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加油站驚魂脫險後,我們冇敢再去找超市。因為那條路上的殭屍數量超出了我們想象。但命運有時就是這麼奇妙——當我們沿著山路試圖繞開城鎮時,在一處偏僻的山坳裡,發現了一棟被藤蔓半掩的建築。
“那是……什麼?”曉曉趴在車窗上,眯著眼睛看。
李菲菲放慢車速。夕陽餘暉下,能勉強辨認出建築的輪廓——不大,但結構看起來挺結實。最吸引人的是門口褪色了一半的招牌:“惠民批發超市”。
“超市?批發?”我立刻坐直身體,“這麼隱蔽的地方?”
“可能是給附近村子和城鎮供貨的。”歐陽蘭蘭分析道,“看位置,應該是災變前就比較偏僻的地方。”
我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停車場空蕩蕩的。超市門窗緊閉,玻璃上有灰塵和汙漬,但似乎冇有被破壞的痕跡。最重要的是——周圍冇有殭屍。
“太安靜了。”李菲菲皺眉,“這不正常。”
“我下去看看。”我拿起槍,但被李菲菲按住了。
“一起去。”她語氣堅定,“這次不能再分開了。”
我們四人一狗全副武裝地下了車,呈扇形向超市靠近。阿黃似乎聞到了什麼,耳朵豎得筆直,但冇有叫。
超市大門是捲簾門,從外麵鎖著。旁邊的側窗玻璃很厚,能隱約看到裡麵整齊的貨架。
“有鎖。”我檢查著捲簾門,“但不是很結實。”
李菲菲示意我們退後,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工具——液壓鉗。幾分鐘後,鎖被剪斷,捲簾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升起。
我們舉槍瞄準門內,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
然後,我們都屏住了呼吸。
貨架。一排排,一行行,整齊的貨架。上麵堆滿了貨物:成箱的礦泉水、泡麪、罐頭、餅乾、零食……旁邊的區域是生活用品,衛生紙、毛巾、洗漱用品堆積如山。再往裡,甚至還有工具區、服裝區。
“我的……天……”曉曉的聲音在顫抖,這次是興奮的顫抖。
歐陽蘭蘭快步走進去,檢查了幾個貨架:“生產日期……都是災變前的,密封包裝的食品應該還能儲存很久。”
李菲菲已經走到倉庫門口,推開虛掩的門——裡麵堆得更滿,成袋的大米、麪粉、食用油,還有大量的乾貨。
“夠我們吃幾年。”她轉身,臉上終於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喜。
我愣在原地,感覺像中了頭彩。這哪裡是超市,這簡直是末日寶庫!
“但為什麼……”我有些不安,“為什麼這裡完好無損?為什麼冇人來過?”
李菲菲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山路:“位置太偏,另外災變後,人們都往北方有軍隊保護的地方逃命去了。而且……”她指向遠處山腳下隱約可見的廢墟,“那邊的鎮子可能吸引了大部分注意。”
“管他呢!”曉曉已經衝進去,抱著一箱薯片原地轉圈,“我們有吃的了!好多好多吃的!”
阿黃也興奮地跟著她轉,尾巴搖成了螺旋槳。
歐陽蘭蘭比較冷靜:“先檢查安全。這麼大空間,可能有隱藏的危險。”
我們花了一個小時徹底搜查超市。上下兩層,總麵積大概五百平米。一樓是倉庫,二樓是辦公室和幾間休息室。冇有殭屍,冇有倖存者,也冇有屍體。
窗戶都是雙層玻璃和護欄,挺結實。大門隻有一個主入口和一個後門,後門被雜物堵死了。位置在山坳裡,三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進出,易守難攻。
“這裡……”我環顧四周,一個念頭冒出來,“這裡可以做我們的基地。”
李菲菲眼睛一亮:“我正有這個想法。”
“基地?”曉曉抱著薯片跑過來,“我們要住在這裡嗎?”
“比房車安全,空間更大。”歐陽蘭蘭已經在規劃了,“一樓可以改造成生活區,二樓做休息區。這裡物資充足,可以支撐很久。”
“但要加固。”李菲菲走到大門前,“捲簾門不夠結實,需要額外防護。”
“用那些!”我指著倉庫裡的幾個大型鐵貨櫃,“把它們拖過來,加固門窗。再留一些射擊孔。”
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接下來的三天,我們開始了“堡壘建設”。
那幾天可能是我們最累但最充實的日子。
我們把房車開進超市旁邊的空倉庫藏好。然後開始搬運那些沉重的鐵貨櫃。每個貨櫃都有兩米高、三米寬,裡麵裝滿了貨物——主要是重型的工具和建材。
“一、二、三——推!”我和三女合力推動一個貨櫃,讓它慢慢滑到大門內側。
汗水浸透了衣服,手上磨出了水泡,但冇人抱怨。每當一個貨櫃就位,我們都像完成了一項偉大工程。
我們用了六個貨櫃加固大門,隻留下一個狹窄的通道,平時用貨櫃堵住,緊急時能快速推開。在貨櫃之間留出了射擊孔——位置經過精心設計,能覆蓋門前大部分區域。
窗戶也用貨櫃和木板進行了加固,隻留一些觀察縫。
二樓我們清理出三間休息室,每間都放了從超市裡找到的床墊和被褥。曉曉堅持要把床鋪設在靠窗的位置,說要看星星——雖然大多數晚上我們都不敢開窗。
最絕的是李菲菲的主意:她在正對大門的地方,用幾個貨櫃搭建了一個“瞭望臺”,上麵放了一張床。
“睡覺時也能觀察外麵情況。”她說,“輪班守夜的人可以在這裡休息,一有動靜就能發現。”
“李總,您這是把臥室設在城門樓子上了。”我開玩笑,“萬一殭屍攻進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您這張公主床。”
李菲菲瞥了我一眼:“那就勞煩‘大色狼’保護好我的公主床了。”
曉曉在一旁起鬨:“哇哦……菲菲姐撒嬌了!”
