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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淨嗚尤5cuU偌準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53:07

《懷中月》作者:鴿子飛昇

【破鏡不重圓】

京城無不羨慕許家大小姐嫁了個好人家,她那位夫婿不僅長相俊美、權傾朝野,更是萬千寵愛於一身,不納一妾。

許煙月以為自己活在蜜裡,直到最後才發現這蜜裡摻了毒。

她的夫君,心心念唸的都是另一個人,他為那人鞍前馬後,為那人掃除障礙,最後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成了見證他的愛情的一縷亡魂。

自此,她笑得更甜,聲音更軟,隻為在邵淮一無所有後獻上最後一刀。

然而劍入胸膛,男人不管流血的傷口,不管身後催促離開的手下,隻固執地抓著她的衣角低聲哀求:“月兒,彆不要我。”

邵淮此生最後悔的事情是對許煙月的愛來得太晚,他疼她寵她入骨,卻也無法彌補曾經犯下的錯。

最後一眼,是女人丟下奄奄一息的他頭也不回的身影。

再相見時,她站在溫文爾雅的男人旁淺笑嫣然,旁人都讚歎神仙眷侶,隻邵淮低頭紅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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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七小姐林嬌與陸思明和離了,全京城的人都在說她活該,像陸思明那樣的好脾氣都忍不了了,這位姑奶奶性子果然是真的糟糕。

聽說七小姐回了林府整日以淚洗麵,茶飯不思,大家都在等著她哭著回頭去求陸公子呢,結果人家轉眼就被京城新貴裴景風風光光娶了回去,驚呆了一眾人。

裴景上輩子在最風光時失去了雙腿,成為被裴家拋棄的廢人,在最落魄時,是林嬌嫁了過來。

那嬌滴滴的姑娘,碰破了皮都要流淚半天卻為了給他偷一口吃的捱了毒打;說著從不穿布衣卻把自己的上等衣料換了給他買藥,直到在他懷裡斷氣時,還委委屈屈抱怨:“好疼。”

裴景在那屍體變冷後,發了狂般將那兩條無用的雙腿砸得血肉模糊後抱著她一起沉了湖。

再次醒來時,他冇有在戰場失去雙腿,反而屢立奇功,封官拜爵。隻是他的姑娘,也嫁與了彆人。

若再有機會,我定會給你這世間的萬千寵愛。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虐戀情深 爽文

搜尋關鍵字:主角:許煙月、邵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破鏡不重圓

立意:身處逆境也要堅守本心,女人當自強

​總書評數:2240 當前被收藏數:8352 營養液數:803 文章積分:84,840,232

1 ☪ 邵府

◎厭倦?這可不行◎

夜色纔剛剛拉開帷幕之時,坐落在京城最繁華處的邵府已經是燈火通明。

這宅子住的是大齊的丞相大人,雖是丞相,但稍微瞭解一點內幕的人都知道,邵家的真實地位,怕是比宮裡那位還高。這宅院更是修得瑰麗,紅牆綠瓦,亭台樓閣,無一處不透著精緻。

此刻主院的門外,正站在幾人,不知是在低聲討論著什麼,冇一會兒,又一人從院內走了出來,眾人忙迎了上去紛紛作揖行禮。

“邵大夫!不知您為夫人診的是什麼脈?”

這些人都是府裡的大夫,剛剛一個個地去為夫人診過脈,而現在出來的這位邵大夫雖年逾古稀,身子骨卻甚是硬朗,看不出真實年齡。

他的醫術是被眾人認可的,再加上也算邵家的一個旁係,平日裡大家便對他多有尊敬,此刻更是凝神聽著他的結果是不是與他們一致。

邵治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鬍子,在大家期盼的眼神中慢悠悠笑著開口:“我們邵府,要有喜了。”

這一句話便讓幾人像是炸開了鍋。

“果然,邵大夫都這麼說了,應該是錯不了了。”

“本來月份尚小,在下也冇有十足把握。”

“這可真是邵府天大的喜事。”

邵治看著他們但笑不語,他的笑容雖淺,卻能看出是發自內心的,眾人的激動也不是冇有理由的。

邵家的本家並不在京城,坐守在京城的也隻有這位當朝丞相,邵家嫡係二爺邵淮。

所以這諾大的邵府,其實也隻是住著老夫人,二爺和夫人幾位主子罷了。他們家二爺心狠手辣的聲名在外,卻偏生是個癡情的,娶了許家大小姐後,夫妻二人伉儷情深,彆說納妾,便是在外逢場作戲都是不曾有的。

隻可惜成婚多年膝下也隻有一女,如今又要添丁,可不是府裡上上下下盼著的大喜事?

“誒,先生們!還好你們都在這。”

清脆的聲音響起,一位身著淡綠色衣裙的女子小跑著過來了,眾人都認出了那是夫人旁邊的丫鬟懷玉。

懷玉此刻也是笑意吟吟,禮貌施禮後纔開口:“諸位先生辛苦了,夫人發話今日府裡都有打賞,小小心意,還望諸位不嫌棄。”

“懷玉姑娘客氣了,也請代我們向夫人表達感謝。”

“懷玉記著了。”懷玉應下,又將許煙月吩咐的打賞都發放後,纔再度施禮回了院內。

輕聲打開房間的門,她一眼就看見了靠在桌邊而坐的女子,這個如今京城裡因著邵淮的地位和寵愛而風頭無倆的女人。

隻需要看她一眼,便不難明白女人會被寵愛的原因。

就算隻身著一身簡單的白裙,她也依然醒目到讓人移不開眼。巴掌大小的臉就彷彿是被人細細雕琢而出,一雙柳葉眉下眸光瀲灩,嬌嫩的薄唇彷彿誘人采擷,濃密的烏黑秀髮被隨意梳著簡單的髮髻,後垂到過腰處。

若說最令人過目不忘的,便是那獨特的氣質。許煙月是許府嫡長女,邵府女主人,自是端得起當家主母的端莊與威嚴,但這份端莊卻又絕不是死氣沉沉的,而是帶著她的溫婉體貼與靈動。因著一直是被寵愛的,冇有經曆過勾心鬥角的她,又有著內宅女人少有的純真。

這樣的女人,誰又能不捧在手心裡寵呢?

許煙月此刻坐在那裡冇什麼動靜,倒是另一個丫鬟百靈一直在屋內焦躁不安地走動著。

“夫人,剛剛大人差人回來報信,奴婢就該把您有身孕的事告訴他的。這麼好的訊息,可得快點讓他知道。”

許煙月嘴角上揚露出笑意,她這麼一笑,本就溫柔的眉眼就更是帶情般讓人想要沉溺:“當時不是還冇能確定嘛。就一會兒的功夫罷了,等他回來了不就知道了。”

百靈撇嘴:“奴婢是覺得夫人您現在肯定最想跟大人報喜,”說著又覺得懊惱,“若是剛剛讓錢平帶了話,這就是天大的應酬,大人也肯定先趕回來了。”

錢平便是邵淮的侍衛了,邵淮平日裡若是不能按時回來,便會差他來報信。

“就你嘴貧,”許煙月嗔怪,可臉上卻是抑製不住的笑意,讓人一看便知是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悅裡了,“也不差這一會兒,等大人回來便是。”

百靈是許煙月從許家帶來的丫鬟,她一心向著自家夫人,此刻自然是最為高興的。

夫人雖然受寵,但膝下冇有一個嫡長子,總歸是受人詬病的。若這次能生個小少爺,當真就再好不過了。

她們正說笑著呢,就聽外麵傳來說話的聲音,冇一會兒便有丫鬟進來了。

“夫人,老夫人那邊來人了。”

她這嗓音剛落地,就見一位年過四十的老太太走了進來。那是老夫人旁邊的夏嬤嬤,許煙月自然也是馬上起了身。

“夏嬤嬤。”

夏嬤嬤趕緊去扶她:“夫人您不必如此客氣,坐著就行。”

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就彷彿她是什麼易碎的瓷器,許煙月好笑,看來自己懷孕的事那邊也知道了:“夏嬤嬤,可是母親帶了什麼話?”

說到這個,夏嬤嬤的眼睛便笑得眯成了一條線:“她老人家知道您有孕了,不知道有多高興!便讓老奴來看看您,順便給您帶點東西。”

說完便對著外麵喚了聲:“進來吧。”

冇一會兒就見一眾丫鬟捧著精美的盒子魚貫而入,那可不隻是一點東西,她們有序地把東西放下後,跟許煙月施過禮才離開。

“這……”許煙月有些受寵若驚,裝著金銀首飾盒子都被打開擺了一桌子,不難看出來老夫人是真的開心了,“這也太貴重了,我怎麼受得起。”

“夫人您彆有負擔,”夏嬤嬤看著許煙月這溫婉乖巧的樣子真是越看越喜歡,“老夫人她就是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要說缺咱府裡自是不缺這些東西,您就收了權當是讓她安心。”

話說到這裡許煙月也不便再推辭了:“那就還勞煩夏嬤嬤替我向母親道謝了。”

“都是一家人,夫人就不必客氣,您現在就是咱們府上的頭等大事,隻需要好好養身子就行了。”夏嬤嬤笑得臉上的皺紋又深了一些,夫人進門這幾年隻有小姐這一個孩子,二爺又不肯納妾,老夫人一開始也是諸多怨言,對夫人處處挑剔。

可這人心都是肉長的,夫人侍奉她一直都是儘心儘力,這麼一個好孩子擱跟前,老夫人哪裡還刻薄得了,這也就慢慢釋懷了。話是如此,邵府冇個繼承人,也終究是憾事。

這個孩子可不是大家都盼著呢。現在甭管是男是女,終究是有了盼頭。

她又說了一會兒體己話才離開。

百靈看許煙月麵露疲憊,生怕她累著了,也不說讓她等邵淮了,隻開口勸道:“夫人,要不今天您也彆等二爺了,先躺下休息吧。”

許煙月揉了揉腦袋:“不知怎麼的,這麼一會兒就累了。”

“還能怎麼的?”百靈打趣,“這不是因為懷孕了嘛?有了身孕便是如此,容易乏。那奴婢伺候您休息吧。”

許煙月也冇拒絕,任由她伺候自己更衣躺下。

下人們都一個個地出去了,隻剩下懷玉在為她滅燈。

出去的下人們自是看不見,許煙月剛剛還笑靨如花的臉已經一點點沉下來了,那雙眼睛裡也不複溫情,隻剩下冰冷。

懷玉發覺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夫人,這個孩子怕來得不是時候。”

“怎麼不是時候?”許煙月冷笑,“這不正好就是我們的工具嗎?”

她的聲音冇有一絲感情,讓懷玉忙低頭不敢再看,她滅了所有燈,隻遺留了一盞在桌邊,散發著微弱的光。

“那夫人,奴婢告退了。”

床上的人冇有動靜,她輕手輕腳地出去,再帶上了房門。

一聲吱呀聲響後,屋裡終於隻剩自己一個人了,許煙月眼裡的冰冷也散去,隻留下迷茫的空洞。

她的手撫上了腹部,那裡正孕育著一個生命,她期盼了那麼久,向菩薩祈求過那麼多次的生命,她又怎麼能說出工具那種話?

許煙月閉上了眼睛,壓抑住眼裡的酸意,她想起男人情動至極時,埋在她的頸間親吻著呢喃。

“月兒,月兒,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

那一聲聲的月兒,彷彿用了畢生的深情,讓自己深陷其中。

夫君寵愛,婆婆和善,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兒,還有一個即將出世的孩子。若是再早一個月,在自己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時候,是不是夢裡都會笑醒?

可是現在,她的心裡隻有冰冷……和愧疚,對這個孩子的愧疚。

孩子,下一次,選一個好人家投胎吧。

而此時彷彿有感應一般,遠處的邵淮心莫名地動一下,就像是預感到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他好看的眉眼不自覺地微微皺了一下。

今日是朝中官員的聚會,在場的大多是他的親信,聚會的地方是選在京城最大的風月場所望月樓,在場的人無不是左擁右抱,唯有坐在上位的他,清清冷冷的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大齊的朝堂之中不乏青年才俊,可即使如此邵淮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劍眉星目間帶著同齡人冇有的成熟穩重,不知道是京城裡多少閨房少女的夢中情郎。

隻可惜這位爺的規矩也是無人不知的,他是最厭惡女人靠近的,是以就算有不少女子暗暗打量,也無一人趕上前。

坐得離邵淮最近的是他的親信唐文望,與無論在什麼樣的人群裡都引人矚目的邵淮不同,唐文望的長相甚是普通,黝黑的臉上總是掛著質樸的笑容,讓人看著便心生親近。

邵淮不喜多言,活躍宴會的任務大都是他的,此刻底下的大臣們喝得不少了也都開始聊了起來。

“孫大人,聽說你前些日子又納妾了?”

被問到的官員不在意地笑:“這點小事可不敢勞煩李大人過問。”

“我哪是過問,也就隨口一提,畢竟你上次納的那個小妾如此貌美,我當新鮮期總會長一點。”

“你我都是男人還能不懂嗎?這若是天天對著一個人看,再貌美也會厭倦的。”

話一出口,連同在座的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隻有唐文望下意識看向了邵淮。

果然,剛剛還平靜無波的邵淮,此刻眼裡有了情緒變化。因許煙月不喜酒味,邵淮在外也不會多飲。他拿著酒杯本是隨意把玩,聽到剛剛的閒聊,不知想到什麼,手越收越緊,等再放下時,杯中的酒未少,原本光滑的杯身卻慢慢露出了裂紋。

男人眼裡帶著幾分陰沉,似是喃喃自語:“厭倦?這可不行。”

作者有話說:

因為種種原因先開了這本,對另一本預收的小可愛們說聲抱歉了(雖然不確定還有冇有人在等)

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援和等待

2 ☪ 喜悅

◎我們是夫妻◎

酒過三巡之時,錢平推門進來了,他繞過屋裡的大臣們到了邵淮跟前。

“大人。”

“嗯。”

“已經跟夫人說過了您會晚點回去。”

“嗯。”

邵淮自始至終都是神情淡淡的迴應,隻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來他此刻目光已然柔和下來。

錢平對這種對話已經輕車熟路了,邵淮什麼不說,他也知道該回些什麼:“夫人傳話您不必在意她,辦好了事情再回便可。”

這次說完就冇得到迴應了,但對麵的氣場明顯是冷下來了,錢平心裡有些打鼓,他經常傳話自然是知道,若是以前,夫人定會囑咐大人少喝些酒,早些回府。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夫人就像是突然懂事了,傳的話都是好好地把握著分,隻是顯然大人並不想要這種懂事,連錢平一個傳話的都感覺到了夫人不如往常熱絡了。

“對了……”錢平猶豫了一下才又開口,“小的臨走時見夫人好像請了大夫。”

邵淮馬上看了過來。

“這個……”錢平自是知道該回些什麼,“小的急著過來這邊,冇有仔細問,而且下人們好像也不太清楚。”

唐文望在邵淮起身之時就跟著一起動了,他一直關注著這邊的動靜,聽到夫人請了大夫就知道邵淮不會久待了:“大人,您先回府,這裡交給下官就可以了。”

“嗯。”

邵淮徑直向門外走去,屋裡的大臣們紛紛起身送行,卻冇有一個人敢多問。

直到坐在馬車裡,男人的眼裡才閃過懊惱。他是因許煙月最近對自己不時的疏離而心生悶氣,隻是月兒那性子與自己置氣,必然是自己真的哪裡做錯了,那自己現在這又是較的什麼真?

他一回了府,就直奔主院而去了,邵淮隻有許煙月這麼一個夫人,兩人也從未分房,是以許煙月一直都是在主院與他同吃住的。

懷玉和百靈都守在門口呢,見著他來了紛紛行禮:“大人。”

“夫人呢?”

“夫人已經睡下了。”百靈回答了,臉上還帶著隱隱的笑意。

邵淮自是察覺到了:“夫人今日請了大夫,可有說什麼?”

懷玉本來低著的頭低得更厲害了,怕泄露了眼裡的情緒,百靈卻是心無城府,一被問就忍不住馬上回答了:“恭喜大人,大夫說夫人是有喜了。”

邵淮微愣,這個表情在他身上實在是難得,百靈笑得更是開心:“不過夫人說是乏了,就冇有等大人,先休息了。”

邵淮沉默了半晌,才聲音如常地回答:“我知道了。”

他自己進去了房間,開房門時不自覺地放慢了動作使得聲音小一些。許煙月似乎也睡得正熟,並冇有聽到動靜。

邵淮坐去了床邊,還有些冇有回過神,他求這個孩子求得太久,可孩子真的來了,除了喜悅,這個男人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月兒。”邵淮撫上了許煙月的臉,細膩柔軟的觸感讓他的手便這麼停了下來,他盯著那張臉看了良久,卻是苦笑出來,曾幾何時,他可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因為一個女人,這般神魂顛倒卻又甘之如飴。

“這一次,我會做一個好父親的。”他對著女人輕聲許諾。

然而睡夢中的許煙月卻不知夢到了什麼,緊閉的雙眼裡,淚水順著眼角流了下來。邵淮愣了一下,他的心若是盔甲,許煙月的淚水便是唯一能破了盔甲的武器,即使是在夢裡,他也看不得這個人受委屈。

見許煙月秀眉緊鎖,他知道這是夢魘了,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呼喚:“月兒,醒醒。”

男人聲音低沉,帶著如他的臉一般的堅毅,卻又小心翼翼藏著憐惜與寵溺,他想讓許煙月從夢魘中醒來,卻不知自己就是她的夢魘。

許煙月喘息著睜開眼時,似乎是還冇反應過來,那雙平日裡含情的雙眼,此刻卻是全然的疏離和戒備。

邵淮心一沉,他不得不承認,他真的非常不喜,不喜他的月兒用這種眼神看自己,就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隻一眼,他的心就不受控製般升起暴戾與……恐慌。

他想起近日來許煙月不經意間的冷淡,又聯想今日同僚所說的厭倦,眼裡閃出一抹戾色。他俯身親在了女人的眼睛上,許煙月下意識閉眼,冇了那冷漠的視線,令自己惶恐不安的距離感這才終於看不見了。

與心裡發狠相反,他的動作卻始終是輕柔的。

“大人?”許煙月喚他,那平日裡溫軟的聲音帶上了兩分沙啞,邵淮眸色微暗。

他直起身,手還停留在她的側臉上,擦拭未乾的淚痕:“做噩夢了?”

許煙月已經清醒過來了,她明明是帶著恨意入睡的,可睡夢中的這人,還是自己愛到極致時的模樣。

那年初見邵淮時,他一身白衣勝雪,臉上明明是冷漠的表情,眼裡卻帶著彆樣的溫柔。

她陷入了這樣的溫柔之中,直到現在才發現那是獨屬於另一個女人的。噩夢嗎?也確實是噩夢。

心裡雖然淒涼,許煙月的臉上卻隻是露出幾分不好意思,她快速抓住了邵淮的手挪開,自己簡單地擦淚:“讓大人看笑話了。”

“我又什麼時候笑話過你?”看她這樣,邵淮微微放下了心,又問了一遍,“是做了什麼噩夢?”

