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短篇鬼語集 > 第1038章 故人陸續凋零,好似風中落葉

我兩歲那年的冬天,比現在要冷得多。屋簷下掛著一尺來長的冰棱,田野裡鋪著厚厚的霜。

一個清晨,父親推開院門,發現門檻旁蜷縮著一團黃褐色的東西——那是隻奄奄一息的小牛犢,渾身凍得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撿回來吧,好歹是條命。”奶奶用她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撫摸著小牛冰涼的身體。

母親把稻草鋪在灶房火塘邊,把小牛抱到上麵,讓它能向到火。奶奶熬了米湯,一點一點喂進小牛嘴裡。

爺爺問遍村鄰,冇有一家認領。

那些日子,我總蹲在旁邊看這個小生命如何一點點活過來。七天後,它終於能顫巍巍地站起來,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家。

爺爺給它取名“大山”,希望它將來像山一樣結實、可靠。

我八歲時,大山已經長成一頭健壯的黃牛。它肩高一米有餘,毛色金黃順滑,尤其那對彎月般的犄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大山性情溫順,從不發脾氣,成了我最好的夥伴。

那些年的週末,放學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牽著大山去放牧。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坐在它寬厚的背上,哼著剛從學校學會的歌謠。

大山走路總是穩穩的,生怕把我顛著。到了草地上,它慢條斯理地啃著青草,我則躺在旁邊的草地上看小人書,或是望著天空發呆。

有時我會把心裡的秘密說給它聽——考試不及格的恐懼,對隔壁班小花朦朧的好感,還有那些天馬行空的夢想。大山從不打斷,隻是偶爾抬起頭,用那雙溫良的大眼睛看看我,彷彿在說:“我懂。”

這樣的日子平靜如水,直到我十二歲那年的初冬。

那天是星期六,天氣陰沉。下午三點多,我照例牽著大山去黑鬆坡放牧。那裡有片寬闊的草甸,夏天長滿野花,秋天則是金黃的草地。母親特意囑咐:“早點回來,看這天色怕是要變。”

大山似乎也覺察到什麼,一路上走得比平時慢,耳朵不時轉動著,像是在捕捉風中的訊息。

到了黑鬆坡,我鬆開韁繩,讓大山自由吃草。初冬的草地已經枯黃,但還有些頑強的綠意點綴其間。我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掏出語文課本背誦古詩。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

該回家了。我站起身,朝正在不遠處吃草的大山吹了聲口哨。這是我們的默契,聽到哨聲,它就會過來。可那天,大山隻是抬頭看了看我,腳下一步未動,耳朵豎得筆直,鼻孔張得老大,不安地噴著氣。

“大山,回家啦!”我喊道。

它依然不動,反而向後退了兩步。

我有些生氣,走過去牽韁繩。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周圍的異常。

起霧了。

這不是我們山裡常見的那種乳白色的、輕柔的山霧,而是灰濛濛的、帶著一股土腥氣的薄霧。

更奇怪的是,原本熟悉的黑鬆坡變得陌生起來。那棵我經常爬著玩的老鬆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灌木叢。

“這霧真怪?”我嘀咕著,拉著大山往我認為是家的方向走。

霧越來越濃,五步外的景物都已模糊。大山顯得異常焦躁,不時停下腳步,用力跺著蹄子。我拍拍它的脖子安慰道:“彆怕,很快就到家了。”

可是走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本該出現的村口那棵大槐樹始終冇有露麵。我們彷彿在原地打轉,周圍的景物既熟悉又陌生。一片平日裡絕不可能出現的竹林突兀地立在麵前,竹葉在無風的情況下自己沙沙作響。

我心裡開始發毛。

夜幕徹底降臨,初冬的寒意從四麵八方襲來。我裹緊了單薄的棉襖,靠著大山溫暖的身體取暖。根據平時的經驗,從黑鬆坡回家最多隻需一小時,可我們已經走了兩個多小時,仍然在山裡打轉。

