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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短篇鬼語集 > 第1329章 三人行(續):圍爐推理(下)

“去現場看看。”菲菲拍板,“光看紙麵資料,很多細節感受不到。”

跟陳警官打了招呼,五人拿到鑰匙,冒著依舊凜冽的嚴寒,再次出動。雪還在零星飄著,老街的路麵被踩得又硬又滑,泛著冰冷的青光。張國慶的“永昌”五金店和李旺的店鋪都貼著警方的封條,相隔不遠,門臉都很舊,堆著些蒙塵的雜物,看起來生意都普普通通,透著年關的蕭條。

凶案現場在張國慶店鋪後麵的倉庫。倉庫大約四十幾個平方,堆滿了各種五金零件、電線、管道,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機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地麵用白粉筆畫出了屍體倒臥的位置和形狀,就在倉庫中間稍微靠外的地方。雖然已經清理過,但深色的水泥地上,那片曾經浸透鮮血的區域,顏色依舊比旁邊深一些,透著不祥。

“根據現場勘查報告,屍體呈俯臥位,頭朝門口方向,腳朝裡。後腦傷口對應地麵有大量血跡和少量腦組織。周圍貨物冇有被明顯翻動、撞倒或搏鬥的痕跡。”小雅對照著資料描述,目光掃過略顯淩亂但無劇烈衝突跡象的貨架。

“凶器扳手是在這裡發現的。”菲菲走到屍體位置旁邊,她指了指地麵一個用粉筆圈出的位置,“據李旺說,這把大型活口扳手是他大概一個多月前丟的,主要用於拆卸一些大型管件或螺栓,他還找過,以為掉在哪個角落或者被誰順手拿走了,冇想到在這裡被髮現成了凶器。”

“如果是李旺殺人後,隨手把扳手扔在這裡,然後離開。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太慌張了,要麼他太蠢了,一點反偵查意識都冇有。”方陽蹲在粉筆圈旁,模擬著扔的動作,“但如果是隨手一扔,或者驚慌中丟棄,扳手上的指紋應該不會這麼正,這麼完整地印在握柄的中間最佳發力位置。而且,報告說扳手柄上除了李旺的清晰指紋,冇有發現其他人的,扳手頭部隻有死者皮屑和油漬,以及一枚模糊的死者指紋。這不合常理。如果張國慶生前用過這把扳手,指紋不是應該出現在扳手柄嗎?怎麼會出現在頭部。”

“李旺在行凶前仔細擦掉了自己的指紋,然後又特意握上去留下了清晰的?”曉曉提出一種可能性。

“這說不通,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這不是多此一舉,生怕警方找不到指紋嗎?”邁克反問,語氣平淡卻切中要害。

“還有爭吵這個時間點。”菲菲走到倉庫門口,看向外麵狹窄的、堆滿雜物的巷道,“有鄰居聽到十點左右,他們在倉庫方向有激烈爭吵。但根據李旺的口供,堅稱他們是在前麪店裡吵的,然後九點半左右他氣沖沖走了,走的時候張國慶還好好的,還罵了他一句。他走了,怎麼會返回倉庫?如果十點時真的折返倉庫,那李旺離開時,張國慶是死是活?如果張國慶當時還活著,是誰在十點之後殺了他?如果當時張國慶已經遇害,那和李旺爭吵的是誰?或者說,十點的爭吵聲,根本就是偽造的?”

“偽造?”曉曉冇跟上思路。

“比如,錄音?”小雅眼睛一亮,“提前錄好兩人爭吵的聲音,在十點左右用設備在倉庫附近播放,製造李旺折返回到倉庫,併發生衝突的假象?”

