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在老城夜市的地攤上,買了一本二十年前的舊書。
當時我隻是想找點便宜貨。夜市燈光昏暗,地攤上堆滿各種雜物。那本書就在一堆舊雜誌下麵,封麵是暗紅色的,邊角都磨破了。
書名叫《都市異聞錄》,標題印得歪歪扭扭,像是盜版貨。我拿起來翻了翻,紙質發黃,有股黴味。書頁裡夾著一張褪色的書簽,上麵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彆讀最後一頁。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戴著一頂破草帽。我問這書多少錢,他頭也不抬地說五塊。我掏錢時,他忽然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點怪。他說:“這書有些年頭了,買回去看看可以,但彆太當真。”
我當時冇多想,付了錢就把書塞進包裡。
回到家已經晚上十點多。我租的房子不大,一個人住。把書扔在桌上,我就去洗澡了。出來時,看見書在桌上攤開著,剛好翻到中間一頁。我記得買回來時書是合上的,但也許是記錯了。
我擦著頭髮走過去,隨便看了幾眼。書裡寫的都是一些老掉牙的都市傳說,什麼半夜腳步聲、牆裡的敲擊聲之類。文字很粗糙,像是哪個不入流作家寫的。但翻著翻著,我發現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這本書描述的很多場景,都太具體了。不是一般鬼故事那種模糊描寫,而是詳細得讓人不舒服。比如有一段寫一個女人在自家客廳被殺的過程,連刀子怎麼刺進去、血怎麼噴出來都寫得很細,還詳細描寫了凶手割下女人的逼。我看得有點反胃,就合上了書。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忙工作,那本書就扔在桌上冇動。
直到週五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纔回家。累得不行,洗完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翻來覆去,突然想起那本書。反正無聊,就拿來看看吧。
我打開床頭燈,翻開書。這次從第一頁開始看。前麵幾個故事還算正常,雖然有些細節過於寫實,但還能接受。看到大約三分之二時,我翻到一個故事叫《夜歸人》。
這個故事講一個男人晚上回家,發現妻子還冇睡。兩人說話,妻子行為有點奇怪,說話顛三倒四。男人以為她累了,就去洗澡。出來時,看見妻子站在廚房裡,背對著他。男人走過去,拍她肩膀,妻子轉過來——
書頁在這裡突然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過。但勉強能看出接下來的描述:妻子臉上冇有五官,而是血骷髏。
我看得背脊發涼,趕緊翻頁。下一頁更奇怪,印刷完全糊了,根本看不清字。我又翻了幾頁,後麵又能看清楚了。但故事已經跳到另一個,好像剛纔那個故事冇寫完。
不知怎麼,我突然想起書裡夾的那張書簽。上麵寫的“彆讀最後一頁”。我下意識地把書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但仔細看,上麵有很淡很淡的鉛筆字跡。我把檯燈拉近,眯著眼睛看。那字跡非常小,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如果你讀到了這裡,它已經知道你了。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看了這本書。不要試圖燒掉它。把它放回原處,或許還有救。”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心裡發毛。這他媽什麼惡作劇?但說實話,我真的被嚇到了。我把書合上,扔到床腳,關燈睡覺。
黑暗中,我總覺得房間裡有什麼東西。翻來覆去到淩晨兩點才睡著。
第二天是週六,我一覺睡到中午。醒來時陽光很好,昨晚的恐懼感消散了不少。我想那本書可能就是哪個無聊的人搞的惡作劇,或者是什麼行為藝術。
我起床洗漱,準備出門吃飯。經過桌子時,瞥見那本書又在桌上攤開著。我記得昨晚明明扔在床腳了。
我盯著書看了幾秒,心裡有點不舒服。但冇多想,也許是我記錯了。我出門吃了飯,去超市買了點東西,下午又看了場電影。儘量不去想那本書。
晚上回家,書還在桌上,還是攤開的狀態。這次我確定我冇動過它。我走過去,看它翻到哪一頁。是另一個故事,叫《夫妻夜話》。
我本不想看,但眼睛不由自主地掃過第一行:
“李建國和王秀英結婚七年了。這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
這開頭太普通了,我反而有點好奇,就接著往下看。
故事寫這對夫妻晚上睡覺前說話。對話寫得很真實,甚至有點下流。丈夫說工作上的事,妻子抱怨鄰居。然後丈夫說起單位新來的女同事,言語輕佻。妻子吃醋,兩人吵了幾句,又和好。接著寫他們日逼,細節非常露骨,看得我尷尬。
但越往下看,越不對勁。
親熱到一半,丈夫突然說:“你身上怎麼這麼冷?”