“我冇有。”李菲菲立刻板起臉,但耳根有點紅。
歐陽蘭蘭笑著搖頭,繼續整理醫療物資。
我們把生活區設在了一樓靠近倉庫的位置,離大門有一定距離,相對安全。用貨架隔出了廚房、餐廳和起居區。從超市裡找到了煤氣罐和爐灶,還有大量餐具。
食物更是讓人眼花繚亂。我們進行了清點:各種罐頭超過兩千個,泡麪兩百多箱,大米、麪粉各五十多袋,還有大量的零食、飲料、脫水蔬菜。水有瓶裝的,還有一個備用的儲水罐,裡麵還有半罐水。
“省著點用,夠我們四個吃三、四年。”歐陽蘭蘭在清單上勾勾畫畫。
“還要考慮過期問題。”李菲菲補充,“先把快要過期的吃掉。”
“那這些薯片……”曉曉抱著一箱薯片,眼巴巴地看著。
“薯片不能吃太多,不健康。”歐陽蘭蘭溫柔但堅定地說。
曉曉撅起嘴,但冇反對。
我們還找到了很多有用的東西:工具(錘子、鋸子、釘子、鐵絲)、照明設備(手電筒、應急燈、蠟燭)、衣物(各種尺碼的衣服鞋襪),甚至還有一些娛樂用品——撲克牌、象棋、跳棋,還有幾本舊書。
阿黃得到了它自己的小窩——一個柔軟的墊子,放在曉曉床邊。它還獲得了一箱專為它找到的狗糧。
堡壘建好的那天晚上,我們舉行了小小的“喬遷宴”。
歐陽蘭蘭用罐頭肉和脫水蔬菜做了一鍋燉菜。我拿來幾瓶紅酒——雖然不是什麼高檔貨,但在末日裡已經是奢侈品。
我們圍坐在用貨箱拚成的餐桌旁,舉起一次性塑料杯。
“敬……”我頓了頓,“敬我們還活著。”
“敬我們的新家。”曉曉說。
“敬彼此。”歐陽蘭蘭微笑。
李菲菲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敬希望。”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紅酒有些澀,但喝下去很暖。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聊過去的生活,聊失聯的親人,聊對未來的恐懼和期待。曉曉說到父母時哭了,歐陽蘭蘭摟著她,自己的眼睛也紅了。李菲菲很少說話,隻是靜靜聽著,偶爾喝一口酒。
我講了自己孤兒院長大的經曆,講打工時的趣事,講看過的殭屍片。儘量用輕鬆的語氣,想讓氣氛不那麼沉重。
“所以你真的是靠看電影學的生存技巧?”曉曉擦著眼淚問。
“理論和實踐相結合。”我一本正經,“比如我知道殭屍弱點在頭部,知道要保持安靜,知道要找堅固的掩體……”
“也知道怎麼摸女孩子的胸?”曉曉突然冒出一句。
“張、曉、曉!”我差點被酒嗆到,“那是個意外!意外!”
李菲菲嘴角上揚,難得地開起了玩笑:“看來周老師理論知識豐富,實踐還需加強。”
歐陽蘭蘭笑出聲來。
氣氛又輕鬆起來。阿黃在我們腳邊吃著罐頭,時不時抬頭看看我們,尾巴輕搖。
夜深了,我們輪流守夜。第一班是我。
我坐在“瞭望臺”的床上,透過射擊孔看著外麵。月光很好,灑在山路上,一片銀白。遠處偶爾傳來不知什麼動物的叫聲,但很安靜。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回頭,是李菲菲。
“睡不著?”我問。
“嗯。”她在我旁邊的箱子上坐下,也看向窗外,“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這個世界還會不會恢複正常。”她輕聲說,“想我的父母。想……如果我們一直困在這裡,會是什麼樣子。”
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少了平時的冷硬。長髮披散下來,髮梢微微捲曲。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其實很漂亮——不是那種精緻的、拒人千裡的美,而是一種堅韌的、有力量的美。
“會變好的。”我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人類總能找到出路。”
“你總是這麼樂觀。”她看了我一眼。
“不然呢?整天愁眉苦臉,殭屍也不會自己消失啊。”我聳聳肩,“與其焦慮,不如把日子過好。你看今天我們不是過得挺好嗎?有吃有喝有住,還有……”我頓了頓,“還有你們。”
李菲菲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周宇,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救我們,在加油站做的一切。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她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樂觀。雖然你有時候很煩人,很貧嘴,但……這種時候,我們需要你這樣。”
我愣住了,有點不習慣李菲菲說這麼感性的話。
“老總,您這是誇我還是罵我?我怎麼感覺有點驚悚!”我試圖用玩笑緩解尷尬。
“都是。”她站起來,“我回去睡了。你小心點。”
她走下樓梯,消失在陰影裡。我坐在那裡,久久冇動。
那晚之後,我們進入了某種奇怪的平衡。
堡壘生活逐漸規律起來。
早上六點起床,簡單的洗漱,早餐通常是麥片或泡麪加罐頭。然後檢查武器,加固防禦工事,清理周邊——我們會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靠近的殭屍,防止它們聚集。
白天大部分時間用於技能訓練。李菲菲教我們格鬥、戰術移動。歐陽蘭蘭教急救知識、傷口處理、簡單的疾病診斷。我教……呃,我教大家如何用殭屍電影裡的知識解決實際問題,雖然經常被曉曉吐槽“電影裡不是這樣”。
“周宇,你說過殭屍對聲音敏感。”有一次訓練時,李菲菲指著外麵遊蕩的幾個殭屍,“但如果我們在室內製造噪音,它們會如何反應?”
“會聚集過來,試圖找到入口。”我自信滿滿,“電影裡都這麼演。”
“那我們試試。”李菲菲拿出一個空罐頭,用力扔向遠處的地麵。
“哐當!”
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迴盪。那幾隻殭屍立刻轉向聲音來源,蹣跚著走過去。
“看吧!”我得意的說。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乎意料。那幾隻殭屍走到罐頭旁,圍著轉了幾圈,發現冇有活人後,並冇有離開,而是開始……嘶吼。那聲音不大,但很怪異,像是某種信號。
幾分鐘後,從樹林裡、從山坡後,更多的殭屍出現了。它們冇有眼睛,但似乎能通過某種方式感知同類的位置。很快,罐頭周圍聚集了二十多個殭屍。
“這……”我愣住了,“電影裡冇這麼演過。”
“因為它們不是電影裡的殭屍。”李菲菲表情嚴肅,“它們會學習,會適應。我觀察很久了——剛開始它們隻是盲目地追逐聲音,現在它們會等待,會聚集,甚至會……合作。”
她說得對。那些殭屍圍著罐頭,有幾個開始用殘缺的手拍打地麵,發出有節奏的聲音。更多的殭屍被吸引過來。
“它們在召喚同類。”歐陽蘭蘭臉色發白,“這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李菲菲指著其中一個殭屍,“你們看它的動作。”
那是一隻穿著破爛警服的殭屍,缺了一條胳膊,半邊臉冇了。但它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再是完全僵硬的蹣跚,而是帶著某種……謹慎?它會避開地上的大石塊,會側身擠過狹窄的縫隙。
“它們在進化。”我喃喃道。
這個發現讓我們更加警惕。殭屍不再是簡單的、愚蠢的怪物,它們會學習,會適應,甚至可能發展出某種原始的智慧。
但生活還得繼續。為了對抗越來越大的壓力和恐懼,我們發展出了自己的“抗焦慮療法”。
晚上,我們會聚在生活區,點幾支蠟燭,玩棋牌遊戲。曉曉教我們玩一種她自創的“末日版大富翁”,裡麵的內容很滑稽,包括“被殭屍追丟一隻鞋”、“食物被老鼠啃了”、“守夜時睡著被扣零食”。
李菲菲雖然一開始不屑於玩這些“幼稚遊戲”,但很快就被曉曉軟磨硬泡拉下水。有一次她抽到“在所有人麵前唱歌”的懲罰,冷著臉唱了一首兒歌,跑調跑得我們都笑趴在地上。
“菲菲姐,你唱歌跟殭屍叫差不多!”曉曉笑得在地上打滾。
李菲菲抓起一個枕頭砸過去:“閉嘴。”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老總,冇想到您還有這天賦。”
“周宇,下一個就是你。”李菲菲瞪我。
棋牌之外,我們還用找到的舊書輪流朗讀。歐陽蘭蘭喜歡讀詩集,聲音溫柔;曉曉喜歡讀小說,繪聲繪色;我嘛……我喜歡讀《末日危途》,雖然經常被吐槽“又在灌輸你的殭屍片理論”。
李菲菲很少讀,但她會聽。有時候在燭光下,她靜靜坐在角落,手裡可能擦著槍,或者縫補衣物,偶爾抬頭看看朗讀的人,眼神裡有種難得的柔和。
有一次輪到我守夜,我偷偷帶了本詩集上樓。月光很好,我靠在射擊孔旁,小聲讀著一首關於星星的詩。
身後傳來聲音:“你喜歡詩?”
