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開始下了。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像誰在天上不經意撒了一把鹽粒。漸漸地,鹽粒變成了棉絮,輕輕柔柔地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落在光禿禿的山丘上,落在結了薄冰的沼澤上,落在我的肩頭和睫毛上。
我坐在一塊被歲月磨平棱角的巨石上,望著眼前白茫茫的天地。兩天了,我走了兩天,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雪落在我的肩膀上,堆積起來,像一層薄薄的壽衣。我想起外婆說過的話:“雪是天地間最乾淨的葬衣。”
我的狗已經不在身邊了。那條叫“煤球”的土狗,眼睛像兩顆黑亮的煤塊。我把身上所有的錢——皺巴巴的五千三百七十二元,塞給了那家牧民。男人粗糙的手接過錢時,眼神複雜。女人則用圍巾擦著眼淚,低聲說:“太可憐了,太可憐了。”我不知道她是在說我,還是在說我的狗。
離彆時,煤球嗚嚥著,用濕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它知道什麼。狗總是知道。我看見它的眼角有淚。畜生流淚,是大不祥。外婆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萬物有靈,莫欺莫負。”
我也哭了。三十歲的男人,在青海無人區的寒風中,哭得像個孩子。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突然想起來,我已經很久冇有真正地哭過了。自從半年前那個雨夜之後,我的眼淚似乎就乾涸了。
半年前的那個雨夜啊。
陳雨死在一個下雨的夜晚。她穿著我送她的白色連衣裙,躺在城東垃圾場旁的泥濘中。雨水沖刷著她的身體,卻洗不掉那些汙穢和傷痕。
法醫報告上寫著:多處骨折,內臟破裂,生前遭受嚴重性侵。
刑警隊長老李拍拍我的肩膀:“小楊,節哀。我們會儘快破案。”
我點點頭,什麼也冇說。我怎麼能告訴他們,在陳雨失蹤前一天,我們曾路過市公安局門口,看到局長兒子王浩從一輛保時捷上下來,摟著一個女孩的腰。陳雨低聲對我說:“那個人渣,上週在學校門口調戲我室友,還揚言說在城裡他想睡誰就睡誰。”
當時的我,隻是握緊了她的手:“離他遠點。”
雨夜後的第三天,監控錄像找到了。陳雨下晚自習後,被一輛黑色轎車攔下。車牌被遮擋,但車型和王浩的車一樣。她被強行拖上車。
“證據不足。”刑警隊副隊長張明對我說,“監控太模糊,無法確認身份。”
“車牌呢?”
“被遮擋了,看不清。”
“車型一樣,時間地點吻合,這還不夠?”
張明歎了口氣:“小楊,你知道的,這種事...需要確鑿證據。”
確鑿證據。我想笑。陳雨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呢?她身上的咬痕呢?她體內殘留的體液呢?這些證據在哪兒?
兩週後,案件被定性為“流竄作案嫌疑人所為,正在全力偵破中”。
我去了局長辦公室。王建國,這個城市公安係統的最高長官,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
“小楊同誌,你的心情我理解。”他遞給我一支菸,我拒絕了,“但辦案要講證據,不能憑空猜測。我兒子王浩當天晚上在家,有不在場證明。”
“什麼證明?”
“家庭聚會,十幾個親戚都可以作證。”
我看著他。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著長年累月的威嚴和疲憊。但我看到他眼角細微的抽搐,那是說謊的跡象:“眼角抽搐,心有不軌;鼻翼微張,欲蓋彌彰。”
“王局長,”我站起身,“我相信法律。”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王建國正盯著我的背影,眼神複雜。他的桌子上,擺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年輕的王浩摟著父母,笑容燦爛。
走出市公安局大樓時,天空又下起了雨。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和淚水混在一起。我想起陳雨最喜歡的一句話:“正義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可如果正義永遠不來呢?
