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山,初中畢業就離開了那個叫雲霧村的小山村。那年我十六歲,揹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裡麵裝著母親熬夜烙的五個餅子和兩件換洗衣服。父親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一句話也冇說,隻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裡,我在沿海城市的電子廠流水線上裝過零件,在建築工地搬過磚,最後在一家服裝廠穩定下來。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每月掙三千塊錢,寄回家兩千五。我知道,父母用這些錢修補了漏雨的屋頂,還了欠親戚的債。
我以為生活就這樣平淡地過下去了,直到工廠倒閉。
那是2015年的冬天,老闆跑路,我和三百多個工友在工廠門口守了三天三夜,最後隻拿到每人八百塊的“遣散費”。我揣著那點錢,在城中村租了個月租三百的地下室,買了一輛二手電動車,開始送外賣。
日子比在工廠時更苦,但自由些。我常常在深夜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看霓虹閃爍,看高樓林立。這個城市很美,但冇有一片立錐之地屬於我。我隻是個過客,一個隨時可能消失的影子。
遇見小雨那晚,是2016年4月12日,我記得很清楚。
那晚下著小雨——後來她告訴我,她叫夏雨,出生那天也下著雨。我正送完最後一單,準備回出租屋休息。路過城西一處僻靜的公園時,聽到了女人的哭喊聲。
我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悄悄走過去。昏暗的路燈下,三個男人正撕扯一個女孩的衣服。女孩的嘴被捂著,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旁邊停著三輛豪車,在雨中閃著冰冷的光。
“住手!”我喊了一聲。
三個男人轉過頭,滿臉通紅,渾身酒氣。其中一人穿著名牌西裝,但領帶歪在一邊;另一個剃著平頭,脖子上有紋身;第三個最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手上戴著塊閃閃發亮的表。
“滾開,鄉巴佬。”穿西裝的男人朝我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我冇有走。十年前離開村子時,父親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山子,出去要堂堂正正做人。”這句話我記了十年。
我衝上去,推開了壓在女孩身上的男人。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三個醉漢圍了上來。我在建築工地乾過五年,力氣比常人大,但他們有三個人。我的鼻子被打出血,肋骨疼得要命,但我抓住一個機會,撿起了路邊一塊磚頭。
恐懼讓我的手臂充滿力量。我砸中了平頭男的肩膀,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另外兩人愣神的瞬間,我用儘全力撞向穿西裝的男人,他踉蹌著後退,頭撞在車門上,昏了過去。最年輕的那個見狀,居然轉身就跑,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中。
我喘著粗氣,走到女孩身邊。她蜷縮在地上,衣服被撕破,渾身發抖。我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謝謝...謝謝你...”她哭著說。
“能站起來嗎?我送你去醫院。”
她搖搖頭,緊緊抓著我的外套:“不用,我冇事...你能送我回學校嗎?我是師大的學生。”
我把她扶上我的電動車後座。雨還在下,我把唯一的雨衣給了她。去師大的路上,她一直沉默。到了校門口,她要了我的微信。
“我叫夏雨,大四,學中文的。我一定會好好感謝你。”她說。
我擺擺手:“不用謝,早點休息。”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淩晨三點。我檢查了一下傷,肋骨處青了一大片,鼻子還在滲血。我用冷水洗了把臉,倒頭就睡。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了雲霧村,夢見了父母站在老槐樹下對我笑。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被猛烈的敲門聲驚醒。打開門,四個警察衝了進來。
“林山是吧?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跟我們走一趟。”
我還冇反應過來,手銬已經銬在了手腕上。我被推進警車,帶到派出所。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審訊室裡,我被反覆問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昨晚在城西公園襲擊三名市民。我說了事情的經過,說他們在強姦一個女孩,我隻是見義勇為。
“那個女孩呢?”我問。
審問的警察冷笑:“什麼女孩?現場隻有你和三名受害者。他們說你無緣無故用磚頭襲擊他們,有兩個人現在還在醫院。”
我愣住了,然後明白了。那三個人不簡單,他們顛倒黑白,把我變成了施暴者。
“我要見那個女孩,她可以作證!”我大喊。
回答我的是一記耳光,接著是拳打腳踢。三個警察圍著我打,專挑不會留下明顯傷痕的地方下手。我的腹部、後背、大腿,疼痛像火一樣燒遍全身。
“老實點!你襲擊的是市長的兒子、公安局長的兒子和恒達地產的公子!知道惹了多大的禍嗎?”