我回頭,李菲菲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
“隨便看看。”我合上書,“睡不著?”
“嗯。”她在我旁邊坐下,冇有看我,而是看著窗外的星空,“讀得不錯。”
我有點意外:“老總也會誇人?”
“偶爾。”她頓了頓,“那首詩……讓我想起我母親。她喜歡詩,小時候經常讀給我聽。”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家人。我冇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她是大學教授,教文學。”李菲菲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父親是商人,他們感情很好,雖然經常因為我的教育問題吵架。母親希望我學文,父親希望我學商。最後我學了商,但……偷偷修了文學雙學位。”
她笑了,很淡的笑:“冇告訴父親……”她冇說完。
“他們會為你驕傲的。”我說,“你這麼厲害,一個人都能當一支軍隊用。”
“是‘我們’。”她糾正,“一個人活不到現在。”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星星。山裡的星空特彆清晰,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周宇,”她突然問,“如果冇有這場災難,你現在會在做什麼?”
我想了想:“大概還在上班,擠地鐵,吃外賣,抱怨老闆,想著下個月房租怎麼辦。”我笑了,“很普通的生活,但……現在想想,其實挺幸福的。”
“普通也是一種幸福。”她說。
“你呢?”我問,“如果冇有災難,李總現在應該坐在豪華辦公室裡,簽著幾千萬的合同,喝著紅酒,俯瞰城市夜景吧?”
她搖頭:“也許。但可能也在應付冇完冇了的應酬、勾心鬥角的商業競爭、虛偽的人際關係。”她看向我,“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雖然毀了,但有些東西……反而簡單了。”
這話讓我心頭一震。我看著她的側臉,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對這個冷冰冰的女總裁,好像有了點不一樣的感覺。
但我不敢深想。這是末日,我們是隊友,是生死之交。其他的……太奢侈,也太危險。
我移開目光:“是啊,至少不用交房租了。”
李菲菲輕笑一聲,站起來:“我回去了。你小心。”
“嗯。”
她走下樓梯。我坐在那裡,很久很久。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在堡壘裡安全地生活了幾個月。殭屍確實在變化——它們更快,更聰明,有時甚至會使用簡單的工具(比如用石頭砸門)。但我們加固的防禦很結實,加上充足的武器彈藥,它們攻不進來。
我們在堡壘周圍設置了簡單的預警係統——用繩子和空罐頭做的“絆線警報”。還在樓頂設置了一個觀察哨(用望遠鏡),每天有人輪流值班。
生活雖然單調,但還算有序。我們甚至開始嘗試種植——從超市裡找到了一些蔬菜種子,在堡壘左邊開墾了一小塊地。我們選擇冇有殭屍經過的日子出去種菜,歐陽蘭蘭是主力,她以前在陽台上種過菜。
“如果真能種出來,我們就有新鮮蔬菜吃了。”她蹲在地邊,小心地撒著種子。
“蘭蘭姐好厲害!”曉曉在一旁幫忙,雖然經常幫倒忙,把種子撒得到處都是。
李菲菲則研究起了太陽能——從超市裡找到了一些光伏板和相關設備(這幾年農村很多人家屋頂都搭上了光伏,批發超市有光伏板很正常)。她花了很多時間研究說明書,嘗試給堡壘供電。
“如果能成功,我們就能用上電燈、小冰箱,甚至給對講機充電。”她說。
我負責力氣活和防禦。每天檢查大門,加固薄弱點,清理靠近的殭屍。還設計了一些“陷阱”——比如在必經之路上挖坑(裡麵插上削尖的木棍),或者設置絆索和鈴鐺。
阿黃成了我們重要的預警係統。它的耳朵和鼻子比我們靈敏得多,能提前發現靠近的殭屍。它很快就熟悉了我們的作息,知道什麼時候該警戒,什麼時候可以玩耍。
曉曉是團隊裡的“開心果”。她總能找到理由讓我們笑。有一次她用紙板做了四個“獎章”,煞有介事地給我們頒獎。
“菲菲姐——‘最佳指揮官獎’!蘭蘭姐——‘最美白衣天使獎’!周宇——‘飯桶獎’!我——‘最可愛美少女獎’!”
我們都笑了。李菲菲接過紙板獎章,居然真的彆在了胸前:“謝謝。”
“不客氣!”曉曉得意地說,“等我以後當了大官,給你們發真金的!”
但快樂總是短暫的。末日的陰影從未遠離。
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我們像往常一樣分工做事:歐陽蘭蘭在菜地澆水,李菲菲和我做陷阱。曉曉帶著阿黃在堡壘附近警戒。
“曉曉,彆走太遠!”我在大門處喊道。
“知道啦!”她朝我揮手,阿黃在她腳邊歡快地跑著。
我做完陷阱,繼續檢查大門的加固情況。最近殭屍的活動越來越頻繁,而且出現了新的變化——有些殭屍的皮膚開始變得堅硬,像結了一層痂;有些移動速度明顯變快;甚至有一次,我們看到幾隻殭屍在合作推一輛廢棄的汽車。
“它們在進化。”李菲菲從屋頂下來,臉色凝重,“我們必須更小心。”
“我知道。”我點頭,“我已經加了兩道門閂,還在外麵設置了更多障礙。”
就在這時——
“啊……!”
尖叫聲從百米外傳來,同時還伴有槍聲。是曉曉!
我和李菲菲同時轉身,衝向聲音來源。歐陽蘭蘭也從菜地跑過來。
眼前的景象讓我們的血液幾乎凝固。
曉曉癱坐在溪邊,槍裡冇子彈了,她臉色慘白,手指顫抖地指著前方。阿黃擋在她身前,背毛豎起,發出低沉的怒吼。
而他們對麵——五隻殭屍。不是普通的殭屍。這些傢夥皮膚呈暗紅色,肌肉異常發達,眼睛是渾濁的黃色。它們移動的方式……幾乎是奔跑!
“變異體!”李菲菲舉槍瞄準,“曉曉,慢慢後退!”
但太遲了。其中一隻變異殭屍發出刺耳的嘶吼,猛地撲向曉曉!
阿黃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它冇有武器,隻有牙齒和爪子。但它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狠狠咬向那隻殭屍的腿部。
“嗷嗚……!”殭屍被咬得一個趔趄,但反手就是一抓。
“哢嚓!”
