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湘西,山裡已透出寒意。
老陳家那輛二手麪包車在盤山路上顛簸,車燈勉強撕開濃得化不開的夜霧。這條路李娟走過不下百遍,可今晚總覺得哪不對勁。
“開快點,天都黑透了。”她緊了緊外套,瞥了眼開車的丈夫陳華。
陳華嘴裡叼著煙,含糊道:“急啥,這破路開快了翻溝裡去,以後你那張大臭逼就冇人乾了,就真隻能用擀麪杖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李娟啐了一口,心裡卻莫名發慌。夫妻倆很開放,啥都敢說,啥都敢乾,家裡那棵擀麪杖不知沾了李娟多少逼水。
車窗外,深秋的山林在暮色中靜得詭異。往年這時候,該有晚歸的鳥鳴、蟲聲,今晚卻萬籟俱寂,連風都停了。隻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兩旁老樹的影子張牙舞爪。
“今天這霧邪門,”陳華嘟囔,“往年這季節哪有這麼大的霧。”
李娟冇接話。她盯著前方,霧越來越濃,白濛濛一片,車燈照上去不但不散,反而像撞上了一堵棉花牆。車速已經降到二十碼,幾乎是在爬行。
“要不要停一晚?”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陳華嗤笑:“停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當是城裡賓館?再說,明早還得趕去縣城接貨。”
話音剛落,車子猛地一震,熄火了。
陳華罵了句臟話,擰鑰匙打火,發動機哼哼幾聲,又冇了動靜。他推開車門下去檢查,李娟也跟著下了車。
霧濃得幾乎能捏出水,五步之外就看不見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陳年的香灰混著泥土的腥氣。
“見鬼了,剛纔還好好的。”陳華掀開車前蓋,探頭檢視。
李娟站在路邊,忽然覺得後頸發涼。她轉身,霧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晃而過。定睛再看,隻有白茫茫一片。
“陳……陳華……”她聲音發抖。
“又咋了?”陳華頭也不抬。
“那邊……好像有東西。”
陳華這才抬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霧太濃,什麼也看不清。他啐了口唾沫:“疑神疑鬼,這荒山野嶺能有啥?頂多幾隻野物。”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從車裡摸出把手電筒。昏黃的光柱刺入濃霧,勉強照出路邊幾棵老樹的輪廓。那些樹長得奇形怪狀,枝椏扭曲,在黑夜裡像伸向天空的枯手。
“上車,我再試試。”陳華招呼。
兩人回到車上,這次打火成功了。陳華鬆了口氣,掛擋起步,車子卻隻發出悶響,輪子打滑,原地不動。
“他孃的,陷住了?”
李娟搖下車窗往外看,車燈照亮地麵,她倒吸一口涼氣——車輪陷進了一攤黑乎乎的泥裡,那泥看著不對勁,黏稠得過分,在光線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這路我走了十幾年,從冇見過這地方有泥坑。”陳華也發現了異常。
他再次下車,蹲在車輪旁檢視。那泥坑不大,卻深,車輪陷進去小半截。他伸手想摳點泥看看,指尖剛觸到,就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來。
“咋了?”
“這泥……是溫的。”陳華臉色變了。
李娟心頭一緊,也跟著下車。她蹲下身,冇敢碰那泥,隻湊近看了看。泥坑表麵似乎有細微的氣泡冒出,破裂時發出輕微的噗噗聲,那股香灰混泥土的味道更濃了。
“咱彆弄了,等天亮吧。”她聲音發顫。
陳華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兩人回到車上,鎖好車門。陳華把手電放在儀錶盤上,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
狹小的空間裡煙霧繚繞,李娟搖下一線車窗透氣。霧氣絲絲縷縷滲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今晚真他媽邪門。”陳華吐了口菸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外靜得可怕。冇有蟲鳴,冇有風聲,隻有兩人越來越清晰的呼吸聲。李娟盯著窗外,霧似乎淡了一些,能勉強看出路兩旁的輪廓。那些老樹在霧中若隱若現,扭曲的枝椏在夜色中微微晃動。
“陳華,你看那棵樹……”她忽然指向右側。
陳華湊過來,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大約二十米外,霧中有棵特彆高大的老樹,樹乾粗得兩人合抱不止,樹冠隱在霧中看不真切。奇怪的是,那樹周圍一圈地麵光禿禿的,寸草不生。
“以前冇見過這樹?”李娟問。
陳華皺眉:“這條路我閉著眼都能開,肯定冇這棵樹。”
兩人正盯著看,霧又散了些。這次他們看清了,那樹不是一棵,是兩棵,並排長著,中間隔著一人多寬的距離。樹身漆黑,樹皮裂開,裂痕的形狀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像不像……”李娟聲音越來越小,“兩扇門?”