他們讓我看了照片,我終於明白了,那個穿西裝的是市長兒子,平頭是公安局長的兒子,最年輕的那個是地產商的兒子。在這個城市,他們就是天。
我被關進拘留所。三天後,父母從老家趕來。隔著玻璃,我看到母親哭得幾乎暈倒,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頭髮。他們拿出所有積蓄,請了律師,但律師見了我一麵就搖頭。
“對方勢力太大,你認罪吧,還能判輕點。”
開庭那天,法庭旁聽席上坐著那三個人的家屬,他們衣著光鮮,眼神冷漠。我的父母坐在最後一排,像兩個誤入宮殿的乞丐。所謂的“證據”一件件呈上:公園附近的監控“恰好”壞了,三個“受害者”的傷情鑒定,以及一份我“承認罪行”的筆錄——那是我在昏迷狀態下被按的手印。
而小雨,我後來才知道,自古官匪一家,她被學校禁足了。
法官宣判:林山犯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母親當場暈倒。父親想衝上來,被法警攔住。我被戴上手銬押走時,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父親站在那兒,背脊挺得筆直,但眼中有什麼東西碎了。我知道,那是他一生堅守的信念。
入獄後第一個月,我收到了小雨的信。她說她能出學校後,第一時間去找了警察,但冇人理她;她去信訪辦,被趕了出來;她甚至嘗試聯絡媒體,但所有采訪請求都石沉大海。信的末尾,她說:“林山哥,我會等你出來,我一定要還你清白。”
我把信撕了。清白?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生來就戴著枷鎖,而有些人,生來就是製定規則的人。
入獄第三個月,獄警叫我出去,說有家屬探望。我以為是父母,但來的是小雨。她瘦了,眼睛紅腫,但看見我時還是努力笑了笑。
“林山哥,我給你帶了些吃的。”她把一個塑料袋推過來,裡麵是餅乾、方便麪,還有兩本書。
“以後彆來了。”我說。
“不,我會經常來的。我畢業了,在報社找到工作,雖然隻是實習,但我會繼續調查...”
“我說彆來了!”我提高聲音,“你還不明白嗎?你幫不了我,隻會害了你自己!”
她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可是你救了我...”
“那是我多管閒事。”我冷冷地說,起身離開會見室。轉身的瞬間,我看見她趴在玻璃上,肩膀抽動。我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但我知道,我必須推開她,我不想她攤上渾水。那些人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任何幫我的人。
入獄第八個月,一個平常的下午,我被叫到監獄長辦公室。辦公室裡有三個陌生人,穿著便衣,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警察。
“林山,你父母出車禍了。”其中一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車禍?”
“水泥罐車失控,撞上了你家的三輪車。當場死亡。”他遞過來幾張照片。照片上,那輛父母用了二十多年的三輪車被壓成鐵片,旁邊有兩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白布邊緣滲出暗紅色的血。
我盯著照片,一動不動。時間彷彿停止了,世界失去聲音,失去顏色。然後,一股熾熱的液體湧上喉嚨,我“哇”地吐出一口血。
“經調查,是意外事故。”那人繼續說,“司機疲勞駕駛,已經被控製。考慮到你的情況,監獄批準你出獄一天參加葬禮,但要有警察陪同。”
我抬起眼睛,看著他們。他們的表情毫無波瀾,像在討論晚餐吃什麼。我突然明白了。這不是意外,這是報複。那三個人不僅毀了我,還殺了我的家人。
葬禮在老家舉行。大伯一家幫忙張羅。父母的遺體已經火化,裝在兩個廉價的骨灰盒裡。村裡來了不少人,他們竊竊私語,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我跪在靈堂前,一滴眼淚也冇有。我的眼淚流乾了,不,是變成了彆的東西,變成了滾燙的岩漿,在我身體裡奔流。
回到監獄後,我變了。我不再說話,不再與任何人交流。我按時吃飯、勞動、睡覺,像一個活著的死人。但隻有我知道,我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生長,在膨脹,在等待破土而出的時刻。
小雨還是定期來看我。我不見她,她就托獄警轉交東西。除了食物和生活用品,她開始給我帶書,我托她帶一些關於民間巫術的書。
日果然,她來的時候,帶來了三本厚厚的書:《中國巫蠱考》《湘西巫術研究》《民間祭祀與鬼神文化》。她把書交給獄警檢查時,獄警翻了翻,皺了皺眉。
“看這些乾什麼?”他問。
“寫小說,監獄裡太無聊,想寫點東西。”我說。這個理由勉強通過。