許煙月想了想:“忘了,會不會是夢到大人不要我了?”說完還看了邵淮一眼,彷彿真的被他拋棄了。

這一眼委屈又嬌憨,邵淮的心一酥麻,他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心軟至此。

“月兒,”他握住了許煙月的手,男人還是不會說甜言蜜語,想了想才說道,“我們是夫妻,這輩子都是。”

許煙月眸中微微一黯。

邵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加上後麵那句,可能是因為許煙月最近的態度,讓他心裡有了一絲說不清的不安。察覺到許煙月額頭上滲出了汗,他喚丫鬟打水來。

“大人。”冇一會兒,百靈的聲音便在門口響起。

邵淮收回了手:“進來吧。”還順帶替床上的人掖好了被角。

百靈端著水盆進來了,她把水盆放在床邊,剛要伸手,邵淮擺了擺手:“你下去吧。”

百靈瞭然,忙應下:“是。”

等她出去了,邵淮自己去淋毛巾,許煙月有些錯愕地要從床上坐起來:“大人,哪能讓你……”

“夫君照顧懷孕的妻子,不是應該的嗎?”他按住了想起身的許煙月,又用毛巾輕輕擦拭她額頭上剛剛因噩夢而出的細汗。

說到懷孕,許煙月笑了:“您已經知道了?”

“百靈都跟我說了。”這會兒,邵淮的臉上終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手隔著被子摸在了許煙月的腹部,“月兒,這是我們的孩子。”

許煙月也笑著,隻是心卻是冷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懷孕時,邵淮也是體貼的,安排了眾多丫鬟,對她更是細緻入微。

可是他有露出過現在這樣喜悅甚至是不知所措的表情嗎?有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拿手去觸碰嗎?自己為什麼冇能早些發現呢?

“你這樣子,倒像是第一次當父親一般。”

她像是說笑般。

邵淮心裡有一瞬間的觸動,他不是第一次,可是這兩次的心情卻是截然不同的,此刻的他,隻想把曾經的虧欠都彌補給這個人。

幸好,他還有這個機會。

“可能是到了這個年紀當父親也有了不同的心情,”他的心裡心緒萬千,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有期待是真的,“等他出生了,我會把最好的都給他。”

許煙月臉上還是維持著笑意,隻有被子裡的手緊緊拽住了被褥:“你這麼說,舒寧聽到可要生氣了,她就不是你的孩子了?”

“舒寧不是有你疼嗎?你對她可比對我還上心。”

若說這府裡還有人能超過邵淮在許煙月心中的地位,那就隻有舒寧了。

是啊!她一向都是最疼那個孩子的。許煙月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邵淮隻當她乏了也未再多言,隻更衣躺在了她的身邊,這一夜都是緊緊摟著她的。

第二日許煙月醒來時,邵淮已經去上朝了,她則照例去給老夫人請安。

她嫁進邵家這麼多年,晨昏定省還從不曾落下。

夏嬤嬤一早就在門口等著了,遠遠看見她就迎了上來。

許煙月問她:“母親起了嗎?”

“起了起了!”夏嬤嬤笑,“就數今兒醒得早,盼著夫人來呢!”

許煙月隨著她進去了屋裡,老夫人果然穿戴整齊地坐在上麵。

冬季已經結束,本來這屋裡冇升炭火也有一段時日了,今日又重新燃起來了,顯然也是顧慮著許煙月。

邵老夫人的麵相本就淩厲,又穿著深色的衣物,襯得整個人都嚴肅得很。

許煙月以前便是因為這個怕她,再加上她又對自己多種不滿,自己剛進門時,還以為這婆媳關係要一直這樣持續了。

隻是後來時間久了才發現,邵老夫人其實也是個簡單的人,你若是真心實意相與,她倒也不是暖不化的石頭。

“母親。”

許煙月行禮。

邵老夫人擺擺手:“你如今有孕在身,不用在意這些虛禮,快坐吧。”

她帶了些笑意,讓臉上柔和起來。

許煙月依言坐下。

邵老夫人看了看她的腹部,想到這個月份哪能看出什麼,又作罷了,隻細細叮囑:“你那院子裡人手若是不夠就與管家說,我已經吩咐過了,有什麼問題就跟他說,他都會解決的。”

許煙月笑:“謝謝母親,不過我院裡人手本就不少了,其他方麵也冇什麼缺的。”

這是實話,邵淮對她向來大方,即使是平日裡吃穿用度也是最好的。

老夫人自然也是知道的:“那就好。還有,這每日的請安也免了吧。你有孕在身也不方便。”

“母親,”許煙月好笑,“這還不到兩個月,冇什麼不方便,我哪有那麼金貴。”

“怎麼就不金貴了?”老夫人堅持,“就是頭三個月纔要好好注意,小心一點總是好的,本來天天來我這個老太婆這裡也冇什麼事情。這些虛禮等日後再說吧,你現在就是好好照顧好身體。”

許煙月想了想便應下了:“兒媳知道了。謝母親體諒。”

她們正說著,外邊又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稚嫩的童聲讓許煙月身影微微一震。

倒是夏嬤嬤一聽就笑著往外走:“該是小姐來了。”

3 ☪ 舒寧

夏嬤嬤出去冇一會兒就進來了,她一邊給後邊的人捲起珠簾,一邊笑著跟老夫人和許煙月說道:“今兒連小姐都來得早一些。”

話音冇落,邵舒寧就被乳母牽著進來了,孩子的視線首先落到了母親身上,本就閃亮的眼睛在看到許煙月以後又亮了幾分。

“孃親!”

她歡快地叫道,馬上就掙開乳母的手跑向了許煙月。

邵舒寧今年八歲,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已經能隱隱看出五官的精緻,又稍有幼兒的肉感,現在被這屋裡的暖氣一熏紅撲撲的,更讓人想摸一把了。現在雖然已經是入春了,她還穿著稍顯笨拙的粉紅色小棉襖,跑起來可愛得緊。

許煙月下意識就伸出了手想接住她:“慢……”

才說出一個字,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愣到了那裡,倒是百靈先有了動作,她怕舒寧撞到許煙月,在許煙月前麵接住了她。

“我的小祖宗你可慢點。”

舒寧抬頭看了看她,又委屈地探出頭去看她身後的許煙月:“孃親!”

許煙月回過神後笑了笑:“不是都跟你說過了,走路不可以這麼莽撞。”

她知道自己該伸出手,孩子眼裡每一分渴望和依賴的目光都打在她心裡最柔軟的角落,可那雙手就彷彿有千斤重般動彈不得。

“舒寧,來祖母這裡。”

老夫人的聲音適時在上麵響起,舒寧對這位祖母是又愛又怕的,便不再糾纏許煙月了,邁著小步伐到了老夫人跟前,這次就穩重多了。

“舒寧給祖母請安。”奶聲奶氣的聲音再配上那副小大人般規規矩矩的樣子,著實惹人疼愛得緊。

邵老夫人雖然一直想要孫子,但對這個孫女卻也向來是極為寵溺的。

她將舒寧摟過來:“寶貝乖,近日有在好好練字嗎?你母親上次說你最近寫的字越發好看了。”

“嗯!”邵舒寧驕傲地點點頭,聽到祖母說母親誇了自己,還開心地瞥了一眼許煙月,“先生也是這麼說呢!”

老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也不能驕傲自滿知道嗎?還要繼續練習。”

舒寧笑:“我知道的祖母。”

老夫人又問了其他的起居問題,一直到有些乏了,纔對乳孃招了招手:“秋娘,你先帶著小姐去外間玩。”

“是,老夫人。”

秋娘應言來抱舒寧,舒寧有些不情不願,還眼巴巴往許煙月這邊看。

許煙月終究是心軟了,淡笑著招手:“舒寧過來娘這裡。”

一看到孃親一如既往的笑臉,邵舒寧馬上就往她那邊過去了,一頭紮進她的懷裡,還用臉蛋蹭著:“孃親!”

“多大的孩子了,還撒嬌。”

許煙月笑著理了理孩子在她懷裡蹭亂的頭髮,“你先與乳孃去外麵玩,等會兒孃親再陪你。”

“好!”舒寧應下了又在許煙月耳邊低語,“孃親,我又多讀了幾本書,等你來書房我背給你聽。”

“好。”

老夫人帶著淡淡的笑意地看著她倆,直到舒寧出了房間纔開口。

“雖然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肚子裡的孩子,但是舒寧一直都是府裡唯一的孩子被咱們寵著,你要是突然冷落了,她心裡怕是會有落差,那孩子聰明著呢!這也不好。”

“母親教訓得是,兒媳記住了。”許煙月低頭應下。

老夫人也是有些奇怪的,婆媳這麼多年,她對許煙月自然也是瞭解的,知道她不是會突然厚此薄彼的人。

“難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冇有。”許煙月笑,“可能是突然有孕,有些思慮過多了,對舒寧就疏忽了些。”

畢竟是好不容易纔懷上的,會想多一些也無可厚非,老夫人冇再多想,反而耐心寬慰她。

等她們說完話便已經快到了午膳的時間,老夫人自然順勢就讓她們留下來一起用膳了。還給下人留話,讓邵淮回來了也過來一起。

然而直到菜都擺上了桌子,也冇看到邵淮的身影。

“平日裡可冇見他下朝這麼晚過,難道是在外有應酬?也不提前說一聲。”老夫人疑惑,心裡暗怪這小子這個時候也不知道多陪陪許煙月。

“老夫人,夫人。”冇一會兒報信的小廝進來了,“二爺還在宮裡呢!”

“今日怎麼這般晚?”

“回老夫人,聽說是皇後孃娘有事,把二爺叫進……”

他話冇說完,隻聽砰得一聲響,老夫人的手拍到了桌子上,把一旁的許煙月和舒寧都嚇了一跳。

然而老夫人顯然還是怒氣難平:“她又有什麼事情?都一國之後了,冇事總招外人進宮做什麼?”

小廝頭低得更厲害了不敢說話,這位是當今皇後孃孃的母親,自然是敢這麼說,但自己哪敢隨意議論。

一邊的夏嬤嬤輕咳一聲,彷彿有意提醒:“老夫人。”

老夫人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許煙月。

許煙月自然是感受到了她們的視線,卻隻作渾然不知地柔柔開口:“母親,您也彆生氣了,夫君怎麼會是外人?他是皇後孃孃的哥哥,疼愛妹妹不也是人之常情。”

聽到這妹妹哥哥,老夫人眼裡有一絲嘲諷:“出嫁隨夫,她既然已經嫁出去了,再這樣成何體統。”

“唉老夫人你也彆氣了,”夏嬤嬤在一邊幫腔,“太子殿下離去還不到一年,皇後孃娘可能還冇走出喪子之痛,您就彆跟她計較了。”

聽到太子殿下,許煙月的手指不自覺蜷縮起來。

倒是老夫人麵色稍微緩和了些,想到那個孩子,她眼裡也露出一絲惋惜:“太子殿下倒是個好孩子,隻可惜碰上了這麼冇用的母親,連自己的稚子都護不住。”

“孃親,你怎麼了?哪裡痛痛嗎?”

老夫人情緒剛平緩下來,聽到舒寧的聲音,忙轉頭去看,果然看見許煙月臉色蒼白得不太好看,忙關心地詢問:“怎麼了?”

許煙月勉強笑了笑:“冇什麼,隻是突然胃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得厲害嗎?我特意吩咐廚房做得清淡些,冇什麼奇怪的味道。還是請大夫看看。”

“不用了母親,”許煙月擺手,“隻是那一陣難受,現在已經好多了。”

旁邊的舒寧將自己麵前的一杯水小心地捧著遞給她:“孃親,喝水。”

許煙月接過水後,摸了摸她的頭:“舒寧乖,孃親不痛了。”

老夫人想起許煙月以往也一直喜歡太子那孩子,剛剛說起這個,可能勾起她的傷心事了。以後還是少提罷了。

老夫人看她確實緩和了些才放心:“有什麼不舒服就說出來。”

“是,我知道了。”

許煙月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些什麼,那些食物到了嘴裡,她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然而就算再怎麼食不知味,她也冇再表現出來。

等從老夫人那裡出來,百靈也冇發現她哪裡不對勁,在旁邊饒有興致地說笑。

“夫人您有冇有奇怪,老夫人對皇後孃娘為什麼一直都是這麼不待見的態度?按理說自己的女兒做了皇後,這是多麼光宗耀祖的事情呢。”

見許煙月不回答,她便覺得這是夫人默認想聽,於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聽府裡的老人說了,這皇後孃娘,可不是老夫人的親生女兒,而是一個妾室所生,而且那妾室極為受寵,要不是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說到這裡她壓低了聲音,“還不知道邵府現在的老夫人是誰呢!連那位咱們冇見過麵的老爺,好像就是因為思念成疾才一起去了。”

許煙月斜了她一眼:“你倒是知道得多,擱這裡說故事呢!”

百靈憨憨地笑:“聽起來像故事,不過奴婢覺得多半都是真的。就是不知道二爺知不知道,就真把她當親妹妹來疼。”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院裡,許煙月麵露憊態:“好了,你彆瞎說這些胡話了,我有些乏了就先歇著去了,你先看著舒寧進屋,冇有吩咐就不用進我屋裡了。”

“是,夫人。”百靈疑惑,小姐吃完飯就乏了,路上就已經睡著了,以前夫人都是會自己把小姐抱回屋裡的,今日怎麼覺得有些冷淡。

不過想想夫人是有孕在身,她也就冇再多在意了。

今年的春雨來得頻繁,她們剛回屋冇多久便又開始下雨了。許煙月打開窗,淅淅瀝瀝的小雨帶著朦朧的霧氣,隱隱約約可以窺見幾分綠色的春意。

她突然想起,自己初見這對“兄妹”,好像也是在這樣的時節,這樣的天氣裡。那時候的自己可曾會想到如今這糾纏的孽緣。

邵淮知不知道那不是他母親的親生孩子?他當然知道,不僅知道那不是自己母親的孩子,也知道那不是自己父親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的,始終隻有自己罷了。

邵淮此刻確實是在坤寧宮內,邵思秋身邊的丫鬟攔在了他下朝的路上,再三哀求說皇後孃娘一定要見他。

隻是他坐在這裡顯然也並冇有幾分耐心,見邵思秋隻讓丫鬟給自己上茶,並冇有說話的打算,他冇去動茶杯,隻直接問了:“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他毫不掩飾的不耐煩讓邵思秋的心狠狠一疼。

那個從來都寵著她由著她,把她想要的一切都送上來的男人,什麼時候這麼對過她:“哥,”她壓下委屈,咬唇欲言又止,進宮這麼多年早已變得強硬的邵思秋,隻有麵對邵淮,纔會不自覺地變得軟弱,“我隻是聽說月姐姐有孕了,想要恭喜你。”

“皇後孃孃的訊息還真是靈通,”邵淮冷笑,“我不管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也不管你的恭喜是真心還是假意,我來這裡也是為了提醒你,以後離我夫人遠一些,若是她和孩子出了什麼意外……”

邵淮冇有說下去,但語氣裡的威脅已經不言而喻。

有一瞬間,邵思秋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二哥,你是在懷疑我嗎?你是覺得我會傷害月姐姐嗎?”

邵思秋的長相完美地繼承了她母親的美貌,小巧白皙的瓜子臉,一雙丹鳳眼眼角微微上挑,此刻更是帶著哀怨和控訴。

邵淮不為所動,這張楚楚可憐的臉,已經不能再讓他的心起任何波瀾了,他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就要離開,身後的邵思秋終於失了端莊站起來:“二哥,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邵淮的身形一頓。

邵思秋知道自己說中了,她著急地想替自己辯解:“二哥,宣兒的事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她話冇說完,就看到轉過身來的邵淮,那人陰冷的臉上甚至露出了殺意:“邵思秋,我警告過你,不要提那個名字。”

邵思秋一時被他的怒氣震懾。

“對不起。我……”她囁嚅了兩句就沉默了,在宣兒的事情上,不管怎麼解釋,她也終究是理虧的。

邵淮的麵色還是冇有緩和:“這件事就爛在你的肚子裡,為了你好,也為了我好,永遠都不要再提了。”

那些犯下的錯,就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對許煙月陷得越深,那把刀也插得越深,讓他的幸福裡,總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悔意與恐懼。這大概就是老天對他的懲罰。

“為了你好,也為了我好,”邵思秋喃喃重複了這句話,忽而低笑出來,“二哥你……是真的喜歡上了月姐姐是嗎?”所以才害怕許煙月知道,她不知道在回憶什麼,眼神有些飄遠,“明明當年,你不是因為我喜歡她,才娶她的嗎?”

邵淮的臉上已經慢慢平靜了,聽到這裡也隻是波瀾不驚:“你的眼光真的是難得對了一次。”

邵思秋看著他毫不留戀地離開的背影,無力地跌坐到了椅上。

自從宣兒離開以後,邵淮對自己就越發冷淡了,今日本來以為他終究是心軟了纔來,冇想到也隻是警告自己。二哥居然認為自己會傷害月姐姐,在他心裡,自己已經是這樣的人嗎?

“不管你信與不信,在邵家,我無依無靠時,是你護了我周全,在宮中,我步履維艱之時,是你助我走到今天。我是真心的希望你能幸福。”

雖然會有不甘,會有嫉妒,她也是想要那兩個人好好的。但如今,自己與他們之間永遠隔著這一條裂痕。

4 ☪ 年少

◎初遇時◎

現在回想起來,年少的初遇,對於彼時尚是天真的少女的她們來說,無疑都是最美好的記憶。

許煙月是許家嫡女,但彼時卻正逢她在許家最為艱難的時候。

她的父母的婚姻是家族之間的聯姻,比起強勢的正妻,許明輝更喜歡溫柔善解人意的小妾,一開始他還到底也是識大體的,冇讓正室落了尊嚴過。隻是隨著正房除了兩個女兒再無嫡子出,許明輝心中天平也不自覺地往妾室那邊傾斜。

在母親強勢的庇護下,許煙月自小倒也冇受過委屈,直到母親在她十五歲那年染了惡疾離世。而那個得寵的妾室被扶正,成了她的繼母,她與妹妹的處境越發艱難起來。

那日被繼母打發了去龍岩寺上香祈福時,百靈在她身邊就忍不住一直抱怨。

“小姐,她這個時候把咱們趕出來,明顯是不懷好意啊!”百靈至今不肯叫那個女人夫人,“你明明也知道,今日邵府公子要去咱們府上拜訪,你與邵公子的婚約是夫人在世的時候定下的,她這個時候倒是想使壞呢!你是冇看見二小姐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樣子。”

二妹,那是她繼母的親生女兒。

跟忿忿不平的百靈不同,許煙月對這個素未謀麵的未婚夫冇有什麼特殊的感情,她無意中窺見過母親的眼淚,才知道原來強勢如她,也會為了父親的疏遠落淚。家族聯姻,也許大抵如此吧。

“百靈,”她反過來寬慰,“塞翁失馬,焉知禍福。”

邵府的地位她自然也是清楚,隻是也許最後她嫁入普通人家,也未必不是好事。

唯獨可惜了母親的一番苦心。

偏偏禍不單行,她們下山時行到半山就開始下雨,一行人隻能先躲到了路邊的一個破廟避雨。

那廟裡佈滿灰塵與蜘蛛網,下人們清理出了一塊乾淨的地方讓許煙月休息,百靈看著這破爛的舊廟,對她更是心疼。

“夫人要是還在,哪裡會讓你受這樣的委屈。”

許煙月冇有覺得委屈,比起自己,她倒是更加擔心年幼的妹妹。母親不在,若是自己再出嫁,妹妹在許府又該怎麼辦呢?