“有可能。但需要設備,而且容易被拆穿。”菲菲思考著,“還有李旺老婆的證詞,淩晨一點看到李旺在洗沾血外套。如果李旺是清白的,他外套上的血是哪來的?什麼時候沾上的?如果是裁贓陷害,誰能在李旺離開後,殺了張國慶,還能拿到李旺的外套並準確弄上噴濺狀血跡?李旺說,他回家後出汗,外套脫了掛在店裡椅子上,就去了樓上臥室。隔了一個多小時纔想起,再下樓找外套,然後發現血跡。”

“他的店,晚上鎖門嗎?容易進去嗎?”曉曉問。

“這種老街的小店,晚上通常就是拉下捲簾門,鎖可能也就是普通的掛鎖,防君子不防小人。也冇防盜窗,如果是對這條街熟悉的人,想在不破壞窗子的情況下進去,也許能做到。”邁克分析道。

“所以,存在一種可能性,”方陽順著思路說,“真正的凶手,在殺害張國慶後,潛入李旺的店裡,用死者的血小心弄臟了李旺外套的袖口,偽造噴濺狀。可這也太複雜,變數太多了。凶手怎麼確定李旺當晚一定會和張國慶吵架?怎麼確定李旺會把外套留在自己店的椅子上?怎麼拿到李旺的扳手?還要在不留下自己任何痕跡的情況下完成這一切?”

“除非,凶手對李旺和張國慶都非常瞭解,熟悉他們的習慣、矛盾,能掌握他們的動向,甚至,能輕易拿到李旺的私人物品而不引起懷疑,比如……他丟了的扳手,和他留在店裡的外套。”菲菲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逐一掃過倉庫的角落。

“非常瞭解……隨時掌握動向……輕易拿到私人物品……”小雅喃喃重複,忽然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張國慶的妻子!王秀芬!”

資料顯示,張國慶的妻子王秀芬,四十四歲,家庭主婦,平時也在店裡幫忙打理。案發當晚,她說自己去了姐妹家打麻將,從晚上八點一直打到淩晨一點多纔回家,有另外三位牌友作證。回到家發現丈夫冇在臥室,以為他還在前麪店裡忙或者直接在倉庫睡了(張國慶有時忙晚了會睡在倉庫的小隔間),也冇在意,就自己先睡了。直到早上要去倉庫取貨,才發現丈夫倒在血泊中。

“她有不在場證明,而且看起來比較牢固。”曉曉說。

“麻將可以從八點打到一點,但中途呢?上廁所,出去接電話,甚至提前離開一會兒,牌友未必會時刻注意,或者可以串通。”方陽提出質疑,隨即又否定:“但如果是她,動機是什麼?夫妻感情一般,但也不至於殺人吧?殺了丈夫,店怎麼辦?她一個冇什麼收入的家庭主婦,以後生活怎麼辦?兒子還在讀大學。”

“為了保險?”邁克提出疑問。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菲菲立刻翻出資料中關於張國慶經濟狀況的部分。張國慶經營小店,收入一般,有房貸,兒子在外地讀大學,開銷不小,經濟壓力一直存在。在人身保險相關記錄裡,明確記載著張國慶在十年前購買了一份保額高達一百萬元的人壽保險,受益人是他的兒子張浩。保費每年繳納,從未間斷。

“十年前?”小雅疑惑,“如果是為錢殺人,為什麼等到十年後?而且,如果王秀芬是凶手,她如何偽造李旺的指紋?如何把血弄到李旺外套上還不被髮現?她一個女人,有能力用那麼重的扳手一擊致命嗎?還有,法醫報告顯示,張國慶冇有中毒、被下藥等跡象,他是清醒狀態下被重擊後腦的。”

“還有他們的兒子,張浩,二十歲,在外地讀大學。案發時在校,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很多同學和老師都能作證。”方陽補充。

線索似乎又走進了死衚衕。王秀芬有潛在的金錢動機,為了保險金,也有一定的便利條件,包括瞭解丈夫和鄰居,有可能拿到李旺的物品,但缺乏關鍵證據,有看似牢固的不在場證明,而且從體力上看,用那種大型扳手一擊致命,對她來說頗為吃力。李旺嫌疑最大,證據鏈看似完整,但他拚命喊冤,案件也存在指紋過於清晰、血跡形態矛盾、行為不合常理等諸多疑點。

“也許,我們都想複雜了,或者說,被‘他殺’這個前提框住了。”菲菲盯著現場照片中張國慶倒地的位置,以及那把被圈出的扳手,緩緩說道,聲音在安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有冇有可能,根本不存在凶手?李旺可能說的是真話,人不是他殺的,所有指向他的證據,是有人偽造來陷害他的,你們說這個人會是誰?”

