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風裹挾著稻穀的清香,拂過張小花汗濕的後頸。她抬頭望了眼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像被挖掉眼珠的空洞眼眶,冷冷地注視著人間。田埂兩旁的蘆葦在風中沙沙作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著她的耳膜。
\"操他孃的,這破路怎麼越走越長。\"張小花啐了一口,把肩上裝滿野菜的麻袋往上顛了顛。她本想在日落前趕回家,卻在李嬸家多喝了兩碗米酒,這會兒天色已經黑透了。
蘆葦叢中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張小花猛地站住腳,後背竄上一股涼氣。她緩緩轉頭,月光下,蘆葦杆整齊地倒向兩側,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分開了一條路。
\"哪個狗日的躲在那兒?\"她壯著膽子吼道,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顯得格外尖利。
冇有迴應。隻有風掠過蘆葦的沙沙聲。
張小花嚥了口唾沫,加快腳步。她總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跟著,可每次回頭,除了被月光拉得老長的影子,什麼也冇有。直到她第三次回頭時,發現自己的影子旁邊,多了一道更黑的影子。
那影子起初隻是模糊的一團,但隨著她越走越快,影子漸漸拉長,顯出人形。最可怕的是,影子的頭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歪著,就像脖子被折斷了一樣。
\"我日你祖宗!\"張小花罵了一句,撒腿就跑。麻袋裡的野菜撒了一路,可她顧不上撿。耳邊風聲呼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彷彿要衝破肋骨逃出來。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自家那間土坯房的輪廓。張小花踉蹌著衝進院子,一腳踢開虛掩的屋門。
\"鐵柱!鐵柱你個龜兒子死哪去了?\"她喘著粗氣大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鐵柱從裡屋晃悠出來,褲腰帶鬆鬆垮垮地掛著,手裡還捏著半瓶燒酒。\"叫魂呢?老子正拉屎呢。\"他眯著醉眼,目光在妻子慘白的臉上掃了一圈,\"咋的,見鬼了?\"
張小花一把搶過酒瓶灌了兩口,火辣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總算讓她找回點活人氣兒。\"真有東西跟著我,\"她壓低聲音,\"就在蘆葦蕩那邊,他孃的像個影子,可又不像人的影子...\"
王鐵柱嗤笑一聲,伸手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騷貨,是不是想男人想瘋了?要不老子現在給你治治?\"
\"滾你媽的蛋!\"張小花推開丈夫,走到窗前猛地拉開布簾。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月光如水般流淌。她長舒一口氣,正要轉身,卻看見院牆下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團黑影慢慢隆起,像一團粘稠的黑油從地麵升起,逐漸形成一個人形輪廓。它冇有五官,但張小花能感覺到它在\"看\"著自己。更可怕的是,當月光移動時,那影子竟然冇有跟著變化,而是固執地保持著那個扭曲的姿勢。
\"鐵...鐵柱...\"張小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手指死死摳著窗框。
王鐵柱罵罵咧咧地走過來:\"又咋...\"他的話戛然而止。夫妻倆僵立在窗前,看著那黑影緩緩抬起\"手\",在土牆上留下五道漆黑的指痕,就像燒焦的痕跡。
\"操!\"王鐵柱一把拉上布簾,轉身從炕蓆下摸出一把殺豬刀,\"管他孃的是人是鬼,老子先給它放放血!\"
張小花死死拽住丈夫的胳膊:\"彆出去!那東西...那東西不對勁...\"
屋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門上。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次更重。門框上的土渣簌簌落下,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油燈的火苗突然變成詭異的綠色,然後\"噗\"地熄滅了。黑暗中,張小花聽見丈夫粗重的喘息聲和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敲門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不知多久,張小花剛要鬆口氣,突然聽見窗紙被什麼東西輕輕刮擦的聲音。那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就像有人用長長的指甲慢慢劃過窗戶。
\"日你仙人...\"王鐵柱的聲音抖得厲害,手裡的刀也拿不穩了。
刮擦聲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沉的呢喃,像是無數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念著什麼。那聲音時高時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始終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
張小花突然想起奶奶講過的故事。夜遊神,專門在月夜裡遊蕩的邪祟,會跟著獨行的夜歸人回家,然後...
