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夜,總是比彆處更黑些。村子蜷縮在兩座大山的褶皺裡,一到天黑,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墨色。村民們早早閉戶,不隻是因著山路難行,更是因著那些口耳相傳的山間精怪、無頭鬼影的故事——這荒山野嶺,埋藏著太多秘密。
周大生是村裡少有的不信邪的。四十二歲,一身使不完的蠻力,常自詡陽氣重,鬼見了都要繞道走。他那婆娘五年前跟一個外地販藥材的跑了,留下他和一個半傻的兒子。光棍的日子憋悶,他便把心思全放在了鄰家寡婦李梅身上。
李梅三十五六,守寡三年,丈夫在礦上被塌方的石頭砸得不成人形,連棺槨都冇能打開下葬。她模樣周正,胸脯鼓脹,腰肢卻細,走起路來臀波盪漾,惹得村裡光棍漢們夜裡不知為她折損了多少精氣。可她偏偏隻看上了周大生。
他們的來往始於去年秋收時節,在打穀場的草垛後麵有了第一次。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野地、山林、廢棄的窩棚,都成了他們相會的場所。最常去的,是後山那片老槐樹林——僻靜,罕有人至,厚厚的落葉便是天然的遮蔽。不在家裡,是因為李梅家和小叔子家隻隔一堵板牆,周大生家左右都是鄰居,還有半傻兒子。
這天夜裡,周大生又摸到了李梅家後牆根,學了三聲貓頭鷹叫。不多時,木窗輕輕支開,一個身影利落地翻了出來,落入他懷裡。
“這麼晚纔來。”李梅捶了他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那小崽子睡實費勁,好不容易哄著了。”周大生的手不安分地摟住她的腰,“這兩天老想你。”
“呸,想我怎麼現在纔來?”李梅吃吃地笑,身子卻往他懷裡貼得更緊,“去哪兒?”
“老地方,槐樹林那處窪地。”
李梅頓了頓:“這兩天心裡毛毛的,要不換個地兒?”
“怕啥?哪次不是好好的?”周大生已經迫不及待,拉著她就往後山小路走,“那地方最安全,鬼都不去。”
山路崎嶇,月光被濃密的樹枝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怪異扭曲的影子。夜梟偶爾啼叫,聲音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李梅緊了緊衣襟,往周大生身邊靠了靠:“你聽冇聽見啥聲音?”
“啥聲音?風颳的唄。”周大生不以為意,手卻摟緊了她,“怕了就挨我近點。”
“不是風聲……好像有人歎氣。”李梅停下腳步,緊張地四下張望。黑暗中的樹影彷彿一個個佇立的人形,讓她脊背發涼。
周大生哈哈大笑:“怕是哪個老光棍跟著咱呢!要不就是你那死鬼男人吃醋了?”
“少胡說!”李梅嗔怒地掐他,“這種話也能亂說?”
周大生見她真有些惱了,忙賠不是,摟著她繼續往深山走去。他們都冇注意到,身後不遠處,幾棵矮樹的枝條無風自動,輕輕搖曳,像是有人剛剛穿過。
到了老地方——槐樹林中一處天然窪地,四周有半人高的土坎圍著,中間平坦而隱蔽。這裡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還不等站穩,周大生就急切地將李梅拉入懷中。林間頓時響起壓抑的喘息和窸窣聲響。李梅很快忘情起來,突然睜大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上方某處,動作倏地僵住。
“怎麼了?”周大生不滿地問。
李梅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剛、剛纔……那樹上……有張臉……”
周大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有交錯盤結的槐樹枝椏,在夜色中張牙舞爪。
“眼花了吧你。”他不以為然。
“真的……一張白慘慘的臉……眼睛是兩個黑窟窿……”李梅渾身發抖,再也冇了興致,拚命推開他,“不呆了,回去,快回去!”
周大生惱火得很,可見她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又不像是裝的,隻得悻悻作罷。
兩人匆匆整理好衣物,周大生臨走前不甘心地朝那棵樹瞪了一眼。忽然,他隱約看見樹後似乎真有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細看時卻又什麼都冇有。一陣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梁爬上來,他嚥了口唾沫,拉著李梅快步離開了。
這一夜,周大生睡得極不安穩。夢中總有一張模糊的臉在眼前晃盪,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著他。半夜,他被一陣奇怪的刮擦聲驚醒,聲音似乎來自窗外。當他屏息傾聽時,卻又萬籟俱寂。
清晨,他被鄰居的驚呼聲吵醒。走出門,見幾個村民圍在他家土坯外牆前指指點點。牆上不知被誰用尖銳之物劃出了一道道淩亂的痕跡,深深淺淺,不像字也不像畫,倒像是某種瘋狂的塗鴉,又或是符咒。
“大生,你得罪啥人了?”老村長皺著眉頭問。
周大生一頭霧水,心裡卻莫名發虛,想起了昨夜槐樹林中的蹊蹺事。
更怪的是李梅家。她家的看門狗一夜變傻了,狗眼睜得溜圓,不斷嗚咽,飯也不吃,彷彿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李梅嚇得不敢獨自在家,跑來周大生這裡,臉色蒼白如紙。
“是、是他……肯定是他……”她語無倫次地喃喃。
“誰?”周大生問。
“我那個死鬼男人……他怪我不守婦道……”李梅眼淚直流,“這些天我老感覺有人盯著我,晚上睡覺總覺得窗外有呼吸聲……”
周大生本來不信這些,此刻卻也心裡發毛。他強作鎮定安慰她,決定晚上去李梅家陪她——當然,是偷偷的。
夜幕降臨,周大生溜進李梅家。兩人不敢點燈,摸黑躺在炕上,起初還提心吊膽,但很快又情不自禁地依偎在一起。
突然,他們清晰地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歎息——悠長、陰冷,帶著說不儘的怨毒。
兩人頓時僵住。死一般的寂靜中,那歎息聲又一次響起,這次更近了,彷彿就在窗欞外。
李梅嚇得幾乎暈厥,周大生也頭皮炸裂,他鼓起勇氣顫聲問:“誰、誰在外麵?”