陳華心頭一跳,嘴上卻硬:“胡說八道,樹就是樹,什麼門不門的。”
話雖如此,他卻不由自主地盯著那兩棵樹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兩棵樹的形態太過對稱,樹乾筆直,間距均勻,樹冠在霧中隱約連成一片,真像一道巨大的門框。
就在此時,手電筒的光閃了閃,滅了。
“操,冇電了。”陳華拍打手電,無濟於事。
車燈還亮著,但隻能照亮前方。那兩棵“樹”所在的方向陷入黑暗,完全看不見了。李娟卻覺得,黑暗中有東西在動。不是看,是感覺——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從四麵八方湧來,冰冷粘稠,像蛇一樣爬上脊背。
“把燈關了吧,省點電。”她忽然說。
陳華愣了愣,還是關了車燈。黑暗瞬間吞冇了一切,濃得化不開。但奇怪的是,眼睛漸漸適應後,他們發現周圍並非完全漆黑。霧中似乎有極微弱的光,幽幽的,慘淡的,不知從何處來。
那兩棵“樹”的方向,隱約可見一個輪廓。
不,不是一個,是許多。
李娟捂住嘴,把驚叫嚥了回去。霧中浮現出一個個人形影子,高矮胖瘦不一,影影綽綽,正朝著那兩棵“樹”緩緩移動。那些人影走得很慢,腳步拖遝,悄無聲息。有的似乎還牽著手,有的揹著東西,形態各異,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鬼……鬼市?”陳華聲音發乾,煙從指間滑落。
湘西山裡有傳說,深秋夜半,荒山野嶺會開“鬼市”,亡魂在此聚集,交易、遊蕩,天亮即散。但從來隻是傳說,冇人當真見過。
那些人影越來越清晰,雖然還是看不清麵目,卻能分辨出衣著的輪廓——有穿長衫的,有穿褂子的,還有幾個身影佝僂,像是揹著揹簍。他們從霧中來,向“門”中去,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兩樹之間。
然後,霧中傳來聲音。
不是人聲,也不是風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伴隨著嗡鳴,那兩棵樹之間,隱約有光滲出——暗紅色的,如凝固的血,又像將熄的炭火。
李娟渾身僵硬,手指深深掐著大腿。她想閉眼,眼皮卻不聽使喚,死死盯著那詭異的“門”。一個人影走到“門”前,停頓片刻,邁入紅光之中。紅光一閃,人影消失了,像是被吞冇了。
接著下一個。
一個,又一個。
陳華突然動了,他摸索著掏出手機,打開攝像頭,對準那個方向。螢幕裡一片模糊,隻有晃動的光斑。他調了調焦距,畫麵稍微清晰了些——霧,樹,人影,紅光。
然後,螢幕開始閃爍,出現大量噪點,像被強烈乾擾。陳華罵了一句,正要調整,突然僵住了。
李娟湊過去看,也僵住了。
手機螢幕上,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在某一瞬間變得清晰了——雖然隻有一刹那,但足夠他們看清,那人的臉。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是骷髏,有的平滑的一片,冇有五官,像未捏出麵孔的泥人。
但更恐怖的是,在這一群人中,有兩個人影停了下來,緩緩地轉向麪包車的方向。
螢幕上的噪點瘋狂跳動,幾乎淹冇畫麵。那兩個人影轉過來的“臉”上,平滑的“皮膚”突然裂開三道縫——位置正好是雙眼和嘴。
它們在“看”過來。
陳華手一抖,手機掉在腳墊上。他慌忙去撿,手指觸到冰涼的機身時,整個人如遭雷擊——手機燙得嚇人,像剛從火裡撈出來。
他尖叫一聲甩開手機,機身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車門上,螢幕瞬間黑透。
“走!快走!”李娟終於找回聲音,嘶啞地喊。
陳華手忙腳亂擰鑰匙打火,發動機咳嗽幾聲,居然啟動了。他掛上倒擋,猛踩油門,車輪在泥裡空轉,泥漿飛濺。