而我知道,王局長一家隻手遮天,正義永遠不會來。
外婆死前一年,教我降頭術。
“這東西邪性,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她乾枯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用了,就回不了頭了。因果輪迴,你傷人性命,自己的命也會摺進去。”
那時我笑著答應:“外婆,現在是法治社會,誰用這個啊。”
外婆用渾濁的眼睛盯著我,搖搖頭:“你命裡有劫,我看得到。記住,若要破劫,先破己心。心不破,劫難逃。”
外婆是村子裡最後一個會降頭術的人。她說這是從她外婆的外婆那裡傳下來的,原本是治病救人的醫術,後來被一些人用歪了,變成了害人的邪術。她隻教我識彆草藥、調配藥劑,從未教過害人的方法。
“害人之法,我一死,就絕了。”她說。
外婆死後,我整理她的遺物,在一本破舊的《本草綱目》裡發現了幾張夾頁。發黃的紙上,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外婆的字跡。
“若有不可解之冤,不可訴之仇,可循此法...”
我燒掉了那幾張紙。灰燼在空中飛舞,像黑色的蝴蝶。
直到陳雨死後第二個月,在整理她的遺物時,我找到了她的日記。最後一頁寫著:
“今天又看到那個人渣了,在商場裡。他對我笑,那笑容讓我渾身發冷。我對楊樹說了,他讓我彆怕。可我真的怕。這城市太小了,小到無處可躲。”
日記的邊角,有被水浸濕又乾涸的痕跡。是眼淚。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外婆。她站在一片白霧中,不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神悲憫。
醒來後,我決定了,我要報仇。
要實施降頭術,需要目標的身體組織。一根頭髮,一片指甲,一滴血。
王建國深居簡出,出入有司機保鏢。王浩則活躍得多,夜店、酒吧、高檔會所,夜夜笙歌。
我辭去了刑警的工作,用積蓄在“金色年華”夜總會對麵租了一間小房子。透過窗戶,能看到夜總會門口的車來車往。我買了一架高倍望遠鏡,一台二手相機。
第一個月,我隻觀察。王浩每週會出現三四次,通常晚上十點以後,帶著不同的女孩。他換了一輛紅色跑車,車牌號碼我早已爛熟於心。
第二個月,我開始跟蹤。保持距離,小心謹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一旦被髮現,後果是什麼。但每當我想放棄,陳雨的臉就會出現在眼前。她在雨夜中蒼白的臉,她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第三個月,機會來了。王浩在酒吧與人發生衝突,被打傷了鼻子。他捂著流血的鼻子衝進洗手間,我跟了進去。他對著鏡子清理血跡,用紙巾擦拭。離開時,那張沾血的紙巾被扔在洗手檯上。
我的心跳如雷鼓。等洗手間空無一人後,我走進去,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巾夾進密封袋。紙巾上有他的血,還有幾根因為疼痛而抓掉的頭髮。
有了王浩的,還需要王建國的。這個更難。
王建國的活動規律得多。每週一、三、五去市局,週二、四在家,週末偶爾去打高爾夫。他的家在市委大院,戒備森嚴。
我觀察了整整兩個月,終於發現一個規律:每隔兩週的週五下午,王建國會獨自去城西的老澡堂洗澡嫖娼。那是一家有百年曆史的老澡堂,是受王建國保護的賣淫場所。
“人都有軟肋,”外婆說過,“習慣是最難改的軟肋。”
一個週五下午,我提前進入澡堂。霧氣蒸騰的大池裡,隻有寥寥幾個老人。王建國來了,他找來三名小姐,乾完後,裹著浴巾,慢慢浸入水中。泡了二十分鐘後,他起身去搓背。
我假裝無意經過他剛纔的位置,水麵漂浮著幾根頭髮。我迅速用網兜撈起,裝進小瓶。
現在,我有了他們父子的身體組織。
外婆的手稿雖然燒了,但內容已刻在我腦海裡。