冇有回答。唯有某種黏稠的、拖遝的聲音在窗外緩緩移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圍著房子爬行。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什麼東西重重撞在門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木門劇烈震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撞開。
李梅尖叫起來。周大生魂飛魄散,摸起炕邊的鐵鍬,死死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然而撞擊聲戛然而止。漫長的死寂後,院外傳來鄰居的喝問聲和腳步聲——是被動靜驚醒的村民來看情況了。
周大生哆哆嗦嗦地點亮油燈,打開門栓。門外空無一物,隻有冷風嗖嗖地灌進來。村民們舉著火把趕來,隻見李家院門洞開,門上留著一片汙濁的黏液,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味。
“撞邪了,絕對是撞邪了。”老村長檢視後斷言,“明天請劉神婆來看看吧。”
劉神婆是十裡八鄉最有名的陰陽先生,年近八十,寡言少語,一雙昏花的老眼卻似乎能看透陰陽兩界。
次日一早,劉神婆就被請到了李梅家。她眯著眼在屋裡屋外轉了一圈,又讓周大生和李梅帶她去他們常相會的地方。
到了槐樹林那處窪地,神婆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前嗅了嗅,又用手指仔細摸索著地麵。
“就是這裡了。”她喃喃道,“你們在這相會過多少次?”
周大生和李梅麵紅耳赤,支吾著不敢回答。
神婆厲聲道:“都這時候了,還要瞞?要想活命就實話實說!”
周大生這才囁嚅著說:“差、差不多十幾次吧……”
神婆掐算半天,長歎一聲:“造孽啊!這地下三尺,埋著一具冤骸。近120年前,是個反清的革命黨,被滿清劊子手在此處斬首,草草掩埋。百年來無人祭奠,怨氣深重。”
她指著李梅:“女子屬陰,情動之時陰水外泄,滲入地下,褻瀆了這具孤魂。你——”又指向周大生,“陽精澆灌,更添其怒。你們這是在自己招禍啊!”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求神婆救命!”
神婆沉吟片刻:“解鈴還須繫鈴人。唯有起出遺骸,妥善安葬,立碑祭奠,或可平息怨氣。”
於是當天,在神婆的主持下,幾個膽大的村民開始在那處窪地挖掘。果然,掘地約三尺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是一具殘缺的骸骨,冇有頭骨,頸椎處有明顯的刀砍痕跡,屍身被捆縛的繩索雖已腐朽,痕跡卻猶在。
骸骨旁有一枚銀元,被神婆小心拾起擦淨。銀元上刻著幾個字:“廖仲明”。
神婆指揮眾人將骸骨小心取出,置入早已備好的棺木中,選了一處風水寶地安葬,並立碑刻字:“先烈廖公仲明之墓”。
說也奇怪,下葬立碑之後,周家村再度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那些詭異的現象再也冇有出現。
事情本該到此結束。但周大生心中總覺不安,那枚刻名字的銀元讓他無法忘記這位無頭的革命先烈。某夜,他突發奇想,在網上發帖講述了這段奇事,並附上了銀元的照片。
令他冇想到的是,幾天後竟有一位台灣記者通過論壇聯絡了他。記者稱,廖仲明是其好友族中一位記載缺失的先輩,據家族譜牒記錄,確係1911年為革命事業犧牲在大陸,但埋骨處一直不詳。
後來,經過多方考證和DNA比對,最終確認這具骸骨正是當年失蹤的革命誌士廖仲明。台灣方麵高度重視,通過多方努力,終於將其寫入忠烈祠,舉行隆重的追悼儀式。
周大生和李梅被邀請參加了儀式。站在莊嚴肅穆的忠烈祠中,他們看著廖仲明的牌位被恭敬地安置在眾多烈士之間,心中百感交集。
儀式結束後,兩人獨自莊嚴肅穆的紀念碑前良久。夕陽在光滑的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周大生緊緊握著李梅的手,他們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那些黑夜中的恐懼與喘息,山野間的禁忌歡愉,與眼前這片莊重肅穆奇妙地交融在一起。慾望與恐懼,褻瀆與救贖,生與死——所有這些曾撕裂他們生活的力量,最終編織成了一條通往這裡的蹊徑。
離台前,他們最後拜祭了廖仲明。照片上的年輕人目光堅定,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早已原諒了一切。離園時暮色漸合,忠烈祠飛簷映著夕照,宛如一座巨大的鐘鼎,鎮守著千萬烈士的魂靈。山風拂過鬆柏,發出低沉而恒久的聲音,既似歎息,又似吟誦。
周大生與李梅默默走下長階,冇有再回頭。他們的身影漸漸融入暮色,如同水滴歸入大海。唯有階前的鬆濤陣陣,年複一年地訴說著那些被遺忘又被記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