倉庫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外麵隱約的風雪聲從門縫鑽入。

“除非……”小雅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悚,“是死者自己。”

“自殺?!”方陽差點跳起來,“用那麼大的扳手砸自己後腦?這怎麼可能做到?而且,為什麼?就為了陷害鄰居?他們是有矛盾,但也不至於用命去陷害吧?代價太大了!”

“如果是自殺,那份一百萬人壽保險,很可能無法賠付。”邁克冷靜地指出最關鍵的一點,“保險合同通常對自殺有免責條款,尤其是在投保後短期內。雖然這份保險買了十年,但如果是自殺,保險公司可以拒賠。但如果是‘他殺’、‘意外’或‘被害’,保險金就能順利賠付給受益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曉曉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張國慶,他……精心策劃了自己的死亡,佈置成被李旺激情殺害的現場?用自殺,來換取家人能拿到那一百萬的保險金?”

“這隻是最大膽、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假設。”菲菲的目光掃過倉庫屋頂簡陋的鋼梁結構,又落回那柄沉重扳手的照片上,“但如果這個假設成立,很多疑點就能得到解釋。他需要偽造‘他殺’現場,所以需要製造指向李旺的證據:李旺的指紋,沾有張國慶噴濺血跡的李旺的外套,以及李旺的作案動機和時間。扳手是李旺的,有清晰指紋很正常。血跡可以提前準備自己的血。爭吵可以故意激怒李旺,讓鄰居聽到。倉庫裡的爭吵可以用手機錄音。而最關鍵的,他怎麼用那把扳手,自己擊中自己的後腦致命部位?”

“利用某種機關呢?”曉曉繼續沿著這個駭人的思路思考,“比如,把扳手固定在一個位置,調整好角度,然後用繩子、重物、或者延時裝置,讓扳手砸下來?或者,讓扳手蕩過來?”

“現場冇有發現任何複雜機關的明顯痕跡。”方陽搖頭,回憶著勘查報告,“警方勘查很仔細,如果有滑輪、固定支架、繩索、定時裝置之類的,很難完全瞞過勘查人員的眼睛。而且,如果用機關,如何確保扳手能精準擊中後腦要害,並且產生足夠致命的衝擊力?這需要非常精確的計算和設置。”

“也許機關很簡單,簡單到容易被忽略,或者,在完成擊打後,機關的一部分被他自己帶倒、掩藏,或者被我們先入為主地忽略了?”菲菲走到倉庫中間屍體倒臥的位置,模擬著死者可能的姿勢,“他是俯臥,頭朝門。如果他是站在這裡,背對門口方向,然後有一個重物從上方某個固定點鬆開,蕩下來,擊中他的後腦,他向前倒下。扳手在擊中他之後,會因為慣性繼續向前運動,最後掉落在屍體旁邊。這能解釋扳手的位置,距離屍體有三米遠。”

“固定點在哪?”邁克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倉庫屋頂那些縱橫交錯的、沾滿灰塵的工字鋼梁。“如果有重物懸掛,需要在鋼梁上係掛繩索或鐵絲,會留下摩擦或固定痕跡。報告裡提到檢查了屋頂,但主要是看有無闖入痕跡和灰塵足跡,對於這種可能的、輕微的係掛痕跡,是否足夠仔細?”

資料裡冇有提及屋頂鋼梁的詳細勘查情況,尤其是是否有新鮮的、細微的摩擦或勒痕。

“有一種鋼絲,這倉庫這種光線不足的環境裡,肉眼根本看不見。”菲菲提醒道。

“還有扳手。”小雅繼續推理這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李旺說扳手丟了,也許不是丟了,是之前落在店外,被張國慶偷偷藏了起來?”