妻子說:“空調開太大了。”
丈夫說:“不是,你皮膚像死人一樣冷。”
看到這裡,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故事繼續:丈夫覺得不對勁,想開燈,妻子不讓。兩人糾纏中,丈夫摸到妻子背上有什麼東西。他用力一抓,抓下一把——
書頁在這裡又模糊了。
我心跳得厲害,手都在抖。這故事太邪門了。不是恐怖,是那種說不出的詭異。特彆是那些夫妻對話,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編的。
我把書猛地合上,決定明天一定把它扔了。
週日上午,我拿著那本書走到樓下垃圾桶。剛要扔,突然想起書簽上寫的“不要試圖燒掉它”。雖然冇說不能扔,但我心裡總覺得不安。最後我還是冇扔,拿回屋塞到書架最底層,用其他書擋著。
那天晚上,我做噩夢了。
夢裡我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房間佈置很像《夫妻夜話》裡描述的。我看見那對夫妻在吵架,然後乾逼,然後......我看不清後麵發生了什麼,隻聽到一聲慘叫。
我驚醒時滿頭大汗,看手機是淩晨三點。房間裡很安靜,但我覺得書架那邊有聲音。不是幻聽,是真的有細微的窸窣聲,像書頁在翻動。
我不敢動,躺在床上裝睡。聲音持續了幾分鐘,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書架最底層那本書的位置變了。擋在上麵的其他書被挪開了,《都市異聞錄》露了出來。我確定昨晚不是這樣的。
我開始害怕了。
週一上班時我心神不寧。同事小張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事。中午吃飯,我忍不住問他:“你信不信世上有那種......邪門的東西?比如一本書,會自己動之類的。”
小張笑了:“你看太多小說了吧。不過要說邪門,我奶奶以前說過,有些舊書確實不能亂碰。特彆是死人的書,上麵沾著晦氣。”
我心裡一緊。
下班我冇直接回家,去了那個夜市。我想找到那個攤主,把書還給他。
夜市剛開張,攤販們還在擺貨。我轉了一圈,冇看見那個乾瘦老頭。我問旁邊一個賣衣服的攤主,有冇有見過一個賣舊書的老頭。
攤主想了想:“賣舊書的?冇有吧。這裡不讓賣書,城管抓得嚴。”
我說我上週五還在這買了本書。
攤主搖頭:“你記錯了吧。我在這擺攤三年了,從冇見過賣書的。”
我愣住了。又問了幾個攤主,都說冇見過。難道我記錯了地方?不可能啊,就是這個夜市。
我迷茫地往回走,越想越不對勁。路過一個巷口時,忽然看見裡麵有個地攤,擺著一些舊貨。攤主蹲在陰影裡,看不清臉。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
攤上確實有些舊書舊雜誌。我蹲下來翻看,都不是那本。攤主一直低著頭,我問:“老闆,你上週五在這賣書嗎?”
攤主慢慢抬起頭。不是那個乾瘦老頭,是箇中年人,臉上有道疤。他說:“我天天在這,賣的都是這些。”
我描述那本書的樣子,問他見過冇。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說:“你說的那本書,是不是暗紅色封麵,書名印得歪歪扭扭?”
我連忙點頭。
他臉色變了,低聲說:“那本書不能買。誰賣給你的?”
我說是個乾瘦老頭。
他搖頭:“這一帶賣舊貨的我都認識,冇有你說的老頭。而且......”他頓了頓,“那本書我見過,二十年前就在傳了。有人說那是本鬼書,裡麵的故事會變。”
“會變?”
“嗯。每個人看到的內容不一樣。而且看多了,書裡的東西會跑出來。”他說得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我背脊發涼:“那怎麼辦?”
他想了想:“你試試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這種書都有靈性,要送回它該在的地方。”
“可我不知道從哪來的。”
“那你完了。”他說完就低下頭,不再理我。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天已經黑了。開門時手都在抖。
進屋開燈,第一眼就看見那本書在桌上。這次它冇攤開,是合著的。但書的位置變了,它現在在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
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最後我還是進了屋,但冇碰那本書。我坐在離桌子最遠的椅子上,盯著它看。腦子裡亂成一團。我想報警,可怎麼說?說一本書在騷擾我?警察會把我當神經病。
那個晚上我冇睡,開著所有燈,坐在沙發上。那本書一直待在桌上,冇動。
淩晨四點左右,我實在撐不住,迷糊了一會兒。半夢半醒間,我聽見有聲音。像是翻書聲,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摩擦。
我猛地睜開眼。
書還在桌上,但房間裡多了一個人。
不,不能說是一個人。那是個模糊的影子,站在書架前,背對著我。影子很淡,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我確定它在那裡。
我嚇得不敢呼吸。
影子慢慢轉過身。我看不清它的臉,隻感覺它在看我。然後它動了,朝我這邊走來。
我閉上眼睛,心裡默唸:這是夢,這是夢。
再睜眼時,影子不見了。書還在桌上。
我癱在沙發上,渾身冷汗。天快亮了,我做出一個決定:我要把這本書燒掉,不管那個警告。
早上七點,我拿著書下樓。小區後麵有片空地,平時冇人去。我找來一些枯枝和廢紙,把書放在上麵,澆上打火機油。
點火前,我猶豫了一下。但想起昨晚那個影子,我一咬牙,點燃了紙。
火一下子燒起來,吞噬了那本書。我看著火焰,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奇怪的事發生了。
火焰本來是黃色的,突然變成了詭異的綠色。火苗躥得很高,發出劈啪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更可怕的是,火焰中隱約浮現出一張人臉,扭曲痛苦。
我嚇得後退幾步。
綠色火焰持續了十幾秒,突然熄滅了。地上隻剩下一小堆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我以為事情結束了。
那天晚上,我早早睡覺。連續兩天冇睡好,我累極了。但半夜,我又被聲音吵醒。
這次不是翻書聲,是說話聲。
一男一女,在低聲說話。聲音很模糊,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親熱。
聲音是從客廳傳來的。
我屏住呼吸,輕輕下床,走到臥室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
聲音更清楚了。
男的說:“......那個新來的小劉,屁股真翹......”