清脆而令人牙酸的骨頭斷裂聲。
阿黃的左後腿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了,白色的骨茬刺破了皮毛,鮮血瞬間湧出。
“阿黃!”曉曉尖叫。
槍聲響起。我、李菲菲同時開火。子彈打在變異殭屍身上,但它們似乎更耐打——普通殭屍一兩槍就能爆頭,這些傢夥中了四五槍才倒下。
但殭屍有五隻。阿黃的阻攔隻爭取了幾秒鐘。
第二隻殭屍撲向曉曉。
劇痛中的阿黃冇有退縮。它拖著那條幾乎斷掉、僅剩皮肉相連的後腿,用三條腿踉蹌著再次撲了上去。這次它死死咬住了殭屍的小腿,用全身的重量和慣性拖住了它。
“砰砰砰!”更多的槍聲。歐陽蘭蘭也開槍了。她的射擊技術進步很大,一槍打中了那隻殭屍的眼睛。
第三隻、第四隻殭屍已經接近。
阿黃的嘴裡全是血——有殭屍的,也有它自己的。它的眼睛因為疼痛而佈滿血絲,但目光死死鎖定著威脅曉曉的怪物。它用還能動的右後腿和兩條前腿勉強支撐,發出混合著痛苦與警告的嘶吼,那聲音淒厲得讓人心碎。
最大的那隻變異殭屍——皮膚像岩石一樣粗糙——高高舉起利爪,對準了阿黃的脊背,狠狠揮下!
“不……!!!”
曉曉的尖叫撕裂了空氣。
“砰!砰砰砰砰……!!!”
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我們三個人的槍口噴出火舌,幾乎是抵近射擊。那隻變異殭屍的腦袋、胸口瞬間被打爛,沉重的身體轟然倒下。
寂靜。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阿黃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我衝過去,眼前的景象讓我胃部抽搐。
阿黃側躺在地上,左後腿幾乎完全斷了,隻有一些皮肉和肌腱連著,血流了一地。它的背上也有三道深深的爪痕,皮開肉綻。但它還活著,身體因為劇痛而不斷顫抖,眼睛卻努力轉向曉曉的方向,尾巴極其微弱地、依然試圖搖動。
曉曉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手懸在阿黃身體上方,不敢觸碰,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阿黃……阿黃……”
歐陽蘭蘭已經提著醫療箱跑過來,她的臉色蒼白但雙手迅速而穩定:“失血很多,腿必須立刻處理!曉曉,按住它!周宇,準備繃帶和夾板!菲菲,警戒!”
冇有時間悲傷。我們立刻行動。
在歐陽蘭蘭的指導下,我們用最乾淨的布料加壓包紮傷口止血,用找到的木條和繃帶暫時固定住那條斷腿。整個過程,阿黃隻是發出低低的嗚咽,冇有劇烈掙紮,它濕漉漉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們,彷彿知道我們在救它。
“腿保不住了。”歐陽蘭蘭做完緊急處理後,聲音沉重,“傷口汙染嚴重,骨骼粉碎性骨折,神經和血管都斷了……就算在以前有最好獸醫的條件下,也隻能截肢。現在……”
她冇說完,但我們都知道意味著什麼。在缺醫少藥、隨時麵臨危險的末日,一隻重傷殘疾的狗,生存機率渺茫。
“不……”曉曉抱住阿黃的脖子,把臉埋在它臟汙的毛裡,“我們一定有辦法……蘭蘭姐,求你……”
李菲菲走過來,蹲下身,輕輕摸了摸阿黃的頭。阿黃費力地舔了舔她的手。
“帶它回去。”李菲菲的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隻要它還活著,我們就照顧它。三條腿的狗,也能活。”
我們輪流用一塊厚帆布做成的簡易擔架,小心翼翼地將阿黃抬回了堡壘。
接下來的幾天,是我們最難熬的日子。阿黃髮起了高燒,傷口有感染跡象。我們輪流照顧它,用房車裡帶來的、寶貴的抗生素給它控製感染,歐陽蘭蘭用有限的醫療設備為它清創換藥。
曉曉幾乎寸步不離,晚上就睡在阿黃旁邊。她變得異常沉默,隻有看著阿黃時,眼睛裡纔有一點光亮。
阿黃很堅強。它努力吃東西,喝水,儘管每次移動都會帶來劇痛。它不再能歡快地跑來跑去,大部分時間都趴在墊子上,但每當有人靠近,它還是會努力搖動尾巴,用鼻子蹭蹭我們的手。
一週後,它度過了危險期,但那條左後腿因為嚴重壞死和感染,最終還是冇能保住。在一個相對乾淨的環境裡,由歐陽蘭蘭主“刀”,我們進行了簡陋到近乎殘忍的“手術”——截去了壞死的部分。我們冇有麻醉劑,隻能給阿黃灌了一點高度酒。整個過程,阿黃痛苦的嗚咽讓我們每個人都心如刀絞。
手術後的阿黃虛弱了很久,但它活了下來。
漸漸地,它學會了用三條腿保持平衡,學會了跳躍,學會了適應新的身體。它不再能像以前那樣疾跑,走路也一瘸一拐,但它依然是我們的阿黃,依然是那個會賤兮兮笑著討食、會警戒地豎起耳朵、會在曉曉難過時默默陪在身邊的忠誠夥伴。
曉曉把阿黃以前最喜歡的球,繫上了一根繩子,拖著它,陪著阿黃做“康複訓練”。看著阿黃努力追逐那個滾動的球,即使摔倒也會立刻爬起來,我們都紅了眼眶。
李菲菲從倉庫裡翻找材料,試著用皮革、海綿和金屬條,為阿黃製作一個簡易的支撐假肢。雖然最初的幾個版本都很笨拙,但阿黃很配合,它似乎明白我們在努力幫助它。
歐陽蘭蘭說:“動物的生命力,有時比人類更頑強。”
是的,阿黃連同它失去的那條腿一起,成了我們堡壘歲月裡,最沉重也最鮮活的烙印。它每一次蹣跚的行走,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忠誠、犧牲與生存的堅韌。
曉曉撫摸著阿黃的頭,輕聲說:“以後,我當你的腿。”
阿黃眯起眼睛,用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尾巴輕輕搖晃。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兩個影子緊緊靠在一起——女孩,和她的三條腿的狗。
從那天起,曉曉訓練得更加拚命。她說:“我要變得足夠強,強到能保護所有我想保護的人,還有阿黃。”
而阿黃,雖然殘疾了,卻似乎比以前更警覺。它不能快速奔跑預警,但它會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警告叫聲,直到我們有人去檢視。它依然是我們的哨兵,以它自己的方式。
那場變故,奪走了阿黃的一條腿,卻讓我們這個“家”的紐帶,係得更緊,更深了。
至於我和李菲菲之間的關係,在那幾個月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們還是會鬥嘴,還是會互相吐槽。她還是會罵我“貧嘴”、“大色狼”,我還是會叫她“老總”、“冰山女王”。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比如,她會在我守夜時,默默端上來一杯熱水——用寶貴的燃料燒的。比如,我會在她研究那些複雜的設備說明書時,主動分擔其他工作,讓她專心。比如,我們開始有了一些隻有彼此懂的玩笑和眼神。
有一次,我清理殭屍時弄傷了手臂。不是很嚴重,但流血了。
李菲菲看到後,什麼都冇說,拉著我就往醫療區走。
“老總,小傷,冇事……”
“閉嘴。”她打斷我,動作卻異常輕柔地清洗傷口、消毒、包紮。
我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垂下,嘴唇抿著。她的手很穩,但指尖有點涼。
“好了。”她包紮完,抬頭看我,“這幾天彆用力。”
我們的目光相遇。那一刻,時間好像暫停了。我能看見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肥皂和火藥的味道。
然後她移開目光,耳根微紅:“下次小心點。”
“嗯。”我低頭看著包紮得很漂亮的繃帶。
還有一次,輪到我們倆一起守夜。那是冬天的夜晚,很冷。我們裹著毯子,坐在瞭望臺,分享一罐加熱過的罐頭。
“你覺得春天會來嗎?”她突然問。
“當然會。季節又不會因為殭屍而改變。”
“我不是說季節。”她看向窗外,“我是說……這一切。會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我沉默了一會兒:“李菲菲。”
她愣了一下——我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這一切真的結束了,世界恢複了,你會做什麼?”我問。
她想了想:“回去找父母,如果他們還活著。然後……我不知道。也許繼續經營公司,也許做點彆的。”她看向我,“你呢?”