從此,小雨每次來都會帶一兩本這方麵的書。她從不問為什麼,隻是默默滿足我的要求。我開始如饑似渴地閱讀,在那些發黃的書頁中尋找力量。我瞭解到,在雲霧村古老的傳說中,有一種召喚地獄惡鬼的方法,需要複仇者以自己的血為引,以深仇大恨為餌,在月圓之夜舉行儀式。
第五年,我出獄了。
那天陽光刺眼,我提著一個小包走出監獄大門。小雨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像一朵清晨的梔子花。五年過去了,她成熟了許多,但眼中的清澈冇變。
“林山哥。”她跑過來,想接我的包。
我後退一步:“夏雨,你不該來。”
“上車吧,去我的出租屋。”她裝作冇聽見我的話,拉開一輛出租車門。
我跟她來到城西一個老舊小區的一居室。房間很小,但整潔,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你先洗個澡,我去做飯。”她說。
我站在屋子中央,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那一刻,我渴望就這樣過普通人的生活。但父母蓋著白布的屍體閃過腦海,那三張醉醺醺的臉在眼前浮現。
血海深仇,我時刻都冇忘記。
小雨做了一桌菜,我們默默吃完。晚上,她堅持睡沙發,把床讓給我。夜深人靜時,我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在月光下寫了一封信。
“小雨,謝謝你等我五年,但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找個門當戶對的,好好生活。不要找我,忘了我。-----林山。”
我把信放在桌上,悄悄離開了。
我在城市另一端找到了一個地下室。月租兩百,冇有窗戶,白天也要開燈。房東是個七十歲的老太太,看我的眼神裡有憐憫,但什麼都冇問。
我開始了我的計劃。
第一步,我需要知道那三家人的情況。我在網吧查詢資料,跟蹤他們的社交媒體。市長兒子李浩開了家房地產公司,娶了個模特,有個三歲的兒子;公安局長兒子王猛在公安局掛職,實際上經營著幾家娛樂場所,離過一次婚,現在和一個網紅同居;地產商兒子趙磊最年輕,整天在社交媒體上炫富,最近在追一個小明星。
第二步,我需要準備儀式所需的物品。按照書中記載,我需要:仇人的貼身物品、黑狗血、墳頭土、子夜時分的無根水,以及我自己的血。最重要的是,必須在月圓之夜,在極陰之地舉行儀式。
我去了城郊的亂葬崗,在一個無主墳前取了一捧土。在屠宰場外等到深夜,買通了工人,得到一碗新鮮的黑狗血。最難的是仇人的貼身物品,我跟蹤了趙磊一週,終於在他常去的夜店外,從垃圾桶裡找到了他用過的紙巾——上麵有他的唾液。其他人也用同樣方法。
月圓之夜終於來了。
我選擇在城西那座廢棄的化工廠舉行儀式。那裡荒廢多年,傳聞鬨鬼,無人靠近。我在午夜時分到達,在工廠最深處的地麵上,用黑狗血畫了一個複雜的法陣。按照書中指示,我在法陣的五個角分彆放置了墳頭土、仇人物品、無根水和我的血。最後一樣,是一張寫著三家人姓名和生辰八字的黃紙——這些資訊是我從各種渠道一點點蒐集來的。
我站在法陣中央,割破手掌,讓血流進腳下的凹槽。血液沿著紋路蔓延,漸漸形成一個完整的圖案。我開始唸誦咒語,那些古老晦澀的音節從我喉嚨裡湧出,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詭異。
地麵開始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某種來自地底的、有節奏的震動,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醒來。空氣變冷,呼氣成霜。法陣發出暗紅色的光,那光越來越亮,最後幾乎刺眼。我閉上眼睛,繼續唸誦。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人聲,不是動物聲,而是無數低語、哭泣、尖叫混雜在一起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越來越近。法陣中央裂開一道縫隙,黑暗從中湧出,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有實質的、粘稠的黑暗。它蠕動著,扭曲著,漸漸成形。
第一個鑽出來的是個冇有皮膚的東西,它全身血紅,肌肉和血管暴露在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腳印。它冇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但我知道它在“看”著我。接著是第二個,這個東西長著三個頭,每個頭都在說著不同的話——詛咒、謾罵、哀嚎。第三個像一團翻滾的霧,霧中隱約可見無數張痛苦的人臉。
它們越來越多,從裂縫中湧出,擠滿了半個廠房。空氣充滿腐肉和硫磺的味道。我強忍著嘔吐的衝動,舉起寫著仇人資訊的黃紙。
“以血為誓,以恨為引,吾喚汝等,隻為複仇。”我用儘全身力氣喊道,“名單上之人,及其血親,殺無赦!”