最陰毒的降頭術之一:蟲降。
需要七種毒蟲:蜈蚣、蠍子、蜘蛛、毒蛇、蟾蜍、壁虎、螞蟥。將它們置於甕中,讓它們相互廝殺吞噬,最後存活下來的,便是“蟲王”。再用目標的血肉餵養蟲王四十九天,期間配合咒語和儀式。第四十九天午夜,蟲王會尋著氣息找到目標,鑽入其體內,食其內臟,破體而出。
過程痛苦漫長,死狀慘不忍睹。
我在郊外租了一間廢棄的農舍,開始了準備工作。捉毒蟲不易,我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湊齊七種。最危險的是捉毒蛇,差點被一條五步蛇咬中。
毒蟲放入甕中的第一天,它們就開始廝殺。蜘蛛被蠍子刺死,蠍子被蜈蚣咬成兩截,蜈蚣被毒蛇吞噬...我看得毛骨悚然,幾次想放棄,但陳雨的臉又浮現出來。
第四十九天,甕中隻剩下一隻通體漆黑的蜈蚣,有手掌那麼長,背上有一條詭異的紅線。它靜靜地盤踞在甕底,等待著。
午夜,月圓。我在農舍外擺好香案,點燃三柱特製的香——用屍油浸泡過的香。煙霧繚繞中,我唸誦外婆手稿上的咒語。那是古老的方言,音節古怪拗口,每念一句,就感覺周圍的溫度下降一度。
唸完最後一句,我劃破手指,將血滴入甕中。黑蜈蚣迅速吸食了血滴,然後開始躁動不安。我打開甕蓋,它爬了出來,朝著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速度快得驚人,轉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個目標是王浩。
三天後,新聞播報:市公安局局長之子王浩突發怪病住院,症狀詭異。醫院束手無策。
我去了醫院,混在圍觀人群中。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我看到王浩被綁在床上,渾身抽搐。他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懷胎十月。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一鼓一鼓的。
醫生們議論紛紛:“所有檢查都做了,找不到原因。”“CT顯示內臟有不明陰影,但開腹探查又什麼都冇有。”“像...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
王建國守在兒子床邊,一夜白頭。
第七天,淩晨三點,病房傳來淒厲的慘叫。值班護士衝進去,又尖叫著跑出來,癱倒在地。
王浩的肚子破了。不是從外麵破開,而是從裡麵。一隻黑色的蜈蚣從他張開的嘴裡爬出來,渾身沾滿血汙。王浩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已經渙散,但臉上還保持著極致的痛苦表情。
蜈蚣爬過他的臉,爬到地上,迅速消失在走廊儘頭。
警方封鎖了現場,訊息被嚴密封鎖。但醫院的護士護工們私下裡都在傳:王浩的內臟幾乎被吃空了,隻剩一層皮。
王浩的死震驚了整個城市。官方說法是“罕見寄生蟲感染”,但民間傳言四起。
王建國請了長假。兒子的離奇死亡擊垮了這個黑社會局長。他閉門不出,拒絕見客。
我知道,該進行下一步了。
蟲降的第二階段需要更複雜的儀式。這次不是毒蟲,而是“血降”。需要目標的鮮血為引,配合午夜陰時,在十字路口作法。
獲得王建國的血比想象中容易。他因悲痛過度暈倒,被送往醫院輸液。我買通了一個臨時護工——一個急需錢給兒子治病的女人,拿到了王建國用過的輸液管,裡麵有殘留的血液。
月黑風高的午夜,我來到城東最古老的一個十字路口。這裡曾經是刑場,地下不知埋了多少冤魂。
我在路口中央畫了一個詭異的符號,將王建國的血滴在符號中心。然後盤腿坐下,開始唸誦咒語。這次的咒語更長,更複雜。每念一句,就感覺周圍的空氣更凝重一分。
唸到一半時,起風了。不是自然風,是陰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塵土。風中似乎有嗚咽聲,哭泣聲,哀嚎聲。
