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濤摟著王莉的腰,手不老實地往下滑,摳她後門位置。
“彆鬨。”王莉拍開他的手,“前麵有人在燒紙錢。”
李濤瞥了一眼,昏暗的巷子口,一個老太太蹲在地上,正往鐵桶裡扔紙錢。橘紅色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
“七月半,鬼亂竄。”李濤不以為然,“這些老太婆就是迷信。”
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五,鬼節。按照老傳統,這天晚上家家戶戶都要給死去的親人燒紙錢。他們租住的地方是個城中村,本地村民還保留著這些習俗。
“你能不能尊重一點?”王莉低聲說,“我奶奶說過,鬼節晚上要早點回家,走大路,彆瞎看。”
“怕什麼?”李濤的手又摸上來,“有我在呢,鬼來了我也能把它嚇跑。”
王莉白了他一眼,但冇再躲開。兩人戀愛兩年,同居半年,李濤就這點毛病,嘴貧手賤,日逼花樣多,但對她還不錯。在這座大城市裡,兩個人一起打拚,總比一個人強。
他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深處,從地鐵站走回去,要穿過幾條彎彎曲曲的小巷。白天還好,晚上巷子裡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大部分地方黑漆漆的。
燒紙的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直勾勾的,眼白在火光中泛著黃。
李濤被看得有些不舒服,加快腳步繞過了她。
巷子越走越深,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樓與樓之間距離近得可以握手。有些窗戶亮著燈,有些黑洞洞的。晾衣杆從窗戶伸出來,上麵掛著衣服,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像一個個吊著的人。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王莉往李濤身邊靠了靠。
往常這個時候,巷子裡總有些動靜:炒菜聲、電視聲、夫妻吵架聲、孩子哭聲。但今晚,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幾乎聽不到彆的聲音。
“都躲在家裡燒紙錢吧。”李濤說,但心裡也有點發毛。
又拐過一個彎,前麵出現了一點光。
走近了纔看清,是幾個人圍在一起燒紙。兩箇中年婦女,一個老頭,還有一個年輕男人。他們蹲在地上,默默地往火堆裡扔紙錢、紙衣,還有紙紮的樓房汽車。
火光照亮了他們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黑暗中。
李濤想繞過去,但這條巷子很窄,火堆幾乎占了一半的路。他隻好硬著頭皮往前走。
“借過一下。”李濤說。
那幾個人抬起頭。
年輕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兩箇中年婦女則繼續低頭燒紙,好像冇聽見一樣。老頭咳嗽了一聲,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李濤拉著王莉,側著身子從火堆旁擠過去。經過時,他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全是紙錢燒焦的味道,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像放了很久的魚。
“這些人真冇禮貌。”走過一段距離後,王莉小聲抱怨。
“算了,大過節的。”李濤說,但他也覺得那幾個人怪怪的。
又走了一段,王莉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李濤問。
“我的耳環好像掉了。”王莉摸了摸耳朵,“右邊那隻,你送我的那個。”
李濤記得那對耳環,銀質的,上麵鑲著小顆的假鑽石。不貴,但王莉很喜歡,幾乎天天戴。
“可能剛纔擠過去的時候刮掉了。”王莉說,“我們回去找找吧。”
李濤看看前方,離他們租住的樓還有不到一百米。再看看身後,黑漆漆的巷子,隻有遠處那堆燒紙的火光在閃爍。
“明天再找吧,這麼黑怎麼找?”李濤說。
“不行,萬一被人撿走了呢?”王莉堅持,“就幾步路,我們回去看看。應該就在剛纔那幾個人燒紙的地方。”
李濤拗不過她,隻好同意。
兩人往回走,很快又看到了那堆火。奇怪的是,火堆還在燒,但那幾個人不見了。紙錢快燒完了,隻剩下一些灰燼和零星的火星。
“他們走得真快。”王莉說著,蹲下來在附近的地上尋找。
李濤也幫著找,用手機的手電筒照地麵。巷子的地麵不平,有很多裂縫和小坑。手電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晃動的光柱。
“找到了!”王莉驚喜地說,從牆角撿起了耳環,“還好冇丟。”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卻突然僵住了。
“李濤,你看那邊。”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李濤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深處,剛纔那幾個人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四個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模糊不清,但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
“他們怎麼又回來了?”李濤心裡發毛。
“我們快走吧。”王莉拉住他的手。
兩人轉身快步離開。走了一段,李濤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人還站在原處,冇有跟上來。
“他們是不是想告訴我們什麼?”王莉小聲說。
“告訴你個頭。”李濤加快腳步,“快走。”
終於到了他們租住的樓。這是一棟六層的自建房,他們住在四樓。樓梯間冇有燈,李濤打開手機手電筒,兩人一前一後往上爬。
爬到三樓時,王莉突然說:“你聽見了嗎?”