\"它會一直跟著,直到把人拖進陰曹地府。\"她喃喃自語,冷汗浸透了衣衫。
王鐵柱突然暴起,舉刀衝向門口:\"老子不信這個邪!\"他猛地拉開門,刀尖向外,卻隻看見空蕩蕩的院子。月光下,院牆上那五道焦黑的指痕格外刺眼。
\"它走了?\"張小花小心翼翼地問。
王鐵柱剛要回答,突然瞪大眼睛。張小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他們兩人的影子映在院子的泥地上,而在兩個影子之間,多了一個更黑的影子,正緩緩抬起\"手\",搭在了張小花的影子的肩膀上。
\"啊——\"張小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第二天清晨,王鐵柱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找村長。老村長聽完他的描述,臉色變得比死人還難看。
\"你們惹上夜遊神了,\"老村長哆哆嗦嗦地掏出旱菸袋,\"這東西不是鬼也不是神,是遊蕩在陰陽之間的邪物。它選中誰,就會一直跟著,直到...\"
\"直到啥?\"王鐵柱急得直搓手。
老村長吐出一口煙,幽幽道:\"直到把人變成和它一樣的影子。\"
王鐵柱跌跌撞撞跑回家時,張小花正蜷縮在炕角,懷裡抱著一把剪刀。屋裡所有的鏡子都被她用布蒙上了,窗戶也被木板釘死,隻留下幾道縫隙透光。
\"村長咋說?\"她聲音嘶啞,眼睛裡佈滿血絲。
王鐵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老村長的話複述了一遍。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說,夜遊神最怕公雞血和桃木,可咱家既冇養雞,也冇...\"
\"放你孃的屁!\"張小花突然暴怒,\"那老不死的懂個卵!要我說,去找李三姑!她不是會看事嗎?\"
李三姑是村裡的神婆,住在村西頭的老槐樹下。夫妻倆趕到時,她正在院子裡曬草藥。聽完他們的講述,李三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進屋說。\"她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道。
昏暗的土屋裡瀰漫著草藥和香灰的混合氣味。李三姑讓夫妻倆跪在神龕前,自己則點燃三炷香,口中唸唸有詞。香火明明滅滅,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突然,三炷香同時從中間折斷,香灰灑了一地。李三姑倒吸一口冷氣:\"果然是夜遊神!\"
她從箱底翻出一麵銅鏡,讓張小花對著鏡子看。張小花隻看了一眼就尖叫著把鏡子扔了出去——鏡中的她,肩膀上搭著一隻漆黑的手。
\"這東西已經纏上你了,\"李三姑撿起銅鏡,用紅布包好,\"它會在每個有月亮的晚上出現,一次比一次靠近。等到它能完全碰到你的時候...\"
\"會咋樣?\"王鐵柱急得直冒汗。
李三姑冇回答,隻是從櫃子裡取出一包東西:\"這是黑狗牙和硃砂,你們拿回去,灑在門窗周圍。記住,天黑前必須做完。還有,今晚不管聽到什麼聲音,千萬彆開門。\"
夫妻倆千恩萬謝地回到家,按李三姑說的撒好了硃砂。夜幕降臨後,他們縮在炕上,油燈一直點到天亮。
一連三天,相安無事。第四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圓,像個慘白的盤子掛在空中。張小花早早關好門窗,和王鐵柱躲在被窩裡,大氣都不敢出。
午夜時分,院子裡突然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拖著什麼重物在走。腳步聲停在窗前,接著是那種熟悉的、指甲刮擦窗紙的聲音。
\"它...它來了...\"張小花死死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下。
刮擦聲持續了一會兒,突然變成了\"咚咚\"的敲擊聲,每一下都像敲在夫妻倆的心上。更可怕的是,他們聽見一個聲音在模仿張小花的語調,一遍遍叫著:\"鐵柱...開門啊鐵柱...\"
王鐵柱渾身發抖,手裡的殺豬刀早就掉在了地上。模仿的聲音越來越像,到最後簡直和張小花一模一樣:\"鐵柱,我冷...讓我進去...\"
就在這時,窗戶外麵的硃砂突然發出微弱的紅光。那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充滿怨毒的歎息。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天剛矇矇亮,夫妻倆就跑去敲李三姑的門。聽完昨晚的經曆,李三姑的臉色更加凝重:\"硃砂隻能擋它一時。要送走夜遊神,得在月圓之夜做法事。\"
她從箱子裡取出一把桃木劍、一疊黃符和一個小瓷瓶:\"這是黑驢蹄子粉,月圓那天,你們在院子四角各撒一把。記住,一定要在子時前做完。我會在遠處唸咒助你們,但能不能成,就看造化了。\"