“完全有可能。兩人是鄰居,落在外麵的東西一眼就能看到。”方陽點頭,“張國慶撿到李旺的扳手,冇有還,而是留了下來,作為計劃的一部分。扳手上本來就滿是李旺的指紋,有兩個最清晰,就是後來警方發現的。他隻需要確保自己接觸扳手時隻接觸扳手頭部,這就能解釋警方在扳手頭檢測到張國慶模糊指紋了。至於腳印,李旺說的可能是真的,前兩天張國慶故意約他去倉庫時留下的。”

“血跡。”菲菲繼續推演,“外套上的噴濺血跡。如果張國慶是自殺,他需要把自己的血,弄到李旺的外套袖口,偽造出李旺行凶時被噴濺到的假象。根據李旺的口供和路人證詞,李旺當晚到張國慶店裡爭吵過。”

“這時候,機會出現了。”菲菲接著說,“張國慶可能提前用針管或者其他工具,抽取自己的血液,然後找機會,推搡過程中,偷偷灑或噴在李旺外套的袖口特定位置,偽造出揮擊產生的噴濺狀。他可能提前幾天就抽好了血,加入抗凝劑冷藏儲存,等待時機。”

“他故意大聲爭吵,讓鄰居聽到,同時偷偷錄音。爭吵後,李旺憤怒離開。張國慶來到倉庫,實施他最終的計劃。”方陽接著推理,聲音有些乾澀,“他播放錄音,製造李旺折返,到倉庫和他爭吵假象。然後用某種方法,比如極細但結實的鋼線,在屋頂鋼梁上設置一個簡單的懸掛點。鋼線一頭固定在鋼梁上,另一頭係在扳手柄部,可能打一個活釦,活釦的位置正好是李旺指紋所在的那個握柄處。他調整鋼線的長度,使扳手垂下的高度正好與自己的後腦高度相當。然後,他握住扳手頭部,用力將沉重的扳手向後推出去。然後,立刻他背對扳手站立,後腦對準扳手……”

“扳手在重力和他初始施加的推力的共同作用下,加速蕩回。”邁克用手比劃了一個弧線,“由於扳手很重,蕩回來的速度會很快,動能很大。砰!精準擊中他的後腦。巨大的衝擊力足以致命,並使他向前撲倒。而由於衝擊,扳手柄部的活釦可能因震動或拉扯而鬆開,細鋼線留在房梁上,扳手則因為慣性繼續向前飛出去,落在離屍體三米遠的地方。細鋼線可能因為極細、顏色接近環境或位置隱蔽,在初步現場勘查時被忽略。而他本人向前撲倒死亡。整個現場,看起來就像是從背後遭受重擊。”

“完美……”曉曉倒吸一口涼氣,感到頭皮發麻,“這樣一來,現場冇有第二個人的任何痕跡。扳手柄有李旺的清晰指紋,扳手頭部有張國慶模糊指紋,有接觸頭部的痕跡,有噴濺狀血跡,有爭吵的人證,李旺有充分的作案動機……所有證據都指向李旺。而自殺的真正痕跡細鋼線卻被隱藏或忽略了!”

“最關鍵的就是那根可能存在的、極細的鋼線,以及房梁上是否有新鮮的、細微的摩擦或固定痕跡。”菲菲總結道,目光如炬,“還有,他需要瞭解單擺運動的基本原理,計算扳手重量、擺長與衝擊力的關係,確保一擊致命。他需要選擇李旺和他爭吵、鄰居能聽到的那個晚上,並確保李旺離開後,他有足夠不受打擾的時間來佈置和‘執行’。他還要處理掉抽血工具、抗凝劑。”

這個推理將自殺手法具體化、可行化了,但也更加令人脊背發涼。一個看似普通的小店老闆,在生意不好的情況下,竟能用自己所能接觸到的工具和知識,策劃出如此冷靜、精密、對自己如此殘酷的“他殺”現場。

“我們需要證據。”菲菲站起來,語氣堅定,“證明這個自殺偽裝成他殺的計劃確實存在的證據。陳警官給的資料裡,缺少對倉庫屋頂鋼梁的極其詳細的勘查記錄,特彆是尋找極細的勒痕、摩擦痕或固定點。也缺少對張國慶近期行為、購買記錄、網絡搜尋記錄、醫療記錄如是否購買過采血針、抗凝劑等方麵的深入調查。還有,那份保險,十年前購買,為什麼選擇現在實施計劃?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無法逾越的經濟難關,或者健康問題?”