“什麼?”李濤停下腳步。
“樓下有人。”王莉緊張地說,“腳步聲。”
李濤仔細聽,確實有很輕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不緊不慢,一步一步。
“可能是其他租客。”李濤說,但有些不確定。現在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平時這個時候很少有人進出。
兩人加快速度爬上四樓,李濤掏出鑰匙開門。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裡顯得特彆響。
門開了,兩人迅速閃進去,關上門,反鎖。
李濤靠在門上,長出一口氣。
王莉打開燈,房間裡的熟悉佈置讓他們稍微放鬆了一些。這是一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傢俱簡陋,但被王莉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去洗澡。”王莉說,拿起睡衣往衛生間走。
李濤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台。本地新聞正在報道鬼節的注意事項,提醒市民不要在公共場所燒紙,注意防火。
他換了幾個台,都冇什麼好看的,乾脆關了電視。
衛生間傳來水聲。李濤走到窗邊,點了根菸。
他們的窗戶對著另一棟樓,距離不到兩米,能清楚地看到對麵樓裡的情況。大多數窗戶都亮著燈,有人在吃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玩手機。
但有一扇窗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扇窗戶在對麵樓的三樓,冇有開燈,但藉著其他窗戶透出的光,能隱約看到裡麵站著幾個人。
四個人的輪廓。
李濤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距離有點遠,光線又暗,隻能看到模糊的影子。那四個人並排站在窗前,似乎在往他這邊看。
應該隻是巧合吧,李濤想。城中村樓這麼密,窗戶對著窗戶很正常。
他掐滅菸頭,拉上窗簾。
這時,王莉洗完澡出來了,頭髮濕漉漉的,穿著睡衣。
“該你了。”她說。
李濤去洗澡。熱水衝在身上,讓他放鬆了許多。剛纔那些古怪的事,大概是自己嚇自己吧。鬼節這天,人容易疑神疑鬼。
洗完澡出來,王莉已經在床上玩手機了。
李濤爬上床,從後麵抱住她,手又不老實地伸進她睡衣扭捏。
“今天不行,我累了。”王莉推開他的手。
“不用你動。”李濤貼著她耳朵說。
“我說了不行。”王莉的語氣有點強硬。
李濤有些掃興,翻了個身背對她。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李濤,”王莉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口道,“剛纔在巷子裡,你注意到那個年輕男人的腳了嗎?”
“腳?冇注意。”
“他好像冇有腳。”王莉的聲音很輕,“他的褲管下麵空蕩蕩的,飄在地上的。”
李濤的背脊一陣發涼。
“你肯定看錯了,光線那麼暗。”
“我看得很清楚。”王莉轉過身來,麵對他,“還有那兩個女人,她們往火裡扔紙錢的時候,手腕上有一圈黑色的痕跡,像戴了很久的手銬留下的。”
“彆說了。”李濤打斷她,“睡覺。”
他關上燈,房間裡陷入黑暗。但兩人都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李濤迷迷糊糊快睡著了,突然聽到門外有聲音。
很輕的敲門聲。
咚、咚、咚。
每隔幾秒敲三下,很有規律。
李濤睜開眼睛,屏住呼吸。
咚、咚、咚。
聲音又響起了。
他輕輕推了推王莉,發現她醒著,身體在微微發抖。
“彆出聲。”李濤在她耳邊用氣聲說。
敲門聲停了。
就在他們以為人已經走了的時候,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很輕,但很清晰:
“開開門...還差一點...”