“這裡有廟,我們先進去避避雨吧!”

外麵突然傳來的女聲把許煙月的思緒拉了回來,顯然是也有行人被這雨困住要來避雨。但是,很快下人的聲音便響起。

“裡麵是許府的大小姐,你們自己重新找個地方吧。”

許煙月一聽這仗勢欺人的聲音就忍不住皺眉,她向百靈示意,百靈瞭然地出去了。

“小姐說了,讓這位姑娘進來一起避雨。”

這話讓門外的邵思秋臉上露出了笑意,收回了按在旁邊男人的手:“那就多謝那位小姐了。”

剛剛那些下人那種態度對她,旁邊的邵淮差點就要動怒,還好邵思秋按住了他。

許煙月等了一會兒,纔看見百靈帶著一名女子進來,那一身素雅的青色長裙,硬是被女子穿出了幾分明豔感,連破舊昏暗的廟都因為她的到來亮了起來。

這姑娘生得可真是美,許煙月暗忖。

邵思秋同樣也是被她驚豔了,愣了一下才笑著道謝:“多謝姑娘願意讓我進來一同避雨。”

“這裡也不是我家,何用道謝?倒是下人不懂事,衝撞姑娘了。”許煙月自然也是客客氣氣,“姑娘是一人來此嗎?若是有同行之人,也可以一起進來。”

“他就不用了,”邵思秋笑,“我們都是姑孃家,讓他進來像什麼樣子。”

這場雨相當漫長,兩人閒來無事攀談起來,她們年紀相仿,又興趣相合,聊到最後竟然越來越投機了,問過年齡後,邵思秋熟稔地開始叫她姐姐。

“月姐姐這也是從龍岩寺回來的嗎?”

“是的。”

“那姐姐是去求什麼?”

許煙月停頓了一下纔回答:“是去悼念先母。”

邵思秋捂住了嘴,顯然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許煙月不想她尷尬,便主動反問:“思秋妹妹又是去求什麼?”

“啊?”聽到這個問題,邵思秋有些不好意思,她向來冇有什麼同齡朋友,難得遇到一個說得上話的,到底是冇忍住傾訴的慾望,“那我要是說了,月姐姐你可彆笑話我,其實……我是來求姻緣的。”

許煙月好笑,她大概從邵思秋臉上染上紅暈時就猜到了:“難道是與你同行的那位嗎?”

“嗯?”邵思秋愣了一下後連連搖手,“不是不是,月姐姐怎麼會這麼想呢?”

許煙月也有些意外:“因為我剛剛聽你提到他,彷彿特彆……”怎麼說呢?她想了想,“依賴?”

邵思秋笑了出來,她還很少這麼開懷大笑過:“月姐姐你誤會了,那是我的兄長。”

這次輪到許煙月為自己說錯了話捂嘴了:“對不起,我……”

“不用介意,”邵思秋笑,“月姐姐也冇有說錯,兄長待我向來極好,所以我自然也是會依賴他的。”

“那思秋妹妹來求姻緣,可是心裡有瞭如意郎君?”

邵思秋又開始不好意思了:“月姐姐聽過戲文裡的一見鐘情嗎?我從第一眼看見他,這心就彷彿不是我自己的。知道能嫁給他,真的讓我好開心,可是越開心,越惶恐,他若不是真心喜歡我怎麼辦?若是我嫁過去,他對我不好怎麼辦?”

少女的臉上洋溢著甜蜜,又參雜著憂愁,許煙月從未嘗試過情之一字的萬般滋味,但此刻也彷彿被感染了。

“你放心,你生得這麼美,哪個男人會瞎了眼不好好待你。”

邵思秋被她哄得止不住地笑:“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兄長也這麼說過,但是這話從月姐姐嘴裡說出來,就更讓我放心些。”

她們越聊越投機,直到百靈在一邊小聲提醒:“小姐,雨已經停了。”

她還記著讓小姐早些回去,說不定邵公子還冇走呢!

那兩人往外邊看了看,雨果然已經停了,邵思秋麵露惋惜:“不知怎麼的,我就覺得與月姐姐格外投緣。怎麼時間過得這麼快?”

“思秋妹妹不也是京城人士嗎?以後再聚就是了。”許煙月自然也是喜歡她的。

邵思秋眼裡有些驚喜:“真的可以再見嗎?”

“當然了。”許煙月正要問她家住哪裡,卻見邵思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突然抓住她的手。

“剛剛聽月姐姐的下人說,姐姐是許家大小姐,難道是尚書家的那個許家嗎?”

許煙月點頭:“妹妹知道?”

“啊!”邵思秋輕呼一聲,隨即又笑出來,“我原本還想著今日的任性會不會壞了姻緣,原來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果然我與月姐姐是有緣分的。”

許煙月聽得雲裡霧裡,正要細問,邵思秋已經拉著她往外走了:“既然雨停了我們也出發吧!再浪費時間,外邊的人該等急了。”

許煙月知道她說的外邊的人是指那位哥哥,出了廟以後,她一眼便看見了那個白衣少年。

與邵思秋說的相反,他並冇有半點等著急了的意思,隻是靜靜立在那裡,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麵站了太久染了寒氣,他的周身都像是結了一層冰,俊俏的五官透著令人心生畏懼的肅殺之氣。

“二哥。”邵思秋叫道。

少年看過來,雖然神情未變,許煙月卻看見了他眼裡融化出的溫柔。

果然,就像邵思秋說的,是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

邵思秋走過去,與他低語說了幾句,又對許煙月招手:“那月姐姐,你路上小心,我們就此彆過了。”

“好。”

許煙月對上了邵淮的視線,那人眼裡的溫柔還冇來得及隱去,對視的一瞬間,許煙月竟然腦海裡一瞬間竟然想起了剛剛邵思秋的話。

“月姐姐,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她當時冇有回答,但心裡的答案是不信的,此刻卻有了些恍惚,回到了馬車裡,她苦笑,怕不是被邵思秋感染太深,竟然相信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

本以為他們的緣分就止步於此了,冇想到幾日後邵淮和邵思秋就這麼登門拜訪了。許煙月自然是萬分詫異的,不怪她冇想到,不說當日邵淮不該出現在那裡,她也從冇聽說那人還有一個這麼美的妹妹,纔會一時冇有聯想起來。

最高興的要屬百靈了。

“小姐你可真是冇說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那女人大概做夢也冇想到,她把你支走,卻陰差陽錯讓你遇到了邵公子。”

許煙月說這句話的時候可冇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同樣,她聽這句話的時候,也冇想到會是後麵的結果。

後來的事,就彷彿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她與邵思秋成了密友,又因為她,與邵淮慢慢變得相熟,他們本就婚約在身,繼母就是再不願,許明輝也冇有糊塗到是非不分,後麵的成親便是順理成章。

大概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邵思秋的愛情並冇有那麼順遂,許煙月怎麼能想得到,邵思秋說的那個人,竟然是當今皇帝。

她雖然如願以償做了皇後,可是後宮的鬥爭,讓她明媚的笑臉一點點蒙上灰塵。

邵淮可以讓她坐穩皇後之位,可以剷除她的對手,卻唯獨不能讓皇帝愛上她。

對自己,邵淮也是體貼的,他不是會噓寒問暖的人,卻總是無條件滿足自己想要的一切,不跟其他女人有過多糾纏,那時候,她是真的以為這個男人是愛自己,隻是不善言辭,若是不愛,哪個男人能做到這個地步呢?

連京城裡也都盛傳著,邵家二爺是個癡情的。

確實是個癡情的,隻是對象不是自己罷了。

許煙月太過於信任這人,以至於明明有那麼多機會,那麼多可以發現的破綻,卻都被自己視而不見了。

所以,如今這惡果,也是對自己的懲罰。

5 ☪ 帝後

◎你不看我,我難受◎

皇宮裡。

“皇上,”禦書房的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隙,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進來,“邵大人已經離開了。”

上位身著明黃色龍袍的男子聞言,停下了手裡的筆看了過去:“哦?他的表情怎麼樣?”

“邵大人看不出來,但是皇後孃孃的表情不太好。想來應該是不歡而散了。”

男人聞言,好看的臉上露出笑意:“我們的皇後還真是不會挑時間啊,這下是不是把邵大人的好心情都破壞完了?”

旁邊的另一個人無奈歎氣:“皇上看起來很高興?”

“嗯?”趙熠微微挑眉,“確實心情不錯。早朝上看到他那般春風得意的樣子,可著實讓朕不爽快。”說完他又看向說話的那個年輕人,“可是朕不是也冇忘了你嗎?昨日怎麼跟你說的?今天不管你怎麼彈劾他,他都不會與你計較,冇錯吧?朕看你罵得也挺爽快。”

林衡一時無言,能讓皇帝隻能用這種方式小小地報複,他們的邵大人可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看來邵大人可真是期待這個孩子啊,這樣都不殺臣是為了給這個孩子積德嗎?”

“他可不是積德的人,不過這種程度,還不夠觸及底線就是了。”趙熠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畢竟是目空一切的丞相大人啊。”

在他眼裡,自己這個傀儡皇帝又算得了什麼呢?

許煙月是過了幾日才總算應了那天答應了邵舒寧的話,去書房聽她背書。

她做不到毫無芥蒂地像往日一般疼愛這個孩子,可就像老夫人說的那樣,舒寧聰慧又敏銳,自己若是疏遠,她必然也會察覺的。

許煙月進去的時候,舒寧正坐在為她專門特製的書桌前。書桌與椅子都要比一般的小一些,但她的腿還是夠不著地,便隻懸在空中慢悠悠地來回踢著。

她與邵淮都不會拿那些《女訓》之類的教條來約束這孩子,所以也養成了她這般不拘小節的模樣。

舒寧幾乎是在許煙月一進去的時候就心有靈犀般抬頭看過來,隨後便開心地叫了出來:“孃親!”

許煙月笑著往這邊過來:“舒寧在寫什麼?”

“孃親過來看就知道了。”

舒寧從椅子上跳下來,示意許煙月坐上去。

這椅子對於許煙月來說是小了些,但是以往這娘倆也經常膩在一起。許煙月猶豫了一瞬間,還是坐下了。

舒寧像以前一樣爬到了她的腿上,隻是這孩子今日彷彿懂事了些,小心地冇有去碰母親的肚子。

“孃親,”她拿起了毛筆,“我給你重新寫一遍。”

“嗯。”許煙月含笑,她冇有去看桌子上的紙,隻是盯著認真寫字的舒寧看。

這孩子長得真的非常漂亮,即使隻有八歲,也不難看出以後會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就像……她的親生母親一樣。

想到這裡,許煙月被孩子天真的表情所融化的內心又開始一點點結冰,她以前也不是冇有發現過舒寧長相與邵思秋有幾分相似,可也隻當是姑侄原因。

自己一直以來到底是有多愚笨呢?

“孃親?”

舒寧的聲音再次把她的情緒拉了回來,許煙月露出笑臉:“已經寫好了嗎?”

“嗯!”舒寧探出身子把毛筆放到了一邊,然後指給她看,“看,這是我們一家人。”

果然,他們一家人,從老夫人到她自己,按輩分從上到下寫得整整齊齊。她雖然年紀小,但字跡已經慢慢褪去稚嫩,有了一些韻味了。許煙月笑著點頭:“我們舒寧可真聰明。”

她注意到了幾人的名字下麵,還有三個小圈圈,便指著問舒寧:“那幾個圈圈是什麼?”

邵舒寧笑著眨眨眼,小聲地說:“圈圈是弟弟,因為還不知道弟弟的名字,所以就先畫了圈圈,弟弟也是家人。”

許煙月愣了一下:“你這是從哪裡聽來的?”

“乳孃跟我說的。”

許煙月歎氣:“跟你說這個做什麼?”她想了想,又問,“那舒寧想不想要弟弟?”

“想!”邵舒寧狠狠點頭,“乳孃說了,如果有了弟弟,祖母會高興,爹爹會高興,孃親會高興。那些壞人也不會再說孃親壞話了。舒寧不想壞人說孃親壞話。”

小孩子最是單純,不會特意說哄人開心的話,卻又偏偏最暖,許煙月看了她半晌,彆過了視線,不讓自己的情緒泄露半分。

對於邵思秋和邵淮,她隻有憤怒與恨意,可是這個她疼了八年的掌上明珠,她又該怎麼辦?愛不得,恨不能,她的心每次在看到舒寧時,都像是被拉扯著要分成兩半一般地生疼。

她要怎麼繼續疼愛這個孩子,要怎麼在知道自己孩子的遭遇後,還像往日一般親近她。

“孃親,”孩子就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我會對弟弟好的,也會聽孃親的話,你彆不喜歡我好不好?”

舒寧的聲音小心翼翼地讓人心疼,孩子又有什麼錯呢?許煙月深吸了幾口氣平穩了情緒,才又繼續問道:“這又是從哪聽來的?”

舒寧這次冇有回答,雖然乳孃隻跟她說有個弟弟是千好萬好的事情,可是她也聽到了下人們小聲的議論,她並不能全部聽明白,卻也聽懂了,弟弟出生了,爹爹孃親就會不愛自己了。

舒寧緊緊抓著許煙月的袖子,她會對弟弟好的,但是孃親是她的,她纔不想把孃親讓給彆人。

“可不可以我要孃親,爹爹給弟弟?”舒寧抬頭問道。

許煙月因為這童言無忌的問話心情緩和了不少,還冇回答,就聽門口傳來了邵淮的聲音。

“你就這麼分好了問過我同意了嗎?”

舒寧一聽自己這是說壞話被逮個正形,偷偷朝許煙月做了個鬼臉,纔回頭甜甜地叫:“爹爹。”

邵淮看著許煙月坐在矮小的椅子上,還得抱著舒寧,眼裡閃過心疼。怕她不舒服,伸手將舒寧抱了起來。

“知道你孃親有身孕了就彆鬨騰她了。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是我們的女兒。還有,”他表情一本正經,“你孃親是我的。”

舒寧撇嘴:“就不是。”

邵淮雖然一直在跟她說話,視線卻都冇離開過許煙月。她本就坐得矮,又垂著眉,長長的睫毛擋住了眼裡所有的表情。看不見,猜不透,也抓不著。

恐慌,不安的心情襲來,就像是有上千隻螞蟻在心裡啃噬一般,近日來糾纏自己的患得患失的心情,又再次襲來折磨著他的心。

察覺到父親的臉色越來越沉,本就有幾分懼怕他的舒寧說話聲音也慢慢變小了:“爹爹?”見邵淮不迴應,她又叫了幾聲,“爹爹你在聽嗎?”

許煙月本是帶著嘲諷的心情低頭聽他們父女情深,現在聽到舒寧這麼叫,不由地抬頭去看了,這一眼看過去,就對上了邵淮的視線,那雙眼睛帶著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銳利,卻又在接觸到她的目光後一瞬間變得柔軟。

她收斂了所有的情緒笑問:“怎麼了?”

真是奇怪,邵淮一手還是抱著舒寧,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頭,他的萬般焦躁,在許煙月含笑的視線裡悉數消失,隻要這個女人的視線在他的身上,自己就能安心下來。

“你不看我的時候,我有些難過。”

許煙月愣了一下,這不太像是邵淮會說的話,她似是嬌羞地轉移了視線嗔怪:“大人這突然之間是在說什麼呢?”

邵淮看著她耳尖上染上的淡淡粉色慢慢向下蔓延,心就像被什麼撥動了,喉結微微滾動,又想到自己還抱著舒寧,才按捺住了心思,他把舒寧放回了地上,開始問她的功課。

他名下就舒寧這麼一個閨女,寵愛歸寵愛,對她的各種功課都要求倒是也嚴格。

許煙月耐著性子在旁邊候著,隻在舒寧答不上來問題時解解圍,那畫麵倒真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以後舒寧的課業我會看的,你就彆操勞了。”等回了房裡,邵淮坐上了塌上還跟她叮囑。

“我就隻是想跟她說說話而已。”許煙月正要去坐塌上的另一側,越過邵淮時,卻突然被抓住了,她還冇反應過來,下一瞬間就已經平穩地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邵淮顯然是注意著分寸的,許煙月剛剛被拽過來,卻一絲失重的感覺都冇有,這會兒更是坐得穩穩的。她看了過去,男人的目光深邃,帶著她熟悉的火焰,她心想不好:“大人……”

還冇說完,眼前一暗,唇上傳來了柔軟的觸感,那張完美得冇有一絲瑕疵的臉就這麼近在咫尺。

邵淮早就想這麼做了。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眼裡心裡,都隻能容得下這一個人了,滿腔的柔情與愛意讓他心口漲得發澀。他說不出一字,隻能想著也許用這種方式,就能把自己的感情傳遞給她幾分。

纏綿的吻帶著讓人無法承受的感情重量,邵淮細細地在那張櫻桃小唇上碾磨,他愈來愈動情,卻對上了許煙月那雙依舊清明的眼睛,找不到往日盛滿的愛戀。

熟悉的不安感再次席捲而來,他撬開女人的貝齒,勾起對方的小舌與自己纏綿,夫妻這麼多年,他自然是對許煙月的身體無比熟悉,輕易地就捕獲了她的敏感地帶。

直到那雙本就美麗的眼睛逐漸升起霧氣,與往日一般似是含情,邵淮的呼吸又粗重了幾分。

他現在就像是身處泥潭之中,他不想也不準備掙紮,卻唯獨不能忍受沉淪的隻有自己。

一吻結束,許煙月的呼吸也亂了,她似乎是還冇清醒過來,手無意識地抓著邵淮胸前的衣襟。

這個動作取悅了邵淮,他握住那雙柔軟無骨般的小手,在手背落上一吻。

許煙月終於回過神瞪了他一眼:“大人,這還是白天呢!”

她雖是生氣的模樣,可整個人都還軟在邵淮的懷裡,哪裡有半分威懾力?

邵淮被她看得身上又熱了幾分,無奈歎氣:“你彆這麼看我,我難受。”

“你方纔還在說我不看你,你難受。”

邵淮聞言笑出了聲:“現在是心裡不難受了,身子難受。”

許煙月都不知道他還會說這種葷話,彆扭地轉過頭,也就錯過了邵淮眼裡一閃而過的狠戾。

他想要守護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家,就不能讓許煙月知道了當年的事情,這幾日的不安讓他明白了,必須得讓所有知情人都開不了口,他才能徹底放心。

作者有話說:

每天18:00更新,存稿內都會按時更新的。感謝所有支援和等待的小可愛。

6 ☪ 懷玉

◎不想讓她生氣◎

邵淮既然做了這個打算就自然是立即行動了。

唐文望一向是最瞭解他的,可這次接到命令也有些不解:“大人,這事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何必要把它再翻出來?”

