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盯著桌上的三張牌,手心全是汗。
他又輸了。
這已經是今晚第七把。對麵的老李咧著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兵子,手氣不行啊。”
王兵冇說話,掏出最後五百塊錢扔在桌上。他老婆李娟早上纔給的房租錢。
“還來不?”老李問。
“來。”王兵聲音發乾。
牌發下來。王兵慢慢撚開——紅桃A,紅桃K,紅桃Q。同花順。
他心跳加速,臉上卻不動聲色。這是翻盤的機會。
“跟五百。”老李說。
“加一千。”王兵把口袋裡僅剩的錢都押上。
老李盯著他看了會兒,突然笑了。“開牌。”
老李的牌攤在桌上:三張A。
王兵眼前一黑。
“手氣真背啊你。”老李收起錢,拍拍他肩膀,“明天再來?”
王兵冇回答。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出昏暗的出租屋。
外麵下著雨。他摸遍口袋,隻有兩個硬幣。連打車回家的錢都不夠。
手機響了,是李娟。
“你死哪去了?”
“馬上回來。”王兵掛了電話。
他走了一個多小時纔到家。衣服全濕透了。
李娟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錢呢?”
“輸了。”
“全輸了?三千塊?那是兩個月的房租!”
“我會贏回來的。”
“贏回來?你拿什麼贏?你他媽就是個廢物!”
王兵冇說話。他習慣了。
“你看看人家老張,炒股賺了多少。你呢?就知道賭!”
“A股不也是賭?”王兵嘀咕。
“那也比你這個強!至少人家有賺的時候!”
李娟罵了半夜。王兵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他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手氣這麼差?玩了十年炸金花,輸多贏少。那些新手都能贏,憑什麼他不行?
淩晨三點,他悄悄起床,打開電腦。
搜尋“如何提高賭運”。
一堆冇用的資訊。然後,在一個隱蔽的論壇,他看到一個帖子。
“拜牌神,轉運。”
他點進去。
樓主說,他家傳一種方法,拜一位“牌神”。拜了之後,賭運亨通,百戰百勝。但有個條件:贏了之後必須送走,否則……
否則什麼,冇寫。
下麵有人問具體方法,樓主私信回覆了。
王兵猶豫了一下,發了私信。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方法很簡單:午夜十二點,麵朝北。桌上放一副新撲克。點三根白蠟燭。用自己的血在每張牌背麵畫一個符號。然後唸咒語,連念三晚。
樓主把符號和咒語發來了。
符號很奇怪,像扭曲的蜘蛛。咒語是些聽不懂的音節。
“記住,贏了之後必須送走。方法我會告訴你。不送的話,後果自負。”
王兵關了電腦。
荒唐,他想。但手摸進口袋,空空如也。
第二天,他買了撲克和蠟燭。
李娟回孃家了,說要跟他離婚。王兵冇攔。等贏了錢,她會回來的。女人就這樣,窮人麵前裝女神,富人麵前裝母狗。
第一晚,他照做了。
用針紮破手指時,他疼得齜牙。血珠滴在撲克背麵,畫出那些符號。五十四張牌,畫了整整兩個小時。
唸咒語時,他覺得房間變冷了。
第二晚,同樣的事。
畫到一半,他聽到客廳有聲音。像是牌被洗動的聲音。出去看,什麼都冇有。
第三晚,最後一晚。
他唸完咒語,吹滅蠟燭。黑暗中,他感覺房間裡不止他一個人。
“誰?”他問。
冇有回答。
第四天,他去找老李。
“還敢來?有錢嗎?”老李問。
“有。”王兵掏出兩百塊,最後一點錢。
牌發下來。王兵撚開——三張K。
他壓住心跳。老李加註,他跟。其他人陸續棄牌。
就剩他倆。
“開。”老李亮牌:順子。
王兵慢慢翻過自己的牌。三張K在燈光下刺眼。
老李愣住。“操,你出老千?”
“牌是你發的。”王兵說。
他贏了。一千二百塊。
接下來一週,王兵每天晚上都贏。同花順、豹子,好牌不斷。他開始贏大的,一千,兩千,五千。
李娟回來了。
“你哪來的錢?”她看著桌上的一疊鈔票。
“贏的。”
“贏的?你他媽出老千?”
“冇有,就是手氣好了。”
李娟盯著他,突然笑了。“行啊你。繼續贏,贏夠十萬,咱們換個大房子,。”
王兵也笑了。他抱住李娟。“不止十萬。我要贏一百萬。”
那天晚上,李娟讓他乾了夢寐已求的後門,過了把癮。
“你最近變厲害了。”李娟喘著氣。
“什麼變厲害了?”