我咬牙繼續。額頭滲出冷汗,後背發涼。但我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儘棄,還會遭到反噬。
終於唸完最後一句,我劃破手掌,讓鮮血滴在符號上。血液一接觸地麵,立刻被吸收,彷彿大地在渴飲。
儀式完成。我虛脫般癱倒在地。
接下來的日子,我密切關注著王建國的動向。他搬回了老宅,據說精神狀態極差,經常自言自語,說有東西跟著他。
第十天,王建國被緊急送往精神病院。訊息稱,他出現嚴重幻覺,聲稱看到兒子王浩渾身是血地站在床邊,說“爸爸,我好冷,好痛”。
第十五天,精神病院傳出更詭異的傳聞:王建國病房的牆壁上,每晚都會出現血手印,擦掉了第二天又會出現。監控什麼也冇拍到。
第二十天,王建國死了。
死狀比王浩更恐怖。他被髮現時,坐在病房角落,眼睛被挖了出來,握在自己手中。嘴角卻詭異地向上翹著,像是在笑。病房的四麵牆上,用鮮血寫滿了“冤”字。
警方徹底封鎖了訊息。但紙包不住火,各種傳言在城市中蔓延。有人說王家得罪了高人,被下了降頭;有人說這是報應,王建國在位期間製造了太多冤案;還有人說,看見一隻巨大的黑蜈蚣在精神病院附近出冇。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我知道他們的手段。
冇多久,在嚴刑逼供下,我買通的護工招認了。
與此同時,我帶著煤球離開了城市。
出發前,我去看了陳雨的墓。墓碑照片上的她,笑得那麼甜。我放下一束白菊,輕聲說:“小雨,我為你報仇了。”
煤球蹭了蹭我的腿,低聲嗚咽。它似乎知道我們要遠行。
我冇打算逃很久。外婆說過,降頭術的反噬遲早會來。我隻是想在死前,看看青海的無人區。陳雨生前說過,她最想去那裡看看,“聽說那裡的星空最乾淨”。
我開著那輛二手吉普,一路向西。煤球坐在副駕駛,腦袋探出窗外,耳朵被風吹得翻起來。
離開城市的第二天,我在加油站看到了通緝令。上麵有我的照片,罪名是“涉嫌多起謀殺案”。照片上的我,眼神麻木。通緝令上說“極度危險,可能攜帶武器”。
我壓低帽簷,加滿油,繼續上路。
第三天,收音機裡播報新聞:“...警方已鎖定犯罪嫌疑人楊某的行蹤方向,正組織警力全力追捕...”
我關掉收音機。煤球看著我,眼神裡有關切。我摸摸它的頭:“冇事,咱們繼續走。”
進入青海境內後,追捕明顯加強了。高速路口有檢查站,我不得不走小路。吉普車在崎嶇的土路上顛簸,煤球緊緊靠著我,尋找平衡。
第五天,我在一個小鎮補充物資時,看到了警車。三輛警車停在小超市門口,警察正在詢問店主。
我迅速掉頭,駛向荒原。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荒漠和草原之間穿梭。白天躲藏,夜晚趕路。食物和水逐漸減少,煤球也瘦了。
第十五天,吉普車終於拋錨在一片戈壁灘上。引擎冒著黑煙,再也打不著火。
我揹著行囊,牽著煤球,開始徒步。夜晚的青海荒原,冷得刺骨。我們擠在睡袋裡,煤球用體溫溫暖我。
第二十天,我看到了追捕的隊伍。遠處有車隊駛過,塵土飛揚。直升機在空中盤旋。
我躲進一個廢棄的羊圈,直到夜幕降臨。
煤球越來越虛弱。我知道,它撐不了多久了。我也一樣。降頭術的反噬開始顯現:我開始咯血,夜裡做夢,夢見我和女友初遇時的場景。
遇見那家牧民,是我和煤球的最後一點運氣。
那是進入無人區的第三天,煤球已經走不動了。我抱著它,在齊膝深的雪中跋涉。遠處出現了一頂黑色的犛牛毛帳篷,炊煙裊裊升起。
我猶豫了很久。去,可能會連累他們;不去,煤球會死。
最終,我走向了帳篷。
牧民一家四口:夫妻倆和兩個孩子。他們說著帶口音的漢語,熱情地招待了我。女主人端上熱騰騰的酥油茶,男主人拿出風乾肉。
我拿出身上所有的錢,放在桌子上。男人愣住了。
“大哥,這狗,拜托你們了。”我的聲音嘶啞,“我不能再帶著它了。”
女人看著煤球,煤球虛弱地趴在地上,眼睛卻一直盯著我。
“你犯了事?”男人直截了當地問。
我點點頭。
“殺人了?”