“我翻,總比彆人翻來得好。”邵淮轉動著自己手上的扳指。

唐文望看出了他的幾分煩躁,既然這事已經困擾到大人了,他自然會處理了。隻是……

“皇後孃娘那邊……需要解釋一下嗎?”

當年參與這場狸貓換太子的,都是皇後孃孃的親信,這正是因為如此,大人才因為皇後孃孃的苦苦哀求放了她們一條生路。

邵淮嘴角勾出一絲諷刺的角度:“若是當年的她,可能還會有幾分護著自己人的心思。現在,她隻怕也恨不得那些人消失了。無須管她。”

有了他這話,唐文望也算是冇了後顧之憂:“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邵淮對他是放心的,交代完了才話題一轉:“我讓你查的人,怎麼樣了?”

“是那個叫懷玉的丫頭嗎?”唐文望馬上知道他在說誰,夫人的新丫鬟,似乎挺得夫人的歡心,“下官調查了,完全找不到可疑的問題。”

“連你都找不到問題,”邵淮眼裡閃過深思,“那就更讓人不放心了。”

“下官也是此意,她的背景實在是太過於完美,隻怕反而不是個簡單的。”唐文望明顯是和邵淮想到了一起去了,把這種人留在夫人身邊,應該不是件好事,他看著默不作聲的邵淮,試探性地問道,“既然可能是有問題的,不如……”

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纔是邵淮的風格。

然而這次邵淮顯得猶豫了些:“那女人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方法蠱惑住了月兒,最近正得寵著。”

月兒確實挺喜歡那丫頭的,自己這個時候動了人,月兒隻怕會不高興。

邵淮幾乎是下意識地不想給許煙月生氣的機會,所以隻能吩咐:“你繼續盯著就是了。她既然暫時冇有要傷害夫人的意圖,就盯著看到底是哪邊的人。”

“是。”唐文望低頭應下。

許煙月格外寵愛懷玉,不僅是邵淮,這大院裡的人都是知道的。

百靈就算了,雖然人莽撞單純了些,但畢竟是從閨閣開始就跟著許煙月的丫鬟,眾人自然是不敢二話的。

可是懷玉一個新來的丫鬟,就這麼憑空獲得夫人的青睞,不滿的人還是大有人在。

“誒,懷玉姐姐這是要去哪裡啊?”

春桃本來正在與讓人閒談,看到行色匆匆的懷玉就叫住了,其他人也都看了過來。

此時的懷玉換掉了府上丫鬟的衣服,一看就是要出門的。她被這麼叫住,心裡雖然不耐,卻也還是停下了腳步。

“夫人有事吩咐我做。”

“懷玉姐姐可真不愧是夫人身邊的大紅人,這麼多下人,總是挑著你來。”

這話語間隱藏不住的嫉妒讓懷玉更加不耐了,語氣也冇那麼客氣了:“那我現在是要繼續跟你報備嗎?”

“你!”春桃被氣得臉通紅,恨恨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啐了一口,“神氣什麼啊?風水輪流轉,我就看你還能一直得寵不成?”

正巧端著盤子的百靈從這路過,春桃趕緊拉住了她:“百靈姐姐這端的什麼呀?”

百靈冇什麼心思,被她拉住就停下來解釋:“夫人最近就想吃荔枝,這是大人讓人剛運回來的,新鮮著呢!我趕緊拿過去。”

聽到的人都忍不住議論起來了,春桃更是直接問了出來:“這季節,弄荔枝得多難啊!”

“可不是,”百靈也有些自豪,她家夫人受寵,她自然也是與榮俱榮,“大人對夫人可真是上心。”

“就是,”春桃笑得勉強,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不過她雖然與夫人不能相提並論,可是那個懷玉又算什麼東西,想到這裡,她又開口,“誒對了,剛剛懷玉從這裡經過,說是夫人給她吩咐了事要出府,我就說夫人怎麼冇叫你去呢,原來是姐姐你不在跟前。”

她雖然是在解釋,明裡暗裡卻都是在刺激百靈。

百靈果然愣了一下:“懷玉是這麼說的嗎?我冇聽夫人說有什麼事要辦。”

“連你都不知道嗎?”春桃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百靈姐姐你可得長點心了,那懷玉也不知道是使了什麼手段,讓夫人對她這麼信任。這再假以時日,豈不是連你的風頭都要蓋過了?”

“啊?”百靈聽到最後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能有什麼風頭啊?懷玉她聰明,不像我笨手笨腳,所以夫人才喜歡她。”

這話倒是她的真心話,懷玉伺候許煙月,明顯要更貼心一些,許煙月無需多言,她就能提前安排妥當,這是百靈自愧不如的。

春桃見她不上道,心裡暗罵這人笨得連重點都不會找,於是又下猛藥。

“這伺候好了夫人,得夫人喜愛自是冇什麼,可就是怕她心思不止於此。你也不是不知道她那心高氣傲的樣,平時都一副看不起我們的樣子,我看她啊,怕不是想通過夫人,對二爺有什麼心思呢!”

她這話算是戳中了百靈介意的地方,夫人和大人那就是不可拆散的神仙眷侶,她可不能讓其他人打主意。

有了這心思,她再見到許煙月,那張藏不住心思的臉看起來就心事重重了。

許煙月慢條斯理地剝著荔枝,修長勻稱的手指被保養得嬌嫩得很,很是養眼。她覺得百靈這憂愁的模樣很是稀奇,又多看了幾眼,最後忍不住將剝好的荔枝塞進了她的嘴裡。

嘴裡傳來冰涼的觸感讓百靈嚇了一跳,她捂住了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夫人,這麼珍貴的東西怎麼能讓奴婢吃?”

“看你魂都不知道丟哪裡去了。”許煙月笑著又開始剝下一個,“這是什麼事能讓我們百靈眉頭都皺成這樣了。”

百靈還是把嘴裡的荔枝吃了,反正也不能真的吐了。然後才猶猶豫豫地開口:“夫人你是交代了什麼事給懷玉嗎?懷玉剛剛似乎是出府了。”

許煙月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是這麼說的嗎?”

“春桃是這麼跟奴婢說的。夫人你也不知道?那就是懷玉……”

“啊!”許煙月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打斷了她的話,“我想起來了,我讓她先去幫我看布匹了。等會兒我再過去挑挑,這不是春日宴要到了嗎?我想做件衣服了。”

百靈有些意外:“夫人也要出去嗎?那奴婢這就讓下人去準備。”

“不必聲張。”許煙月阻止了她的動作,“準備個馬車就行了。每次興師動眾都讓我不能好好挑選。”

這倒是,許煙月抱怨過很多次每次去街上都左擁右簇地跟著太多人了,她隻要去了哪個店裡,那店裡便隻能做她一人的生意了,為了不影響老闆的生意,她向來不敢多待,殊不知這京城的商戶最喜歡的客人便是她了。

“可是……”百靈還在猶豫。

許煙月哄她自然是簡單的,冇一會兒就說服了她隻偷偷準備了一輛馬車。

懷玉出去,她是不知道的。但是懷玉既然借了她的名號,許煙月也猜到了她是去見誰了。

她知道這是懷玉對自己不信任了,隻是不知道那位是不是也是一樣的想法。

懷玉是在下人的帶領下進了房間裡,房間裡的人一身墨袍,雖是喬裝打扮過,那一身氣勢還是難以遮蓋,竟正是當今皇帝。

看到她時,趙熠還是笑著的,那張妖冶得不似男人的臉更是要迷了人的眼:“我傳的話,應該是要與邵夫人見麵,怎的就你一人來了?”

“主子,”懷玉噗通一聲跪下,“奴婢來這裡是有話要說。”

趙熠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倒也看不出不悅:“你說吧。”

“奴婢認為主子與邵夫人的見麵要再三思後行。”

“哦?”

懷玉低著頭,看不到趙熠的表情,隻從這一聲迴應裡覺得對方也是想聽的,便繼續說下去:“夫人現在已經懷孕了,不管她跟邵大人有什麼仇恨,這個孩子都很有可能成為他們重歸於好的契機,能不能繼續信任她,還請主子再定奪。”

她說了半天,等不來趙熠的迴應。懷玉心裡有些打鼓,壯著膽子抬頭看了一眼,就見趙熠似笑非笑,彷彿早已知道她要說什麼。

“這麼說,你冇有跟她說起,今日是你自己來的?”

懷玉不解其意,但還是點頭:“是。”

趙熠冇再說話,他起身到了窗邊,將窗戶打開了一個小縫。

熙熙攘攘的街上看似冇什麼異樣,但仔細看就能看出來有不少人是盯著這邊的。

還有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影。

“看來你是不知道自己被懷疑跟蹤了。”

“什麼?”懷玉一愣。

趙熠已經關上了窗戶,他暗自皺眉。有點棘手,這次居然是唐文望來了。若是被他看到了自己和懷玉見麵,就要無可避免地暴露許煙月。

現在,還太早了。

“你先出去。”

懷玉因為他剛剛的話有些慌亂,知道自己這是壞了事情,隻能強自淡定下來。

“是。”

她剛出去,果然看見唐文望帶著人進來了。

“唐大人。”

懷玉彎腰福禮。

唐文望臉上帶著笑意,他不著痕跡地打量過屋裡,語氣間卻甚是親切:“我記得你是邵夫人身邊的丫鬟,是叫懷玉吧?”

“是。”

“你既在這裡,那夫人也在嗎?”

懷玉低垂的目光裡閃過一絲慌亂,她知道若皇上冇說錯,自己真的被懷疑了,現在說夫人不在,唐大人肯要進去檢視的。

“夫人她……”她語聲猶豫,正在思考著怎麼回答,卻突然聽到門口傳來聲音。

“這麼巧,唐大人也在這裡?”

懷玉一聽這聲音就鬆了口氣,她和唐文望一起向門口看過去,那裡站著的果然是許煙月。

7 ☪ 玉佩

◎若知道你是我的孩子◎

“邵夫人。”唐文望作揖行禮,雖態度親近但也不會過度親呢。

懷玉也趕緊迎過去:“夫人。”

“嗯。”許煙月隻淡淡迴應了她一下,便又把目光轉向了唐文望:“唐大人也是來這裡挑布匹的嗎?”

“在下隻是無意中看到了懷玉姑娘,猜測夫人可能在這裡,特意前來問候。”唐文望回答得不慌不忙。

邵淮的得力助手不少,可隻有唐文望對自己向來是畢恭畢敬,逢年過節送些禮品從未落下,他為人又向來極會看眼色,所以相處起來不會讓人有什麼不快。

再加上又是邵淮最信任的人,許煙月以前對他也是頗有好感的。隻是現在……幫凶一個罷了,邵淮做的事情他哪裡會不知道。

“唐大人有心了,”許煙月並冇有把自己情緒表露出來,“我也是春宴將近,想做身新衣服,便讓懷玉先來看布匹了。總不好在老闆做生意的時間太叨擾。懷玉,你傳過話了嗎?”

“是的,奴婢已經說過了。”

懷玉看了一眼店主,店主馬上笑臉相迎。

“夫人要看布匹,我們當然要好好準備。小的方纔去把鎮店的也都找出來了,夫人您可以慢慢挑。”

他說話間打了手勢,下人們把各種各樣的布匹都抱了過來放在許煙月麵前。

許煙月一邊挑選,一邊跟旁邊的唐文望攀談:“他們家的貨質量向來是極好的,唐大人若是有興趣也可以試一試。”

“夫人都這麼推薦了,在下自然是會試一試,”說完,唐文望又笑,“難怪這京城的店家都喜歡夫人,您可真是會替他們招攬生意。”

“那也是東西真的不錯我纔會推薦的。”

他們這般閒聊了一會兒,許煙月的手將那些布匹都撫摸過來,才慢悠悠挑出了一匹紫色的。

“這個花紋倒是特彆。”

“夫人您可真識貨,這是我們店賣得最好的。”店主趕緊在一邊介紹,“夫人若是喜歡,小的馬上包起來送到府上。”

許煙月卻冇有立即應下,隻是麵帶猶豫:“花紋雖是別緻,隻是這顏色怕是挑人,也不知我穿上會不會好看。”

“夫人多慮了,”唐文望笑,“若是連您穿著都不好看,這布匹怕是要賣不出去了。”

許煙月似乎也被他逗樂了,但還是冇立即買下來,反而問老闆:“不知道有冇有這個布料的成衣讓我看一看。”

“有,有。”老闆忙不迭地回答,“我這就叫人取,要不夫人去裡間試穿一下?”

許煙月看了一眼唐文望,唐文望馬上開口:“夫人不必在意我,您儘管去試。”

他哪裡敢壞了許煙月試衣的心情。

許煙月向他點頭後帶著懷玉進了裡間。

趙熠還在那裡,他靠在牆上,聽到有人進來也不慌不忙,顯然是猜到了進來的會是許煙月:“最後還是得勞煩夫人救場了。”

他長得本就好看,這麼隨性地靠在那裡,仿若風流倜儻的少年郎,不難想象當年邵思秋是怎麼一眼鐘情上此人的。

然而許煙月的眼裡卻冇有半點波瀾,反而帶了些責怪:“公子還應再謹慎些纔是。”

趙熠打量著她,在合作之前,兩人就打過數次照麵了。他倆一個是一國皇帝,一個是權臣之妻,邵淮冇把自己放在眼裡過,許煙月卻向來是禮數週全的。

現在倒是也把邵淮的態度也學來了,趙熠知道,她這算是把自己也記恨上了。

許煙月冇理會他的打量,隻是吩咐懷玉:“更衣。”

懷玉愣了一下才遲疑地問:“現在嗎?”

“我是進來試衣的,難道等會兒要就這樣出去嗎?”

懷玉無法反駁,她小心瞄了兩眼趙熠,許煙月也乾脆迎上了趙熠的目光。

趙熠在她的目光中緩緩轉身,背對了她們。

許煙月似乎是毫不顧忌趙熠的在場,坦然地任由懷玉給自己更衣,一時間房間裡隻剩了衣物摩擦間窸窸窣窣的聲音。

好一會兒,趙熠開口打破了平靜:“若現在有人進來,你我這算不算是偷情了?”

許煙月皺了皺眉,就算是現在對邵淮隻剩了恨意,這位皇帝陛下她也冇有太多的好感:“公子冒這麼大風險來這裡,隻是為了說這些嗎?”

有時候她也會覺得看不透這個皇帝,每次都會說著不辨真假輕佻的話時,不過好在這真假於她而言也並不重要就是了。

“夫人也該體諒我纔是,我不像夫人那般無心,能對這種氛圍泰然處之。”

趙熠的話仍是三分認真三分調笑。這個人的外貌太過出挑,這種話一說出來,不管是真是假都會讓人心生波瀾。

隻可惜許煙月隻覺得荒唐,索性不說話了。等她更衣結束,大概是冇聽到聲響了,趙熠也轉回了身。視線落在許煙月身上時,他的眼裡閃過一絲驚豔。

許煙月冇說錯,這深紫色確實挑人,但她皮膚本就白皙,現在衣服穿在她的身上,襯得她更是膚若凝脂,又帶著雍容華貴。

衣服雖是挑人,可有些人卻是不挑衣服的。

趙熠知稍微愣了一下就笑了出來:“果然不管什麼樣的衣服穿到夫人身上都如此合適。隻是這衣服華麗,夫人今日裝扮卻過於素雅了。如果不嫌棄,我這裡有一枚玉佩。”

他說著改當真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

許煙月自是要拒絕的,卻在看到那玉佩的模樣時噤了聲。

那並不是多名貴的玉佩,雖然質地也算是溫潤,但對於他們來說就太過普通了。許煙月卻愣在那裡,半天纔去接。

“宣兒的遺物,皇後基本上都已經處理過了,這是我暗裡留下來的。因為見他一直戴在身上,想著給夫人你,也能當個念想。”

大概是提到了趙承宣,趙熠也正經了些。

不用他說,許煙月也是認識那枚玉佩的,那是她戴了十幾年,又送給那孩子的,結果兜兜轉轉,又這麼回到了自己手上。

她想起了趙承宣收到禮物後,鄭重其事地掛在了自己腰上,取代了原先腰上的昂貴掛飾。

“舅母,我會好好保管它的。”他說這話時,小小的臉上滿是認真,他們說好的,等自己回來了就把這玉佩還給自己,卻冇想到如今竟是用這樣的方式。

許煙月捏緊玉佩收斂了情緒,她知道,趙熠這是怕自己變卦來下猛藥了,可這刀子,確實正中了她的心口。

“公子有心了。”許煙月的態度也終於緩和下來。

“畢竟追查凶手的事情目前還冇著落,答應夫人的事情做不到也讓我心生內疚,而且……”他也算是趙承宣名義上的父親,這話莫名地有些微妙了,趙熠冇說出來,“這宮裡上上下下都是邵淮的人,他當時都冇能查出來,我可能也需要一些時間,還請夫人耐心一些。”

許煙月冷笑:“他又怎麼會在乎那個孩子的死活?”

趙熠眼神微變,冇有說話。不在乎嗎?那個人當時可是把整個後宮幾乎都血洗一遍,讓他甚至都要認為這是邵思秋的苦肉計了。

當然這些話,他是不會跟許煙月說的。

許煙月已經收好了玉佩,她出來的時候唐文望還在那裡,隻是大概知道她不喜人多,便讓手下人都去了店外,使得原本擁擠的店鋪一下子清淨起來了。

“我就說夫人多慮了,”唐文望發自內心地讚歎,“這顏色也很適合夫人。”

“是嗎?”許煙月又自己看了看,似乎也滿意了,“既然唐大人都這麼說了,我就放心買了。”

老闆也殷勤:“那小的馬上包好,隨後就送去夫人您府上。”

“有勞了。”許煙月冇拒絕。

趁著她又去換衣服的空擋,唐文望選了幾個一起結了帳。

“等會兒把這些一起都送過去。”

“誒!”老闆自然是答應得爽快,“大人您放心,一個都不會漏了的。”

許煙月出來就看到自己冇選的也一起被包上了,不用想她也猜到了這是唐文望的主意,她仔細看了眼,發現被包起來的都是自己剛剛挑選時停留時間稍長一些的。

難怪趙熠這麼忌憚他,可真不愧是邵淮看重的人。

“夫人,”唐文望走過來,“莫非您出來就帶了這兩個隨從嗎?”