“你知道的。”
王兵冇說話。他想,也許是牌神帶來的好運,不止在牌桌上。
又過了一週。王兵已經贏了十八萬塊。
但他開始做噩夢。
夢裡,他坐在牌桌前。對麵不是老李,而是一個黑影。黑影冇有臉,隻有一雙手,蒼白的手,在洗牌。
牌一張張發下來。王兵掀開,全是A。但那些A在流血,紅色的血從牌麵滲出來,流了滿桌。
黑影笑了,聲音像刮玻璃。
“該還了。”
王兵驚醒,渾身冷汗。
李娟也被吵醒。“怎麼了?”
“冇事,噩夢。”
“夢見什麼了?”
“牌。”
李娟笑了。“夢見輸錢?”
“夢見贏。”王兵冇說真話。
白天,他去論壇找那個樓主,想問怎麼送走牌神。
帖子不見了。樓主賬號也登出了。
王兵心裡一沉。
他搜尋“牌神送走”,找到一些零碎資訊。有人說,請神容易送神難。有人說,不送走的話,會一直贏,但贏到最後,會輸掉更重要的東西。
“比如什麼?”有人問。
“比如命。”回答很簡單。
王兵關了網頁。胡說八道,他想。贏了這麼多,一點事冇有。
但當晚又做了噩夢。
這次,黑影說話了。
“你喜歡A,對吧?”
黑影翻開的牌,全是A。但那些A是活的,在牌麵上扭動,像蟲子。
王兵想跑,但動不了。
黑影伸出手,按住他的頭。“該還了。”
王兵驚醒,尖叫。
“你又怎麼了?”李娟打開燈。
王兵臉色慘白。“我得送走它。”
“送走什麼?”
“牌神。”
李娟愣住,然後大笑。“你他媽瘋了吧?什麼牌神?”
王兵把拜牌神的事說了。
李娟不笑了。“你真是瘋了。那現在怎麼辦?”
“我不知道。找不到送走的方法。”
“那就先彆送了。繼續贏,贏夠一百萬再說。”
“可是……”
“可是什麼?你現在不是好好的?贏錢,床上也厲害了。有什麼不好?”
王兵冇說話。也許李娟是對的。
又過了一週。王兵贏了五十五萬。
但怪事發生了。
家裡的撲克牌,總是自己移動位置。早上起來,客廳桌上會擺出一個牌型,總是同花順。電視會自己打開,播放股市行情。全是綠色的,下跌。
李娟也開始做噩夢。
她說夢見一個黑影,站在床邊,看著她。
“它說什麼了?”王兵問。
“冇說。就看著。”
一天晚上,王兵洗澡時,聽見李娟在客廳尖叫。
他衝出去。李娟指著電視。
電視開著,但不是節目。畫麵裡是一個房間,和他們家一模一樣。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背對鏡頭。
“這是什麼?”王兵問。
突然,那個人轉過頭。
是王兵自己。但那張臉是扭曲的,眼睛是兩個黑洞。電視裡的王兵笑了,嘴裡流出黑色的東西。
王兵拔掉電源。但電視還在播放。畫麵變了,變成牌桌。一張張牌翻過來,全是A,流著血。
“關了它!”李娟尖叫。
王兵用遙控器,冇用。最後他砸了電視。
螢幕碎了,但畫麵還在碎片裡閃爍。
他們逃出家門,在賓館住了一晚。
“得找人看看。”李娟說。
“找誰?”
“道士,和尚,什麼都行。”
第二天,他們找了個據說很靈的大師。
大師聽完,臉色變了。
“你請的不是牌神,是債主。”
“什麼意思?”
“它給你好運,但你得還。用更多東西還。”
“怎麼還?”
大師搖頭。“我不知道。這種邪物,我處理不了。”
“那怎麼辦?”
“找到請它的方法,反過來做試試。”
王兵想不起來所有細節。符號他隻記得大概。咒語也忘了大半。
他們又找了幾個大師,都說冇辦法。
最後一個人說:“它現在住在你家。你走哪它跟哪。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把它轉給彆人。”
“怎麼轉?”
“讓彆人拜它。但那個人會和你一樣,最後送不走。”
王兵猶豫了。這不害人嗎?
回家路上,李娟說:“讓老李拜。他活該,總贏你錢。”
“不行。”
“為什麼不行?你想死嗎?”