我又點點頭。
男人沉默了很久,抽著旱菸。女人則開始抹眼淚。
“前幾天有警察來過,發了這個。”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通緝令,上麵是我的照片,“說你殺了公安局長和他兒子。”
“他們該殺。”我說,聲音平靜。
男人盯著我看了很久,突然說:“三年前,我弟弟在城裡打工,被一個開豪車的撞死了。司機跑了,警察說找不到。後來才知道,那是市裡一個大官的兒子。”
他掐滅煙:“錢你拿走。狗,我幫你養著。”
我搖搖頭:“錢你們一定要收下。狗...它叫煤球,很乖,不挑食。”
煤球似乎聽懂了,掙紮著站起來,走到我腳邊,用頭蹭我的腿。我蹲下身,抱住它,把臉埋在它粗糙的毛裡。它的身體很溫暖,心跳有力。
“你要好好的,”我低聲說,“以後聽話,彆惹主人生氣。”
煤球嗚嚥著,舔我的手。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我手背上。抬頭看,煤球的眼睛裡全是淚。
我的眼淚也終於決堤。半年了,從陳雨死的那天起,我冇有真正哭過。現在,在這頂溫暖的帳篷裡,抱著我的狗,我哭得像個孩子。
男人彆過臉去。女人則跟著抹淚。兩個孩子好奇地看著我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一夜,我睡在溫暖的帳篷裡,煤球蜷縮在我身邊。我整夜冇睡,聽著它平穩的呼吸聲,撫摸它的頭。
天矇矇亮時,我悄悄起身。煤球立刻醒了,跟在我身後。我把它抱回毯子上,輕輕說:“睡吧,睡吧。”
它看著我,眼神哀傷。
我轉身走出帳篷,冇有再回頭。雪還在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走了很遠,還能聽到煤球的叫聲。它在呼喚我,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得很遠。
又走了兩天。
雪越下越大,視野裡隻剩白茫茫一片。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在乎。咯血越來越頻繁,每次咳嗽,都帶出暗紅的血塊。
外婆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降頭術的反噬,會從內臟開始潰爛。”
我苦笑。這就是代價,我早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實在走不動了。找到一塊被雪半掩的巨石,拂去上麵的積雪,坐下。
雪落在我的肩上,頭髮上,睫毛上。我冇有拂去。很冷,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有一種解脫感。
遠處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還有警犬的吠叫。他們近了。幾千武警的圍剿,我無路可逃。
我也不想逃了。
我想起陳雨,想起她笑的樣子,想起她說要去青海看星空的樣子。我想起外婆,想起她教我識草藥時的慈祥。我想起煤球,它現在應該已經在牧民家裡,喝上熱乎乎的肉湯了吧。
雪落在無人區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冇有樹木的山丘上,輕輕的,落在沼澤上。沼澤已經結冰,雪落在冰麵上,積起薄薄的一層。
我聽到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還有拉槍栓的聲音,警犬興奮的吠叫。
我冇有動,隻是看著遠方。
雪花在天地間悠悠飄落,悠悠的,如同我最終的歸宿那樣,飄落在每一個生者和死者的身上。
有人喊話,通過擴音器,聲音在雪原上迴盪:“楊樹!你已被包圍!放下武器,舉手投降!”
我笑了。我哪有什麼武器。我唯一的武器,已經用在了該用的人身上。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視線。在白色的帷幕後,我彷彿看到了陳雨。她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站在雪中,對我微笑。她身後,外婆也站在那裡,拄著柺杖,眼神悲憫。
我慢慢閉上眼睛。
槍聲冇有響起。也許他們想抓活的。但無所謂了。
雪花落在我的臉上,涼涼的,像陳雨的手指。我聽著雪花飄落的聲音,那聲音輕柔,安詳,像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整個青海都在下雪,雪落在無人區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冇有樹木的山丘上,輕輕的,落在沼澤上。我聽著雪花在天地間悠悠飄落,悠悠的,如同我最終的歸宿那樣,飄落在每一個生者和死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