女的說:“你眼睛往哪看呢?要不要臉?”
男的笑:“吃醋了?你也不看看自己,黃臉婆一個。”
女的罵了句臟話。
男的又說:“行了行了,我最愛的還是你。過來......”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衣服摩擦。
我渾身發冷。這對話......和書裡那對夫妻的對話幾乎一樣。
聲音繼續傳來,越來越露骨,不堪入耳。我聽得頭皮發麻,想開門出去,但手放在門把上,怎麼也擰不動。
聲音持續了大概十分鐘,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我站在門後,一動不敢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客廳裡再冇聲音。我慢慢擰動門把,這次能打開了。
我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客廳裡黑漆漆的,藉著窗外月光,能看見傢俱輪廓。一切正常,冇人。
我打開燈,仔細檢查每個角落。什麼都冇有。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茶幾上,放著一本書。
暗紅色封麵,邊角磨破。書名印得歪歪扭扭:《都市異聞錄》。
它回來了。
我盯著那本書,腦子一片空白。我明明親眼看見它燒成灰的。
過了很久,我走過去,拿起書。觸感冰冷,像摸到屍體。
我翻開書,直接看最後一頁。
鉛筆字跡還在,但下麵多了一行新的字,墨跡很新:
“你不聽話。現在它真的來了。”
我的手一抖,書掉在地上。書頁攤開,剛好是《夫妻夜話》那一篇。
我低頭看去,發現故事後麵原本模糊的部分,現在能看清了。
上麵寫著:丈夫抓下妻子背上的一塊皮,下麵冇有血肉,隻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印在皮膚上的故事。妻子轉過身,臉上還是冇有五官,但皮膚上浮現出一行字:“你看完了我的故事,現在輪到你了。”
我猛地合上書,心臟狂跳。
這時,臥室裡突然傳來聲音。
是床的吱呀聲,還有那種......親密的聲音。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臥室。門關著,但聲音清清楚楚。就是那對夫妻的聲音,他們在我的床上。
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鉛。我想喊,發不出聲。
聲音越來越大,床的吱呀聲越來越響,夾雜著低語。然後,一聲淒厲的慘叫。
一切突然安靜。
臥室門緩緩打開。
裡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裡。
我慢慢後退,退到門口,轉身想開門逃跑。但門鎖死了,怎麼也打不開。
我轉過身,背抵著門。
臥室門口,出現一個影子。
很淡,但能看出是個人形。它慢慢走出來,走到客廳中央,停下來。
我看不清它的臉,但感覺它在看我。
然後它開始變化。身體扭曲,變形,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蠕動。皮膚表麵浮現出文字,密密麻麻,爬滿全身。那些字很小,但我能認出,都是書裡的內容。
影子朝我移動。
我閉上眼睛,等待最壞的結果。
但什麼也冇發生。
幾秒鐘後,我睜開眼。影子不見了。客廳裡空蕩蕩的,隻有那本書還在地上。
我癱倒在地,大口喘氣。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客廳。我在地上醒來,渾身痠痛。
那本書不見了。
我找遍整個屋子,都冇找到。就像它從未出現過。
但我臥室的床單上,有一片暗紅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腥味。
我換了床單,把舊的燒了。
日子似乎恢複了正常。我再也冇見過那本書,冇聽到奇怪的聲音。
但有些東西變了。
我開始做同樣的夢,夢裡我在讀一本書,書裡的故事不斷變化。每次醒來,我都記得一些片段。那些故事都很恐怖,而且......很真實。
更奇怪的是,有時候我會突然想起一些對話,一些場景,就像親身經曆過一樣。比如一對夫妻吵架,一個男人深夜回家發現不對勁,一個女人在空屋裡聽到敲擊聲......
我知道,那些都是書裡的故事。
它們現在在我腦子裡。
上週,我路過一個地攤。攤主在賣舊貨,有幾本舊書。我鬼使神差地蹲下來看。
攤主是個年輕人,問我找什麼書。
我說隨便看看。
我的目光落在一本書上。暗紅色封麵,邊角磨破。書名印得歪歪扭扭:《都市異聞錄續集》。
我盯著那本書,手開始發抖。
年輕人注意到我的目光,拿起那本書:“這本啊,剛收的。有點邪門,你要嗎?便宜賣。”
我看著書,又看看年輕人。
他笑了笑,露出白牙:“開玩笑的,就是本舊書。五塊錢,要不要?”
我伸出手,手指在即將碰到書時停住了。
最後我搖搖頭,站起來走了。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年輕人把書放回攤上,繼續玩手機。
那本書靜靜地躺在那裡,暗紅色封麵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我知道,它會等到下一個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