更可怕的是,月亮不見了。

那不是被雲遮住的感覺,而是整個天空像被一塊黑布嚴實實地罩住了,冇有一絲光亮。我掏出口袋裡的火柴,劃著一根,火苗卻是詭異的綠色,而且隻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之外的黑暗更加濃重。

大山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它不再順從地跟我走,而是固執地停在原地,鼻孔張得老大,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明顯。它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準備戰鬥。

“鬼打牆。”我想起村裡老人講過的故事,心裡一陣發冷。

就在這時,霧中突然出現了一點光亮,像是遠處有人提著燈籠。我心中一喜,難道是爸媽來找我們了?

“喂!我們在這裡!”我大聲喊道,拉著大山向光亮處跑去。

大山卻死活不肯前進,前蹄死死釘在地上,發出低沉的哞叫。那聲音不是平常的溫和,而是充滿警告的咆哮。

光亮越來越近,我看清了——那根本不是燈籠,而是一團飄浮在空中的、藍幽幽的火焰。火焰後麵,隱約有個模糊的人形影子,但冇有腳,像是飄在空中。

“鬼火!”我嚇得魂飛魄散,轉身躲到大山身後。

那團鬼火在我們周圍飄忽不定,時遠時近。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腐木和黴土混合的怪味,令人作嘔。

大山前蹄重重踏地,發出威脅性的噴鼻聲。每一次它用力從鼻孔噴氣,那團鬼火就會後退一些,但不久又會試探性地靠近。

這樣的對峙持續了不知多久,鬼火終於不甘心地消失在濃霧中。我鬆了口氣,卻感覺大山的身體依然緊繃著——危機還冇有解除。

我再也不敢動了。

約莫午夜時分,山裡的溫度降得更低了。我靠在大山身邊,它能抵擋部分寒風,但刺骨的冷還是讓我不停發抖。大山似乎明白我的處境,不時側過身體,為我擋住風向,用它龐大的身軀為我營造一小片相對溫暖的避風港。

我的手腳已經凍得麻木,意識也開始模糊。半夢半醒間,我彷彿聽到遠處有細微的鈴鐺聲,清脆卻詭異。

大山突然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巨大哞叫,把我徹底驚醒。

霧中出現了更多詭異的光點,不止一個,而是七八個,圍著我們緩緩旋轉。光點之間,隱約有扭曲的影子穿梭,冇有具體的形狀,卻散發著濃濃的惡意。

最可怕的是,這些影子正在慢慢縮小包圍圈。

我嚇得閉上眼睛,死死抓住大山的鬃毛。大山寸步不讓,每一次有影子靠近,它就會朝那個方向猛烈噴鼻,前蹄重重踏地。有那麼一兩次,我聽到類似被燙傷的嘶嘶聲,接著是迅速遠去的飄忽動靜。

有一次,一個影子特彆靠近,我甚至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就在那時,大山猛地轉頭,犄角向那影子頂去。冇有接觸的聲響,但影子瞬間消散了,空氣中留下一股燒焦頭髮的味道。

後半夜,我已經精疲力儘,靠在大山身上幾乎失去知覺。朦朧中,感覺有什麼濕軟的東西在舔我的臉——是大山的舌頭。它不停地用這種方式讓我保持清醒,用身體的溫度溫暖我。

有那麼一刻,我抬頭看它,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一絲,照在它寬厚的背上。它的眼神不再是平時的溫順,而是充滿了警惕和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野性。

那一夜,大山不是我家馴順的耕牛,而是守護領地的野獸,是保護幼崽的雄獅。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希望時,遠處突然出現了真正的光亮——是火把的光芒,溫暖而熟悉。

“狗娃!大山!”是爺爺的聲音,夾雜著父親和母親的呼喚。

我想迴應,卻發現自己已經虛弱得發不出聲音。大山卻興奮起來,仰頭髮出洪亮的哞叫,在寂靜的山穀中迴盪。

火把的光亮越來越近,我終於看到了爺爺奶奶和父母焦急的麵容。母親衝過來一把抱住我,眼淚滴在我凍僵的臉上:“可找到了,可找到了!”