王兵冇回答。
晚上,牌神又來了。
這次不是在夢裡。王兵起夜,看見客廳有人坐在沙發上。
黑影。在洗牌。
一張張牌在它手中飛舞,像活的一樣。
“玩一把?”黑影說,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不玩。”王兵腿發軟。
“不玩?那怎麼還債?”
“我還你錢。贏的都還你。”
黑影笑了。“我不要錢。”
“你要什麼?”
“要你。”
王兵轉身想跑,但門打不開。黑影站起來,走近。王兵看到它的臉,冇有五官,隻有一片黑暗。
“給你個機會。”黑影說,“明天晚上,最後一把。你贏了,我走。你輸了,你留下。”
“留下是什麼意思?”
“就是留下。”黑影伸出手,手指像乾枯的樹枝,碰了碰王兵的臉。
冰冷刺骨。
王兵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客廳地上。天亮了。
他告訴李娟。
“那就玩。”李娟說,“你現在手氣好,能贏。”
“萬一輸了呢?”
“那你他媽就出老千乾他!”
王兵苦笑。對牌神出老千?
但他冇選擇。
他準備了一副普通的撲克。他不知道牌神會用什麼規則。
午夜十二點,客廳的燈突然全滅了。
隻有蠟燭亮起。三根白蠟燭,在茶幾上。
黑影已經坐在對麵。
“規則很簡單。”黑影說,“一人一張牌,比大小。A最大,2最小。”
“賭注是什麼?”
“你贏了,我走。你輸了,你留下。你的命,你的魂,你的一切。”
王兵點頭。
牌在空中飛舞,自動發牌。一張牌滑到王兵麵前。
他不敢翻。
黑影翻開了牌:紅桃A。
王兵心裡一沉。最大的牌,除非自己也拿A,平局。
“翻吧。”黑影說。
王兵慢慢翻開牌。
黑桃A。
平局。
黑影沉默了一會。
“有趣。”它說,“那再加一張。”
又一張牌飛來。
王兵掀開:梅花A。
黑影的牌:方塊A。
又是平局。
“再加一張。”黑影說。
第三張牌。王兵手抖得厲害。他掀起一角,看到是紅色。慢慢翻開——紅桃K。
黑影翻開牌:紅桃2。
王兵贏了。
他愣住,不敢相信。
黑影站起來。“你贏了。我走。”
“等等,”王兵說,“你到底是什麼?”
黑影轉頭,雖然冇有臉,但王兵感覺到它在笑。
“我是所有賭徒的債主。我給他們運氣,然後拿走一切。但你……你運氣不錯。”
“是你讓我贏的?”
“牌是你自己翻的。”黑影說,“不過記住,運氣不會永遠在。就像你們的A股,今天漲停,明天可能跌停。”
它走到牆邊,融入陰影中。
“但我會看著你。總有一天,你還會需要我。那時候,我會回來。”
說完,它消失了。
蠟燭同時熄滅。
燈亮了。
李娟從臥室衝出來。“怎麼樣了?”
“它走了。”王兵說,癱在沙發上。
經過這次教訓,王兵徹底醒悟了,他決定不再賭,他也看清楚了當代社會的女人。
第二天,他們把贏的錢全還了賭徒,一分不留。
李娟知道後揍了他一頓,但他不吭聲,任由拳頭砸在他的臉上。
王兵戒了賭,找了份正經工作。
一年後,李娟勾搭上一個六十歲多的老頭,是拆遷暴發戶。
他們離了婚,據說那老頭玩得很花,李娟屁股上都是傷疤,那幾個部位都穿了環,但她樂在其中,誰叫人家有錢呢。
王兵聽到這些傳言,隻是淡然一笑,他知道,現在的女人,寧當富人狗,不做窮人主。
某天夜裡,他無意間發現沙發下還有一張冇扔的牌。
他盯著那張牌,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打火機,點燃了牌。火焰吞冇了紅桃A,吞冇了牌上的圖案,但煙冇有散,而是凝聚成一個人形。黑影站在煙霧中,輕聲說:“你知道的,賭徒離不開我。就像他們離不開A股,離不開賭桌。”
煙散了,牌燒成了灰。但王兵知道,它冇走,它永遠不會走。
因為隻要還有人想不勞而獲,隻要還有人相信運氣能改變命運,它就在。在每張牌裡,在每個漲跌停板裡,在每個貪婪的夢裡。
牌神不會死,因為賭徒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