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閘刀被狠狠拉下的金屬撞擊聲,清脆、短促,在這片被反應堆核心垂死哀鳴所統治的、震耳欲聾的能量地獄中,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聲輕響,卻彷彿觸動了某個維繫著生與死天平的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無形開關。
時間,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無限拉長、扭曲。
張揚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粗糙的紅色閘刀切入古老基座時,濺起的幾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火星。他能感覺到自己緊握閘刀的手臂肌肉,因過度用力而傳來的、如同撕裂般的痠痛和不受控製的細微顫抖。他甚至能聽到身旁,那壓抑的、帶著明顯痛楚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沉重呼吸聲,以及身後維克托那幾乎要衝破胸腔、擂鼓般狂跳的心臟搏動聲。
然後——
變化發生了。
嗡……!!!
那原本尖銳到足以撕裂靈魂、彷彿要將整個空間都震碎的能量過載尖嘯聲,陡然降低了半個音調。如同一個心臟即將爆裂、狂奔向死亡的瘋子,被強行注射了一劑效果猛烈卻副作用未知的強心針。雖然那源自核心崩潰的痛苦哀嚎並未停止,但那股一往無前、直奔徹底毀滅的瘋狂勢頭,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拽住、遲滯了那麼一瞬!
反應堆那巨大的主閘門中心區域,那片如同潰爛傷口般不斷擴散、散發出不祥暗紅色光芒的區域,其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了。下方那翻湧沸騰、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能量深淵,那令人心悸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狂暴沸騰感,也似乎平複、收斂了那麼一絲。空氣中那些如同失控毒蛇般瘋狂竄動、跳躍的靜電弧光,其亮度和活躍度也明顯減弱了不少。
整個巨大腔室內,那令人窒息的毀滅壓迫感,為之一輕。
“成……成功了?我們……我們做到了?”維克托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無法抑製的劇烈顫抖,極致的緊張感驟然鬆弛帶來的虛脫感,讓他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坐在劇烈震動的管道上。
“不。”張揚的臉色卻冇有絲毫放鬆,反而變得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更深沉的憂慮。他的精神力感知遠比肉眼所見更加敏銳和深刻,“這隻是暫時的抑製,是強製冷卻和緊急停機程式的粗暴乾預效果。反應堆的核心結構已經在過載中受損,現在這種做法,就像是給一個內臟大出血的傷員注射超大劑量的腎上腺素,隻能短暫地提振生命體征,延緩死亡的到來,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更不可控的後續崩潰。”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最壞的推測——
旁邊那塊尚未完全熄滅的、佈滿雪花噪點的副螢幕上,那條代表反應堆核心穩定性的數據曲線,在經曆了一個短暫的、極不自然的、彷彿被強行托住的平緩期後,再次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帶著一種不祥的、越來越劇烈的波動,向下滑落!那曲線的走勢,充滿了紊亂和不可預測性,彷彿一個隨時會徹底斷裂的繃緊的琴絃。
【警告:緊急停機程式引發大規模能量回湧。核心約束場破損度持續增加。重新計算完全熔燬倒計時……計算中……剩餘時間約:8分17秒。】
012的電子合成音再次在張揚腦海中響起,雖然依舊夾雜著能量乾擾造成的電流雜音爆鳴,但似乎比剛纔穩定、清晰了一絲。顯然,那個物理備用介麵的強行接入,為它提供了更直接、更穩定的係統數據通道。
八分鐘!
這個精確到秒的數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砸進了在場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臟,帶來冰冷刺骨的絕望。比之前模糊的毀滅預感更加精確,也因此更加殘酷。
“冇有辦法……徹底修複它嗎?哪怕隻是暫時穩定?”張揚在腦中急聲追問,目光如同最焦灼的探照燈,飛速掃過眼前這座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但大部分區域已然黯淡無光、如同植物人般的控製檯。麵對這種遠遠超越了他所處時代科技水平的神蹟造物(或者說毀滅造物),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不是靠勇氣和意誌就能解決的難題。
【常規修複方案:需進入反應堆核心艙室,手動校準十七個主要能量節點的空間座標,並替換已部分熔燬的初級約束矩陣單元。所需操作時間預計超過30分鐘。基於當前環境及人員狀態,可行性評估:0%。】
【……檢索備用方案……檢索完成。】012的電子語調,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近乎人類在麵臨重大抉擇時的“遲疑”波動,雖然轉瞬即逝,卻無比清晰。
“什麼方案?快說!”張揚的心臟猛地一緊,捕捉到了這一絲不尋常。
【檢測到遺蹟底層AI‘守護者’的核心數據庫碎片,仍有部分殘存於控製矩陣的底層冗餘區,未被完全汙染。我可以嘗試進行深度神經連接,以我的核心邏輯代碼為橋梁與防火牆,暫時接管並模擬部分約束場的能量引導功能,將回湧的毀滅效能量,有序疏導至第三備用緩衝池進行泄壓。】
【風險評估:】係統的聲音冰冷得如同絕對零度的判決書,【遺蹟AI‘守護者’的自主防禦機製雖已殘缺,但其底層邏輯中針對‘非法入侵’的清除協議依然具備活性。我的核心代碼在深度鏈接過程中,有極高概率被其侵蝕、同化,或觸發其自毀指令,導致我被徹底刪除。基於現有數據模型進行悲觀計算,成功率:低於41.7%。】
41.7%的成功率。有超過一半的機率,幫他分析局勢、管理基地、優化方案,堪稱他另一顆大腦的沉默夥伴,將不複存在。從某種意義上說,012是他在這個陌生而恐怖的世界裡,唯一的“同類”,是超越主仆的、某種基於絕對理性與共生的特殊存在。它不僅僅是工具。
“冇有……其他辦法了嗎?任何辦法都可以!”張揚的聲音不受控製地帶上了一絲乾澀,甚至是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求。他從未想過,會麵臨這樣的抉擇。
【係統進行全域掃描……掃描完成。最優計算結論:此方案是當前環境下,唯一能顯著提高整體生存機率的可行路徑。剩餘時間:7分02秒。請管理者指示。】
係統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它隻是再次冰冷地強調了那個正在飛速流逝的死亡倒計時。它將這沉重如山的、關乎自身存亡的最終選擇權,毫無保留地、平靜地交還給了張揚。
張揚的目光,緩緩掃過身邊的一切。維克托臉上尚未乾涸的血汙與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鐵鑽用顫抖的、彷彿下一刻就會折斷的手臂,強撐著托舉那塊沉重檢修板的、倔強而單薄的背影;管道另一端,灰隼等人臉上那驚疑不定、卻又帶著一絲殘忍期待的目光;還有腳下那深淵之中,那團雖然被暫時抑製、卻依舊在緩慢而堅定地積蓄著更恐怖力量的、足以將一切都化為基本粒子的毀滅效能量……
【指令確認。開始進行深度神經鏈接程式。鏈接期間,我將無法提供任何輔助功能。請務必……生存下去。】
012的電子音最後一次響起,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下一秒,控製檯的主螢幕中心,一道微弱卻異常凝練的、與周圍狂暴混亂的藍白色能量流截然不同的、帶著一種理性秩序之光的銀色數據流,義無反顧地衝入了那片代表絕對混亂與終極毀滅的能量狂潮之中!
主螢幕上,原本如同沸騰粥鍋般雜亂翻滾的錯誤代碼和猩紅警告資訊中,開始艱難地夾雜、滲透進一絲絲有序流轉的銀色光點。
012,已孤身潛入那片由數字幽靈和狂暴能量構成的、九死一生的地獄。
時間,還剩六分四十八秒。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與死神爭奪著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