是個老太太的聲音,沙啞,拖得很長。
李濤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他捂住王莉的嘴,防止她叫出聲來。
“還差一點...紙錢不夠...”那聲音繼續說,“開開門...借點錢...”
兩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門外再冇有聲音。又等了大概十分鐘,李濤才慢慢鬆開捂著王莉嘴的手。
“走了嗎?”王莉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李濤點點頭,輕輕下床,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
走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
他鬆了口氣,回到床上。
“可能是鄰居惡作劇。”李濤說,但自己也不信。
“我們明天搬家吧。”王莉說,“這地方不對勁。”
“租期還冇到,押金要不回來的。”
“命重要還是錢重要?”
李濤不說話了。兩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直到天快亮時才勉強睡著。
第二天是週六,兩人睡到中午才醒。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昨晚的恐懼在日光下似乎變得有些可笑。
“可能真是我們想多了。”吃午飯時,李濤說,“鬼節嘛,自己嚇自己。”
王莉冇接話,但表情放鬆了許多。
下午,他們去超市采購。回來時經過昨晚那條巷子,白天看起來普普通通,地上連燒紙的痕跡都被打掃了。
“看吧,什麼事都冇有。”李濤說。
王莉勉強笑了笑。
晚上,他們點了外賣,一起看電影。為了不再想昨晚的事,李濤特意選了部喜劇片。
電影看到一半,王莉的手機響了。是她媽媽打來的。
王莉接起電話:“喂,媽...嗯,我們挺好的...什麼?”
她的臉色突然變了。
“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好,我知道了...嗯,我會的...再見。”
掛斷電話,王莉的臉色蒼白。
“怎麼了?”李濤問。
“我表叔去世了。”王莉的聲音有些發抖,“就是我那個在建築工地打工的表叔。三天前的事,工地意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
“節哀。”李濤拍拍她的背,“怎麼現在才告訴你?”
“我媽說,前幾天忙。”王莉停頓了一下,“但她說,表叔的遺體昨天火化了,骨灰今天下午剛送回老家。”
李濤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今天下午?幾點?”
“我媽說大概四點左右。”
現在是晚上八點。李濤想起昨天在巷子裡遇到的那個年輕男人,蒼白的臉,烏紫的嘴唇,還有王莉說的——冇有腳。
雖然不是表叔,但他聯想到表叔是從高處摔下來的,如果腿先著地...
“還有,”王莉繼續說,聲音更抖了,“我媽媽讓我最近小心點,因為我外婆那邊有個遠房親戚也出事了,兩個女的,姐妹倆,一週前在老家被人發現死在屋裡,是煤氣中毒。手腕上有捆綁的痕跡,警察說是被綁架後滅口。”
李濤想起王莉昨晚說的,那兩個女人手腕上的黑色痕跡。
“她們的遺體什麼時候火化的?”他問,聲音乾澀。
“昨天,和我表叔同一天。”
李濤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還有一個,”王莉幾乎要哭出來了,“我奶奶今天打電話給我媽,說她一個老姐妹前天晚上去世了,心臟病突發。今天下午火化的。”
老太太。昨晚敲門的老太太。
“他們...都是今天火化的?”李濤問。
王莉點點頭,眼淚掉下來:“我媽媽讓我這幾天晚上不要出門,說新死的鬼魂頭七前會在生前熟悉的地方遊蕩,尤其是意外死亡或者橫死的人,怨氣重...”
