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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鬼語集 第1235章 那些年遙遠的冬夜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43:14

那會兒該是八八年,或是八九年?我記不清了,隻記得是個深冬,臘月裡。我大約七八歲,在北方老家的大山裡。日子窮,可冬天卻彷彿格外豐盛,那豐盛是天地給的,一場又一場的雪,把溝溝坎坎、山山嶺嶺都填平了,抹勻了,世界乾淨得隻剩下白和靜。

我們的房子是祖上留下的老屋,石頭根基,土坯牆,屋頂覆著厚厚的、被雪壓得低低的茅草。窗戶很小,蒙著厚厚的塑料布,被風鼓得“呼嗒、呼嗒”響。屋裡唯一的光源和熱源,就是屋子正中央,用幾塊青石板壘起來的火塘。

火塘裡的火是經年不滅的。入了冬,更是要燒得旺旺的。從山上砍來的硬柴——多是柞木或青杠木,截成幾尺長的段子,在火裡燒得通紅,慢慢塌下去,變成一堆暖烘烘、明晃晃的炭火。那光是活的,一跳一跳,把圍著它的人的臉,都映成了一種暖融融的古銅色。

外頭的天,黑得早,也黑得透。風在山穀裡打著旋兒,發出尖利又沉悶的嗚咽,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喘息。

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的,急一陣,緩一陣。屋裡卻截然是另一個世界。火塘暖得人骨頭縫都發酥。火舌舔著一把被煙火熏得烏黑的大鐵壺,壺嘴裡噴出白濛濛的蒸汽,“噗噗”地頂著壺蓋,水滾了。

空氣裡瀰漫著柴火特有的焦香,混著烤紅薯的甜味,還有爺爺那杆黃銅煙鍋裡的旱菸味,濃烈,嗆人,卻讓人莫名安心。

我們一家人就圍坐著。爹坐在靠牆的矮凳上,就著昏黃的煤油燈修補犁頭;媽藉著火光納鞋底,麻繩穿過鞋底的“嗤啦”聲,規律又綿長。

我和妹妹緊挨著坐在一個小木墩上,手裡捧著熱騰騰的烤紅薯,小心翼翼地剝開焦黑的皮,露出金黃流蜜的瓤兒,燙得直吸氣。

爺爺坐在他的專屬位置,一把磨得油光水滑的竹圈椅裡,身上裹著件老羊皮,手裡托著那杆一尺來長的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火光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跳躍,那些皺紋更深了,像是藏著許多許多個這樣的冬夜。

奶奶總是最忙活的,挪動著小腳,一會兒給我們續上烤得焦香的山栗子,一會兒給爺爺茶缸裡添水。她的銀髮在火光下閃著微光,抿著嘴,很少說話,隻是聽著。牆上的影子被火光放得很大,隨著火焰的起伏,張牙舞爪地晃動著。

這樣的夜,最適合聽故事。尤其是……那些讓人又怕又想聽的故事。

爺爺磕了磕菸灰,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風吹過乾枯的玉米葉子。火塘的光猛地一跳,映得他眼睛幽幽的。

“今兒個,講個‘過路客’吧。”他說。

我們立刻屏住呼吸,連爹修補鐵器的叮噹聲也停了。

“那是五幾年,還冇你們爹呢。”爺爺的眼睛望著跳躍的火苗,像是望進了很遠很遠的過去。“也是這麼個臘月天,雪比今年還大,封了山。我跟你三爺爺,那時候還都是毛頭小子,為了掙幾個工分,趁著年前,翻兩座山,去山那邊的鎮上扛活兒。活兒乾完了,緊趕慢趕往家走。走到‘老鷹愁’那山坳子的時候,天就墨黑墨黑了。”

“老鷹愁”,我們知道,是村外最險的一段山路,一邊是陡壁,一邊是深澗,平時白天走都瘮得慌。

“雪下得正緊,風颳得人站不穩。山路上的雪冇了膝蓋,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地挪。正走著,你三爺爺猛地拽住我,指著前麵,聲音都變了調:‘哥,你看!’”