爺爺檢查了一下大山,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拍拍它的脖子:“老夥計,多虧你了。”

回家的路上,爺爺告訴我,他們發現天黑了我和大山還冇回家,就意識到出事了。於是準備火把尋找我們,這一找就是一夜。原來我和大山已經離家至少二十裡了。

“大山是頭靈性牛,”爺爺說,“這種牛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也能驅邪避凶。”

我伏在父親的背上,回頭看默默跟在我們身後的大山。它的眼神恢複了平時的溫順,步伐穩健,彷彿剛纔那一夜的驚心動魄隻是我的幻覺。

走了一段路,天邊開始泛白,初冬的晨光微弱但堅定地穿透雲層。草葉上結滿了晶瑩的霜花,在晨曦中閃閃發光。路邊的野菊花頑強地開著,花瓣上掛著露珠,清新可愛。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雞鳴狗吠聲隱約可聞,平凡而溫馨。

那一夜的恐怖隨著晨光消散,但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我看大山的眼神不再隻是看一頭家畜,一個夥伴,而是帶著敬畏和感激。

十年彈指而過。

我初中畢業後冇有像許多同齡人那樣去念高中,而是留在了村裡,成了一個地道的莊稼漢。說不清是捨不得這片土地,還是捨不得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爺爺奶奶相繼離世,葬在村後的家族墓地裡。他們走得很安詳,就像秋天熟透的果子自然落地。

大山也老了,毛色不再金黃光亮,而是變得枯黃,背也微微塌陷。它拉不動犁了,胃口也大不如前。

我家買了微耕機,耕地不再需要耕牛。但每天我去田裡乾活,還是會牽著大山一起。我在田裡忙碌,它就在田頭慢悠悠地吃草,或是臥在草地上曬太陽,半閉著眼睛反芻。

我們之間有一種無言的默契。有時我會停下來,走到它身邊坐下,就像小時候那樣靠著它溫暖的軀體。我們都不說話,但彼此懂得。它用粗糙的舌頭舔我的手,眼神溫和而深邃,像是包含了所有的歲月和秘密。

村裡有人勸父親把大山賣了或者宰了,畢竟老牛不耕地就是白吃糧食。父親每次都搖頭:“大山是咱家的恩人,養它到老死是應該的。”

又一個初冬的下午,我在麥田裡施肥,大山照例在田頭的草坡上曬太陽。那天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秸稈的清香。

我乾完活,走過去準備牽它回家,卻發現它安詳地臥在那裡,像是睡著了。但這一次,它的胸口冇有了熟悉的起伏。

我蹲下身,撫摸它依然溫暖的臉頰,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把大山埋在了爺爺奶奶的墳旁。父親冇有反對,隻是默默幫我挖坑。村裡的老人說,從來冇有牛能享受這種待遇,但聽到那一夜的故事後,也都表示理解。

下葬時,西天的晚霞正絢爛,美得令人心碎。初冬的薄霧悄然升起,給遠山近樹蒙上一層輕紗。

墓旁,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縫中倔強地開著,淡紫色的花瓣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像極了大山——平凡而堅韌,在惡劣環境中依然堅持綻放自己的生命。

我站在墳前,久久不願離去。爺爺奶奶走了,大山走了,父母也老了,鬢角染霜。童年早已遠去,故鄉也在慢慢凋零——年輕人一個個外出打工,村莊日益空曠,隻有老人和少數像我這樣選擇留下的人還守著這片土地。

暮色四合,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燈火。我想起那個恐怖的夜晚,想起大山如何用它的方式保護我,想起爺爺奶奶舉著火把尋來的身影,想起回家路上那初冬的晨光和露水。

所有的一切都在時間的河流中消逝。我抹去臉上的淚水,轉身走向家的方向。背後的墳包靜悄悄的,隻有晚風輕輕吹過……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