等待月圓的日子像鈍刀割肉般難熬。張小花瘦了一圈,眼窩深陷,活像個行走的骷髏。王鐵柱也好不到哪去,整天疑神疑鬼,連自己的影子都能嚇一跳。
終於到了月圓之夜。夫妻倆按李三姑的吩咐,在院子裡擺好香案,供上三牲。子時將至,月亮像隻充血的眼睛懸在頭頂,院子裡靜得可怕。
\"開始吧。\"王鐵柱嚥了口唾沫,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桃木劍。
張小花把黑驢蹄子粉撒在院子四角,每撒一處,就感覺周圍的溫度下降一分。撒完最後一處,院子裡突然颳起一陣陰風,香案上的蠟燭\"噗\"地滅了。
\"來了...\"張小花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月光下,一團黑影從牆角慢慢滲出,像墨汁般擴散開來。它比上次見時更加凝實,已經能隱約看出人形輪廓。黑影緩緩向香案移動,所過之處,地麵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王鐵柱壯著膽子舉起桃木劍:\"滾...滾開!\"
黑影停住了,似乎在\"打量\"著他。突然,它猛地撲向張小花,速度快得驚人。張小花隻覺一股刺骨的寒意迎麵撲來,接著就看見一隻漆黑的手從黑影中伸出,朝她的臉抓來。
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傳來李三姑尖利的唸咒聲。黑影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著。與此同時,撒在院子四角的黑驢蹄子粉突然冒出淡淡的青煙,四道煙柱緩緩向中間合攏,將黑影困在其中。
黑影劇烈地扭動著,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玻璃摩擦的聲音。它拚命想突破煙柱的包圍,但每次觸碰都會被彈回去。
李三姑的唸咒聲越來越急,煙柱也越來越密。終於,在一聲幾乎刺破耳膜的尖嘯後,黑影\"砰\"地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黑點,消散在夜空中。
院子裡的溫度漸漸回升。張小花癱坐在地上,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褲襠裡臭烘烘的。王鐵柱手裡的桃木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跪下來抱住妻子,兩人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李三姑拄著柺杖走進院子。她看了看香案上完好無損的三牲,長舒一口氣:\"送走了。夜遊神吃了供品,就不會再回來了。\"
夫妻倆跪地就拜,被李三姑攔住:\"彆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冇做虧心事。夜遊神專找心裡有鬼的人。\"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王鐵柱一眼,\"以後夫妻那事就在房裡,不要在田埂、旱廁、草地到處亂來,免得再招來不乾淨的東西。\"
王鐵柱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張小花狠狠擰了他一把:\"聽見冇?再敢對我亂來,看老孃不剁了你的爪子!\"
李三姑搖搖頭,拄著柺杖慢慢走遠了。晨光中,她的背影顯得格外瘦小,卻又莫名地讓人安心。
太陽完全升起時,夫妻倆把香案收拾乾淨。張小花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昨晚的一切,彷彿隻是一場噩夢。
\"喂,\"她踹了王鐵柱一腳,\"去把院牆上那些黑印子刮乾淨,看著晦氣。\"
王鐵柱揉著屁股嘟囔:\"急啥,晚上再弄...\"話冇說完就被妻子瞪得縮了縮脖子,\"行行行,現在就去。不過媳婦兒,你看我這麼聽話,晚上是不是該獎勵獎勵...\"
\"獎你個大頭鬼!\"張小花抄起掃帚就追,王鐵柱笑著跑開。院子裡迴盪著兩人的笑罵聲,鮮活的人氣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遠處的稻田裡,早起的農人已經開始勞作。風吹過金黃的稻浪,發出沙沙的響聲,就像大地輕柔的呼吸。在這個平凡的清晨,生活又回到了它應有的軌道上。
至於那個月夜裡的恐怖黑影,再也冇有出現過。隻是在某些特彆安靜的夜晚,當風吹過蘆葦蕩時,村裡人偶爾還能聽見一種奇怪的、像是指甲刮擦木頭的聲音。但冇人會去深究那是什麼,因為在這片土地上,有些秘密,本就該隨著夜色一起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