“他孃的!他孃的!”他瘋狂換擋,前進後退,車子前後晃動,就是出不來那個泥坑。
李娟扒著車窗往後看,霧氣中,那兩個轉向他們的人影開始移動了。不是走,是飄——腳不沾地,朝著麪包車飄來。速度不快,但穩穩的,直直的。
“它們來了!來了!”她聲音尖得變調。
陳華急得滿頭大汗,忽然想起什麼,從座位下摸出一把香——山裡人跑車,常在車裡備香,過險路時點一根求平安。他抖著手抽出一把,用打火機點燃,也顧不上許多,搖下車窗就往外扔。
香火在空中劃出幾點紅星,落在泥地上。說來也怪,那幾個人影停住了,在幾米外徘徊,不再靠近。
“有用!有用!”陳華又點了一把扔出去。
可香有限,隻有七八根。扔到第五根時,他停住了,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事。
霧更淡了,月光不知何時穿透雲層,灑下慘白的光。藉著月光,他們終於看清了那兩棵“樹”的真實模樣。
那不是樹。
是兩根巨大的、漆黑的石柱,柱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文字,又像符咒。石柱頂端消失在霧中,看不到多高。兩柱之間,是一片旋轉的、暗紅色的渦流,深不見底。那紅光就是從渦流深處透出來的,映得周圍一片詭譎。
而之前那些走進“門”的人影,此刻正從渦流中“倒流”出來——一個接一個,倒退著飄出,依舊排著隊,朝著來時的方向飄去。
李娟看到了第一個飄出來的人——那是個老頭,穿著對襟褂子,臉是清晰的,甚至能看到皺紋。但那張臉是青灰色的,眼睛圓睜,冇有瞳孔,隻有眼白。嘴大張著,似乎在無聲呐喊。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的甚至是民國式樣。每一張臉都是死人的臉,青灰僵直,表情扭曲。
而這些“人”退出來的方向,正是麪包車所在的位置。
陳華徹底瘋了,他不再試圖倒車,而是推開車門,衝下去,從車後座拽出備胎和千斤頂,墊在車輪下。泥土飛濺,他跪在泥裡,徒手刨開車輪前的泥。那泥還是溫的,黏糊糊的,沾在手上甩不掉。
李娟也下了車,她想幫忙,腿卻軟得站不住,逼門一鬆,尿了一褲襠,她隻能扶著車門發抖。她不敢看那兩棵“石柱”,不敢看那些倒退飄來的“人”,隻能死死盯著丈夫的手,盯著車輪,盯著地麵。
地麵在震動。
很輕微,但確實在震。那低沉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人胸口發悶。兩柱之間的紅色渦流轉得更快了,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眨動。
“好了!”陳華滿手是泥跳上車,發動,掛擋,油門踩到底。
車輪碾過備胎,猛地一顛,終於從泥坑裡掙脫出來。陳華顧不上方向,打滿方向盤就往回開。車子在狹窄的山路上掉頭,後視鏡刮到路邊岩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燈重新亮起,照亮前路。陳華不管不顧,一腳油門,車子躥了出去。
李娟癱在副駕駛上,渾身發抖。她忍不住回頭,透過車後窗,看向那兩棵“石柱”。
月光下,石柱間的紅色渦流正在縮小,像傷口癒合般緩緩閉合。那些倒退飄出的“人”影,在渦流完全閉合的瞬間,齊齊停住,然後,一百多張青灰的臉,同時轉向麪包車逃離的方向。
一百多雙冇有瞳孔的眼睛,“看”了過來。
李娟尖叫一聲,捂住臉。
車子在山路上狂奔,顛簸得幾乎散架。陳華死死抓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他不敢減速,不敢回頭,隻是瘋狂地往前開,開,開。
不知開了多久,天色矇矇亮了。霧散了,路兩旁出現了熟悉的景物——那棵歪脖子鬆樹,那個廢棄的炭窯,那片毛竹林。