“我?”我笑了,“大概送外賣吧。或者找份彆的工作。底層人民,能活著就不錯了。”
“彆這麼說。”她的聲音很輕,“你比很多人都強。”
“那是末世。”我自嘲,“和平年代,我這種冇學曆冇背景的人,也就那樣。”
她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月光下的她,眼神複雜。
過了一會兒,她說:“周宇,你知道嗎?我以前很討厭你這樣的人。”
“哪種人?”
“貧嘴,不正經,看起來吊兒郎當。”她頓了頓,“但現在……我明白了。在這種世界裡,能讓人笑,能讓人不絕望,也是一種天賦。”
我心跳漏了一拍:“李總這是在誇我?”
“算是吧。”她站起來,“我去睡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住,冇有回頭:“晚安,周宇。”
“晚安。”
那一夜,我很久冇睡著。
但我們都默契地冇有說破。這是末日,明天可能就會死。談感情太奢侈,也太危險。而且……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什麼。
曉曉和歐陽蘭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她們很體貼地冇有點破。隻是偶爾,曉曉會衝我做鬼臉,或者歐陽蘭蘭會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日子繼續。我們吃飯,睡覺,訓練,打殭屍。殭屍越來越狂暴,越來越聰明,但我們的防禦也越來越堅固,配合越來越默契。
有一次,一大群殭屍圍攻堡壘。那是一場惡戰。
槍聲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我們輪流射擊,輪流裝彈。殭屍如潮水般湧來,倒下一批又來一批。有些甚至開始疊羅漢,試圖爬上二樓的窗戶。
“手雷!”李菲菲喊道。
我從倉庫裡拿出我們自製的“燃燒瓶”——用白酒和布條做的簡易燃燒彈。點燃,扔出去。
火焰騰起,點燃了一片殭屍。它們發出非人的嚎叫,在火焰中掙紮,但更多的殭屍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
“子彈不多了!”曉曉喊道,現在她的射擊已經很準了,幾乎槍槍爆頭。
“用矛!”我拿起用匕首綁的長矛,“準備近戰!”
但就在這時,殭屍群後方突然發生騷動。幾隻變異殭屍從樹林裡衝出來——但它們冇有攻擊我們,而是開始攻擊普通殭屍!
“它們在……內鬥?”歐陽蘭蘭驚呆了。
我們趁機射擊,清理剩餘的殭屍。那場戰鬥最終以殭屍群撤退告終。留下滿地的屍體和燒焦的痕跡。
戰後清理時,我們發現了更可怕的事情——有些殭屍屍體上,有被同類啃咬的痕跡。
“它們在……吃同類?”曉曉聲音顫抖。
“或者在淘汰弱小的。”李菲菲分析,“那些變異體……它們可能在進行某種自然選擇。”
這發現讓我們不寒而栗。殭屍在進化,在發展出社會性,甚至可能有簡單的等級製度。
世界真的還能恢複嗎?
儘管危險重重,儘管壓力巨大,但我們還是努力保持人性,保持希望。
晚上,我們還是會玩遊戲,還是會聊天。話題有時會很沉重,但有時也會很輕鬆。
有一次,我們聊到家人。
“我爸媽都是工人。”曉曉抱著膝蓋,輕聲說,“爸爸在工廠,媽媽在超市。他們很普通,但對我特彆好。我成績不好,他們從冇罵過我,隻說‘儘力就好’。”她眼睛紅了,“不知道他們現在……”
歐陽蘭蘭摟住她:“我父母都是醫生。災變時,他們都在醫院值班。我聯絡不上他們……但我相信,以他們的能力和責任心,一定還在救人。”
“我父母……”李菲菲開口,又停住,“他們……。父親是集團董事長,母親是大學教授。但我和他們關係……不算很好。我太叛逆,他們管得太嚴。”她罕見地露出一絲苦笑,“但現在,如果能再見到他們,我大概……會說對不起。”
我們都沉默。
我聳聳肩:“我是孤兒。福利院長大的。不知道父母是誰,我十五歲就出來打工了。”
氣氛有點沉重。曉曉突然說:“那我們就是彼此的家人了!我有菲菲姐、蘭蘭姐、大色狼……還有阿黃永遠在我們心裡。”
她的話讓我們都笑了。
“對,一家人。”歐陽蘭蘭點頭。
“嗯。”李菲菲輕聲應道。
“那我就是一家之主了!”我挺起胸膛,“畢竟我是……哎喲!”
李菲菲踢了我小腿一下:“想得美。”
曉曉咯咯笑起來:“菲菲姐是總裁,應該菲菲姐是家長!蘭蘭姐是媽媽,我是女兒,大色狼是……是寵物!”
“喂!”我抗議。
歐陽蘭蘭笑得眼睛彎彎:“那阿黃呢?”
“阿黃是守護神!”曉曉認真地說。
氣氛又活躍起來。曉曉突然想到什麼,眼睛轉了轉:“菲菲姐家裡那麼有錢,是豪門千金啊!那菲菲姐就是‘貴人’,我和蘭蘭姐、大色狼就是‘勞苦大眾’!”
李菲菲挑眉:“怎麼,要階級鬥爭?”
“打倒資本家!”曉曉跳起來,做出革命姿勢。
“好啊你,看我不撕爛你的嘴。”李菲菲站起來,作勢要抓她。
曉曉尖叫著跑開,繞著貨架轉圈。李菲菲追著她,兩個人像孩子一樣打鬨。歐陽蘭蘭笑著看她們,偶爾出聲提醒“小心彆撞到東西”。
我坐在那裡,看著這景象,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末日裡的“家”吧。不完美,但真實。有爭吵,有悲傷,但也有笑聲,有溫暖。
最後曉曉被李菲菲抓住,撓癢癢撓得笑出眼淚。
“我錯了!菲菲姐我錯了!你不是可惡資本家!你是……是英明神武的女王大人!”
“這還差不多。”李菲菲放開她,自己也笑了。
曉曉爬起來,整理衣服,突然很認真地說:“但說真的,菲菲姐,等世界恢複了,你可不能看不起我們這些‘勞苦大眾’啊。我們可是生死之交!”
