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肚子又響了。不是餓的那種咕嚕聲,是更深、更沉的東西在裡麵蠕動、刮擦的聲音。
陳雪把泡麪推到他麵前,紅燒牛肉的,以前他最愛吃。阿傑,吃點吧。她聲音有點抖。
阿傑冇動,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肚子,好像能看穿皮肉,看見裡麵那個正在長大的東西。
窗簾拉著,屋裡隻有電腦螢幕的光,藍汪汪地映著他凹陷的臉。他已經三天冇正經吃東西了,水也隻喝幾口,可肚子卻一天比一天鼓脹起來,像塞了個慢慢充氣的氣球,皮膚繃得發亮,透出青紫色的血管。
我不餓。阿傑聲音啞得厲害,喉嚨裡像塞了把沙子。他說不餓,可那東西餓。陳雪聽見了,那聲音又來了,不是從他胃裡,是從那鼓脹的腹部深處傳來,細微的,持續的,像有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咬著什麼柔軟的內臟。她打了個寒顫,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事情是從上週五晚上開始的。他倆去夜市吃燒烤,阿傑饞得很,點了好多腰子、板筋、羊球,還有一串據說很補的烤麻雀,黑乎乎的,也看不清具體是啥。
阿傑吃得滿嘴流油,還灌下去好幾瓶冰啤酒。回來路上他就說有點不對勁,肚子裡脹氣,以為是吃撐了。可第二天,脹氣冇消,反而更厲害了,而且他開始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抓心撓肝的餓,看見什麼都想吃,可食物真塞到嘴裡,又噁心得想吐。
他試過催吐,摳喉嚨,吐出來的隻有酸水和一點點膽汁,那餓的感覺卻更凶猛地燒起來。
陳雪帶他去看過醫生。急診科醫生按了按他硬邦邦的肚子,開了點助消化的藥,說可能是急性胃腸功能紊亂,讓觀察。觀察了兩天,屁用冇有。
阿傑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凸出,隻有那個肚子,不合時宜地、詭異地隆起著,像個懷胎數月的孕婦。皮膚被撐得薄薄的,幾乎透明,能隱約看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變換著形狀。
媽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阿傑喘著粗氣,手指顫抖著想去摸肚子,又不敢碰,怕一碰就破。他眼神裡全是恐懼,還有一種陳雪從未見過的、野獸般的貪婪。他猛地抓住陳雪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小雪......我......我好想吃點......不一樣的......
陳雪掙開他,心裡發毛。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阿傑的眼神飄忽起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活的......要會動的......熱的......
陳雪頭皮一下子炸了。她想起以前聽老家老人說過的一種邪門東西,叫。說是有人用特殊法子,把一種貪食的封進食物裡,誰不小心吃了,那就在人肚子裡住下,以人的精氣血肉為食,人會越來越餓,越來越瘦,最後被從裡麵吃空,死狀極慘。
她當時隻當是嚇小孩的迷信,可現在......她看著阿傑那非人的肚子,聽著裡麵細微的啃噬聲,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又熬過一天。阿傑幾乎不出聲了,躺在床上,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他的肚子更大了,頂起了薄被,形成一個圓滾滾的弧度。
空氣變得粘稠、汙濁,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腐敗的甜腥氣。那啃噬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不再掩飾,嚓嚓,嚓嚓,像老鼠在啃木頭,又像無數小蟲在同時進食。
陳雪不敢睡,蜷在電腦椅裡,眼睛死死盯著床上那團隆起。她試過上網查,關鍵詞換來換去,、腹部脹大異食癖寄生蟲,甚至偷偷搜了,出來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傳說和小說,冇有半點有用的資訊。她覺得自己也快瘋了。
半夜,阿傑突然動了。他極其僵硬地坐了起來,動作不像活人,像個提線木偶。他冇看陳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外——雖然窗簾緊閉。他下了床,冇穿鞋,光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朝著廚房走去。
陳雪屏住呼吸,悄悄跟了過去。廚房冇開燈,隻有窗外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她看見阿傑站在冰箱前,打開了冷藏室的門。
冷光瀉出,照著他慘白的臉和碩大的肚子。他冇有拿任何食物,而是伸出手,抓住了冰箱角落裡一個蒙著白霜的塑料盒子。
那是上週他們包餃子剩下的肉餡,生豬肉,有點不新鮮了,本來打算扔掉的。
阿傑打開盒子,低下頭,把整張臉埋了進去。黑暗中,響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濕漉漉的吞嚥和咀嚼聲。他在吃生肉餡。不是用手抓,而是像動物一樣,直接用嘴去啃食。
陳雪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她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那吞嚥聲持續了幾分鐘,然後停下了。阿傑抬起頭,臉上沾滿了粉紅色的肉糜和凝固的白色豬油。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愉悅的、滿足的詭異表情。然後,他轉過身,那雙空洞的眼睛,準確無誤地向了躲在陰影裡的陳雪。
他冇有說話,隻是那麼看著。陳雪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她看到,阿傑那個鼓脹的肚子,似乎......稍微平息下去了一點點。裡麵的啃噬聲也暫時停止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看見了。而且,那東西......似乎暫時了。
阿傑像個夢遊者一樣,慢慢走回床邊,躺下,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死寂的狀態。隻有空氣中瀰漫的生肉腥氣和冰箱裡空掉的肉餡盒子,證明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
陳雪癱坐在廚房門口,渾身冰涼。她明白了,那東西不隻要吃,還要吃的,吃的,吃能滿足它最原始慾望的東西。生肉隻是開始。那活的、熱的呢?她不敢想下去。
天亮後,阿傑似乎恢複了一點意識,但更糟糕了。他對自己半夜的行為隻有模糊的印象,巨大的恐懼幾乎將他擊垮。他抓著頭髮,蜷縮在床角,語無倫次地哀求:小雪......幫幫我......殺了我......或者......給我找點......找點......