李濤抱住她,但自己也在發抖。
“巧合,一定是巧合。”他說,“你表叔在另一個城市出的事,怎麼可能到這裡來,再說看清了,也不是你表叔。還有那些親戚,我們根本冇見過。”
就在這時,燈突然滅了。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啊!”王莉尖叫一聲。
“彆怕,可能是跳閘了。”李濤摸索著找到手機,打開手電筒。
他走到門邊,檢查電閘。果然是跳閘了,他把開關推上去,燈又亮了。
但燈隻亮了幾秒,又滅了。
再次跳閘。
李濤又把開關推上去,這次他仔細檢查了每個電器,都正常。但燈一打開就跳閘。
“外麵看看。”他說,打開門,用手電筒照了照走廊。
整層樓的燈都不亮,但透過窗戶能看到對麵樓的燈是亮的。
“就我們這棟樓停電了?”王莉跟在他身後,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可能吧。”李濤說,“我下樓看看總閘。”
“彆去!”王莉抓住他,“彆留我一個人。”
李濤猶豫了一下:“那我們一起去。”
兩人拿著手機,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手電光在黑暗的樓梯間裡晃動,每一步都發出回聲。
走到三樓時,李濤突然停下。
“怎麼了?”王莉問。
李濤舉起手機,照向樓梯間的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他們平時上下樓從冇注意過。告示上寫著:
“本樓於2018年7月15日(農曆六月初三)發生火災,造成四人死亡。請住戶注意用電安全,防止悲劇重演。”
下麵是四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和名字。
李濤的手開始發抖。照片上的四個人,正是他們昨晚在巷子裡遇到的那四個人。
年輕男人叫張強,建築工人,28歲,火災時從四樓跳下逃生,雙腿骨折,後因傷勢過重死亡。
兩箇中年婦女是姐妹,李秀英和李秀芳,48歲和46歲,煤氣中毒昏迷,未能逃出。
老太太叫王淑芬,72歲,心臟病突發,倒在門口。
火災日期:2018年7月15日。
今天是2025年8月30日,農曆七月十五。
五年前的今天,同一棟樓,四個人死亡。
又是四個人,雖然排除了他們關於表叔和遠親的猜想,但更大的恐懼湧上心頭。
“他們...是這棟樓以前的住戶?”王莉的聲音在顫抖。
李濤突然想起房東租給他們房子時說過的話:“這房子便宜是因為之前出過點事,但都處理乾淨了,放心住。”
當時他們急著找房子,冇多問。現在想來,房東說的“出過點事”,很可能就是這場火災。
“我們得離開這裡。”李濤說,“現在就走。”
他們轉身想往回走,拿上貴重物品就離開。但一轉身,手機的光照到了樓梯上方。
四個人影站在那裡。
年輕男人張強,飄在空中,褲管空蕩蕩的。
姐妹倆李秀英和李秀芳,手腕上有黑色的燒傷痕跡。
老太太王淑芬,手裡拿著一疊紙錢。
他們緩緩飄下樓梯。
“還差一點...”老太太開口了,聲音和昨晚一模一樣,“紙錢不夠...買路錢不夠...過不了奈何橋...”
“我們...我們給你們燒紙!”李濤脫口而出,“很多很多紙錢!”
四個人影停住了。
“真的?”年輕男人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夠的話...我們隻能找替身了...”
“真的真的!”王莉哭著說,“我們現在就去買,買很多很多!”
老太太點點頭,四個人影開始變淡,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燈突然亮了。
來電了。
李濤和王莉衝回房間,胡亂收拾了一些重要物品,連夜搬了出去。他們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找了新房子,雖然貴很多,但再也不敢回那個城中村了。
搬家後的第一個鬼節,他們買了幾大袋紙錢,找了個十字路口,給那四個鬼魂燒了。一邊燒一邊唸叨著他們的名字,請他們收錢上路,不要再纏著活人。
火很旺,紙錢燒得很快,灰燼打著旋兒往天上飛。
燒完後,他們再也冇遇到過什麼怪事。
但從此以後,每年鬼節,不管多忙,他們都會買些紙錢燒給那四個不知名的鬼魂,也買些燒給他們表叔和遠親。
李濤再也不說“鬼亂竄”這種話了。
而那個城中村,他們再也冇回去過。隻是聽說,那棟樓後來徹底翻修了,但四樓的那間房,總是租不長久。
有人說,夜深人靜時,還能聽到輕輕的敲門聲,和一個老太太的聲音:
“開開門...還差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