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財的貨車在距離三岔驛還有三公裡時就開始發出不祥的異響。那是一種金屬摩擦的\"咯吱\"聲,隨著車速變化時隱時現。他煩躁地拍了下方向盤,儀錶盤上的油溫指示燈已經開始閃爍。
\"操!\"他罵了一聲,把車緩緩停靠在國道邊的應急車道上。熄火後,整個駕駛室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哢嗒\"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周有財看了眼手錶,熒光指針顯示22:17。他搖下車窗,八月的熱風裹挾著塵土撲麵而來。遠處,三岔驛的零星燈火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是一串即將熄滅的燭火。
他打開手機,信號格在\"無服務\"和\"1格\"之間來回跳動。地圖顯示最近的修車點就在三岔驛,但導航路線卻詭異地繞開了這個小鎮。
\"見鬼了。\"周有財嘟囔著,從座位底下拖出工具箱。當他鑽到車底時,一陣莫名的寒意突然從脊背竄上來。他猛地回頭,隻看見國道旁的灌木叢在風中搖曳,枝葉摩擦聲像是某種生物在啃食骨頭。
“冇辦法修了,隻能先住一晚,明早再說。”周有財自言自語。
三岔驛的鎮口立著一塊殘缺的石碑,上麵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石碑旁歪歪斜斜地插著個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三岔驛\"三個字,漆色已經褪成了暗褐色。
雜貨鋪是鎮上唯一還亮著燈的建築。玻璃櫥窗上貼著褪色的香菸廣告,櫃檯後坐著個駝背老頭,正用一塊臟抹布機械地擦拭著玻璃櫃檯。周有財推門時,門框上的銅鈴發出刺耳的顫音。
老頭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球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住宿?\"他嘶啞地問,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門外黑暗處,\"往前走三百步,陳記旅社。\"
夜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周有財暗暗數著步子往前走。走到第二百五十步時,他突然注意到腳下的水泥路變成了土路,路麵上散落著一些紙屑,在風中打著旋兒。
抬頭看見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陳記旅社\",其中一個\"宿\"字的燈管壞了,隻剩下\"住\"字散發著慘白的光。旅社是棟兩層小樓,外牆的水泥剝落處露出紅色的磚塊,像是結了痂的傷口。
推開吱呀作響的玻璃門,前台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看一台滿是雪花點的黑白電視。聽到腳步聲,他的脖子發出\"哢\"的響聲緩緩轉向門口,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鏽的機器。
\"單間三十。\"男人說話時嘴角幾乎不動,聲音像是從腹腔深處擠出來的。他推過來的登記簿上。
周有財注意到男人的指甲縫裡嵌著黑紅色的汙垢。
鑰匙入手冰涼刺骨。走廊的燈泡壞了,周有財隻能摸著牆前進。牆紙剝落處露出深褐色的黴斑,在黑暗中像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第七間房的門鎖轉動時發出垂死般的呻吟。推開門,一股黴味混合著某種甜腥味撲麵而來。周有財摸索著找到電燈開關,鎢絲燈泡\"啪\"地亮起,在牆角投下巨大的蛛網陰影。
床頭櫃上擺著個裂開的相框,玻璃碎成了蛛網狀。裡麵是張泛黃的全家福,五個人對著鏡頭微笑。照片背麵用褪色的鋼筆字寫著:\"1987.8.15\"。
窗外突然傳來\"沙沙\"聲。周有財拉開窗簾,看見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白襯衫,袖口處有暗紅色的汙漬。
床單摸上去又潮又冷,枕頭散發著古怪的藥味。周有財和衣躺下,半夢半醒間聽到走廊傳來\"嗒、嗒、嗒\"的腳步聲,在門前停下後,門縫下緩緩滲入一道陰影。
淩晨三點二十分,後院的聲音將他驚醒。從窗簾縫隙看出去,月光下八個模糊的人影正以完全相同的節奏上下起伏。最前麵那個高瘦的身影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每次落下都發出沉悶的\"咚\"聲。
突然,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下,周有財的血液瞬間凝固。那是個冇有五官的輪廓,頭部的位置隻有一片平滑的空白。它緩緩抬頭\"看\"向窗內,脖子發出\"咯咯\"的摩擦聲。
周有財跌跌撞撞後退,撞翻了床頭櫃。相框砸在地上的碎裂聲在夜裡格外刺耳。等他再看向窗外時,人影已經消失,隻剩下晾衣繩在風中輕輕搖晃。
天剛矇矇亮,周有財就拎著行李衝出房間。前台空無一人,隻有電視機還在播放著雪花點。
他狂奔出旅社,晨霧中隱約看見雜貨鋪老頭站在門口,朝他露出詭異的微笑。跑到貨車旁時,周有財已經氣喘籲籲。他拿出手機撥打拖車電話。突然,後視鏡裡晨霧中似乎站著幾個人影,最前麵的那個正在緩緩揮手。他大駭,不自覺的發動車子,但奇蹟發生了,車能發動了。他一腳油門,逃也似的離開。
三個月後的雨夜,周有財無意間在貨運站的電視裡看到了新聞回放。鏡頭掃過三岔驛旅社後院那八個排列整齊的淺坑,法醫正在往裹屍袋上貼標簽。
\"經查證,旅社老闆陳友德是1987年三岔驛滅門案唯一倖存者。\"女記者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冰冷,\"患有精神分裂症,認為哥哥一家在地下太孤單...\"
畫麵切換到一本攤開的日記,最新一頁寫著:\"還差三個就能湊齊四桌麻將了,哥。\"字跡工整得像是小學生的作業。
他趕忙拿出手機檢視,原來老闆和他哥哥從小就失去父母,大十二歲的哥哥一手把他拉扯大,感情很深厚。他16歲就遠走他鄉,去外地打工。30多年前的一天,他哥哥和三個未成年孩子被車匪路霸殺害,他嫂子被輪姦致死。他收到訊息回三岔驛繼承了哥哥一家的旅社。他哥哥一家被殺害三個月後,車匪路霸團夥被抓獲。由於對哥哥的思念,幾十年下來產生了嚴重的精神疾病,突然有天,他覺得應該多殺一些人去陪哥哥一家。到目前為止,他已經殺了八人,都埋在後院裡。
周有財直冒冷汗,那晚他在後院看到的人影,也許他差點就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了……
從此跑長途的司機們都知道,深夜經過三岔驛時要關緊車窗。因為有人說在霧氣中見過八個人影站在路邊,最前麵那個手裡舉著塊褪色的\"住宿\"燈牌,燈箱上有個\"宿\"字永遠亮不起來。
而每當月圓之夜,路過的司機都說能聽到後車廂傳來\"咚、咚\"的敲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想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