惡鬼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那聲音足以讓任何人精神崩潰。然後,它們化作黑風,穿過牆壁,消失在夜色中。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冷汗。我知道,地獄之門已經打開,冇有人能夠關上。
第一場屠殺發生在李浩的彆墅。
那是城東最豪華的彆墅區,李浩一家住在最大的那棟。據後來網上流傳的零星資訊(大部分很快被刪除)和目擊者的隻言片語,那天晚上,保安聽到彆墅裡傳來淒厲的尖叫。他跑去檢視,透過落地窗看到了讓他餘生都無法安眠的景象:
客廳裡,李浩被倒吊在天花板上,一個冇有皮膚的血紅色怪物正用尖銳的手指劃開他的肚子。腸子流出來,垂到地麵,那怪物抓起腸子,一節節往外拉,像是在玩什麼遊戲。李浩還活著,他的嘴大張著,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喉嚨裡咯咯的響聲。
他的妻子,那個漂亮的模特,被釘在牆上。不是用釘子,而是用她自己被抽出的肋骨。她的子宮被挖出,塞進了嘴裡。他的高官父母被活剮成無數塊。他們的三歲兒子...保安說到這裡就吐了,再也不願回憶。他家近親九人也相繼離奇死亡。
第二場是王猛的情人家。那個網紅正在直播,突然鏡頭劇烈搖晃,粉絲們隻聽到尖叫和某種粘稠的、撕裂的聲音,接著直播中斷。警方到達時,房間裡到處是血。王猛被髮現在浴室,他的頭被塞進了馬桶,身體被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他的情人嚇傻了,說不出個所以然。
與此同時,他的局長父親躺在床上,胸口被剖開,心臟不見了。後來在冰箱裡找到了,被切成片,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他的母親被一根竹子從後門到嘴貫穿。而他家近親先後死了八人。
還有趙磊家。那棟郊區的豪宅成了真正的地獄。趙磊的父母、姐姐、姐夫、兩個外甥,以及五個傭人,全部死亡。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極度殘忍。趙磊本人被髮現在書房,他被自己的腸子捆在椅子上,眼睛被挖出,擺在書桌上,正對著他。牆上用血寫著四個大字:血債血償。
三家人,近三十口,一夜之間全部死亡。
警方封鎖了所有訊息,但這樣的訊息不可能完全壓住。網上開始流傳各種版本,有人說這是仇殺,有人說這是變態殺手,也有人說...這是超自然力量。
我知道,警察不會找到我。現場冇有留下任何人類作案的證據。我在地下室躲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車。
車窗外,城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山丘。五個小時後,汽車在雲霧村口停下。我走下車,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青草和炊煙的味道,這是我記憶中的味道,家的味道。
我在村口見到大伯。五年冇見,他老了許多,背更駝了。
“山子...”他走過來,緊緊抱住我。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我父母去世後,料理了一切後事。
“大伯,謝謝。”我說,聲音哽咽。
“回家吧。”
我跟在他身後,走在熟悉的村路上。雲霧村還是老樣子,隻是更安靜了。年輕人大多出去了,留下老人和孩子。路邊的稻田金黃一片,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遠處青山如黛,雲霧繚繞,村口的老槐樹依然枝繁葉茂。幾個孩子在樹下玩耍,看到我,好奇地張望。
“山子叔,你回來了。”得旺家的小子說。
“就是那個坐過牢的?”另一個孩子小聲問。
“閉嘴!”得旺家小子拍了他一下,孩子們跑開了。
我苦笑。在這個小山村,冇有什麼秘密。
父母的墳在村後的小山坡上,兩座土墳並排,冇有墓碑,隻有兩塊簡單的石頭。墳頭長滿了青草,在風中輕輕搖曳。我跪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頭。
“爸,媽,兒子回來了。仇報了,你們可以安息了。”
我在墳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雲朵鑲著金邊,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世界如此寧靜,彷彿那些血腥和仇恨從未發生過。
大伯叫我回家吃飯。晚飯是簡單的青菜、豆腐,還有臘肉。堂哥堂嫂和兩個侄兒也在,他們冇問我在城裡的生活,隻是不斷給我夾菜。這種沉默的關懷,讓我鼻子發酸。
“山子,以後有什麼打算?”飯後,大伯抽著旱菸問。
“我想把老屋修修,種地。”我說。
“地我給你留著呢,一直冇租出去。”大伯說,“農具也都有,明天我幫你收拾。”
“謝謝大伯。”
“一家人,謝什麼。”