他不敢說出那兩個字。但陳雪知道,是。
不行!阿傑你清醒點!陳雪衝他喊,聲音帶著哭腔,那是犯法的!是變態!你再堅持一下,我......我再去找彆的醫生!一定有辦法的!
冇用的......阿傑絕望地搖頭,眼淚混著臉上的油汙流下來,我能感覺到......它......它長得很快......它需要......更多......不然......不然就要吃我了......他又開始劇烈咳嗽,咳得彎下腰,那巨大的肚子壓迫著他的胸腔,讓他喘不過氣。咳嗽間隙,他抬起頭,眼神變得陌生而凶狠,盯著陳雪裸露的小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陳雪嚇得後退一步。那種眼神,不是阿傑的眼神,是獵食者的眼神。
接下來的半天,成了真正的煎熬。阿傑時而清醒,痛苦哀求;時而迷糊,眼神貪婪地在房間裡掃視,最後甚至試圖去抓爬過牆角的一隻蟑螂。陳雪把家裡所有能動的活物,包括她養的一缸金魚,都處理掉了。她把自己和阿傑反鎖在屋裡,與世隔絕,也切斷了那東西可能的來源。
代價是明顯的。阿傑肚子裡的騷動越來越激烈。那不再僅僅是細微的啃噬聲,而是變成了沉悶的撞擊和撕扯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發狂,想要破體而出。
阿傑的痛苦也達到了頂點,他在地上翻滾,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指甲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跡。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脹大,皮膚被撐得近乎透明,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網般密佈,最薄的地方甚至能隱約看到裡麵一團蠕動不休的、暗紅色的陰影。
它......它要出來了......阿傑嘶吼著,眼球凸出,佈滿血絲,疼......疼死我了......小雪......給我......給我刀......
陳雪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精神徹底崩潰了。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結束它,結束這痛苦,結束這恐怖。她衝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切肉刀。她不是想殺阿傑,她是想......想把那個東西挖出來!
阿傑......忍住......我幫你......把它弄出來......陳雪舉著刀,雙手抖得厲害,一步步靠近在地上痙攣的阿傑。
阿傑看到她手裡的刀,非但冇有害怕,眼中反而爆發出一種狂熱的光。對......對......切開......讓它出來......或者......讓它吃......他語無倫次,主動撕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那恐怖如鼓的腹部。
就在陳雪顫抖著舉起刀,對準那蠕動最劇烈的部位,準備砍下去的時候——
噗嗤!
一聲悶響,不是來自刀,而是來自阿傑的肚子。
那層薄得像紙的皮膚,終於承受不住內部的壓力,自己裂開了。不是整齊的切口,是撕裂,像熟過頭的果子爛掉一樣。
冇有預想中噴濺的血液,隻有一股濃稠的、暗紅色的、半流質的東西湧了出來,裡麵混雜著破碎的內臟組織和說不清是什麼的絮狀物。
緊接著,一個東西,從那個裂口裡,緩緩地、濕漉漉地......爬了出來。
那東西不大,隻有拳頭大小,通體是一種滑膩的、暗紅色的肉質,冇有明顯的五官和四肢,就像一團會自己蠕動的、活著的肉。它表麵佈滿了細小的、不斷開合的孔洞,像一張張微型的口器。
它爬出來後,在原地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適應外麵的空氣。然後,它轉向地上已經不再動彈、雙目圓睜、表情凝固在極致痛苦中的阿傑的......臉部。
它蠕動著,爬上了阿傑的臉,覆蓋了他的口鼻。那些細小的口器,開始瘋狂地吮吸、啃噬。一陣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響起。
陳雪僵在原地,手裡的刀掉在地上。她眼睜睜看著那團肉瘤般的東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阿傑的頭臉部吞噬得一塌糊塗,露出森白的骨頭。
然後,它似乎了,體積稍微變大了一圈,顏色也變得更深。它從阿傑殘破的臉上滑落,掉在地板上,蠕動了幾下,鑽進了地板的縫隙裡,消失不見了。
房間裡隻剩下阿傑殘缺不全的屍體,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靜。
警察來了,又走了。現場被封鎖,阿傑的屍體被運走。法醫初步檢查也說不出了所以然,隻能確定死因是不明原因導致的腹部破裂及嚴重內臟缺失,至於頭麵部的損傷,更是無法解釋。案子被定為死因存疑,暫時擱置。冇人相信陳雪說的關於和的瘋話,隻覺得她是驚嚇過度,產生了幻覺。
陳雪搬了家,換了城市,試圖忘記一切。但她經常在深夜驚醒,彷彿又聽到那細微的啃噬聲,看到那團暗紅色的肉瘤從地板縫隙裡消失的畫麵。
她變得神經質,不敢吃來曆不明的食物,尤其是不新鮮的肉類。她總感覺,那個城市的地下,或者說,更多城市不為人知的角落裡,那種名為的東西,或許不止一個。
它們潛伏著,等待著下一個不小心將它們吞下肚的宿主,開始新一輪的、從內而外的、緩慢而恐怖的饕餮盛宴。
都市的霓虹依舊閃爍,車流依舊喧囂。隻是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無人知曉的陰影中,那些口耳相傳的怪談裡,又多了一個關於的、毛骨悚然的新篇章。它悄無聲息,卻比任何鬼哭狼嚎都更令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