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北方的寒風吹得窗戶紙呼啦啦響。王家屯的村民早早躲進了屋裡,村道上連條狗都看不見。
王德全蹲在炕頭,透過窗戶的破洞往外瞧。天色灰濛濛的,像是快要下雪。他裹緊身上那件破棉襖,還是覺得冷風直往骨頭縫裡鑽。
“彆瞅了,趕緊過來烤烤火。”他老婆在土灶前招呼著,灶上煮著一鍋苞米粥。
屋裡聚了七八個鄰居,都是家裡柴火不夠,來蹭暖氣的。寒冬臘月,王家屯年年凍死人,今年尤其邪門——已經走了三個老人了。
“聽說了嗎?李家莊昨晚又冇了一個。”村東頭的趙光才壓低聲音說,“是劉老根,就那個以前在山上打過狼的硬漢子。”
眾人一陣唏噓。劉老根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麼說冇就冇了。
“這天氣,閻王爺收人都不挑時辰。”王德全歎了口氣,從炕上下來,蹲到土灶旁伸手烤火。
“我看不是天氣的事。”趙光才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你們冇發現嗎?死的都是七十三歲的,一個不差。”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安靜了。隻有灶膛裡柴火劈啪作響。
王德全心裡咯噔一下——今年他正好七十三。
“胡咧咧啥呢!”他老婆罵了一句,但聲音有點發虛。
“真的,我算過了。”趙光才扳著手指頭,“王老爺子、張強、劉老根,都是七十三。下一個怕是……”
他冇往下說,但所有人都偷偷瞄向王德全。
王德全感覺後背一陣發涼,嘴上卻硬氣:“該死球朝天,怕個屁!”
話是這麼說,可當晚回到自家屋裡,王德全翻來覆去睡不著。寒風颳得屋頂茅草簌簌作響,像是有人在上麵走動。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半夜,王德全被一泡尿憋醒,哆哆嗦嗦爬起來。剛推開房門,一股邪風迎麵撲來,他隻覺得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地。
在失去意識前,他好像看見一雙沾滿泥雪的布鞋停在自己麵前。
王德全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是片羽毛。他低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另一個自己正倒在雪地裡,臉色青紫,一動不動。
他這是……靈魂出竅了?
冇等王德全想明白,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他往村外飄。他拚命掙紮,卻像落入激流的螞蟻,毫無反抗之力。
村子在身後越來越小,王德全被拖向後山。那是村裡的墳崗,平日裡冇人敢去。
亂墳崗深處有間破屋,據說是多年前一個外鄉守墓人住的,早已廢棄。此刻,破屋裡卻透出微弱的光。
王德全被拽進屋裡,眼前的景象讓他差點嚇暈過去。
破屋中央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口大鐵鍋。附近村最近去世的三個人——王老爺子、張強、劉老根,正圍坐在鍋邊。他們的臉青白浮腫,分明是死人的模樣。
更嚇人的是,牆角還堆著七八具屍體,有男有女,都一絲不掛,麵如死灰,眼神空洞。王德全認出,那是前幾年村裡去世的人。
“又來一個。”王老爺子頭也不回,突然開口。他的脖子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說話時聲音嘶啞漏風。
王德全想跑,卻動彈不得。這時,破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來一個人。
是村裡的陳明從。他平日少言寡語,走路一瘸一拐的,靠編竹筐為生。可眼前的陳明從腰板挺直,步伐穩健,臉上帶著王德全從未見過的詭異笑容。
“時候差不多了。”陳明從掃了一眼屋裡的屍體,聲音冰冷。
接下來的一幕,成了王德全永恒的噩夢。
陳明從從牆角拖過一具女屍,王德全認出是前幾年上吊的王麗萍。陳明從掏出一把砍柴刀,手起刀落,熟練地砍下屍體的頭顱。暗紅的血噴濺在土牆上,形成詭異的圖案。然後無頭屍體被倒吊在牆上,從胯間幾刀下去就被分成了兩半。
更讓王德全驚恐的是,王麗萍的屍體被分屍時,眼睛還在轉動,嘴唇微微顫抖,似乎還能感受到痛苦。
陳明從將屍塊扔進大鐵鍋,鍋裡渾濁的水頓時沸騰起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瀰漫開來,像是腐肉混著草藥的味道。
“不……不要……”王德全想閉上眼,卻控製不了自己的“眼睛”。他像個被迫觀看的囚徒,眼睜睜看著陳明從撈出煮得半熟的奶子,用刀切成薄片,蘸著鹽巴吃了起來。
咀嚼聲在寂靜的破屋裡格外清晰。王德全胃裡翻江倒海,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現在隻是個魂魄。
吃完肉,陳明從又用斧頭劈開王麗萍的頭骨,掏出白花花的腦漿,像是吃豆腐腦一樣,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接著是內臟,心肝脾肺腎,一樣不落。
王德全快要瘋了。他看見王麗萍的魂魄坐在鍋邊,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屍體被啃食。其他亡魂也一動不動,像是早已習慣了這場麵。
“該你了。”陳明從突然轉向王德全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
王德全這才明白,陳明從能看見他!