“不要碰現場任何東西,聯絡警方。”小雅提醒眾人。

五人給陳警官打完電話,鎖上倉庫門,匆匆回了事務所。

陳警官接到菲菲的電話,聽完他們這個更大膽、更具體、也更令人震驚的推論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這個推論太大膽,太顛覆常識。但如果成立,不僅能解釋所有疑點,更能還李旺一個清白,儘管這清白的代價是如此沉重。

“我立刻安排人手,重新徹底勘查現場,重點是倉庫屋頂每一根鋼梁的每一個麵,尋找任何細微的、新鮮的摩擦、勒痕或固定痕跡,還有可能遺留的鋼絲,特彆是屍體位置上方的區域。同時,全麵調查張國慶最近半年甚至一年的銀行流水、通訊記錄、網絡瀏覽記錄、網購記錄,詳細搜查他家、倉庫的每一個角落,包括可能隱藏物品的暗格、廢舊工具箱等。再次詳細詢問他妻子王秀芬,張國慶最近有冇有異常舉動,有冇有提到過保險、債務、對未來的絕望,或者表現出對李旺特彆強烈的怨恨。另外,申請鑒證專家,對李旺外套上的血跡進行更精細的形態學分析和成分分析,看是否有非自然血跡的特征。”陳警官雷厲風行,立刻部署。

重新勘查現場有了突破性發現。在倉庫屋頂,張國慶死亡位置正上方偏後一點的一根工字鋼梁的隱蔽處,刑偵技術人員用強光側照和特殊放大鏡,竟然真的發現繫著一根3.0號PE線(大力馬線),這種線直徑約0.28mm,比頭髮絲還細,肉眼完全看不到,但拉力值可達28公斤以上。

原來不是他們推理的鋼絲,是比鋼絲還高級無數倍的線,事務所五人長見識了。

與此同時,對張國慶家和倉庫的細緻搜查有了重大收穫。在他家臥室一個上鎖的抽屜暗格裡,找到了一個小型的一次性醫用采血針、一支微量醫用抗凝劑,以及一小卷同樣的PE線。他的手機瀏覽記錄被專業恢複,發現他在死亡前一年內,頻繁搜尋“如何偽造意外死亡現場”、“人壽保險自殺條款理賠”、“鈍器擊打後腦致死概率”、“單擺運動計算公式”、“衝擊力與質量速度關係”、“高強度細絲承重與摩擦”等關鍵詞。

他的網購記錄顯示,他在半前,通過一個偏僻的網店,購買過這種PE線。近兩年,由於中國經濟滑坡,他的小店和無數私人小店一樣,經營狀況持續惡化,處於虧損狀態。通訊記錄裡,有他多次撥打心理谘詢熱線的記錄,但似乎冇有進行正式谘詢。

再次詢問王秀芬時,起初她仍堅持丈夫隻是最近心情不好,為生意發愁,冇有異常。但當警方出示了部分證據時,她終於崩潰,癱倒在地,嚎啕大哭。她承認,丈夫最近半年情緒極其低落,多次在深夜唉聲歎氣,說過“活著太累”、“我要是意外死了,你們還能拿到保險金,日子就好過了”之類的話。她以為丈夫隻是壓力大說說而已,還安慰過他。她也承認,知道丈夫十年前買過保險,受益人是她和兒子。

一切終於串聯起來,拚湊出一個絕望男人最後的殘酷計劃。

張國慶在經濟壓力和絕望情緒下,萌生了用自己生命換取保險金,讓妻兒未來有所保障的念頭。他利用自己對五金工具的熟悉和能接觸到的材料,精心策劃了這場“他殺”。他撿到李旺的扳手而未還,還購買了高強度PE線。

計劃第一步是提前抽取了自己的少量血液,加入抗凝劑儲存。在爭吵推搡時,將血液神不知鬼不覺弄到李旺外套袖口,偽造噴濺狀。案發當晚,他故意激怒李旺,引發大聲爭吵,讓鄰居聽到,製造衝突假象和李旺的作案動機。李旺離開後,他來到倉庫,播放錄音,製造李旺再一次折返到倉庫和他爭吵假象。然後把PE線一端係在屋頂鋼梁上,設置了一個簡單的單擺裝置。又用PE線另一端在扳手柄位置繫了一個活釦,扳手和自己後腦持平。他握住扳手頭部,將沉重的扳手向後猛推。然後,快速背對扳手站立,後腦對準扳手頭部。扳手在重力和單擺作用下加速蕩回,狠狠擊中他的後腦。巨大的衝擊力導致他當場死亡,並向前撲倒。衝擊力拉脫了活釦,細絲留在鋼梁上,扳手因慣性飛落至離屍體三米的位置。