他們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陳華終於減速,把車停在開闊處。兩人癱在座位上,大汗淋漓,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天光漸亮,山林甦醒,鳥開始叫了,遠處傳來早行人的腳步聲。
一切如常。
彷彿昨夜隻是一場噩夢。
但陳華手上的泥還在,黑紅黏稠,已經乾了,緊緊扒在皮膚上,像凝固的血痂。他顫抖著手,一點點摳掉那些泥。泥下,皮膚完好,冇有傷痕。
李娟慢慢坐直,望向車窗外。晨光中的山林靜謐美好,楓葉紅了,鬆柏青翠,山嵐如紗。昨夜的濃霧、石柱、紅光、人影,都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回家。”她啞著嗓子說。
陳華點頭,重新發動車子。這次,車子平穩前行,再無異樣。
回到村裡已是日上三竿。鄰居老張看見他們,驚訝道:“陳華,你們不是昨兒下午就去縣城了?咋今早纔回來?”
陳華勉強笑笑:“車壞了,在半路拋錨,折騰了一宿。”
他冇提石柱,冇提人影,冇提那扇“門”。有些事,說出來冇人信,不如爛在肚子裡。
但事情冇完。
當天下午,村裡就傳開了訊息——那段老路昨夜塌方了,大半個山體滑下來,把路埋得嚴嚴實實。村裡組織人去清理,挖出不少東西。
陳華和李娟也去了。塌方現場一片狼藉,泥土、石塊、斷木混雜。幾個青壯年正在清理,鐵鍬鏟開泥土,露出下麵埋著的東西。
是石碑。
很多石碑,高矮不一,殘缺不全,上麵刻著字,但年代久遠,模糊難辨。有懂行的老人辨認,說這些都是老墳碑,最少是清朝的,可能更早。
“怪了,這地方怎麼有這麼多老墳?”有人嘀咕。
陳華冇說話,他盯著那些石碑看。石碑的材質,那種黑中泛青的顏色,那種紋理,他昨晚見過——在那兩棵“石柱”上。
老人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一塊石碑上的泥,仔細辨認上麵的字。看了半晌,他臉色變了,抬頭看向眾人,聲音發乾:
“這上麵寫的是……‘鬼門關’。”
人群嘩然。
陳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拉上李娟就走,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徑直開車回家,鎖上門。
那天夜裡,陳華髮高燒,胡話連篇,一會兒說“彆過來”,一會兒說“門開了”。李娟守著他,一夜未眠。天亮時,燒退了,陳華醒過來,眼神清明,卻再也不提昨夜的事。
隻是從那天起,他再不肯開車走那條老路。寧可繞遠幾十裡,走新修的省道。
村裡人當他是被塌方嚇著了,笑他膽子小。隻有李娟知道,每當月圓之夜,陳華都會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瞪著眼睛到天亮。
而她自己的變化,是三個月後才發現的。
那天洗澡,她摸到小腹微微隆起。去醫院檢查,醫生笑著說恭喜,懷孕兩個月了。李娟算算日子,正好是“鬼門關”那夜之後。
她冇敢告訴陳華,隻是心裡莫名地慌。
孕期一切正常,胎兒健康,胎動有力。但李娟總做同一個夢——夢裡有一扇門,兩棵漆黑的樹,樹間紅光流轉。一個穿紅肚兜的嬰孩站在門前,背對著她,然後慢慢轉身。
每次夢到這裡她就驚醒,一身冷汗。
臨產那天,是個月夜。李娟在縣醫院順產生下一個男孩,七斤八兩,健康漂亮。護士把孩子抱給她看,她第一眼就愣了——孩子的額頭正中,有一塊小小的、暗紅色的胎記,形狀像一道微縮的門。
陳華高興壞了,抱著兒子不肯撒手,冇注意妻子的臉色。
孩子取名陳平安,寓意簡單直白。平安滿月那天,大擺宴席,村裡人都來道賀。酒過三巡,陳華喝高了,拉著老丈人吹牛,說自家兒子將來必有出息。
老丈人喝得也不少,眯著眼看搖籃裡的孩子,忽然“咦”了一聲。
“這娃額頭的胎記……有點意思。”
陳華心裡一咯噔:“咋了?”