李菲菲愣了一下,然後說:“不會。永遠不會,我們是家人。”
她的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最後落在我身上。我朝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一個很淡、但很真實的笑容。
那一刻,我覺得,就算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恢複,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
但命運總是出人意料。
我們在堡壘裡生活了將近兩年。
兩年間,世界發生了很多變化。殭屍的變異越來越多樣,出現了各種可怕的新類型:會爬牆的、會偽裝的、甚至會使用簡單武器的。人類倖存者團體也在重組,我們通過偶爾收到的微弱無線電信號知道,還有一些抵抗力量存在,甚至聽說有科學家在研究解藥。
但我們所在的區域相對孤立,很少遇到其他倖存者。偶爾有路過的,我們會謹慎接觸,交換資訊或物資,但從不邀請他們進入堡壘——末日裡,人性往往比殭屍更可怕。
兩年間,我們都變了。
曉曉從活潑的高中生,變成了冷靜而堅韌的戰士。她現在是團隊裡最好的狙擊手之一,眼神裡有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
歐陽蘭蘭依然是溫柔的姐姐,但她的醫療技能在無數次實戰中得到了錘鍊。她甚至自學了一些外科知識。
李菲菲……她變得更有人情味了。雖然還是習慣性地保持距離,但她的眼神柔和了許多,笑容也多了。她領導著團隊,製定計劃,分配任務,但也會在曉曉做噩夢時陪著她,在我受傷時擔心我。
而我呢?我還是貧嘴,愛開玩笑,但我也學會了什麼時候該嚴肅,什麼時候該閉嘴。我知道自己不是領導者,但我願意做那個支撐團隊的人,那個在大家絕望時插科打諢、讓大家笑出來的人。
我們之間,李菲菲和我,那種微妙的情愫一直都在,但誰都冇有說破。有時候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知道彼此在乎,但不說出來,就冇有失去的風險。
直到那一天。
那是我們進入堡壘的第27個月。一個普通的清晨,我輪班守夜結束,正準備叫醒下一班的歐陽蘭蘭。
突然,無線電響了。
不是平時那種微弱的、斷斷續續的信號。是清晰的、強大的信號。
“……重複,這裡是國家恢複委員會……病毒抑製劑已研發成功……重複,殭屍病毒抑製劑已研發成功……所有倖存者請前往最近的救助點……座標如下……”
我愣在那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宇?怎麼了?”李菲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睡眠淺,被無線電吵醒了。
我指著無線電,聲音顫抖:“聽……聽這個……”
無線電裡繼續播放:“……抑製劑將通過空中播撒和定點投放的方式分發……預計在三個月內覆蓋主要區域……請倖存者保持希望,等待救援……”
李菲菲的臉色變了。她衝過來,抓住無線電,調到其他頻率——很多頻率都在播放類似的訊息。
“是真的……”她喃喃道。
其他人也醒了。曉曉揉著眼睛走過來:“怎麼了?這麼吵……”
“世界……要恢複了。”我說。
那一刻,我們四個人站在那裡,麵麵相覷,冇有人說話。
近三年。九百多個日日夜夜。我們掙紮求生,互相依靠,互相支撐。我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死亡。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我們:結束了。噩夢要醒了。
我們應該高興,應該歡呼,應該慶祝。
但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接下來的幾周,世界以驚人的速度在恢複。
飛機開始出現在天空,播撒著藍色的粉末——據說那是病毒抑製劑。殭屍接觸到粉末後,會逐漸失去活性,最終變成真正的屍體。
軍隊開始進入各個區域,清理殘餘的殭屍,建立救助點。我們通過無線電收到了最近救助點的座標,距離我們大約八十公裡。
“我們……要去嗎?”曉曉問,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當然要去。”歐陽蘭蘭說,“那裡有醫療設施,有食物,還有……可能能找到家人的訊息。”
李菲菲點頭:“我們需要資訊。需要知道外麵的世界到底怎麼樣了。”
我沉默。說實話,我有點害怕。害怕離開這個我們建造了兩年的堡壘,害怕進入那個“恢複中”但可能更複雜的世界,害怕……失去現在的這一切。
但我知道,我們必須走。
收拾行李的那幾天,氣氛很怪異。每個人都好像在刻意忙碌,避免交談。
我們把最重要的物資打包——武器、彈藥、醫療用品、食物。房車還藏得很好,油也夠用。但我們都明白,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行動了。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們舉行了“最後的晚餐”。
歐陽蘭蘭做了我們最喜歡的罐頭燉菜,還奢侈地開了兩瓶紅酒。
我們圍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樣。但冇有人說話。
最後還是曉曉打破了沉默:“我們……以後還會見麵嗎?”
“當然會。”我立刻說,“我們是家人,記得嗎?”
“對,家人。”歐陽蘭蘭微笑,但眼睛裡有淚光。
李菲菲舉起酒杯:“無論如何,謝謝你們。這兩年……是我人生中最特彆的兩年。”
我們碰杯。酒很苦,或者是我們心裡苦。
第二天清晨,我們駕駛房車離開了堡壘。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我們稱之為“家”的地方,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八十公裡的路,開了整整一天。路上我們看到了一些令人鼓舞的景象:殭屍數量明顯減少,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清理乾淨;天空中不時有飛機飛過;遠處的城鎮升起了炊煙。
“真的在恢複。”歐陽蘭蘭輕聲說。
傍晚時分,我們到達了救助點。那是一個由軍隊臨時建立的營地,占地很大,有帳篷區、醫療區、登記處。很多人——倖存者——排著隊在辦理登記。
我們停下車,麵麵相覷。
“走吧。”李菲菲深吸一口氣。
登記過程很順利。工作人員覈實了我們的身份給我們分配了臨時的帳篷,還提供了熱食。
但更重要的訊息在第二天傳來。
首先是曉曉。工作人員在數據庫裡查到了她父母的記錄——他們還活著!在另一個城市的救助點。而且已經提交了尋找曉曉的資訊。
“真的?真的嗎?”曉曉抓著工作人員的手,眼淚嘩嘩地流。
“是的。我們已經聯絡了他們,他們會儘快安排來接你。”工作人員溫和地說。
然後是歐陽蘭蘭。她父母的醫院在災變時被改造成了臨時救助中心,他們一直堅守在那裡。現在,那個醫院成為了重點恢複的醫療點,急需醫生和護士。
“蘭蘭姐……你要回去嗎?”曉曉試探地說。
歐陽蘭蘭的眼睛也紅了:“可是你們……”
“我們冇事。”李菲菲說,“去做你該做的事。救人,這是你的使命。”
最後是李菲菲。工作人員看著她的資訊,表情變得很恭敬:“李小姐,您的父母……他們已經聯絡我們了。您父親的公司是恢複計劃的重要合作夥伴,他們一直在找您。”
李菲菲的表情很複雜:“他們……還好嗎?”
“很好。他們現在在首都。已經安排了專機來接您。”
然後工作人員看向我:“周宇先生……抱歉,您的家人資訊……”
“我冇有家人。”我平靜地說,“我是孤兒。”
那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感覺到我們之間的差距。曉曉有父母,歐陽蘭蘭有使命,李菲菲有財富和地位。
而我……有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離彆接踵而至。
曉曉的父母最先到達。那是一對看起來很樸實的中年夫妻,看到曉曉時,三個人抱頭痛哭。
“曉曉!我的女兒!”曉曉媽媽哭得幾乎站不穩。
“爸!媽!”曉曉撲進他們懷裡,兩年來的堅強瞬間崩潰。
我看著這一幕,鼻子發酸。
曉曉要走了。她抱著我,哭得稀裡嘩啦:“大色狼,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常聯絡,有空一定要來找我!”
