曾經是城市最古老的一片區域,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被拆除改建,現在是一片商業區。老人神秘地告訴她,有些地方即使表麵改變了,本質卻不會變,仍然保持著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
林薇按照指示來到商業區,轉了好幾圈,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髮現了一條窄巷。巷口冇有標識,但走進去後,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巷子深處有一家看起來極其普通的小餐館,門上掛著一塊匾額:“陰陽廚房”。
林薇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店內佈置簡單而古樸,幾張木桌,幾條長凳。最奇怪的是,雖然看起來是營業狀態,但除了一個在櫃檯後忙碌的老者外,空無一人。
老者抬起頭,他的麵容普通得讓人過目即忘:“一位嗎?”
“我找關誌超。”林薇直接說道。
老者笑了笑:“這裡冇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他前幾天晚上被你們的外賣員帶走了!”林薇堅持道。
老者搖頭:“姑娘,你找錯地方了。我們隻送外賣,不接待堂食。”
林薇感到一陣絕望,她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卻無力證明。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櫃檯後麵的一本舊式記賬簿上,封麵上貼著一張清單,上麵赫然有關誌超的名字和地址。
“那是什麼?”林薇指著記賬簿。
老者麵色不變:“客戶記錄而已。”
“給我看看!”林薇上前想奪過記賬簿,老者的手卻更快一步按在了上麵。
“姑娘,”老者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有些飯可以吃,有些事不能問。你的朋友選擇了他的食物,現在他很滿足。”
林薇感到一陣頭暈,店內的燈光似乎開始閃爍。她強撐著說:“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老者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我們隻是提供了他渴望的東西。夜晚的工作者,孤獨的靈魂,我們的食物能填補他們內心的空虛。隻不過,久而久之,他們就再也嘗不出彆的味道了。”
“他在哪裡?”林薇幾乎是在嘶吼。
老者指了指後麵的門簾:“廚房重地,閒人免進。”
林薇不顧一切地衝向門簾,老者並冇有阻攔。她掀開門簾,後麵卻不是廚房,而是一條長長的、昏暗的走廊,兩側有許多小隔間。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就是關誌超那天晚上吃的外賣的味道。
她一個個隔間找過去,大多數是空的,直到最裡麵的一個。透過門上的小窗,她看到了關誌超。他坐在一張小桌前,麵前擺著幾盤食物,正慢慢地吃著。他的表情平靜而滿足,但整個人看起來更加蒼白消瘦,幾乎透明。
“誌超!”林薇喊道。
關誌超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她,冇有任何活人的跡象。他微微一笑,然後繼續低頭吃東西。
林試圖打開門,卻發現門被從外麵鎖住了。她回頭想找老者理論,卻發現不知何時老者已經站在她身後。
“他很快就能成為我們的專職品嚐師了,”老者說,“這是一種榮耀,永遠不再饑餓,不再孤獨,隻需品嚐和評價。”
“放他出來!”林薇大叫。
老者搖頭:“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一次次下單,一次次邀請我們進入他的生活。現在他隻是兌現了承諾——‘下次再付’。”
林薇感到一陣寒意。她突然明白,那不僅僅是外賣的付款承諾,更是一種契約。關誌超在不知不覺中,用自己的自由換取了口腹之慾的滿足。
“有什麼辦法可以救他出來?”林薇問道,聲音顫抖。
老者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有一個辦法。有人自願代替他的位置。”
林薇一哆嗦,沉默了。老者笑了笑:“人都是自私的。”然後遞給她一張菜單:“或者,你可以點一份外賣,親自嚐嚐是什麼讓他如此留戀。”
林薇後退一步,飛快地逃離了那個地方。她跑到巷口,回頭望去,隻見那家小店已經消失不見,原地隻剩一堵破舊的磚牆。
第二天,林薇再次來到那條巷子,帶著幾個朋友和警察。但他們找不到任何餐館的痕跡,甚至連巷子本身都變得普通無比,毫無異常。
警方認為林薇可能是因為擔心朋友而產生的幻覺,最終將此案列為普通失蹤人口處理。
林薇冇有放棄。她開始收集類似案例,發現城市中每隔幾年就會發生幾起類似的失蹤事件,都是在深夜點過神秘外賣後。她將這些整理成資料釋出在網上,警告人們警惕深夜裡的異常外賣服務。
關誌超再也冇有出現。
有人說,在某些寂靜的深夜,如果你恰好走在那些老城區的巷子裡,可能會看到一個蒼白的身影在視窗一閃而過,或者聽到輕微的敲門聲,那可能是送外賣的正在路上。
漸漸地,這成了都市怪談的一個新版本——關於那些滿足你深夜渴望,卻要你付出永恒代價的外賣服務。大多數人隻是把它當作又一個嚇人的故事,但有些人知道,在某些夜晚,當你收到那條不該存在的簡訊時,最好不要再回覆。
因為那可能不僅是一頓晚餐的邀請,更是一張通往不再歸來的世界的請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