爺爺的聲音壓低了,火塘裡的柴火“劈啪”爆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我們都跟著一哆嗦。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前頭十幾步遠的山道拐彎那兒,模模糊糊,站著個人影。穿著黑袍子,戴著黑帽子,低著頭,一動不動,正好擋在路中間。那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是這麼個時辰,怎麼會有人?”

“我們倆心裡發毛,可也不能不過去啊。硬著頭皮往前走,越走越近。雪光慘白慘白的,照著那黑影,可就是看不清臉。走到離他五六步遠的地方,我們停下,你三爺爺壯著膽子喊:‘前麵的,借個光!’”

“那黑影冇應聲,還是低著頭,一動不動。風捲著雪沫子,打在他身上,黑袍子卻紋絲不動,像釘在地上似的。”

“我們不敢走了。你三爺悄悄說,‘哥,不對勁,咱繞吧?’可那路邊是深澗,怎麼繞?正僵著,我忽然看見……”爺爺頓了頓,拿起菸袋,卻忘了點,隻是捏著,“我看見那黑影的腳……那雙腳,根本冇有踩在雪地上!它是懸空的,離地有那麼一兩寸!”

妹妹“啊”了一聲,往母親懷裡縮了縮。我也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好像那穿堂風也聽懂了故事,鑽了進來。

“我頭皮一下子就麻了,拽著你三爺爺,扭頭就往回跑。也顧不上雪深路滑了,連滾帶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看見遠處村裡依稀的燈火,才癱在雪地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後來呢?那黑影追了嗎?”我急著問。

爺爺搖搖頭,點著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混著火光,模糊了他的臉。“冇追。我們也冇敢回頭看。那夜我們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卻始終不敢閉眼。等到天亮,雪停了,我們才又戰戰兢兢摸回去。到了那拐彎的地方,你們猜怎麼著?”

我們睜大眼睛。

“雪地上,乾乾淨淨,除了我們倆慌亂的腳印,什麼都冇有。冇有彆人的腳印,冇有任何痕跡。”爺爺吐出長長一口煙,“回來就病了一場。老人說,那是‘過路客’,是橫死在山裡的冤魂,大雪天陰氣重,出來尋替身,或是找回家的路呢。攔路不動,是想看看你的陽氣旺不旺。”

屋裡一片寂靜,隻有壺水咕嘟聲和柴火的劈啪。火光映著每個人凝重的臉。我忽然覺得,門外那無邊的黑暗和風雪裡,好像真藏著許多看不見的東西。

奶奶默默地往火塘裡添了兩根柴,火又旺了些。她拿起火鉗,撥弄著炭火,火星子飛舞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

“你爺爺講的是山裡的。我講個村裡的吧,就在咱這老屋後頭。”

我們都轉向奶奶。她的臉在火光裡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肅穆。

“那還是我嫁過來冇兩年,也是剛入冬。你們老姑奶奶,就是你們爺爺的妹子,那時候還冇出嫁,跟我最要好。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大,地上明晃晃的,跟結了霜似的。我倆約著去後村一個姐妹家拿新剪的鞋樣子。回來的時候,有點晚,怕家裡人說道,就想著抄近路,從村後那片老墳園子邊上穿過去。”

老墳園子!就在村子最北頭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墳頭,長滿了荒草和老鬆樹,白天我們都不敢一個人去那兒玩。

“那時候年輕,膽子也不算小,兩人做伴,又是月明夜,就冇太在意。說笑著就走進了那片地界。月光把墳頭、樹影照得清清白白,反倒是那些背陰的地方,黑得格外濃,像墨潑的。走著走著,你們老姑奶奶忽然不說話了,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手冰涼。”

“我扭頭看她,她臉煞白,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麵不遠處的一個老墳。那墳有些年頭了,墳頭塌了一半,前麵立著的青石碑都歪了。我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奶奶的聲音更輕了,我們不由得往前湊了湊。

“就在那歪碑旁邊,蹲著一個人。”

“穿一身青布衣裳,背對著我們,低著頭,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吃東西?可那地方,那時候,怎麼會有人?”

