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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鬼語集 第1123章 踏雪無痕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43:14

李有田和張翠花是牛頭坳最後一對還住在老村的人。

牛頭坳藏在西南深山裡,三十幾戶人家,如今隻剩他倆。年輕人全出去了,有本事的在城裡買了房,冇本事的也在鎮上租了房。老房子一棟棟空著,風吹雨打,牆塌瓦落。

“翠花,我進山了,傍晚回。”

天矇矇亮,李有田扛著柴刀出了門。張翠花在灶台前“嗯”了一聲,頭也冇抬。他們的話越來越少,像這山裡的泉,入冬後便漸漸細了。

日頭爬到正當空,張翠花收拾完灶台,感覺尿急,就往後院的茅房走。

茅房是幾十年前建的,土坯牆,茅草頂,裡麵一個坑,兩塊板。夏天蚊蠅嗡嗡,冬天冷風颼颼。村裡通了自來水後,年輕人都改成了沖水廁所,但李有田不肯。“費那錢乾啥?老祖宗用了一輩子的茅坑,埋汰是埋汰,可肥田。”

張翠花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將尿壺裡的東西倒進坑。坑深不見底,黑乎乎的。她正要轉身,眼角瞥見坑裡似乎有什麼動了一下。

她定睛看,什麼也冇有。大概是眼花了。

傍晚,李有田揹著半簍菌子回來,褲腿被露水打得透濕。張翠花已經燒好水,擺好碗筷。晚飯是大米飯,一碗臘排骨,一碟鹹菜,一碗青菜湯,一盤炒菌子。

“今天倒尿時,好像看見坑裡有東西。”張翠花扒拉著粥說。

“能有啥?老鼠吧。”李有田頭也不抬。

“不像老鼠……好像,是隻手。”

李有田笑了:“你這婆娘,整天瞎想。那坑深著呢,底下全是糞,誰的手能在那兒?”

張翠花不說話了。她也覺得是自己眼花了。

夜裡起了風,吹得茅草屋頂沙沙響。張翠花起夜,摸黑下床,披了件外套。李有田打著鼾,睡得像頭死豬。

她推開堂屋門,冷風灌進來,打了個哆嗦。後院黑黢黢的,茅房像個蹲著的怪物。她有些發怵,但尿意憋得慌,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蹲在木板上,底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忽然,坑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像是水泡冒上來,“咕嘟”一聲。

她屏住呼吸。

又是“咕嘟”一聲,更近了。

她猛地提起褲子,逼上沾的尿都顧不上擦,逃也似的跑回屋,鑽進被窩,渾身發抖。

“咋了?”李有田迷迷糊糊問。

“坑裡有聲音……”

“睡吧,老鼠。”李有田翻個身,又打起鼾。

第二天,張翠花不敢一個人去茅房了。每次都要等李有田在家。李有田罵她“作妖”,但還是陪著。

過了幾天,相安無事。張翠花也覺得自己多心了。

這天下午,李有田去鎮上賣菌子,要天黑纔回。張翠花在家醃鹹菜。

忙活完,內急。她咬咬牙,大白天的,怕什麼。

茅房裡很暗,隻有門縫透進幾絲光。她蹲下,心跳如鼓。

靜悄悄的,隻有風聲。

她剛要放鬆,忽然,坑裡伸出一隻手。

慘白,浮腫,指甲縫裡塞滿黑泥。那隻手在空中抓撓著,離她的屁眼隻有半尺遠。

張翠花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爬出茅房,褲子都冇提好。她一路尖叫著衝進堂屋,拴上門,癱在地上,褲子濕了一片——不知是尿還是彆的。

太陽落山時,李有田回來了,看見門閂著,拍門:“翠花,開門!”

門開了,張翠花臉色慘白,語無倫次:“手……坑裡有手……”

李有田聽完,抄起柴刀:“我去看看。”

“彆去!”

“怕個球!真有鬼,老子砍了它!”

李有田走到茅房前。門虛掩著,裡麵漆黑。他吸口氣,一腳踹開門。

太陽餘暉照亮茅房:坑,木板,土牆。什麼也冇有。

“你看,啥也冇有。”李有田回頭對遠處的張翠花喊。

突然,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低頭看,地上有一攤水漬,從坑邊一直延伸到門外。水漬散發著惡臭,是糞水。

李有田心裡一沉。

夜裡,兩人擠在床上,都冇睡。風更大了,吹得窗戶紙嘩嘩響。

“有田,咱也搬吧。鎮上老王家不是有空房出租嗎?一個月二百。”

“二百不是錢?咱就靠那點菌子、山貨,哪來閒錢租房?”

“可這地方……不乾淨。”

“窮比鬼可怕。”李有田悶聲說,“睡吧。”

後半夜,張翠花被一陣聲音吵醒。像是有人在後院走路,啪嗒,啪嗒,拖著腳。她推推李有田,李有田也醒了,豎起耳朵聽。

聲音停在茅房門口,接著是門軸轉動的吱呀聲——有人進了茅房。

“誰?”李有田吼著,下床抄起柴刀。

他衝到後院,茅房門關著。他猛地拉開,裡麵空空如也。

但木板上,有兩個濕腳印,帶著糞渣。

李有田頭皮發麻。

第二天,李有田去村裡轉了一圈。老村冇人了,他走了三裡山路,到下灣村找陳老太。陳老太九十多了,是這一帶最老的老人,懂些神神鬼鬼的事。

聽完李有田的講述,陳老太渾濁的眼睛眨了眨。

“廁鬼。”她啞著嗓子說。

“啥?”

“廁鬼,就是千百年來死在茅坑裡的人變的。怨氣重,離不開那地方。它找替身呢。”

“咋辦?”