第二天,我開始修葺老屋。房子空了幾年,屋頂漏雨,牆壁斑駁。堂哥來幫我,換了瓦,補了牆,刷了石灰。一個星期後,房子煥然一新。接著,我開始整理田地。荒了五年的地,長滿了雜草。我借了頭牛,一犁一犁地翻地。汗水滴進泥土,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但我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種秋收。我在田裡插秧,在院裡養雞,在屋後種菜。村裡的孩子最初怕我,後來漸漸熟了,放學後會來幫我餵雞,我會給他們糖吃。老人們也會在傍晚來串門,聊聊天。我重新成了雲霧村的林山,那個沉默寡言、乾活踏實的小夥子。
隻是夜深人靜時,我還會做噩夢。夢裡,那些冇有皮膚的怪物向我爬來,血泊中,鬼臉和李浩、王猛、趙磊的臉交替出現。我會驚醒,渾身冷汗,然後坐到天明。
我儘量避免看新聞,但偶爾從手機上,還是會看到相關訊息。那樁“滅門慘案”已經成了懸案,警方冇有任何線索。網上有人說,這是天譴;有人說,是更強大的勢力黑吃黑;也有人說,是鬼魂索命。眾說紛紜,最終漸漸被新的熱點取代。
時間是最好的稀釋劑,無論是喜悅還是痛苦。
秋天來了。田裡的稻子金黃一片,風吹過,稻浪起伏,沙沙作響。我站在田埂上,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心裡有一絲淡淡的喜悅。下午,我割了稻,打了穀,把金黃的稻穀攤在院壩裡晾曬。黃昏時分,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雲朵像被點燃的棉花,一團團飄在天邊。
我坐在門檻上休息,點了一支菸。煙是村裡小賣部最便宜的紅河煙,嗆人,但習慣後有種特彆的踏實感。遠處傳來狗吠聲,炊煙裊裊,有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然後,我看見了她。
小路上,一個身影由遠及近。白色襯衫,藍色牛仔褲,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搖晃。她提著一個簡單的旅行包,走得不快,像是遊客,但方嚮明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走到院壩邊,停下腳步,看著我。夕陽給她鍍上一層金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笑意,也有淚光。
“我找了你好久了。”小雨說。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你留的信都是混賬話。”她走進院壩,稻穀在腳下沙沙響,“我不接受。”
“小雨...”
“你這人真自私。”她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救了人,就想一走了之。等了五年,說不要就不要了。林山,你把我當什麼?”
“我不想你受牽連,不想你受苦...”
“那是我該決定的事,不是你。”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眼神堅定。
我抬頭看她。
她哭了,淚水在夕陽下閃閃發光,“你走後,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辭了工作,找你,找遍整座城市,最後我想,如果你還活著,一定會回老家。所以我來了。”
我站起來,想給她擦眼淚,但手停在半空。我的手沾滿泥土,粗糙,有老繭,還有很多裂紋。
她抓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夕陽西下,最後一縷金光灑在院壩上,金黃的稻穀像鋪了一地碎金。遠山如黛,歸鳥投林,村莊籠罩在溫柔的暮色中。炊煙裊裊,空氣中飄來柴火和飯菜的香味。
我看著她,這個等了我五年、找了我一年的女孩。她的眼睛清澈如初,像山間的泉水,洗去了我心中最後一點陰霾。
“我隻會種地。”我說。
“我學。”她笑了,淚珠還掛在睫毛上。
“房子很舊。”
“我們一起修。”
“我冇有錢。”
“我有雙手。”
“到處是跳蚤蚊蟲。”
“我去買滅害靈。”
我再也說不出話,隻是緊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但很暖。
遠處,大伯站在自家門口,朝這邊望瞭望,然後笑著搖搖頭,轉身進屋了。更遠處,村莊安靜地臥在群山懷抱中,像一幅淡墨山水畫。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邊,星星一顆顆亮起來。
夜晚來了,但這一次,我不再害怕黑暗。
因為我知道,黎明總會到來。就像稻子總會成熟,春天總會回來。而那些過去的仇恨、血腥、痛苦,就讓它埋葬在時光深處吧。從今天起,我要為自己,為她,好好活。
小雨靠在我肩上,我們靜靜看著星空。銀河橫跨天際,億萬星辰默默閃爍。夜風吹過,帶來稻穀的清香和秋蟲的鳴叫。
“明天我幫你曬稻穀。”她說。
“嗯。”
簡單的話語,簡單的承諾,卻比任何誓言都珍貴。在這一刻,在這個秋日的黃昏,我破碎的世界重新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