“好,好。”我揉著她的頭髮,“回去好好讀書,考上大學,聽見冇?”
“嗯!”她用力點頭。
然後她轉向李菲菲和歐陽蘭蘭,一個個擁抱告彆。
阿黃和曉曉一起離開,離開前分彆舔了我們三人的手。
曉曉和阿黃走了,一步三回頭。
然後是歐陽蘭蘭。她接到了緊急通知——她所在的醫院接收了大量有後遺症的倖存者,還有很多人需要手術,人手嚴重不足。
“我必須走了。”她收拾著簡單的行李,動作很快,“對不起,來不及好好告彆……”
“彆說對不起。”李菲菲按住她的手,“去做你該做的事。”
歐陽蘭蘭擁抱了我們:“保重,一定要保重。”
她甚至冇有回頭,急匆匆地走了。我知道,那是醫者的本能——前方有生命需要拯救,她一秒都不能耽擱。
現在,隻剩下我和李菲菲。
專機還有兩天纔到。這兩天,我們住在臨時安排的房間裡(因為李菲菲的身份,我們得到了較好的待遇)。
我們躺在救助點的草地上。遠處,城市的燈光正在一點點亮起——電力在恢複。夜空中有星星,但不如堡壘裡那麼清晰。
菲菲邀請我去公司當保安,我愉快的答應了,甚至幻想有一天,菲菲能成為我的女朋友。
兩天後菲菲父親到了,我們坐上了專機。飛機平穩地穿行在雲層之上。舷窗外是翻滾的無儘雲海,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李菲菲沉靜的側臉上。她似乎有些疲憊,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毯子蓋到腰間。我坐在她斜後方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水,心裡五味雜陳。
終於要“回去”了,回到那個曾經熟悉又無比遙遠的“正常世界”。專機舒適得超乎想象,柔軟的真皮座椅,精緻的餐點,穿著製服、笑容標準到近乎完美的空乘。一切都與我們在堡壘裡用貨箱當凳子、分食一罐冷肉罐頭的日子,隔著天塹。
我起身,想去洗手間洗把臉,清醒一下有些混亂的思緒。
走進狹小但設施齊全的衛生間,剛關上門,就隱約聽到隔壁似乎有壓低的說話聲。起初冇在意,直到幾個詞飄進耳朵:
“……那個姓周的小子……”
我動作一頓,屏住了呼吸。聲音是從通風管道或者隔板縫隙傳來的,是李菲菲父親李董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眼神一直黏在菲菲身上,當我瞎麼?”
另一個年輕些、顯然是助理的聲音恭敬地附和:“李董,我明白。小姐可能是……經曆了特殊時期,一時有些依賴感。”
“依賴?哼。”李董冷笑一聲,那聲音像冰錐,刺破了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不過是共患難罷了。那種環境下,阿貓阿狗湊在一起也能生出點情分。但這情分,上不得檯麵。”
助理謹慎地問:“您的意思是……”
“到了首都,安頓好小姐後,你去處理。”李董的聲音毫無波瀾,彷彿在吩咐一件最尋常的公務,“給他一筆錢,數目你看著辦,夠他在小地方安身立命就行。告訴他,離菲菲遠點。菲菲的未來,我自有安排,不是他這種……底層掙紮的人能攀附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刻薄:
“這些底層出來的,我見得多了。有點小聰明,敢拚命,在亂世裡或許能撲騰兩下,看著像個人物。可一旦回到秩序裡,骨子裡的東西就露出來了——眼界窄,格局小,一身市井刁民的習氣,總想著攀高枝改命。給他機會?他也接不住。給他再多,他也還是隻是在泥裡打滾的牛馬。”
助理唯唯諾諾:“是,您說得對。我會處理乾淨,不讓小姐知道。”
“嗯。彆讓這些不乾淨的人和事,臟了菲菲的路。”
水龍頭似乎被打開了,嘩嘩的水流聲蓋過了後續的話語。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得空洞。胸口像被塞滿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如此。
那些堡壘裡並肩作戰的默契,那些雨夜守夜時無聲的陪伴,那些生死關頭彼此托付的信任……在他父親,在那個“正常世界”的規則裡,不過是“阿貓阿狗湊在一起”的“依賴感”,是“上不得檯麵”的東西。
而我,周宇,一個福利院長大的打工仔,無論在那場末日浩劫裡表現得多麼勇敢、多麼有用,在他眼中,骨子裡依然是“市井刁民”,是“泥裡打滾的牛馬”,是“不乾淨的人和事”。
階級。這兩個我以前隻在書本和網絡新聞裡看到、總覺得有些抽象的詞,此刻化作最鋒利的冰刃,將我這三年用生死與共建立起來的所有自信和情愫,割得支離破碎。
我確實和菲菲,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末世是扭曲的時空,暫時拉平了一切。可當時空恢複正常,鴻溝便再次浮現,深不見底。
回到座位時,李菲菲醒了,她看向我,眉頭微蹙:“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搖搖頭:“冇事,可能有點暈機。”
她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冇再追問,隻是伸手調暗了她那邊的舷窗燈光:“睡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看著她重新閉上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麼安寧,那麼美好。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把,痛得發顫。
我不能讓她知道。不能讓她因為我,和她唯一的親人、那個能給她最好未來的父親產生衝突。她已經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家庭,失去她原本璀璨的人生軌道。
我……隻是她災難歲月裡的一個意外插曲。該回到我原本的位置了。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已是華燈初上。李家的車早已等候,助理殷勤地將我們引向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李菲菲讓我一起上車,去家裡安排好的酒店。
“不了,”我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說,“太麻煩,我隨便找個地方住就行,明天再聯絡。”
李菲菲有些意外,但助理立刻介麵:“周先生,已經為您在半島酒店安排了套房,是李董的一點心意,請不要推辭。”
最終,我去了那家金碧輝煌得讓我渾身不自在的酒店。套房大得離譜,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大半個人潮熙攘、流光溢彩的都市。這是我從未想象過的視角,卻隻覺得冰冷和疏離。
李菲菲送我進了房間,叮囑我好好休息,明天帶我去見她父親,然後安排工作的事情。
“菲菲,”在她轉身要走時,我叫住了她。
“嗯?”她回頭,眼神清澈。
千言萬語哽在喉嚨。我想說謝謝,想說保重,想說……很多很多。但最後,我隻是笑了笑,像以前在堡壘裡那樣,帶著點貧嘴的輕鬆:“冇什麼,快去休息吧,女總裁明天還要日理萬機呢。”
她瞪我一眼,嘴角卻微微揚起:“貧嘴。晚安。”
“晚安。”
門輕輕關上。
我在那奢華卻空曠的房間裡站了很久。然後,我拿出手機,開始打字。手指有些抖,視線也慢慢模糊。
“菲菲:
我走了。
彆找我,也彆問為什麼。謝謝你,謝謝這三年,謝謝在堡壘裡的每一天。那是我人生裡最特彆、最珍貴的時光。
但現在,夢該醒了。你該回到你的世界裡去了。那裡有你的家人,有你的事業,有你原本就應該擁有的、閃閃發光的人生。
我隻是一段插曲,一個路過你生命災難章節的……臨時隊友。現在章節翻篇了,我也該退場了。
彆難過,也彆覺得虧欠。和你並肩作戰,保護你,是我心甘情願,也是我的榮幸。
往後的日子,一路順風。去實現你的理想,去活得比誰都精彩。
加油。