“難辦。”陳老太搖頭,“這東西記仇。你惹了它,它纏上你了。搬走也冇用,它跟到你家新茅房。除非……”

“除非啥?”

“除非你滿足它的心願。廁鬼多是橫死,有心願未了。了了它的心願,它自己就走了。”

“可咋知道它要啥?”

“問它。”

李有田心裡發毛:“咋問?”

“夜裡子時,準備三碗飯,一隻叫花雞,三炷香,在茅房門口供上。問它要啥。它要是應了,會有動靜。”

李有田回到家,跟張翠花一說,張翠花臉都白了。

“非得這樣?”

“不然咋整?搬又搬不起,住又住不安生。”

天黑透了,兩人都冇胃口吃飯。捱到子時,李有田硬著頭皮,端了三碗白米飯,點上香,走到茅房門口。張翠花躲在堂屋門後看著。

“那個……大仙,”李有田聲音發顫,“我們兩口子有眼無珠,衝撞了您。給您賠不是。您有啥心願,告訴我們,一定辦到。”

冇有聲音,隻有風。

李有田等了半晌,正要再說,忽然,茅房裡傳來一聲歎息。

悠長,淒苦,像個老婦人。

李有田汗毛倒豎。

“冷……”一個含糊的聲音從茅房裡飄出來,像隔著水。

“您說啥?”

“冷……坑裡……冷……”

李有田明白了:“給您燒點紙衣?”

冇有迴應。

“明天就燒,多燒幾件,厚的。”

茅房裡靜了。香頭明明滅滅。

李有田退回堂屋,和張翠花對望一眼,都看到對方臉上的冷汗。

第二天,李有田去鎮上買了紙衣紙褲,還有紙被。天黑後,在茅房門口燒了。火光照亮茅房黑洞洞的門,裡麵似乎有什麼在窺視。

夜裡,冇動靜。

但第三天,張翠花去茅房時,又看見了那隻手。這次,手伸得更長,幾乎要碰到木板。

“它不滿意。”李有田愁眉苦臉。

“到底要啥?”

“不知道。”

又熬了幾天,兩人快崩潰了。茅房不敢去,隻能在屋後樹林裡解決。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天,李有田忽然想起陳老太的話:“廁鬼多是橫死。”

橫死……茅坑裡……他腦子裡靈光一閃。

“翠花,咱村以前有冇有人掉茅坑裡淹死過?”

張翠花想了想,臉色一變:“好像……聽我奶奶說過,她太奶小時候,有個員外的小妾,偷人懷了孩子,被髮現後,員外把她打死,肢解丟進了茅坑。”

“哪家的茅坑?”

“就……就在咱村,具體位置不知道。後來員外家敗了,房子塌了。”

李有田明白了。他當晚又備了香飯,到茅房門口。

“大仙,我知道你是誰了。那個小妾,對嗎?”

茅房裡傳來嗚咽聲,像風吹過縫隙。

“你想要啥?報仇?員外早死了。”

“孩子……”聲音幽微,“我的……孩子……”

“孩子?你孩子還活著?”

“埋了……後山……亂葬崗……冷……”

李有田全明白了。那小妾的孩子,大概被員外從肚子裡剖出來,埋在了後山。她惦記著。

“我們給您和您孩子修個墳,立塊碑,讓你倆團聚。行不?”

茅房裡的嗚咽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嗯。”

李有田鬆了口氣。

第二天,他去鎮上買了一口小棺材和一口大棺材——其實是木盒子,又請了塊石碑。在後山亂葬崗,找了個相對平整的地方,挖坑埋了。他不知道孩子具體埋在哪兒,就當是個衣冠塚。碑上刻了“無名母子之墓”。

忙完這些,天已黃昏。回到家,他累得癱在椅子上。

“管用嗎?”張翠花問。

“不知道。聽天由命吧。”

夜裡,兩人提心吊膽地睡著。一夜無事。

第二天,張翠花戰戰兢兢去茅房。坑裡靜悄悄的,冇有手。但木板上,放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銀簪子。

她撿起來,給李有田看。

“她給的謝禮。”李有田說,“收著吧。”

張翠花用布包了,塞在箱底。

日子恢複了平靜。茅房還是那個茅房,但不再有怪事發生。他們偶爾還會聽到後院有腳步聲,但輕輕柔柔的,不再嚇人。

逢年過節,夫妻倆都會去祭拜這對可憐的母子。那吃人的封建社會讓他們不寒而栗。

秋天最後一批菌子采完,山裡下了第一場雪。白茫茫一片,蓋住了老村的破敗,倒顯出幾分潔淨。

李有田和張翠花坐在火塘邊,烤著火,剝著花生。

“有田,咱明年真不搬?”

“不搬了。窮就窮點,踏實。”

“那茅房……”

“用唄。她又不會害咱們。”

張翠花望著窗外飄灑的雪,忽然說:“她太可憐了。”

“嗯。”

“等開春,咱給她們的墳上多添些土。”

“好。”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山巒、田野、屋舍。遠山如黛,近樹瓊枝,這荒僻的山村在雪中顯出一種孤寂的美麗。那些空置的老屋靜立著,像在等待永遠不歸的主人。隻有這一處,煙囪冒著青煙,灶裡有火,屋中有人。

夜深了,雪光映得窗外微明。李有田和張翠花睡熟了,鼾聲一輕一重。後院,雪覆蓋了茅房的草頂,也覆蓋了通往山後的小路。

在那座新墳前,雪地平整無痕,彷彿從未有人來過,也無人離去。

隻有風,偶爾穿過山穀,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歎息,又像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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