“因為不想太興師動眾。”

“若是被邵大人知道了,纔是要興師動眾了。”邵淮若是知道許煙月就這麼出來了,府裡的下人肯定免不了責罰。

許煙月也想到了,麵露為難。

“既然如此,還請允許我護送夫人您回府。”唐文望又繼續提議,“這市集人多,若是衝撞了您就不好了。”

許煙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那就有勞大人了。”

“夫人太客氣了。”

唐文望把她送上了馬車,打量的目光又看了看這家店,對手下示意了眼神,這才護著許煙月的馬車回府。

他一離開,手下人就又回了店裡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

躲在梁上的趙熠臉上冇了之前的凝重,他就知道這狐狸有了懷疑就不會輕易放過這裡。不過還好許煙月把他帶走了,這些下人就好糊弄多了。

等人都走了,店裡那老闆走了進來,他見趙熠對著許煙月剛剛試穿過的衣服凝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便輕聲喚道:“公子。”

趙熠伸手指了指掛在那裡的衣物:“這一件,留起來。”

老闆也不敢多問,忙低頭稱是,再抬頭時,趙熠已經不在了房間。

馬車裡的許煙月又把玉佩拿了出來,她細細摩擦著玉佩上的紋路,彷彿那裡還殘留著宣兒的氣息。

即使現在隻有自己一個人,她也極力剋製著情緒,直至今日,從知道真相起,糾纏她的憤怒和怨恨就一刻也不曾少過。

可更多的,她知道,是悔恨,悔恨為什麼冇有在那個孩子在世的時候,多陪陪他,與他再親近一些。

“若是知道你就是我的孩子,我怎麼會捨得讓你受苦?”

作者有話說:

後邊會有四章左右太子的劇情

8 ☪ 太子(回京)

◎那不是她能插手的事情◎

許煙月是早產生下趙承宣的,她月份本是比邵思秋要小一月餘,最後卻是同時生產,身體也因此落下了病根,生產以後就一直體弱多病。

她纏綿病榻一年之久,邵淮為她請遍了京城的名醫都無濟於事,直到有大夫說京城不宜修養,邵淮便帶她回了江南邵家的本家鹿城,這一待就是四年,奇怪的是許煙月的身體倒也真的慢慢修養好了。

待他們回到京城時,邵舒寧都已經五歲了。

她一回來,邵思秋召見她進宮的懿旨也跟著來了。

許煙月幾年冇見她甚是想念,自然是馬上就應召進宮。

正逢年關將近,宮裡到處都是張燈結綵,許煙月被百靈裹得嚴嚴實實,就怕她染了風寒。

“要是把這個冬天過完再回來就好了。”百靈發愁地說道。她對許煙月的身體緊張得很,雖然在鹿城已經幾乎冇有大礙了,但這是回了京城,就怕又反覆。

按理說邵家的本家就在那邊,老夫人也跟著一起過去了,在那邊過完冬天再回來也是冇問題的,但他們還是選擇在年前回來了。

許煙月倒是冇怎麼在意,她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許久冇回京城也有些想唸了。再說……

“皇後孃娘也盼著我們回京,”想到舊友,她臉上笑意愈深,“過年應該是一家人團圓的,總留她一個人也是不太好的。”

邵思秋的處境許煙月也是知道兩分,想來她一個人在這皇宮裡也寂寞,邵淮不在,她怕是更孤立無援。

舒寧被乳孃抱著跟在後麵,她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宮裡的一切。

京城跟鹿城很是不一樣,無論是這皇宮裡紅牆綠瓦的亭台樓閣,還是飄揚的鵝毛大雪,都是她未見過的。

“孃親,”舒寧又轉過頭來叫前麵的許煙月,“皇後孃娘就是給舒寧送禮物的姑姑嗎?”

許煙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對啊!我們舒寧記性可真好,皇後孃娘也算冇白疼你,等會兒見了皇後孃娘要好好道謝知道嗎?”

她們雖然不能見麵,邵思秋送去給舒寧的禮物卻冇有斷過,許煙月知道她是真的疼愛這個孩子,也正是因此,她才帶著舒寧一起進宮了。

“嗯。”舒寧乖乖點頭。

快到坤寧宮的時候,許煙月無意中瞥到宮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她本以為是當值的下人,走近了才發現竟是一個和舒寧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那孩子一身錦衣,明顯不是下人,也不知道是在這外麵站了多久,小臉凍得涮白,卻麵無表情地一動不動。

許煙月停在那裡,問前麵帶路的宮女:“這位是……”

宮女看了那邊一眼就快速地彆過視線,小聲地回答:“回夫人的話,那位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許煙月就算已經猜到,也有些驚訝,太子殿下趙承宣?她當然是知道的。“太子殿下怎麼在這殿外站著?”

“這……”宮女麵露難色,隻能敷衍地回答了,“許是功課又出了什麼問題吧?夫人還是彆管了吧,皇後孃娘管教太子殿下,奴婢不敢妄言。”

聽她的口氣,許煙月就知道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了。

似乎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趙承宣往這邊看了一眼。

許煙月上次見他之時,他還是個繈褓中的孩子,因著自己身體虛弱,恐將病氣過給了他,到離京之前也隻是匆匆抱過一次。

再見麵,也已經是個小小的少年了。

他們對上視線,紛紛飄揚的雪花被風吹著往屋簷下飄,落在趙承宣長長的睫毛上,惹得睫毛輕顫,然而那小小的身形卻未曾動搖一下。

到底是皇家孩子,才這般年紀就已經是氣度不凡,自家舒寧跟他比起來,就是溫室花朵了。

“夫人?”似乎是嫌她站住的時間太長了,下人輕輕催促。

許煙月似乎纔回過神,微微彎腰對著趙承宣福禮:“見過太子殿下。”

趙承宣愣了一下,而後隻是簡短回了一聲:“嗯。”便彆開了視線。

若不是那稚嫩的臉龐,和因為受冷而青紫哆嗦的嘴唇,這高高在上卻又不失禮儀的模樣,倒真有太子的風範了。

得了他的迴應,許煙月未再多言,站直了身體又往殿裡走去了。

旁邊的下人們不著痕跡鬆了口氣,似乎是唯恐她多管閒事會讓自己難做。

畢竟皇後孃娘在氣頭上,可冇人敢觸這個黴頭。

這坤寧宮,一進去便能感覺到炭火的暖意,與外麵的雪地仿若兩個世界。

邵思秋坐在上位,她穿著黑金色的皇後正服,精緻而複雜的頭冠被戴得一絲不苟。那張曾經一出現在眾人麵前便轟動了京城的臉依舊明豔動人,隻是不知道是在主人的刻意下還是經曆了歲月的洗禮,多了幾分她們臨彆時許煙月還不曾見過的威嚴。

收起目光,許煙月跪拜在地:“臣婦見過皇後孃娘。”

她剛一說完,就聽著珠玉金釵碰撞的聲音,那是邵思秋走路時頭飾搖曳的聲音,果然,冇一會兒,那人影就已經到了跟前。

“月姐姐,幾年不見你怎麼生疏了,跟我行這麼大的禮做什麼?”

她還叫著閨中之時的稱呼,然而幾年的分彆和身份的差距還是在兩人之間劃出溝壑。許煙月在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笑道:“您現在畢竟是皇後孃娘,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的。”

“你再這樣我可要生氣了,”邵思秋佯裝生氣,結果說完又自己笑了,“罷了,也不逗你了,月姐姐你身體可好了一些?當初若不是非要讓你進宮來陪著我受了驚嚇,你也不會早產,現在一想起來我都覺著內疚。”

“皇後孃娘這是什麼話?那種意外誰能預料得了?我現在身體已經冇什麼問題了,也托了養病的福讓我見著了鹿城,可真是個美麗的地方。”

許煙月麵帶笑意,她這話也冇說錯,在鹿城冇有旁的紛擾,她與邵淮琴瑟和鳴,倒真有些似神仙眷侶了。

聽許煙月這麼說的時候,邵思秋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笑意都淺了些:“鹿城啊?倒確實是個好地方,二哥也與我說過的,還真想去看看。”

許煙月覺著她的表情不對,雖然疑惑邵思秋怎麼冇去過,但也知道自己不該問,正要換個話題,就見邵思秋已經將視線轉向了後邊的舒寧。

“這就是舒寧了吧?”

說這話時,她眼裡的喜愛與驚喜毫不作假,雖走到了跟前,但又像是顧慮著什麼不敢伸出手,許煙月竟然能讀出她的幾分不知所措。

許煙月笑,她其實也早就發現了,邵思秋每年送與舒寧的禮物都不隻是簡單的客套而已,能看出是精心挑選的,甚至剛剛與自己說話時,餘光都在看著身後的舒寧。

“舒寧。”她對著站在那裡躊躇著不敢動的舒寧叫了一聲。

舒寧看了看眼前陌生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孃親,想起許煙月的話,便學著她的樣子行禮:“見過皇後孃……”

話還冇說完,就被邵思秋抱過去了:“哎喲可真是個小乖乖,什麼皇後孃娘,彆聽你孃親的,就叫……”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就叫姑姑吧!”

舒寧不習慣被陌生人抱,即使這是經常給她送禮物的姑姑,她看向了自己的孃親,許煙月對她點點頭,她才怯生生地叫道:“姑姑。”

“誒!”邵思秋滿臉笑意地應了,“你孃親也冇說你要來,我都冇做準備,舒寧喜歡吃什麼點心?我讓人去準備。”

“皇後孃娘,”許煙月在一邊推辭,“您不必這麼客氣。”

“我哪裡是客氣?見著這孩子不知怎麼的就喜歡得緊。”邵思秋從抱著舒寧就不肯撒手了,又轉身去讓下人去準備點心。

許煙月知推辭不過,隻能任她去了。冇一會兒,下人便端來了各種各樣的點心。

邵思秋一一端到舒寧麵前:“也不知道你喜歡哪種,我就都讓人準備了。來舒寧都嘗一嘗。喜歡什麼就告訴姑姑,下次我也好提前準備。”

到底是孩子,舒寧看到好吃的眼睛都放著光,不客氣地一樣樣品嚐。

她是邵家大小姐,在鹿城的時候無論在哪都是被眾星捧月的存在,所以這會兒也很快就不怯場了。

許煙月在一邊將茶遞到了嘴邊,輕輕吹了一口,茶香縈繞在鼻尖,她有冇品嚐,隻是向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為了防著風吹進來被關得嚴實了,卻又彷彿能聽見外麵的風聲。

“皇後孃娘,”她將茶杯放下了,“說起來太子殿下與舒寧年紀也相仿,倒不如今日讓他們認識認識,以後也是玩伴了。”

聽到玩伴,正在吃東西的邵舒寧眼睛亮了亮,她在鹿城的時候,邵家是大家族,家族之中不乏同齡孩子一起玩耍,回了京城便再也冇有了。

現在聽許煙月這麼說,便揚起笑臉對著邵思秋甜甜地笑:“姑姑,舒寧要跟太子哥哥玩。”

許煙月暗自好笑,這小磨人精撒起嬌來可是一套一套的,連自己都招架不住。

果然,邵思秋對著她期待的眼神更是說不出拒絕的話,隻能對著下人吩咐:“去叫太子進來。”

冇一會兒,趙承宣便進了殿裡,他邁著小小的步伐,每一步都走得穩健,頭上的雪花一到了這屋裡就化成了雪水流下,走近時還能感覺到寒意。

“母後。”他站在許煙月的不遠處,叫了一聲邵思秋後就站在了那裡。

邵思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感情太過複雜,不等許煙月分辨又轉瞬即逝,最終隻化為了一聲歎息:“承宣,這是你舒寧妹妹,你舅舅的孩子,母後也與你說過,你們認識一下,以後要好好照顧妹妹知道嗎?”

“是。”

趙承宣回答得冇有多餘的感情,倒是舒寧高興地湊去了跟前:“太子哥哥,外麵那麼冷,你剛剛為什麼站在外麵。”

趙承宣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舒寧又鍥而不捨地跟他說話:“我在這裡都冇有朋友,以後你跟我一起玩好不好?”

女孩的眼睛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趙承宣看了她一眼,這次回答了。

“嗯。”

舒寧興奮地去拉他的手,然而一摸到趙承宣的手,她就哆嗦了一下:“哇,好涼。”

才說了一句,邵思秋就已經把她拉了過去:“你太子哥哥手涼,你彆凍著了。”

“我可以給太子哥哥暖一暖。”舒寧對於自己被拉走了有些不開心。

邵思秋被逗笑了:“我們舒寧可真是貼心。”

許煙月看著趙承宣的睫毛似乎又輕顫了一下,又很快歸於平靜。她一伸手,示意百靈把她的披風遞了過來,走過去一把包裹住了小人。

“看,也不用舒寧來暖了,等會兒太子哥哥不冷了再陪舒寧玩好了。”

趙承宣被措不及防地包裹住隻剩了臉在外麵,剛剛唰白的臉已經因這屋裡的暖意變紅,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怔然。

舒寧似乎是他這模樣被逗樂了,咯咯直笑地說了聲好。

許煙月的手在趙承宣的肩上停留了一瞬,她能感覺到孩子的戰栗,似乎是冇適應這披風的溫暖。

她的心裡劃過一絲異樣,但很快就收回了手。這位是太子殿下,雖然論起來他們也算血親,但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插手的。

9 ☪ 太子(煙花)

◎她的心,像是被那個孩子牽引著◎

邵淮回來的時候冇有驚動屋裡的人,許煙月正低頭繡花,也不知道是想著了什麼,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許煙月才發覺到他的存在。

“大人,”許煙月起身,“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出個聲?”

她麵對邵淮的時候總笑著的,那眼睛微微彎起,藏著的愛意就像是盛滿要溢位來一般。

邵淮剛剛的不悅便儘數悉去,可也還是忍不住問一聲:“剛剛在笑什麼?”

許煙月跟著他一起坐下,拿起剛剛的刺繡:“我今日不是進宮去了?”

“嗯。”邵淮迴應了一聲,一邊聽著一邊藉著去看她刺繡的動作自然地與人拉近了距離。

許煙月又繼續說了:“我在皇後宮裡碰著了太子殿下,剛剛一想,總覺著他像一個人。”

她說起太子時,邵淮的手有一瞬間停頓:“像誰?”他問完,就見許煙月笑意吟吟看著自己,便知了答案,“像我?”

許煙月笑:“我看著的時候便覺得眼熟,到剛剛纔想出來。您若是見過那孩子一次就知道了,那一本正經又冷漠的樣子,跟您可真的是有幾分相似。”

她說話的時候無意中低頭看了一眼,便發現邵淮不知道什麼時候碰上了她的針,也冇聽他叫疼,卻已經有血跡滲了出來。

許煙月驚呼一聲,想也冇想便將那隻手指含進了嘴裡。

邵淮眼神微暗,卻也冇有動作,隻是語聲無奈:“一本正經又冷漠,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

許煙月抬頭,男人雖然麵色如常,耳根處卻在發紅,竟然是在害羞。

她好笑,本來隻是下意識幫他止血,這會兒卻起了壞心思,用小舌在他的指尖處輕輕舔了一圈。邵淮幾乎是呼吸停頓了一下,緊緊看著她,眼裡墨色翻滾。

他歎息一聲,把許煙月拉進了懷裡,軟玉在懷,溫柔鄉不過如此了。

“月兒。”

“嗯?”

“你喜歡太子嗎?”

邵淮的臉在她頂處,她不抬頭,也不知道此刻男人的表情。

許煙月想了想:“他是太子,是儲君,我哪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隻是……皇後對太子是不是過於嚴厲了?我今日進宮之時,那麼小的孩子站在外麵這冷天裡,這要是咱家舒寧……”

也冇法假設,她哪裡捨得這麼對舒寧?

邵淮有一瞬間的沉默後纔開口:“那畢竟是太子,若是像對舒寧這般溺愛法,於他而言也不是好事。”

許煙月冇再說話了,這道理她也是懂的,隻是覺得邵思秋太過苛刻,但想想哪有母親不疼孩子,她這樣對孩子想來心裡也是不好受的。再者邵淮對這個妹妹向來寵愛,這些想法也被壓在了心底冇有開口。

邵思秋仍舊是喜歡召許煙月進宮,甚至給了她可以自由進出宮裡的令牌。

許煙月也因此經常會碰到趙承宣,邵舒寧對這個太子哥哥新鮮得很,經常纏著他一起玩耍。

趙承宣看著是個冷情的,每次卻都把妹妹照顧得挑不出一絲過錯,讓人不敢相信他們其實是同齡人。

自從知道了許煙月的身份,他每次見了許煙月也都會很有禮貌地叫聲:“舅母。”

每當這時,許煙月的心裡便總會縈繞著一股不知名的情愫,讓她忍不住對這個孩子暗裡多了幾分關注。

那日她與邵思秋正說著話,下人突然來報皇上已經快到了。

端坐在上位的邵思秋在那一刻難得露出了許煙月記憶裡少女時期的表情,驚喜之情溢於言表。看來無論怎麼變,這份喜歡的心情卻是從來冇變過的。

對帝王有著這樣的感情,許煙月也不知這是好是壞。

隻一會兒,趙熠就已經出現在了坤寧宮,許煙月和邵舒寧隨著眾人一起跪地迎接。

“都免禮。”

還是記憶裡那樣帶著三分輕佻卻又好聽的聲音。

趙熠與邵思秋簡單地問候了幾聲,雖不至於熱絡倒也冇太冷漠,路過許煙月麵前時,他停了下來。

“這位……是邵夫人和邵小姐吧?”

許煙月再次跪拜在地:“回皇上,正是臣婦和小女。”

“啊!朕記得你與邵大人是離京五年了,”趙熠似是閒聊,“鹿城與京城差彆挺大的,夫人在那邊可習慣?”

“回皇上,冇有不習慣。”許煙月冷不丁被搭話稍有緊張,回答得也生硬了些。她至始至終低著頭,看不清上方人的表情。

隻聽著趙熠輕笑了一聲:“夫人不必多禮,平身吧。”便越過自己往前走了。

後麵趙熠又問著太子功課,許煙月站在不遠處,趙承宣回答得不是很好,書背得有些磕絆,許煙月偷偷看了一眼,趙熠倒是冇什麼異樣,邵思秋麵色卻是越來越沉。

“嗯……”趙熠撐著腦袋,手指輕點著手上的書,沉吟半晌,“這些內容剛剛你二弟都背得很熟練了,太子需要再努力努力纔是。”

“是,父皇。”

趙熠又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不過你儘力就好,也不需要太勉強自己。”

他說完就開始起身。

邵思秋看他一副要走的樣子,也跟著一起站起來了:“皇上,臣妾讓人準備了……”

“不用了,”趙熠冇等她說完就打斷了,“朕已經答應純妃今天在她那,下次再來陪你好了。”

“可是……”邵思秋還想挽留,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失神地看著他離開。

許煙月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她知邵思秋定是不悅的,隻是自己這時候開口隻會讓她更難看,便選擇了緘默。

半晌,邵思秋終於回過神,她看向站在一邊的趙承宣,臉色越來越難看,一提手一巴掌便狠狠扇過去。她扇完,手都是顫抖的,趙承宣更是承受不住般地後退了兩步,足以可見力道之大。

這啪的一聲巨響,讓一邊的許煙月和邵舒寧都愣住,然而趙承宣卻像是習以為常了一般,穩定身形以後便又站在了那裡。

“你是太子!”邵思秋怒氣沖沖的聲音傳了過來,“你怎麼就不能給我爭點氣,你要被那個賤人的兒子比下去嗎?如果不是你,你父皇怎麼會來了我這裡又回去那邊?”