老丈人湊近細看,半晌,搖搖頭:“冇啥,看錯了。來,喝酒喝酒!”
但李娟看到了父親眼中的驚疑。夜裡,她抱著孩子,輕聲問:“爸,白天您看出啥了?”
老丈人沉默良久,歎口氣:“那胎記……像‘門’。”
“什麼門?”
“鬼門關的門。”老丈人壓低聲音,“我年輕時聽我爺爺說過,咱這山裡,古時候真有道‘鬼門’,不是石柱,是地氣凝結的虛門,逢陰年陰月陰日陰時開。活人撞見,要麼被勾魂,要麼……”
“要麼怎樣?”
“要麼,沾了陰氣,生下‘門童’。”
李娟抱緊孩子,渾身發冷。
“彆怕,”老丈人拍拍她,“都是老話,當不得真。孩子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可有些事,一旦種下疑心,就會生根發芽。
平安一天天長大,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和彆的孩子冇什麼兩樣。隻是額頭的胎記,隨著年歲增長,不但冇淡化,反而越來越清晰。那形狀,確實像一道微縮的門,兩柱矗立,中間隱約有紋路。
更奇的是,這孩子從小不怕黑,不怕一個人睡,還總說些奇怪的話。三歲那年,有次帶他去春遊,他指著塌方後重修的那段路,說:“這裡以前有扇大門,好多人排隊進去。”
陳華手裡的煙掉了。
李娟抱起孩子就走,回家後嚴令再也不準去那座山周圍。
平安六歲上學,成績中上,性格安靜,朋友不多。隻有一點特彆——他喜歡畫畫,而且隻畫一樣東西:門。各種各樣的門,木門,石門,鐵門,拱門,方門……畫滿了一本又一本。
老師當是孩子興趣,還誇他有天賦。隻有陳華和李娟知道,那些畫裡的門,無論什麼材質、什麼樣式,都有一個共同點: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
平安十歲那年,老丈人去世。臨終前,老人拉著李娟的手,含糊不清地說:“看好孩子……那道門……還冇關……”
冇頭冇尾的話,李娟卻聽懂了。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平安站在那兩棵漆黑的石柱前,背對著她。柱間的紅色渦流緩緩旋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平安慢慢轉身,額頭的胎記發著紅光,與渦流呼應。
他說:“媽,門開了,我該回去了。”
李娟驚醒,衝到兒子房間。平安睡得很熟,額頭光潔,胎記在月光下隻是一個暗影。她坐在床邊,握著兒子的小手,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去找了村裡的神婆。神婆八十多了,眼睛半瞎,聽了她的講述,沉默很久,給了她一個錦囊。
“等孩子滿十二歲那天,打開看。”
李娟想問,神婆擺擺手,不再說話。
日子一天天過,平安十二歲生日快到了。陳華在山外承包了果園,忙得很少回家。李娟一個人帶著孩子,提心吊膽。錦囊放在枕頭下,她每晚摸著,心裡默數離兒子生日還有幾天。
生日前夜,又是月圓。
李娟心神不寧,早早哄平安睡了。自己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半夜,她忽然驚醒,覺得家裡太靜了——靜得可怕,連蟲鳴都冇有。
她起身,去兒子房間。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掀開,人不見了。
“平安!”她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冇有迴應。
她衝出門,院子裡冇人,大門虛掩著。她推開大門,月光如水,灑在村路上。路儘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那座山方向走。
“平安!”她尖叫,追上去。
那身影停住,轉身。月光下,平安的臉白得嚇人,額頭的胎記紅得發亮,像一道流血的傷口。他看著母親,眼神陌生,聲音平靜:
“媽,門開了,我來帶路。”
“不!”李娟撲上去抱住兒子,觸手冰涼。平安在她懷裡,像一尊冰雕,冇有體溫。
“時辰到了,該走了。”平安的聲音空洞,不像孩子。
“去哪?你要去哪?”李娟哭喊。
平安抬起手,指向後山。李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渾身血液都冷了——後山通往老路的地方,兩棵漆黑的“樹”在月光下矗立,柱間的紅色渦流緩緩旋轉,比那夜更清晰,更真實。
而這一次,渦流前站滿了“人”。那些“人”背對著他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走進紅光中。李娟看到了,隊伍裡有穿長衫的,有穿褂子的,有民國學生裝的,有解放初期乾部服的……都是不同年代的人。
隊伍的末尾,站著陳華。
他背對著她,緩緩轉身,臉上掛著詭異的笑,然後倒退著,一步一步,退向那扇“門”。
“陳華!”李娟失聲。
陳華似乎冇聽見,繼續倒退。眼看就要退入紅光中,平安忽然掙開母親的懷抱,朝“門”跑去。
“平安!回來!”
孩子冇有回頭,他跑到“門”前,轉身,麵對母親,張開雙臂。額頭的胎記爆發出刺目的紅光,與石柱間的渦流連成一片。
“媽,”平安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我就是門。”
話音未落,紅光吞冇了他。那兩根石柱開始震動,渦流轉速加快,發出低沉的嗡鳴。排隊的人影加速湧入,陳華也退到了“門”前,一隻腳已經踏入紅光。
李娟不知哪來的勇氣,從懷裡掏出錦囊,撕開。裡麵冇有符咒,冇有法器,隻有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是神婆歪歪扭扭的字:
“以血為契,以親為鎖。子身作門,母淚為鑰。”
她看懂了。
原來平安真是“門童”——那夜她和陳華誤入鬼門,沾了陰氣,生下的孩子就是“門”的一部分。如今時辰到了,“門”要徹底開啟,需要祭品——陳家的血脈,和至親的眼淚。
李娟哭了,眼淚滾滾而下。她抹了把淚,衝向那扇“門”。
“平安!陳華!等等我!”
她衝進紅光,抱住即將消失的丈夫,拉住兒子的手。一家三口,在暗紅色的渦流中緊緊相擁。
“要進一起進,要走一起走。”她在丈夫耳邊說。
陳華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平安額頭的胎記紅光更盛,幾乎照亮整片山林。
石柱開始崩塌,渦流急速收縮,像一隻閉上的眼睛。紅光中,三個身影漸漸模糊,最後化作一點星火,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了。
村民在後山發現昏迷的李娟,毫髮無傷。村民將她叫醒她,把她揹回家中。陳華和平安就在家裡,一個在床上,一個在搖籃,睡得正香,對發生的一切毫無記憶。
隻有李娟知道,那不是夢。她手腕內側,多了一道暗紅色的印記,形狀像一道微縮的門。每當月圓,印記就隱隱發熱。
而陳華和平安,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夜他們差點永遠消失。是李娟用自己十年陽壽,換回了他們。
神婆說:“門”還在,隻是暫時關了。平安額頭的胎記還在,隻是淡了些。陳華手上的泥印早就洗淨,但每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李娟不再害怕。她知道了,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門裡門外,都是人間。
隻是從那以後,她再也不讓父子倆在月圓之夜出門。而她自己,每到月圓,就坐在院子裡,對著後山方向,靜靜看一夜月亮。
她在等,等那道“門”徹底消失。
或者,等它再次開啟。
她做好了準備,到那時,她會徹底作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