——周宇”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滾燙的液體終於衝出眼眶,滑過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上。我快速擦掉,深吸一口氣,提起我那簡單的、與這房間格格不入的揹包,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屬於她的璀璨星河。
然後,我悄無聲息地打開門,走進電梯,穿過酒店大廳,融入外麵那個陌生而龐大的都市夜景之中。
冇有回頭。
…………
我坐上火車,到了一座南方小城,那裡的生活很平靜。
我換了電話,用之前攢的一點錢,銀行係統恢複後,我取了出來,租了個小房間,買了輛二手電動車,開始送外賣。
生活回到了原點——或者說,回到了我熟悉的狀態。擠在狹窄的出租屋裡,每天為訂單奔波,計算著這個月的房租和水電費。
唯一的區彆是,我變得更沉默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愛開玩笑,愛貧嘴。末日裡那個會講笑話、會逗大家笑的周宇,好像留在了那個堡壘裡,留在了那段日子裡。
有時候夜深人靜,我會想起她們。
想起曉曉氣鼓鼓地叫我“大色狼”的樣子;想起歐陽蘭蘭溫柔的笑容和叮囑;想起李菲菲……想起她月光下的側臉,想起她給我包紮傷口時微涼的指尖。
但我從不聯絡她們。
我知道曉曉應該考上了大學——她那麼聰明,一定可以。也許在某個校園裡,她正和朋友說笑,偶爾會想起那段可怕的、但也有溫暖的過去。
我知道歐陽蘭蘭一定還在醫院裡救人。她是天生的醫者,她的雙手能帶來希望和生命。她或許很忙,或許很累,但一定很充實。
我知道李菲菲……她應該回到了她的世界。經營公司,參加宴會,過著她應該過的生活。也許她已經結婚了,嫁給了一個門當戶對的人。那樣最好。
而我,還是一個人。
六年了。世界已經完全恢複。殭屍成了曆史書裡的一章,成了老人給孩子講的恐怖故事。城市重建了,經濟復甦了,生活繼續了。
但有些東西,永遠回不去了。
我的生活很簡單:早上七點起床,八點開始接單,中午高峰期,下午稍微休息,晚上繼續,十點收工。周而複始。
有時候會路過一些曾經是堡壘或防禦工事的地方,現在已經變成了商場或公園。人們在那裡散步,說笑,好像那場災難從未發生過。
隻有我知道,那些笑臉下麵,有多少人失去了家人,有多少人帶著看不見的創傷。
就像我一樣。
一個週日的晚上,天空下著小雨。
深秋的雨,不大,但很冷。我穿著雨衣,騎著電動車,在霓虹燈閃爍的街道上穿梭。手機裡不斷傳來新訂單的提示音——雨天,外賣訂單總是特彆多。
已經晚上九點了,我還冇有吃晚飯。想著送完這一單就收工,回去煮包泡麪。
突然,一個不留神,我的電動車滑倒了。
雨絲如細密的銀線,將都市的霓虹暈染成一片朦朧的光暈。我狼狽地扶起倒在地上的電動車,冰涼的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就在這時,頭頂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一把透明的雨傘,靜靜撐在了我的上方,隔絕了那片冰冷的喧囂。雨水敲打傘麵的聲音,變得沉悶而溫柔。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乾淨的白色球鞋,微微沾了些雨水。視線向上,是修長的腿,米色的風衣下襬。再往上——
時間,彷彿被這秋雨凍住了。
是她。張曉曉。
六年的時光,像一位最高明的雕刻家,將那個記憶裡活潑、稚氣、總愛鼓著腮幫子跟我鬥嘴的高中女生,打磨成了眼前亭亭玉立的模樣。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有幾縷被雨絲濡濕,貼在白皙的臉頰。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大,那麼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裡麵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欣喜、千言萬語、一絲薄怒,還有更多我一時無法解讀的、深如潭水的東西。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誰也冇有開口。
街對麵商鋪的音箱裡,陳奕迅低沉而略帶沙啞的嗓音,恰好穿透雨幕飄來:
“……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麵
看看你最近改變
不再去說從前隻是寒暄
對你說一句隻是說一句
好久不見……”
歌聲像背景音,又像是某種命運的註解,纏繞在這個突如其來的瞬間。
然後,一個毛茸茸的身影,試探性地湊到了我的腿邊,用它濕漉漉的鼻子輕輕碰了碰我的褲腳。
我低下頭。
那一刻,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澀與溫暖洶湧而至。
是阿黃。
它明顯老了,嘴邊有了灰白的毛,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裡麵閃著熟悉的、略帶“賤兮兮”的討好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左後腿——那裡換成了一支金屬和矽膠材質的假肢,支撐著它有些搖晃卻異常堅定的身體。它仰頭看著我,尾巴開始小幅度、然後越來越快地搖動起來,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嗚咽般的哼唧聲,彷彿在確認,又彷彿在激動地訴說。
它認出了我。毫不猶豫地。
曉曉終於動了。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輕輕顫動了一下,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融化在了那雙泛紅的眼眶裡。她隻是微微偏過頭,吸了吸鼻子,再轉回來時,眼神裡那層薄怒化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複雜情感。她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雨還在下,落在傘麵上,沿著傘骨彙聚成細小的溪流,滴滴答答地墜落在我們之間的地麵上,濺起微不可察的水花。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六年的漂泊、孤獨、刻意壓製的思念,還有此刻重逢帶來的巨大沖擊,全都堵在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雨水模糊了她身後的霓虹光影,讓她整個人彷彿置身於一幅氤氳的水彩畫中。傘下狹小的空間裡,隻有我們兩人一狗,以及那無聲流淌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時光。
阿黃繞著我的腿,用三條真腿和一條假腿,有些笨拙卻歡快地轉著圈,尾巴搖得呼呼生風,時不時用頭蹭蹭我,發出滿足的嗚嗚聲。它的世界裡,冇有複雜的久彆重逢,隻有簡單的“你回來了”的歡喜。
我緩緩蹲下身,避開它裝著假肢的那一邊,輕輕抱了抱它溫暖的身體。它立刻熱情地舔舐我的下巴和臉頰,就像多年前在堡壘裡,每次我“狩獵”歸來時一樣。
我抬起頭,再次看向曉曉。
她也正看著我,目光交彙的刹那,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在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冇有質問,冇有抱怨,冇有久彆重逢應有的激動話語。隻有這傘下的方寸之地,這淅瀝的雨聲,這沉默的對視,和一條快樂搖尾的老狗。
遠處,城市的光河依舊流淌,車燈劃破雨幕,如同流星般轉瞬即逝。近處,商鋪的歌聲還在繼續,卻彷彿隔了一層透明的膜,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就這樣站在那裡,撐著傘,為我,也為我們,隔絕出了一小片寂靜而溫暖的時空。
雨,靜靜地下著。
我們,靜靜地,重逢在霓虹闌珊的深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