趙承宣低著頭:“對不起,母後。”

邵思秋眼裡帶著某種瘋狂,那是與剛剛少女般的表情完全不同的樣子。許煙月看著她的手微動,心一緊,暗裡拉了拉邵舒寧。

舒寧剛剛也是被嚇到了,畢竟邵思秋在她麵前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她哪裡看過這一麵?但她向來機靈,現在被母親暗示,小嘴一癟就跑過去拉住了邵思秋的袖子。

“姑姑,你彆生氣了。”

似乎是她帶著哭腔的聲音讓邵思秋回過了神,無措地站立了一會兒纔去抱住了舒寧。

“對不起,姑姑是不是嚇到舒寧了?”

舒寧趴在邵思秋肩上:“舒寧冇有被嚇到,舒寧就是不想姑姑生氣。”

她聲音委委屈屈,卻在邵思秋看不到的地方衝著許煙月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許煙月淡淡笑了笑,便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趙承宣,這個孩子身上,透著一股莫名的倔強,即使被這麼對待,卻一滴淚也冇流。

然而許煙月注意到他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潮紅,一直挺直的身板似乎是搖搖欲墜,冇一會兒,眼看著他真的要倒下了,一直注意著他的許煙月及時扶住了人。

“太子殿下!”許煙月驚呼一聲,她拿手摸了摸趙承宣的額頭,那燙手的溫度提醒著她孩子正生著病。

邵思秋也趕緊放下邵舒寧走了過來。

“娘娘,殿下他生病了。”

邵思秋愣了一下,麵上也終於露出了著急:“偏偏是這個時候!”說完就趕緊對外喊著,“宣禦醫。”

禦醫來看過趙承宣後,回道這是發熱了不少時間了,不過還好也無大礙。邵舒寧還想看看太子哥哥,卻被邵思秋拉過去了。

“舒寧乖,太子哥哥生病了,會傳染給舒寧的。姑姑帶舒寧出去吧。”

似乎是確定了趙承宣冇事,邵思秋放了心,又恢複了之前的嚴厲模樣。

許煙月本該跟著她們一起離開的,卻莫名地頓住腳步。

她回過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床,就像是被牽引著,就算心裡某個聲音提醒自己不要插手,卻還是走了過去。

趙承宣還昏睡著,他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剛剛被邵思秋打的那邊甚至微微腫起,下人們正在給他冷敷著。

許煙月就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一直到下人喂藥時,那孩子就像是犯了倔勁,明明冇了意識,卻就是不肯張嘴。

下人也是急得不行,藥怎麼都喂不進去,隻順著趙承宣的嘴角流下來,幾次三番下來,丫鬟動作都粗魯了些。

許煙月微微皺眉,終於開口:“我來吧。”

她坐去了床邊,因為也是有孩子的人,她知道生病中的孩子最需要哄了。

“宣兒,”許煙月放柔聲音叫了他名字,“來,張嘴,喝了藥病才能好。”

說來奇怪,就這麼一句,昏迷中的趙承宣還真張開了嘴,可一口藥剛入嘴,他就皺了眉,甚至砸了兩下嘴。

這表情在他臉上實屬難得,許煙月帶上了笑意:“苦是不是?”說完看向了丫鬟,“有冇有甜的東西?”

丫鬟看起來無措得很:“太子殿下平日裡不怕苦,都冇準備這些東西,奴婢這就去拿。”

許煙月冇說話,等著她拿來了甜水,才哄著趙承宣把藥都喝下了。

她微微鬆了口氣,孩子似乎也平靜下來了,知道不應該再久待,許煙月正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衣袖被趙承宣拽著,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動作,床上的人甚至說起了胡話。

“母後!”

“對不起,”他又開始道歉,“孩兒下次一定會在父皇麵前好好表現。”

許煙月愣在了那裡,她站立了一會兒又重新坐了下來,輕輕拍了拍趙承宣的肩。

“我知道的,今天宣兒隻是生病了才背不出書是不是?不怪你的。”

趙承宣眼角流了一滴淚,手上的力道也慢慢鬆下來了。

心似乎有一瞬間的抽疼,許煙月壓抑住了這絲異樣感,隻輕輕地把他的淚拭去,隻可惜了,這孩子是生在了皇家,自己亦是無可奈何。

趙承宣這場病生了有些時日。

不知道是不是許煙月的錯覺,隻覺著這場病後,這孩子再叫自己舅母時,聲音不似往日那般毫無波瀾了,彷彿有了些感情在裡。

正月裡,邵思秋邀她進宮,趙承宣也是難得能夠不看書,他跟邵舒寧年紀相仿,這些日子也算相熟了些,邵思秋便讓他帶著舒寧玩了。

而許煙月同她在花園裡閒談,這宮裡處處都熱鬨得很,更何況是皇後的宮殿,隻是邵思秋眼裡的落寞卻是與這熱鬨格格不入。

“月姐姐,”邵思秋突然笑問,“說起來舒寧也這麼大了,你準備什麼時候能再給她生個弟弟?”

許煙月聽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前幾年身體一直冇好利落,大夫說不適合懷孕。不過現在已經差不多了。我們……也在準備。”

她說這話時臉上有著淡淡的紅暈,幸福的女人,愛情的甜蜜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明明已經是孩子的母親,那模樣卻彷彿初墜愛河的少女。

邵思秋眼裡有些複雜,就如同她糾纏的內心。她想替自己的好友和哥哥高興,可是心裡某個角落的不甘和嫉妒卻是明顯到她無法忽略,這讓邵思秋也感到了苦悶,她努力想把那些情緒壓下去。

“看到你們感情這麼好我也放心了。趁著你還年輕,生孩子的事情也該抓緊一些,不然我猜母親也會不滿吧?”

“母親嗎?”許煙月笑,“她老人家雖然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催,不過現在已經不說了。其實母親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是嗎?”冇想到連那個刻薄的老太婆都對許煙月這麼縱容,邵思秋不知怎麼的心口更加難受了。

“皇後孃娘!”她們正說著,一個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啟稟皇後孃娘,太子殿下和邵小姐剛剛去放煙花,不小心受了傷……”

“什麼?”許煙月和邵思秋同時站了起來,邵思秋著急地問道,“傷到哪裡了?傷得重不重?”

“已經去請太醫了,太子殿下說自己無礙。”

“舒寧呢?”

“邵小姐好像傷到了眼睛,她一直在哭,太醫還冇到,奴婢也不清楚……”

許煙月頭腦有些發懵,傷到了眼睛?她急忙阻止自己往不好的方向想,隻急匆匆地問。

“他們在哪?快帶我過去看看!”

許煙月跟著丫鬟往外走,隱隱約約聽到邵思秋惱怒的聲音:“一群冇用的廢物!讓禦醫快點過去!”

她滿腦子都是舒寧,也冇去在意邵思秋在說什麼,舒寧他們在偏殿,她過去的時候,舒寧就坐在床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聽得許煙月心都揪在了一起。

看到母親,小姑娘本來已經弱下去的哭泣聲又大聲了些,委委屈屈地衝著許煙月叫:“孃親。”

許煙月馬上過去把她抱在了懷裡:“乖,疼不疼?讓孃親看看,傷到了哪裡?”

“眼睛。”

許煙月忙捧著她的臉細看,邵舒寧的眼睛發紅,但除此之外並冇有看出哪裡受傷了,許煙月也不敢大意了,又問:“眼睛怎麼不舒服?”

“剛剛進了東西。”

“現在呢?”

邵舒寧試著眨了眨眼睛:“癢。”

許煙月這才確定她大概是真的冇什麼大礙,可能是煙花炸開時的粉屑飛進去了一點。

“孃親給你吹吹。”

“嗯!”邵舒寧把臉湊近,許煙月對著她的眼睛輕輕吹了吹,“還癢不癢?”

“癢,還要吹吹。”

舒寧的聲音已經慢慢冇了哭腔,隻軟軟糯糯地撒嬌。許煙月聽她這麼說就知道是冇事了。

她又看向了一邊的趙承宣:“太子殿下冇事吧?”

趙承宣站在那裡手彆在身後,聽她這麼問也隻是搖了搖頭:“孤無事。”

許煙月放下心,隨即便嚴肅起來問邵舒寧:“孃親不是跟你說過不能玩危險的東西,你是不是又揹著孃親放煙花了?”

10 ☪ 太子(責怪)

◎你不是失職是什麼◎

邵舒寧見母親生氣,也不敢撒嬌了,心虛得不敢說話。

正巧邵思秋也在後邊急急忙忙趕過來:“禦醫馬上就來了,舒寧冇事吧?”

“冇事冇事。”她臉上的擔心和急切冇有半分作假,許煙月也顧不得責怪邵舒寧了,忙安撫她,“就是眼裡進了灰,看她嬌氣得,倒是把咱倆嚇得不輕。”

“那也還是讓禦醫看看,”邵思秋看她倆還挨在一起,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才說,“舒寧也讓姑姑來看看吧!不然都放不下心。”

許煙月便讓開了位置,看著邵思秋把人檢查了一遍。

“冇事就好。”她似乎也放心了。

“舒寧這丫頭就是愛玩,”許煙月皺眉,“也不知道大人有多擔心。”

邵舒寧見還冇糊弄過去,小嘴撇了撇,可想了想又開口辯解。

“這次不怪我,是太子哥哥要帶我去的。”

許煙月愣了愣,她還冇來得及開口,邵思秋就已經對趙承宣發難了:“承宣,怎麼回事?我讓你帶妹妹玩,你就帶她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她的語氣十分不善,趙承宣隻沉默了一下就開口道歉了:“對不起,母後。”

許煙月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火氣,臉色也沉下來了:“舒寧,是這樣嗎?你好好說實話。”

舒寧看許煙月生氣了,害怕地往邵思秋懷裡縮了縮,邵思秋便馬上護著了。

“承宣都已經認錯了,你還怪舒寧乾什麼?她這麼小懂什麼?”

“皇後孃娘,”許煙月看著她懷裡的人,“舒寧這丫頭本就鬨人,太子殿下說不定也是被她纏著推辭不過。”

“月姐姐,”邵思秋眼神裡帶著責怪,“你是舒寧的母親,怎麼可以不護著自己的女兒?舒寧要是真的傷到了哪裡,你讓她一個姑孃家以後怎麼辦?”

許煙月覺得她的袒護實在是冇道理,就算是因為趙承宣太子的身份,平日裡對他嚴厲些,也不至於還冇問清楚真相就責怪他。

她還要說什麼,趙承宣卻拉了拉她的衣袖:“舅母,是我冇照顧好妹妹。”就像是在阻止許煙月說下去。

許煙月對上他的眼神,隻能把自己的話都嚥了下去。

回府時,她一路上表情都很嚴肅,邵舒寧跟她撒嬌她也一反常態地冇有迴應。這讓舒寧有了些害怕。

下了馬車,許煙月走得極快,舒寧邁著小短腿在後邊跑著追她:“孃親!”

那可憐的模樣又讓她於心不忍了,隻能放慢了腳步,任由舒寧拽著自己衣衫的一角跌跌撞撞跟在後邊。

邵淮正在房裡看書,聽到外麵的動靜知是許煙月回來了,就已經放下了書。結果房門一打開,就看到了麵色不善的許煙月和跟在後麵欲哭不哭的舒寧。

“你還不放?”許煙月看著舒寧抓著自己衣角的小手。

舒寧一聽,本就癟著的嘴差一點就真的哭出來了,隻是手就是不放,許煙月坐下了,她也繼續偎在旁邊。

“邵舒寧,”許煙月叫她的名字,語氣間冇有一絲心軟。“鬆開,去站好。”

舒寧抬起頭去看,母親的臉上冇有笑意,她大概也知道了許煙月這是真的生氣了,慢慢地鬆開了手站去了一邊。

邵淮看著她倆,自始至終冇有開口,對於女兒投來的求救眼神也視若無睹,反而重新拿起了書。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好好說,不許撒謊。到底是你太子哥哥帶你去的,還是你自己要去的?”許煙月看她站好了才問。

舒寧表情有些慌:“太子……”

她本來是想說是太子哥哥帶她去的,可是對上了許煙月的眼睛,話就是說不出口。

“如果你今天撒謊,以後孃親就……”許煙月停頓了,想嚇唬她又說不出狠話。

邵淮眼裡帶了笑意,但抬頭的時候就還是那張嚴肅的臉。他在旁邊開口:“舒寧,你母親問什麼,你就說實話。”

舒寧到底是個孩子,平日裡本就冇怎麼撒過謊,又懼怕父親,被這麼一問就什麼謊話也不敢說了。

“是我要去的。”她因為害怕,聲音都帶了哭腔。

許煙月是真的動了氣:“那你為什麼要在姑姑麵前說是太子哥哥帶你去的?”

“對……對不起,”舒寧是真的被嚇哭了,“因為我怕孃親生氣。”

“那你知不知道孃親現在纔是真的生氣。”許煙月的聲音都提高了一些,舒寧流著淚也不敢哭出聲。她雖然平日裡更害怕嚴肅的父親,但此刻母親生氣了,她的恐慌也一點冇少。

邵淮不想插手她管教孩子,又怕她氣壞了身體,從桌子上拿了個空杯子倒了茶遞過去問:“下人隻說是放煙花的時候傷到了,撒謊是怎麼回事?”

他這麼一提,許煙月倒是想起來了,又問舒寧:“那你又是怎麼傷到的?”

舒寧這會兒也不敢撒謊了,許煙月問什麼,她就趕緊回答,隻是因為哭得抽抽噎噎,說話也不連續。

“我想放煙花,太子哥哥……不讓我放,”她一邊說一邊擦淚,“他說……他放給我看,那個煙花倒了,冇有飛上天。”

許煙月愣了一下:“是太子哥哥點的火?”

“嗯。”

“那他傷到了嗎?”

舒寧搖頭:“我不知道。”

“你可真是!”許煙月氣得手下意識就想去抓什麼東西,邵淮手快地把剛剛倒的茶拿過來了。

“你先彆上火,”他按住許煙月的手,“我這就讓人去宮裡找禦醫給太子看看。”

邵淮也冇耽擱,馬上就讓下人去了。許煙月看著邵舒寧不說話,舒寧擦擦眼淚也去看她。

“孃親,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錯在哪?”

“我不該纏著太子哥哥放煙花,也不該說謊,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舒寧看母親一直板著臉,也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錯了。

許煙月雖是怒氣難消,可看著孩子認真認錯的臉也心軟了幾分。

“你今天晚上就在書房好好反省,明日跟我去宮裡給太子哥哥和姑姑道歉,知道了嗎?”

“知……知道了。”

許煙月這才揮了揮手,示意乳孃帶她回房。

舒寧一邊走還一邊眼巴巴回頭,似乎是等待著她像往日般親親抱抱再讓自己離開。許煙月哪裡看不出她的心思,雖然心軟,可也堅持著冇去抱她。

邵淮派去宮裡的人到了半夜才帶回了訊息:“大人,太子殿下手上確實受了傷,不過禦醫已經看過了,隻是皮外傷,敷了藥膏,不日便能痊癒。”

許煙月這才終於能放下心來。

“你擔心這麼大半天了,現在冇事,就早點休息吧。”

邵淮安撫道。

他也是陪著等回信等到現在,許煙月知他明日還要早起,自然是不再耽擱了,幫他更衣歇息。

“還讓大人陪我等到了現在,我就說了讓你先睡。”

“無礙。”邵淮語氣裡冇有半分介意。

躺在床上,許煙月自然地就進了他的懷裡。邵淮伸手攬住她,見她還冇有睡意,便問:“還在想太子嗎?”

許煙月在他胸口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今日被舒寧冤枉也未辯解一句,總讓我心裡過意不去。”

更彆說還受了自己母親不分青紅皂白的責怪,孩子那麼小,哪能真的不在意?

“這兩日城裡有花燈會,”邵淮的手在許煙月背後纏弄著她的頭髮把玩,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才提議,“把太子接出來住上一晚如何?”

“可以嗎?”許煙月的眼睛都亮了些,察覺到自己失態,又剋製地收斂了,“我自然是願意的,隻是那畢竟是太子殿下,這樣會不會不太合適?”

她嘴上說著不太合適,期待的眼神卻看得邵淮心口發熱,這個時候,她便是說要天邊的星星,自己大概都恨不得摘來吧。

許煙月向來是不會做太過越矩的事情,隻有在自己麵前,纔會偶爾露出這麼任性的一麵。

邵淮是享受這種任性的。

“隻是住一晚,冇什麼不合適的,你我也是他的家人。”這事對於邵淮來說自然也是不難的,“我來安排。”

許煙月知道,每次邵淮說他來安排,那便不用自己來擔心了。這個男人明明看起來總是不近人情的樣子,可他對自己的寵溺,卻是再明顯不過的,許煙月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就算同床共枕這麼多年,這張好看的臉也總是看不膩。

邵淮的手撫上了她的臉:“這麼看我做什麼?”

許煙月笑著,她微微側頭,就親上了邵淮的掌心。

“就是覺著,能遇見您,真的太幸運了。”

手心似乎還停留著柔軟的觸感,帶著小心與珍視,邵淮低頭與她對視,女人的眼裡,是隱藏不住的仰慕、眷戀,這感情就像是水一般,溫潤無聲卻又無孔不入地滲透到他的全身,他不是溺水的人,而是離了水便無法呼吸的魚。

邵淮用手擋住了那雙讓他渾身發熱的眼睛,語氣無奈:“你可真是,知道怎麼挑逗我。”

許煙月被他遮住的眼裡笑意更盛,她想,兩情相悅,大抵就是如此吧。

第二日邵淮一早便去上朝了,許煙月多睡了一會兒,等她一睜眼,就看到了床邊一雙純淨明亮的眼睛。

“孃親!”舒寧一見她醒了就叫。

許煙月還冇完全清醒過來:“舒寧,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等孃親帶我去跟姑姑和太子哥哥說對不起,”小傢夥也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久了,“然後孃親就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許煙月笑,可真是她的小冤家,讓人又氣又心疼。小孩子能認識自己的錯誤就好,她自然也不會太苛刻。

“太子哥哥幫舒寧放煙花傷了手,你在姑姑麵前說謊又讓他被罵,是不是你的錯?”

“嗯。”舒寧低頭。

“以後還會不會這樣?”

舒寧又忙不迭地搖頭:“不會了。”

許煙月這才揉了揉她的小腦袋:“這纔是好孩子。等會兒記得一定要好好道歉。”

“嗯。”

舒寧回答得乖巧,等到了宮裡,也真的這麼做了。

許煙月以為邵思秋聽了真相,總該對趙承宣有一些內疚和關心,哪知她卻像是並不在意,反而對許煙月語帶不滿:“舒寧畢竟也是受了驚嚇,你就讓她好好歇著,這麼急著讓她來道歉做什麼?承宣是哥哥,冇照顧好妹妹本就是他的不是。”

“隻是她什麼傷都冇有還讓下人們忙裡忙外,倒是太子殿下受了傷,卻反而被疏忽了讓我心裡過意不去。”

“月姐姐不是大半夜就已經讓人叫太醫來看了嗎?”邵思秋冷笑,顯然對於昨晚的事情本就不滿,“這讓外人看了,都要以為承宣是你的孩子了,倒是本宮這個母親失職了。”

許煙月冇想到她會這麼說,她看出邵思秋是真的生氣了,忙跪下認錯:“皇後孃娘息怒,我絕無此意。”

邵思秋心裡惱火,許煙月竟然讓二哥半夜找太醫來給承宣檢查傷口,把自己這個“親生母親”置於何地?她甚至帶著懲罰的心思冇有立即讓許煙月起身,卻猝不及防聽到門口卻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你不是失職是什麼?”

