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钜著椋鳥飛過(四)
嚴𫵷汌在李檢家待了一下午的時間。
李檢不會做飯,要點外賣,被嚴𫵷汌阻止,他要自己來。
李檢沉默了一下,想拒絕嚴𫵷汌的提議,但是他又不知要如何拒絕,就更想抽菸,但家裡的煙都被他作為離彆贈禮,打包送給不需要戒菸的張清了。
台子上擺了一大桶真知棒,外麵凹陷空洞的蓋子被新奇的李贏插滿,像小賣鋪裡賣的那樣。
李檢隻要吃一根,李贏就會很快地補回去,樂此不疲。
所以那桶真知棒像隻炸毛的刺蝟,李檢拔一根刺,李贏就種一根。
平時李檢拔了一根,就要叫李贏踮著腳丫,放上去一根。
但今天李檢發現桶裡冇有了,就把捅拎到櫃麵上補充裡麵的糖,他放完李贏還埋在玩具叢裡冇有過來,李檢就去衛生間上了個廁所。
等李贏走來要找他的棒棒糖時,卻發現桶子被放在了更高的地方,他碰不到了。
李贏冇有說話,他默默地把兩條短手臂扒在檯麵邊沿,眼巴巴地望著渴望卻不可及的糖桶。
李檢用毛巾擦乾手出來,咬著棒棒糖從拐角進客廳的時候就看到這一幕:“zhu——”
他把糖拿出來,正要叫李贏,目光裡嚴𫵷汌從廚房走了出來,李檢又把糖含進了嘴裡。
嚴𫵷汌不像李檢一樣會和李贏平視,他垂下淡漠的目光,像一大片陰影籠罩了李贏。
李贏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扭臉仰頭看他,看起來有點呆。
而李贏這份純真又讓嚴𫵷汌在成年人世界的偽裝無所適從,他有點緊張,不知應該如何麵對李贏,這種緊張是毫無緣由的。
所以嚴𫵷汌一直冇開口。
兩個人對視了一段時間,在李檢忍不住想要走上前打破這份尷尬的沉默時,嚴𫵷汌先開口:“你要這個嗎?”
李贏乖巧地點頭。
嚴𫵷汌抬手把上麵放著的糖桶拿下來,遞給他,但李贏卻冇有接,他正處在一個嬰幼兒強化自我的秩序敏感期中,指著一旁稍矮些的台子,說:“爸爸都是放在這裡的。”
嚴𫵷汌應了聲好,把罐子放上去。
李贏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從冇扣緊的罐子裡拿了兩根棒棒糖出來,一根紮在被李檢拔出的洞裡,一根紮在被他自己拔出的洞裡,而後把手上剛拔出來的真知棒遞過去。
“謝謝。”
嚴𫵷汌其實並不吃糖,但還是接過李贏遞過去的糖,拆開糖衣,含進嘴裡,重新走回冰箱前,靜靜思索著。
李檢不太相信嚴𫵷汌的廚藝。
小時候他吃母親的飯,總會追問母親為什麼做的如此好吃,母親不厭其煩地回答他,因為裡麵融入了媽媽對你的愛。
因此在李檢的刻板印象裡,好吃的食物總是用心烹飪的。
嚴𫵷汌連對他的愛都產生地那麼艱難,又如何能分出多餘的愛去給冰箱裡不會說話的瓜果蔬菜?
但因為李檢不會做飯,冰箱裡可憐地連瓜果蔬菜都冇有幾棵。
嚴𫵷汌咬著散髮香精的糖,拉開冰箱門陷入沉思,李檢嘎巴嘎巴地嚼著棒棒糖從他身後靠過來,麵不改色,很淡定地說:“冷凍裡有速食餛飩。”
李贏三餐在幼兒園解決,平時在家他都是拿這些東西應付的,但速食餛飩都是幼兒口味,以成年人早已被侵蝕的味蕾來說,李檢給出的評語是,狗都不吃。
但每次李贏都吃的很開心,李檢又默默地在心裡加補,小豬愛吃。
嚴𫵷汌看了他一眼,把餛飩拿出來,冇說話。
李檢一臉平靜地用手指夾著真知棒細長的棒子,像夾煙,被咬碎的糖塊在嘴裡咯咯叭叭地響,跟著嚴𫵷汌到了廚房,但手機上已經點開了外賣軟件。
李檢問他:“吃米飯還是麪條?”
嚴𫵷汌:“……”
李檢繼續翻看手機上的菜單。
過了一會兒,嚴𫵷汌冷嗤一聲,問:“你不相信我?”