他用這種決絕而殘忍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也佈置了一個幾乎完美的、指向李旺的“他殺”現場。隻要李旺被定罪,他的“他殺”就能成立,那份百萬保險金就能賠付給他的妻兒。在他被絕望吞噬的心裡,這或許是為家人做的最後一件事,儘管這代價是自己的生命,和一個無辜鄰居的幾乎被毀掉的人生。

十天後,警方綜合所有證據,正式結案,認定張國慶係自殺,其行為涉嫌誣告陷害他人,但因其已死亡,依法不予追究。李旺被無罪釋放。

走出拘留所那天,天空依舊陰沉,但冇有下雪。李旺抱著來接他的、憔悴了許多的妻子和懵懂的孩子,在凜冽的寒風中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幾乎暈厥。他渾濁的眼淚裡有委屈,有後怕,也有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哭夠了,他拉著妻子的手,一再追問是誰救了他,是誰發現了真相。

幾天後,李旺提著一個黑色的、鼓鼓囊囊的舊布包,來到了晨曦事務所。他一進門,看到菲菲五人,“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瞬間湧出,一個勁地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砰砰響。

“恩人!恩人哪!要不是你們,我李旺這輩子就完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我差點就被當成殺人犯槍斃啊!”他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把布包硬塞到菲菲手裡,布包很沉,“我冇啥大本事,也冇多少錢,這點心意,你們一定得收下!你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這輩子都記著你們的恩情!”

布包裡是十捆嶄新的百元大鈔,整整十萬塊。

菲菲他們當然不能收。好說歹說,曉曉和小雅扶起泣不成聲的李旺,方陽和邁克把布包塞回他懷裡。最後,李旺抹著眼淚,千恩萬謝地走了,一步三回頭,說以後有事儘管吩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送走李旺,事務所裡安靜下來。炭火盆裡的餘燼偶爾劈啪響一聲。茶幾上那支梅花,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凋謝了,花瓣落在深色的茶幾麵上,顏色黯淡,了無生氣。

“十萬塊……”方陽咂咂嘴,打破沉默,“夠買好多肉了。”

“這錢不能要。”菲菲把目光從梅花瓣上移開,聲音有些低沉,“他們都是底層小人物。當然,張國慶……也是個可憐人。走投無路,用了最極端的辦法。”

“可他差點害死一個無辜的人。”曉曉還有些憤憤不平,但語氣裡也多了些複雜難言的情緒。

“是啊。”小雅輕聲歎息,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小雪粒,“他用自己的一條命,差點又搭上另一條命,還讓兩個家庭都陷入深淵。真的值得嗎?”

“在他當時看來,也許覺得值得吧。”邁克站在窗邊,背影挺拔,聲音平靜無波,“絕望的人,眼裡隻有那條看上去能解決問題的路,看不到彆的,也顧不上彆人了。”

“不管怎麼樣,案子總算結了,真相大白了。”方陽搓了搓臉,試圖驅散心頭的沉重,“就是心裡頭……堵得慌。你說這張國慶,對自己也太狠了。還有那個李旺,平白遭這無妄之災,怕是得做一輩子噩夢。”

菲菲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天空灰濛濛的,細雪無聲飄落,彷彿要掩蓋一切,又彷彿在無言地訴說什麼。這個冬天,似乎格外漫長,格外寒冷。雪能掩蓋許多痕跡,但終將融化。而融化後顯露出的,未必就是溫暖和生機,有時可能是更加冰冷堅硬的真相,和更加泥濘不堪、無從清理的現實。

炭火將熄,餘溫尚存,但終將冷去。春天,似乎還被厚厚的冬雲和積雪阻隔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隻有那若有似無的、屬於記憶的梅花冷香,還固執地縈繞在空氣裡,提醒著人們,這裡曾有過短暫的、溫暖的、屬於人間的煙火氣,與一個冰冷殘酷的抉擇,詭異而悲傷地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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