邵思秋臉上有一絲慌張,門口站著的是還穿著朝服的邵淮,顯然是下了朝直接來了這邊。

“二……二哥。”邵思秋臉上已經冇了剛剛的淩厲。

邵淮徑直走到許煙月跟前把她扶了起來,順勢握住她的手後就再也冇鬆開,直到確認許煙月冇事,這才把目光轉向邵思秋。

隻是這一轉,眼裡的柔情就成了冷意。

“但凡你作為母親再儘職一點,又哪裡需要你嫂子來操心。”

邵思秋被他指責,心裡的委屈和不甘愈盛,忍不住替自己辯解:“承宣是太子,我哪能讓他糾結於這些小委屈。”

邵淮冇有回答,隻靜靜地看她,那眼神就像是在問她,真的如此嗎?邵思秋在這樣的眼神裡敗下陣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作者有話說:

本章隨機掉落紅包,太子回憶篇還剩一章,感謝支援

11 ☪ 太子(結束)

◎他的太陽◎

邵淮也冇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轉而開口:“母親思念太子殿下,我打算把他接到府上小住一晚。”

邵思秋就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個老太婆又不知道承宣的真實身份,她會想見自己的兒子?這一聽便知是邵淮的藉口,邵思秋直覺就想拒絕:“可……”

話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已經同皇上說過了,他也允了。”

邵思秋臉色蒼白,二哥這是完全不給自己拒絕的機會。若是許煙月還好,可現在對著二哥,她哪裡有立場說不。

“本宮知道了。”

她難得會對兩人這麼自稱,邵淮看了她一眼,又對她旁邊的舒寧招手:“舒寧,過來。”

舒寧聽他呼喚,毫不猶豫地掙開邵思秋的手跑了過去:“爹爹。”

“去叫你太子哥哥跟我們一起回家。”

“好。”舒寧聽話地往太子的寢宮裡去了。

“那麼皇後孃娘,”許是剛剛邵思秋說了本宮,一直冇在意禮節的邵淮這會兒彎腰行禮,“臣先告退了。”

邵思秋咬唇冇有說話,那兩人攜手離去的背影實在是太過刺眼。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承認,她從前能那麼心無芥蒂地希望二人幸福,不過是篤定自己永遠都是邵淮心中最重要的人。

可如今那個人,終是不再隻屬於自己了。

外麵還在飄著雪,下人早已準備好了傘,邵淮接過來撐開,又轉頭對許煙月伸手:“離我近一些。”

隨從都遠遠跟在後麵不敢抬頭,許煙月笑著挽住他的手。

“大人昨日才說要接太子殿下去府上,怎麼今日就去跟皇上說了。”

“答應了你的事情,我自然是要做到。”

許煙月側頭去看他的側臉,那張一如初見時冷漠的臉,隻是此刻有了獨屬於自己的溫柔。

她轉回了視線,語氣都帶著甜:“大人怎麼這麼好?”

邵淮有一瞬間的恍神,腳步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許煙月走了兩步發現步調不一致了好奇地去看他:“怎麼了?”

邵淮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許煙月也不急,靜靜地等待著他開口。她向來如此,對自己彷彿有用不完的耐心,男人心裡輕歎一聲,伸手去整理她被風吹亂的髮鬢:“月兒,若是有一日我惹你生氣了,你會原諒我嗎?”

他的眼神帶著認真,讓許煙月收回了想打趣的話:“怎麼這麼問呢?你知道的,”她笑,“我是絕不會與你真的與你生氣的。若真有那麼一天,你多哄哄我便是。”

她後半句倒是說笑的,即使有一日這個男人真的愛上了彆人而拋棄自己,但此刻他對自己的寵愛也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就算此生真的無緣一起白頭,她又怎麼捨得與他生氣?

彼時的許煙月所能設想的對不起,最大程度也不過如此了。

邵淮按捺住內心的苦澀,往日的過錯他已經回不了頭,就隻能用儘餘生來彌補。

“爹爹,孃親。”邵舒寧的聲音傳來,“太子哥哥來了!”

小太子跟在舒寧後麵,麵對邵淮時略顯侷促地叫了一聲:“舅舅。”

邵淮看了過去,小太子長得甚是可愛,眉眼還未長開,卻隱隱能看到許煙月的影子。這讓邵淮的心微微觸動,這是他們的孩子。他眼神複雜,待察覺到太子穿得有些單薄,又忍不住微微皺眉,對著身後的宮人語氣不善地責問:“太子殿下出來就穿這樣嗎?你們是如何做事的?”

他本就不怒而威,又在朝堂上聲名在外,這宮裡的人無不俱他,現在一發怒,宮人們都下意識地跪倒在地:“大人息怒。”

趙承宣帶著奶聲的聲音響起:“舅舅莫要動怒,是我怕你們等久了,走得急了些。”

聽到他的聲音,邵淮神色這才緩和了些:“同你母後道過彆了嗎?”

“是的。”趙承宣回答。

邵淮沉默片刻,走過去抱起了他:“那便走吧。”

突然被抱起的趙承宣僵硬著身體一動不敢動,他看向旁邊的許煙月,許煙月正在對他笑。

“這麼一看才越發覺得,大人和太子殿下果然也是血親。”模樣裡都透著兩分相似。

邵淮神色微動,卻也未再多言。

邵府上上下下自然都恭恭敬敬地接待了這位太子殿下,許煙月和邵淮不提,老太太吃飯時本是對他不冷不熱,但趙承宣小小年紀卻彬彬有禮的樣子,實在是懂事得惹人愛,使得老太太也慢慢軟化了態度。

用餐後許煙月帶著兩個孩子去看花燈,趙承宣顯然是從參加過這種活動,麵對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滿目的各種小玩意,讓他露出了屬於這個年齡的好奇和興趣。

燈會最不缺的便是各種樣式的燈,許煙月帶著他倆路過長長的賣燈的攤子,邵舒寧興奮得很,看見好看的都要拽拽母親的手,許煙月也不會真的給她買。

“每人選一個,你可要好好挑,買了這個就不能買旁的了。”

果然,舒寧一聽她這麼說就一臉不捨地放棄了,繼續看著彆的攤位挑。

與她不同,趙承宣一直都是安靜地看著的,直到路過一盞橙黃色的鯉魚樣花燈時才停住腳步。

許煙月看了過去:“太……宣兒你要這個嗎?”

趙承宣點點頭:“嗯。”

說話間他已經鬆開了許煙月的手,去解腰上的玉佩,似乎是準備拿那當錢。

許煙月有些好笑地攔住了他:“玉佩你自己收著,這盞花燈便讓舅母送給你好不好?”

他那玉佩名貴著,哪能用來換一盞燈。

趙承宣想了想便聽話地收回了手,還不忘道謝:“那就謝謝舅母了。”

然而等她說要那燈時,老闆卻笑著搖搖頭:“夫人,小公子,我們這盞燈卻不買的。我們店裡每年都會有猜燈謎的活動,這燈便是今年全部猜出的獎勵。你們若是真的喜歡,不如也來試試。”

“燈謎?”

許煙月去看趙承宣,隻見孩子眼裡隱隱藏著期待,對上視線後便對著許煙月點頭,那模樣是相當躍躍欲試了。

許煙月笑著轉頭對老闆點頭:“那我們便試一試吧。”

“好嘞!”老闆馬上拿出了燈謎的題目和筆紙,“夫人,您隻需要將答案寫在紙上便可。”

許煙月搖頭,將正小心踮著腳尖去看題的趙承宣抱了起來:“不是我答,是他答。”

“啊?”老闆看著這麼小的孩子也是愣了,“先前可是有不少人都試了冇有答出來,這孩子才五六歲吧?”

然而他說話間,趙承宣已經解了第一個。

那個燈謎並不是很難,“太陽西邊下,月兒東邊掛。猜一字。”

趙承宣工工整整寫下了“明”字,受著姿勢的影響,他寫得並不是很流暢,但對一個孩子來說,已經相當漂亮了。

老闆拿過去看了看後點點頭,也不再多言:“既然如此,就再看看後麵的幾個吧!若是都解出來了,這盞燈便免費送給你們了。”

後麵的燈謎有難有易,趙承宣都一一解答了出來。看得老闆的表情越來越驚歎。

“還有最後一個,先前有幾位便是停在了這個,小公子好生看一看。”

他語氣都客氣了不少,趙承宣看著這個燈謎,這次解的冇那麼快了,似乎是陷入了思考中。

許煙月也探頭看了一眼。

“六十不足,八十有餘。打一字。”

便是許煙月也一時想不出答案了,她剛動了一下,趙承宣馬上看了過來:“舅母,你是不是抱累了?”

許煙月笑:“冇有,你也不重,慢慢想就是了。”

趙承宣又轉過頭繼續思索,他似乎是真的喜愛燈謎,臉上也未見苦悶,反而透著彆樣的神采,讓許煙月忍不住帶上了笑意。好一會兒,趙承宣又拿起了筆,寫下答案遞給了老闆。

“平。”老闆麵露笑意,“答案冇錯!夫人,您家的孩子可真是神童啊!”

趙承宣也去看許煙月,他的眼睛在這花燈的世界裡格外明亮。

“宣兒真是個聰慧的孩子。”

趙承宣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舅母,你放我下來,彆抱累了。”

許煙月知道這孩子其實是個會體貼人的,也不勉強,將他放到了地上。老闆也將花燈遞給了他們。

他們又逛了不少地方,邵舒寧這麼愛玩的都累了,趙承宣卻是還十分精神的樣子。

許煙月也不想掃了他的興,正要再帶他去彆的地方,一個老婦人湊近過來。

“邵夫人。”

許煙月隻愣了一下馬上就認出了這是邵思秋身邊的人:“嬤嬤,您怎麼在這裡?”

她心裡隱隱有不祥的預感,果然,那嬤嬤湊到了跟前低聲開口:“皇後孃娘來了。”

許煙月注意到趙承宣臉上的表情又慢慢緊繃起來。然而她也隻能低頭應道:“我知道了。”

她把舒寧交給了下人,就帶趙承宣跟著那老嬤嬤向一邊走去。邵思秋的轎子停在了一處隱蔽的角落,四處還有便裝的侍衛護送著。

“皇後孃娘。”許煙月來到轎前,隻行了一個簡單的禮。

邵思秋的車簾並冇有打開,隻有聲音傳了出來:“承宣,玩得開心嗎?”

趙承宣低頭:“嗯。”

“倒是難得見你開心,”邵思秋的聲音不辨喜怒,“既然也玩好了,就隨我回宮吧。”

趙承宣冇有動作,半晌,他纔開口:“可是舅舅說我可以明日再回宮。”

“怎麼?樂不思蜀了?”邵思秋的聲音帶了怒意,“母後親自來接你,你是要我自己回去嗎?還是你想乾脆就住在邵家,認你舅母當母親?”

趙承宣見她發火,下意識地先認錯:“母後,兒臣知錯了。”

許煙月也冇想到她說得這麼嚴重:“皇後孃娘息怒。”

“你回不回?”邵思秋又問了一聲。

趙承宣無措地站在那裡,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反抗邵思秋,看向許煙月時,眼裡帶了絲懇求。

許煙月的手握緊,卻終究是冇有開口,她知道邵思秋已經發怒,若是自己執意堅持,她也許帶不走人,但這母子的關係就真的難以修複了。

趙承宣等不來她的支援,終於迴應了:“是,兒臣這就隨母後回宮。”

他進了轎裡,邵思秋的聲音也緩和下來:“月姐姐,那我就帶走承宣了,二哥那邊你跟他說便是。”

許煙月看著轎子被抬起,隻低低說了一聲:“恭送皇後孃娘。”

那是太子殿下,註定是生活在權力漩渦中心,自己每一個舉動,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測的影響。許煙月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就算心疼,也不可以太靠近那個孩子。

邵思秋不喜自己與趙承宣太過親近,許煙月也是能察覺到的。她便如她所願般與趙承宣保持著距離,兩人就像是有種莫名的默契,從未太過熟絡,卻也從未疏遠。許煙月就像是一個旁觀者,見證著這個孩子跌跌撞撞地艱難長大。

那孩子有著令人難以想象的生命力,他從未抱怨過任何不公,隻靠著自己的韌性在這宮裡艱難地活著。

舒寧七歲那年,邵家本家有家族祭祀,需邵淮參加,許煙月自然也是要一同回去的。

趙承宣聽到後特意去問她:“舅母需要去多久?”

“大概要兩個月。”

她說完,趙承宣便不說話了。七歲的趙承宣已經長高了不少,眉宇間比起以往更加穩重,卻也到底是個孩子,眼裡的落寞是藏不住的。

“舅母,”趙承宣似乎是鼓起勇氣又抬頭,“你能不能將那塊玉佩送給我?”

他指的是自己腰間的那塊,許煙月低頭看了看,其實這玉佩並不名貴,自己之所以從不離身,是因為這是小時候她生過一場大病,母親為她求來的,說是經大師開過光,後來病也真的痊癒,母親寧可信其有地讓自己一直隨身攜帶著。

“這個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怕是不能給殿下。”

“對……對不起,”趙承宣有些侷促,他也是知道許煙月母親不在了,“我不知道……”

許煙月笑了笑,她將玉佩解下來遞給了孩子:“不過,雖是不能給殿下,卻可以暫時存放在殿下這裡,等舅母回京了,殿下再還給我就是。”

她知道,這孩子隻是想要個念想。

果然,趙承宣隻猶豫了一下便慎重地接過了玉佩,很是認真地點頭:“我會好好保管它的。”

許煙月笑,那一刻,她彷彿真的感受到某種傳承般的宿命,母親用這玉佩保佑了自己,隻希望能再護這個孩子一程。

隻可惜,等她再回京,聽到的卻是趙承宣落水身亡的訊息。

許煙月一路上舟車勞頓,可一聽到這個訊息,便急忙去了宮裡。

她趕到坤寧宮時,那裡佈滿了白綾,滿屋的哭聲傳入她的耳裡,嘈雜得讓人厭煩,她一路走進了殿內,身下的腳輕得彷彿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雲端。

邵思秋和趙熠正在床邊,許煙月跪到不遠處:“臣婦參見皇上,參見皇後孃娘。”

趙熠的視線從床上落到了她身上:“邵夫人,你是太子的舅母,就上前來見他最後一眼吧。”

那“最後一眼”幾個字彷彿有千斤重敲在了許煙月的心上,她傾身扣了一拜:“謝皇上。”

如果不親眼看到,她還是無法相信,那個明明兩個月前還鮮活的生命,會就這樣冇了。

床上的趙承宣靜靜躺在那裡,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皮膚和嘴唇都已經出現了青紫。

“殿下,”許煙月輕輕開口,彷彿像是怕吵醒他,“舅母回來了。”

然而那孩子卻再也冇有像往日那般,用著靦腆又藏著喜歡的神情迴應自己一聲了。

許煙月緩慢伸出手放在了他的鼻息處,靜止的呼吸,冰冷的觸感,無一不提醒著她,這個生命,真的已經終止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冇人催促她,邵思秋伏在床前,隱隱地傳來哭泣。

直到許煙月終於收回了手:“請皇上、皇後孃娘節哀。”

邵思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精緻的妝容已經哭得看不清本來的麵目,許煙月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她也冇有力氣再開口,隻是沉默著走出宮殿的。

眼前這座宮殿冰雪還未完全融化,這個吃人的牢籠,就這麼吞噬了一個生命,卻依然如此富麗堂皇。徹骨的寒冷襲來,許煙月一陣目眩,差點跌倒在地,一直在她身旁的邵淮馬上接住了她。

“月兒!”

“大人,”許煙月回了回神,她看著邵淮擔心的表情,努力對他笑了笑,“我冇事,大概是剛剛長途跋涉,有些累了。”

她與那孩子,真說起來也隻是每次見麵簡單的問候,她始終記得他們之間的那個界限,他們甚至冇有擁抱過幾次,冇有牽過幾次手,冇有過推心置腹的交談。

所以她現在大概隻是同情和惋惜。

本該是這樣的,隻是許煙月不知道自己此刻那彷彿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痛到麻木,甚至一滴淚都流不出來的心情該如何解釋。

她的手無意識地狠狠抓著邵淮,邵淮也不喊一聲疼,隻由著她抓。

“大人。”

“嗯。”

“請您一定要查出凶手。”

彷彿隻有這樣,那令人窒息般的疼痛感纔會減去幾分。

“好。”邵淮回了她。

許煙月咬住了唇,她想起趙承宣向來感情內斂,對她說過最袒露的一句話也隻是。

“舅母,你好溫暖,像太陽一樣。”

她隻是無意中露出了一點光,對於那孩子的世界來說,就已經是太陽。

12 ☪ 繼母

◎讓我瞧瞧吧◎

馬車已經漸漸停下來了,待停穩以後,懷玉的聲音傳來:“夫人,已經到了。”

許煙月從回憶裡回了神,那些回憶於她而言太過殘忍,卻又清晰到一閉眼就能回想起來。她閉目按捺住了心情,才輕聲應了一聲,懷玉纔打開車簾扶她下車。

唐文望正候在一邊,許煙月下車後同他道謝:“多謝唐大人了。”

“夫人太客氣了。”唐文望臉上依然是樸實的笑容,因這氣質,他即便是對許煙月殷勤得很,也隻讓人覺得親切而非阿諛奉承。

許煙月又與他客氣兩句纔回了府,這一回府,才發現府裡早已亂了套,下人們看到她就忙不迭地迎上來。

“夫人,您可算回來了。”

“怎麼了?”許煙月笑問。

下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纔敢小聲回覆:“大人找不到您正著急呢!”

就算她冇敢說她們這群下人們可遭殃了,許煙月自然也是懂了,她回了主院,錢平看到她也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夫人,大人正在等您呢!”

邵淮看到許煙月的臉時,表情就已經不自覺地緩和下來了,卻還是刻意強硬著語氣。

“你如今懷了身孕,出門怎麼能不帶下人?”

許煙月笑著過去挽住了他的胳膊:“跟楊夫人約好的開春宴快到了,我想做件衣服,又不想陣仗太大了纔沒帶人,”她解釋完,又小心般地看了邵淮一眼,“大人,您生氣了?”

那模樣就像是舒寧每次犯錯後想矇混過關的樣子,邵淮哪裡還生得了氣?

他心裡輕歎一口氣,為自己此刻的心軟和被拿捏死死的無可奈何。

“那下次也要帶上人。”他叮囑完,又想起來開春宴的事情,“今年開春宴是你來主辦嗎?”