陳明從一步步逼近,手裡還握著那把沾滿腦漿和血液的砍柴刀。王德全拚命想逃,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
就在刀尖即將觸到他的刹那,遠處突然傳來幾聲雞叫。
天快亮了。
陳明從咒罵一聲,不甘地收起刀。他快步走到屋角,掀開一塊破布,下麵竟是一麵繡著詭異符咒的幡。他對著幡拜了三拜,嘴裡唸唸有詞。
王德全感覺那股束縛他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他趁機飄出破屋,拚命往村子方向逃。
回到村裡時,天已矇矇亮。王德全看見自家門口圍了一群人——他老婆正哭天搶地,原來今早發現他倒在雪地裡,已經冇了呼吸。
王德全想喊“我在這兒”,卻發不出聲音。他撲向自己的身體,卻直接穿了過去。
就在他絕望之際,趙光才領著一群人衝進院子。
“快!抬屋裡去!興許還有救!”趙光才喊道。
幾個漢子七手八腳把王德全抬進屋裡,放在炕上。趙光才掏出一個布包,裡麵是長短不一的銀針。
“我試試紮人中,看能不能把魂招回來。”趙光才沉聲道。
王德全感覺有股力量在拉扯自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等他再次睜開眼,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周圍人見狀,都鬆了口氣。
“真是命大,在雪地裡躺了半宿都冇凍死。”有人感歎道。
王德全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他老婆趕緊端來一碗溫水,喂他喝下。
“陳……陳明從……”王德全艱難地說,“後山……亂墳崗……他在吃死人……”
眾人麵麵相覷,以為他凍糊塗了。
“你做噩夢了。”趙光才拍拍他的肩,“陳明從昨天就去鄰村他閨女家了,今早纔回來。”
正說著,陳明從一瘸一拐地走進院子,手裡還提著一包紅糖。
“聽說德全兄弟醒了,我特地來看看。”陳明從關切地說,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與昨晚的惡魔判若兩人。
王德全渾身發抖,指著陳明從說不出話。
等眾人散去後,王德全把趙光才單獨留下,斷斷續續講述了昨晚的遭遇。
趙光才聽完,臉色凝重。
“你說的破屋,是不是門口有棵歪脖子樹的那間?”
王德全連連點頭。
“聽我爺爺說過,五十年前,那裡住過一個邪術師,專門用死人練功。後來被村裡人趕走了,外鄉守墓人是後來才住進去的。”趙光才壓低聲音,“據我這幾年暗中調查,陳明從是他徒弟。”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借壽。”趙光才吐出兩個字,“吃一個屍體,能借三年陽壽。我早就懷疑了,不然他怎麼從來不生病?走路的樣子像是裝的。”
王德全不寒而栗。他靈魂出竅,鬼使神差的看到了陳明從吃屍體的過程。想必,幾年前死的王麗萍被他偷偷挖出來吃了。
“得阻止他。”王德全掙紮著要起身,卻被趙光才按住。
“冇用的,冇人會信。再說,他手裡那麵招魂幡,能控製死人魂魄,咱們鬥不過他。”
王德全沉默了。他知道趙光才說得對,但一想到昨晚的場景,他就寢食難安。
當晚,王德全做了個噩夢。他看見陳明從站在那麵詭異的幡前,嘴裡唸唸有詞。隨後,王老爺子、張強、劉老根的魂魄從黑暗中浮現,眼神空洞地向王德全走來。
“來陪我們吧……”他們伸出青紫的手,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
王德全驚醒了,渾身被冷汗濕透。窗外,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