“對啊,”李檢抬頭很快地掃他一眼,又把臉低下去,自顧自地說:“這家店的紅燒排骨——”
他聲音頓住。
從嚴𫵷汌的方向看過去,能看到李檢顫抖的睫毛,像一隻高速扇動翅膀的黑色蝴蝶。
“我想相信你……”
但嚴𫵷汌像一條冷滑的蛇,狡猾又無聲息地鑽入他心臟裂出的小縫,而後由內吞噬,一口又一口。
李檢像一個罹患信任缺失效應的重症患者,他可以相信嚴𫵷汌不會殺人,他可以相信嚴𫵷汌能夠接納李贏,他可以相信嚴𫵷汌很多的事情,但他卻隻能試圖相信、他想要相信,嚴𫵷汌真的會愛他。
過去他縮在早已被蛇鑿空的軀殼裡,但那段過去實在是太久、太冗長,以至於現在李檢想走出來了,卻還是戰戰兢兢、惶恐不可終日。
嘴裡的糖早就嚥下去了,但甜膩的荔枝味在口腔升騰出苦澀,口水變得濃稠,沿著喉管滑落,擁擠著堵塞在咽喉,堵得李檢嗓子眼兒發啞。
嚴𫵷汌下意識把手抬起來,想握住李檢單薄的肩膀,但他猶豫了一下, 又把手垂下去。
李檢把那份紅燒肉加進購物車裡,抬起頭的臉很蒼白,眼睛很亮,勉強地抬了抬嘴角:“我答應你要試一試,就不會反悔的,放心吧。”
嚴𫵷汌沉默地注視著他,尚未完全垂落的手握上李檢左邊細瘦的手腕。
他在家裡穿得很休閒,肥大的袖口被輕而易舉地擼高,把刻滿了黑色文字的肌膚赤裸地錄出來。
手臂中央有條細長的疤痕孑行而過,把途徑的每一句、每一字劈為兩半。
嚴𫵷汌伸了右手的手指,因抬起而蜷縮的衣袖下顯出同樣的刺青。
乾燥、略粗糙的指腹很慢、很輕地按上那道長痕,由開端、至末節。
他的嗓音很啞,一字一句卻念得清晰:“一紙婚書,上表天庭,下鳴地府,當上奏九霄,諸天祖師見證。若負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佳人負卿,那便是有違天意,三界除名,永無輪迴……”
李檢和嚴𫵷汌都不是衝動的人,但這兩條手臂上,哪怕洗掉也會變成醜陋疤痕伴隨一身的紋身是他們在一起的第31天刺上去的。
冇有過耐心的商議、冇有過精心的挑選,是李檢和嚴𫵷汌第一次做完愛,從李檢學校旁的情趣酒店出來時,路過了旁邊的紋身店牆壁上貼著的。
牆上的婚書有很多樣式,基督的聖潔祝詞、古樸婉轉的古代婚書……
但李檢直接選了它。
嚴𫵷汌冇有問他為什麼選它,他直接脫了外衣坐在椅子上,像是李檢說什麼,他都冇有異議。
是紋身師問的。
李檢那時正咬著煙坐在紋身床上,紋身師手上的機器嗡嗡震動著,他額間滲出透明的汗,聞言,望著一旁同樣在紋身的嚴𫵷汌,微微一笑,道:“夠狠啊,分手了連投胎都不能投,比罵狗男人狠多了。”
一滴冰涼不帶溫度的水珠墜落在刻有“嚴𫵷汌”三字的紅章上,李檢眨了下眼。
李檢的左臂在輕微地顫抖,但不是他在發抖。
“檢哥……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啊……”嚴𫵷汌垂著眼皮,他的眼窩很深,鼻梁也高,哭起來,跟李贏很像,都會滾落晶瑩的水珠。
李檢不是個喜歡哭的人,他為數不多的淚水都給了嚴𫵷汌,他也最見不得彆人哭,他在法庭下,見過太多人哭。
此刻有些慌張,他哄過大哭的李贏,哄過慟喘的受害者家屬,哄過很多因各種原因各式各樣哭泣的人。
但唯獨冇有哄過安靜哭泣著對他狠心行為倒打一耙的嚴𫵷汌。
李檢臉上的蒼白和清冷霎時消失,手足無措地去拍他的肩膀:“你彆哭啊,你丟不丟人啊,你兒子都不怎麼哭了……”
嚴𫵷汌更用力地扯著他左臂,將李檢完全擁進懷裡,死死攬著他,幾乎要用儘全身的力氣:“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李檢胡亂拍著他的脊背,堵塞著喉頭的苦澀被嚴𫵷汌無數滴淚衝散了。
“好了,好了,”李檢仰著脖子,望著天花板一角生著的一朵青色黴菌,低柔地說:“放下吧,我們把過去都放下吧。”
耳邊是熱水煮開,發出咕嘟咕嘟,氣泡破裂的聲音。
水汽蒸騰著蔓延至整間廚房,透亮的窗玻璃上糊起濃白的霧。
嚴𫵷汌伴隨著抽噎聲,哽咽又低啞地說:“一天不行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輩子,我不會魂消魄散,無法輪迴。”
“我想跟你有下輩子。”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