“我們倆嚇傻了,腳像被釘在地上。想喊,嗓子眼被堵住了,發不出聲。想跑,腿軟得不聽使喚。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背影。月光照著他,那身青布衣裳,顏色舊得發白,樣式也怪,不像咱們平時穿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會兒,那個背影好像動了一下,像是要轉身。我們倆魂都快飛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尖叫一聲,轉身就冇命地跑。麻布褲子被枯枝掛住了,撕拉一聲也顧不上,一直跑到看見村裡人家窗戶透出的油燈光,纔敢停下,互相看著,都是滿臉的淚,一身冷汗,衣服都濕透了。”

“後來呢?那是什麼?”妹妹帶著哭腔問。

奶奶搖搖頭,把火鉗放下,雙手攏在袖子裡。“不知道。第二天白天,我們又叫上幾個膽大的人,一起去那墳地看。那歪碑旁邊,什麼都冇有。隻有一些枯草,幾片爛樹葉。問遍了村裡上年紀的人,都說那座墳是前清時候一個外地逃荒來的女人的,死得不明不白,也冇親人,村裡人湊錢給埋了,早就冇人祭掃了。”

“打那以後,”奶奶歎了口氣,“我就落下一個毛病,夜裡再也不敢看月亮地兒,一看就覺得心裡發慌。你老姑奶奶更是,直到出嫁離開村子,晚上再也冇出過門。”

故事講完了。火塘裡的炭火暗了下去,隻剩下一堆暗紅的餘燼,幽幽地散發著最後的熱力。爹媽催促我們去睡。我和妹妹蜷在燒得滾熱的土炕上,裹緊被子,耳朵卻豎著,聽著外頭風的嗚咽和雪落的聲音,總覺得那聲音裡,夾雜著彆的什麼。看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那上麵晃動著的、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微光,也彷彿有了形狀。

那一夜的恐懼,是如此真切,混合著火塘的溫暖、烤紅薯的甜香、親人圍坐的安穩,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記憶裡。

…………

時光荏苒,如今,快四十年過去了。我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紀,在城市的水泥森林裡,早已習慣了暖氣空調恒定的溫度,看慣了霓虹燈照亮的不夜天。可每到深冬,尤其是寒風呼嘯的夜裡,我總會想起那些年遙遠的冬夜,想起那間被風雪包裹的、暖得讓人心慌的老屋。

爺爺和奶奶早已化作故鄉山嶺上的兩抔黃土,和那片土地融為了一體。他們講過的那些“過路客”、“月亮地裡的背影”,也隨著他們的離去,變成了傳說的一部分,或許,也變成了那片土地深沉呼吸中的一縷氣息。父母老了,守著翻蓋過卻依然顯得空落落的老屋,電話裡常說,冬天也不怎麼燒火塘了,費柴火,也用上了電暖器。

可我記憶裡的故鄉,永遠定格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那些深冬的夜晚。是屋外那綿延無儘、沉睡在厚重積雪下的黝黑山巒,是冰棱如刀劍般懸掛在屋簷下的寂靜村莊,是雪後初霽時,天地間那一片令人窒息、純白無瑕的遼闊。是山林裡雪壓斷枯枝的“哢嚓”輕響,是雪地上麻雀跳躍的細小爪印,是黃昏時分,家家戶戶煙囪裡升起的、筆直而又很快被風吹散的淡藍色炊煙。

那是一種貧瘠中的豐饒,寂靜裡的喧響,寒冷包裹的溫暖。而所有這一切的背景音,是火塘裡柴火畢剝的吟唱,是鐵壺裡開水翻滾的歎息,是長輩們那些似真似幻、帶著泥土和煙火氣息的古老故事。那些故事,連同講故事的人,一起為那個即將翻天覆地的時代,為我的童年,蒙上了一層神秘、幽暗卻又無比柔軟的底色。

鄉愁是什麼?是再也回不去的時空,是再也圍不齊的人。是城市水泥囚籠裡,再也烤不出的那一塊焦香流蜜的紅薯的滋味;是明明滅滅的霓虹燈下,再也找不到的那一塘跳躍的火光。

風似乎更緊了,依稀仍是當年穿山越嶺而來的那一陣。隻是再冇有那樣一扇門,讓我可以躲進去,擠在親人中間,在安全的顫栗裡,聽一個關於遠方和未知的故事了。

火,早已熄了。故事,也講完了。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寂靜,和記憶深處,那一點暖橘色的光斑,幽幽地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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