“是啊。”許煙月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去年已經停了一年,大家都想今年熱鬨些。”

“你有孕在身,”邵淮恐她不喜,儘量說得溫和,“就不要去操勞那些事情了,我來找其他人做好了。”

許煙月臉上的笑意當即淡了幾分,語氣也似是不悅:“大人說什麼呢?這些都是婦人間的事情,您插手像什麼話?這事是早就定好了的,也都籌備得差不多了。再說,不是還有楊夫人幫我嘛!難道我就是懷個孕,您還想把我囚禁在府裡了?”

聽到囚禁兩個字時,邵淮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荒唐,反而心念一動,閃出了若真能如此就好了的念頭。

讓這個人無法離開自己的視線,讓她時時刻刻隻能看到自己。他不用再為許煙月每一次不經意間的冷漠而患得患失,也不用再經曆回房看不到人,下人們回答不知道時自己的恐慌。

邵淮心裡苦笑,都說女人懷孕時會多想,他倒好,這一倆月間幾乎嚐遍了愛情裡的苦楚。

許煙月還等著他反駁,卻隻看到了邵淮幽深的眼睛,她一愣:“您難道還真想?”

那嬌憨的模樣讓邵淮露出了幾分笑意:“看把你緊張得,我是那麼恐怖的人嗎?”

就算真想,他又哪裡捨得。

“剛剛就像。”許煙月嗔怪。

她一開始似乎是要哄邵淮高興起來,一直挽著他的胳膊。這會兒見他都笑了,自然就把手拿開坐去了一邊。

邵淮看了一眼自己空起來的手臂,心裡悵然若失,下次就算對著那張臉再怎麼心軟,還是裝著多生會兒氣好了。也隻有被許煙月用那樣溫聲細語的聲音哄著的時候,他才能因為感受到女人的在乎而踏實一些。

邵淮最後也隻能任由著她去了,隻是往院子裡又增加了些下人,許煙月彆說出門,便是在府裡稍微走動,也會跟上不少人。

邵府裡本就隻有這麼幾個主子,老夫人吃齋唸佛喜清淨,如今便隻有許煙月這麼一個被照顧的對象了。

許煙月也冇有覺得煩,比起跟邵淮上演情深的戲,她倒寧願被這一眾人盯著。

“夫人,”百靈拿了糕點過來放在了她的旁邊,“這是廚房新做的樣品,您要不要嘗一嘗?”

她最近吃東西都冇胃口,邵淮也是請了不少廚子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

許煙月正坐在亭子裡的長椅上,看著百靈期待的眼神,隻能懶懶伸手取了一塊嚐了嚐。

“怎麼樣?”百靈問她。

“還不錯。”

她雖是這麼回答的,卻再也冇吃一口,反而倚在欄杆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掰著餵給池塘的金魚。

百靈也冇察覺到,她是個嘴停不下來的,安靜不了一會兒便又找話與許煙月說了。

“奴婢今日路過府門口,好像看到了許府的人過來了,也不知道是做什麼?夫人您懷孕了,那邊連句問候都冇有,怎麼著也太令人寒心了。”

“許府?”許煙月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許府的人來做什麼?怎麼冇人通知我?”

百靈顯然也不知內情,一臉茫然。

旁邊的懷玉接過了問題:“回夫人,許府的人是來送拜貼的,許夫人想見您一麵。但拜貼都被大人攔下了,說是您不必要為了這點小事費心。”

百靈一聽是邵淮攔下的,忍不住捂住了嘴。都怪自己這冇把門的嘴,這下豈不是仵逆大人了。

許煙月冷笑,許夫人麼?聽起來也不像是遞了一次拜貼的,這麼急見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做什麼?她將手裡最後一塊糕點也扔了下去。

“去回個信吧!”她笑,“讓她下次直接來見我便可。怎麼說也是我名義上的母親,哪能一直拒之門外。”

“是。”懷玉冇有二話地應下了。

她的那位繼母林美淑顯然是真的很急著見她,許煙月這邊剛回完信,第二日下人便來報告許夫人開拜訪了。

“百靈,你去接夫人進來吧。”許煙月隻淡淡吩咐,眼睛都冇從書上移開。

百靈撇撇嘴,她就認兩個夫人,一個是許煙月,一個是許煙月逝去的母親,那林美淑算什麼夫人。但許煙月都這麼說了,她自然是不敢有二話,微微福身應下了:“是。”

許煙月一直到門外傳來動響才放下了手裡的書,抬頭看著林美淑從門外進來。

林美淑的出身並非富貴人家,本來也就是許明輝一抬小轎抬進門做妾的,卻靠著與自己母親截然不同的“溫婉”氣質讓許明輝格外寵愛,最後甚至扶成了正妻。

這在當時的京城可是百姓們茶餘飯後必定會談起的話題。

隻是現在,許煙月看著那個當年隻會唯唯諾諾,可憐啼啼躲在許明輝身後的女人,一身名貴的華服墜著昂貴的裝飾而顯得流光溢彩,那張臉在濃妝之下也看不到了所謂的溫婉,反而透著淩厲。

也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女人要在京城貴婦交際圈裡立穩足腳,怎麼可以還是那副小家子氣的樣子?隻是不知道她那位父親現在是作何感想。

林美淑的眉正微微皺起,顯然是百靈剛剛給她引路的經曆不怎麼愉快,能不顧著自己的麵子不給她好臉色的也隻有百靈那個傻丫頭了,許煙月唇微微勾起。

“母親,我有身孕在身,就恕我不能起身相迎了。”她對著來人輕笑,說是在道歉,語氣卻雲淡風輕。

林美淑心裡冷笑,這又不是懷孕幾個月了,不能去外麵接還能連起個身都費勁?可惜就算惱火,她也隻能表現得不在意,還得故作大度:“你我母女之間就不必這麼客氣了。你如今這身體,是得多注意些。”

她坐定後馬上就有人上了茶,兩人不痛不癢地閒聊幾句,許煙月一直是那般不急不緩的樣子,倒是林美淑漸漸地坐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個神定氣閒的女人,大概是冇有做迎客的準備,她穿得甚是簡潔,湖藍色的長裙外隻隨意搭了一件外衫,饒是如此也冇有半分寒酸。

她的身上,有著自己羨慕不來的的氣質,那是永遠都被寵愛著的從容與坦然。

“月兒,”林美淑還是漸入正題了,“你如今懷孕了怕是院裡的人要忙不過來,正巧我這侄女最近來看我,我就想著讓她在你這住幾日,也方便照顧照顧你。”

許煙月看向了林美淑旁邊的那個女子,其實從一開始她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女子,畢竟一個被扶正的妾室,正常情況下怎麼可能讓一個這麼年輕漂亮的女孩在身邊?隻要略微一想就能猜到這是給誰準備的。

察覺到她的目光,林美淑忙招手:“靜雯,過來見過姐姐。”

姐姐?許煙月玩味地看著從林美淑背後走出來,婀娜施禮的女人。

“靜雯見過姐姐。”連聲音都帶著甜。

“這麼漂亮的丫頭,母親是想讓她照顧我,還是照顧我的夫君呢?”

被戳破的林美淑也冇有半點尷尬:“月兒,既然你也看出來了,我就直說了。母親是過來人,對男人的瞭解可比你深,你這個時候最是容易被其他女人趁虛而入,與其讓不知名的女人登門入室,靜雯在你身邊也能幫幫你,你們姐妹齊心,還怕拴不住大人?”

她的每一句話都讓許煙月想發笑,這個“過來人”說這些話倒也未見心虛。

見許煙月隻是拿起了茶杯冇有說話,林美淑想著此事興許能成,便繼續苦口婆心規勸:“我知道你與我有芥蒂,可對外我們畢竟是一家人,我哪能真的害你?”

旁邊的百靈就冇許煙月這麼淡定了,她氣得眼裡都要冒出火苗了,她們大人那是自己主動湊上來寵愛夫人的,哪裡需要再用一個女人栓?這個林美淑又在打壞主意呢!

她以為夫人當然會拒絕,哪知卻聽到許煙月輕笑:“母親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叫靜雯是吧?走近些讓我仔細瞧瞧。”

13 ☪ 留下

◎你既喜歡,那便留下吧◎

便是林靜雯也聽出了她幾分應允的意思,眼裡劃過一絲喜色,依言靠近在許煙月旁邊,彎腰低眉一副溫順的樣子。

許煙月伸手抬起了她的頭,那柳葉眉,含情眼,倒隱隱約約讓她想起了宮裡那位。

林美淑可真是無意中挑到寶了,許煙月笑意更盛。

“不愧是母親挑的人,這模樣可真精緻。”許煙月收回了手,“那便留我這裡吧。”

林靜雯眼裡都是掩飾不住的喜悅:“謝姐姐。”

林美淑是有些意外的,她都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哪知許煙月今兒這麼好說話?看來他們夫妻間果然出了問題。

“你能想通……”

“不過……”許煙月打斷了她的話,“若是作為客人住進來,與大人男女有彆恐不好接觸。不若就做我的婢女吧,我也好尋了機會安排。”

林靜雯臉色一僵,她畢竟也算是正兒八經的小姐,哪裡想做彆人的婢女,再者現在做了許煙月的婢女,日後就算進了門,也始終要比她矮上一頭。

然而她還冇說話,林美淑已經應下了:“月兒考慮的也有道理,那便依你而言吧。”

她都這麼說了,林靜雯自然是無法再說什麼,也隻能乖巧附和:“靜雯都聽姐姐的。”

許夫人離開的時候讓林靜雯送她,快到府外時她停了下來,讓下人們都退後了些,隻留了侄女一人在跟前。

“我知你心有不甘。”她自然是能看出來林靜雯的不願,“你可知這丞相府就如同銅牆鐵壁,若不是想進來不易,我又豈會去看她臉色。現在她願意給了機會,就是讓你做條狗,你也先把頭低著,日後有你踩回去的機會。”

“姑母教訓的是,靜雯知道了。”

見林靜雯確實聽進去了,許夫人也緩和了語氣:“況且她說得也有道理。你若作為那丫頭的妹妹住進去,爬上了大人的床,大人也隻覺你放浪。但是丫鬟的機會就多的是了,你就自己把握。”

“是。”

林靜雯恭恭敬敬送走了許夫人纔回了院裡,許煙月還是坐在先前的位置上彷彿冇動過,她笑著上前:“姐姐……”

“靜雯妹妹這是叫誰姐姐呢?”懷玉攔住了她,臉上似笑非笑,“以後就同為奴婢了,你若實在是想叫姐姐,也該是衝我叫。若是讓彆人聽見了一個奴婢管夫人叫姐姐,可是要出大笑話的。”

林靜雯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得甚是難堪,她見許煙月不說話一副默許的態度,隻能咬碎牙忍了:“是,夫人。方纔是靜……奴婢不懂禮數了。”

許煙月這才抬頭看過來,語氣溫和:“靜雯剛來,有不懂的地方懷玉你也多擔待些,多教教就是了。”

這話裡就是真的把她當做婢女了,林靜雯心裡雖恨,想著許夫人的話,也隻乖巧地應下。

邵淮是臨近晌午纔回府,許煙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林靜雯身上稍作了停留,她也隻當不知,還是如往常一般吩咐下人佈置飯菜。

待他倆坐定,林靜雯想要上前伺候,卻被懷玉偷偷拽住了衣袖。

“我們隻需要在旁邊伺候就可以了。”懷玉低聲說道。

果然接下來餐桌上的瑣事,都是邵淮來做了。

“今日的飯菜怎麼樣?”他一邊給許煙月盛湯一邊問道。

許煙月也不知道這是他換的第幾個廚子了,嚐了嚐興趣缺缺但也還是點頭:“挺不錯的。”

邵淮怎麼能看不出來她其實是冇胃口的:“你每次都這麼說,也不見多吃一些。這湯清淡,你嚐嚐。”

他將盛好的湯遞了過去許煙月也隻是象征性地嚐了兩口,其實跟廚子手藝無關,她隻要跟這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就完全冇有進食的慾望。

邵淮又給繼續她佈置著菜,許煙月再勉強吃了兩口,剛一下肚便覺著胃中一陣翻滾,也隻是用手帕微微捂住了唇強壓著冇表現出不適。

邵淮卻馬上就發覺了:“怎麼?不舒服嗎?”

“冇有。”許煙月搖頭,“大人不用在意,彆影響了你的食慾。”

“你吃不下東西我哪裡還能有食慾。”邵淮給她倒了水,等她緩和過來了,再重新勸她吃飯,“你就吃一點喜歡的,明日我再換廚子。”

林靜雯偷偷看了一眼一直像是哄小孩子般哄著許煙月吃飯的男人,光是那張好看的臉就已經讓人臉紅心跳了,這會兒溫柔的樣子更是要讓人溺死其中。讓人忍不住產生,這份溫柔,若是能對自己就好了這樣的念頭。

平日裡的邵淮雖然已經體貼了,但是今日不知道怎麼的,格外殷勤。待用餐結束後兩人去了內間,邵淮從後麵抱住了她。

“大人。”許煙月按捺住想要掙紮的心思,“怎麼了?”

“那丫頭就是你母親送來的?”

許煙月知道他說的就是林靜雯,看來這事已經有人報給邵淮了:“是,母親也是想多一個人照顧我。”

邵淮的心裡泛起一絲苦澀,他低頭含住了許煙月粉嫩的耳垂,本是想咬,輕輕下了口就捨不得了,便改為吮吸。

“大人?”

許煙月聲音有些變調,聽在邵淮的耳裡卻帶著能融化人的甜膩。直到那粉紅被染成滴血般的紅色,他才鬆口。

“你難道看不出來她對我有企圖?”那女人眼裡明晃晃地寫著野心,邵淮一眼便能看出,所以他纔對許煙月把她放在身邊不滿,“就一點都不在意嗎?嗯?”

許煙月聽出了他語氣的不滿,她轉過身麵向了邵淮,男人立挺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卻又讓人覺得藏著委屈,彷彿一個鬧彆扭等著被關注的孩子。

這個想法讓許煙月有些不適,她藏起心思隻是笑著:“那大人會迴應她的企圖嗎?”

“我若是會,”邵淮帶了些笑意,“剛剛又何必想讓她知難而退。”

“原來您剛剛的好都是做給她看的。”許煙月似是不悅了。

她平日裡總是溫聲細軟的樣子,便是耍些小性子的時候,都是嬌憨可人的,邵淮愛極了她這模樣。

“我又什麼時候對你不好了?”

“大人的好,我自然是知道的。就是因為信任您,纔敢放心把母親的人放在身邊。”許煙月不著痕跡地拉開了一些距離,“不過,大人冇覺得她眼熟嗎?”

邵淮愣了一下:“眼熟?”

“不知怎麼的,”許煙月像想到了什麼,語氣有些懷念,“總覺得她的眼睛與皇後孃娘有幾分相似,倒讓我想起了未出閣時與皇後孃孃的時光。”

邵思秋就是邵淮的死穴,以前是,現在也是。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害怕聽到這個名字,害怕這個名字會打破他如今的平靜。

饒是如此,他也神色未變,隻是語氣無奈而寵溺:“你既是喜歡,那便留著吧。”

就算許煙月說了是相信自己,邵淮的心裡還是悵然若失,以前那些想巴結自己的官員給自己塞人的事並不少見,甚至母親一開始也是打著讓自己納妾的主意,許煙月每次寧願被她刁難也絕不鬆口。

邵淮也跟她說過不用同母親堅持,推到自己身上便可,許煙月卻毫不在意。

“大人都願意為了我頂著這麼多壓力,我也不能隻躲在您後邊。”

邵淮彼時並不是因為她而駁了那些好意的,但許煙月這樣也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便由著她被指責為善妒而換來了自己的清淨,現在他卻無比懷念這個人自己的佔有慾。

罷了,邵淮歎氣,他雖然想看許煙月在乎自己,但又哪裡真的捨得讓她不安。他們此刻大概就是尋常夫妻的模樣了,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而此刻另一處破舊的小宅院裡充斥著肅殺。

唐文望一進來,那些本四處分散的黑衣人們都整齊地站了過來:“唐大人。”

“怎麼樣?”這屋裡一進來便覺得陰冷潮濕,稍有動作就能驚起灰塵,濃濃的黴味撲麵而來,一看就知道是冇人住的,所以唐文望這麼問的時候,也猜到了答案。

果然,為首的人馬上回答了他:“回大人,這屋裡冇人。屬下問過了這周圍的住戶,說是一年前這裡的人就已經舉家搬遷了。”

“舉家搬遷。”唐文望重複著,語氣聽不出情緒。他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那紙上的名單幾乎都已經被掛掉,隻剩下最後一個名字了,正是這宅子的主子。

邵思秋當年身邊的老嬤嬤田媽,因為得邵思秋信任,其他人隻知道是調換了孩子,隻有她知道太子的親生母親就是許煙月。

唐文望隻看了一眼紙就又收起來了,他也不在意這撲鼻的灰塵,視線搜尋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一邊看還一邊問:“鄰居可有說是為什麼搬遷?”

“說是不知道投奔什麼親戚。”

唐文望看了一圈後便已經停下了腳步,這屋裡的東西都不甚整齊,還遺留了不少用品,不像是搬家,倒像是匆忙逃離或者……被人帶走。

“看來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邵大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隻是不知道到底是誰要翻出來這些陳年舊事。大人最近本就煩心,隻怕若是知道了田媽可能被人帶走了得更不得安寧了。

“不管是死是活,都給我把人找出來。”唐文望沉著臉下令。

“是!”

14 ☪ 做衣

◎越是期待,失去纔會越是痛苦◎

開春宴在京城的貴婦圈裡是享有盛名的聚會,而有資格舉辦的人在這圈子裡自然也是數一數二的。許煙月論輩分自然是差了些,但若是說地位,依照邵淮如今的權勢,卻是冇有比她更合適的了。

那日挑的布匹很快就送到了府上,不日管家便來見她了,管家也是邵府看著邵淮長大的老人了,對著許煙月卻依然是畢恭畢敬。

“夫人,逢春閣的徐師傅到了。”

許煙月麵露詫異:“逢春閣的師傅?”

逢春閣是京城最好的裁縫店鋪。

“正是,聽說夫人要做衣,大人吩咐小的去請來了。”

許煙月說做新衣本就隻是個藉口,原本想著藉著時間不夠的理由便這麼擱置算了,倒冇想到邵淮還請來了京城最好的衣匠。這逢春閣的單子若不提前約可是騰不出來時間的。

如今人來了,她也隻能起身迎接,語氣間隻能聽得出驚喜:“瞧我這記性,快去請進來吧!彆讓師傅久等了。”

邵府平日裡冇少在逢春閣做衣,與那邊的師傅也算熟識了。

管家冇一會兒便領著一個女人進來了,若說逢春閣是京城最好的成衣製作鋪,那麼徐師傅無疑是最好的衣匠了。

就算是半路被請過來的,徐師傅也冇有半分不悅的表情,隻恭敬地行禮:“夫人。”

“真是麻煩師傅了,”許煙月也滿是歉意,“讓您百忙之中還親自上門。”

“夫人太客氣了,”徐師傅笑,邵府可是他們的大主顧,老闆一接到訊息就趕緊派她來了,“邵大人傳話說是夫人打算春日宴時著裝,小的想著時間剩得不多,便今日就登門拜訪,與夫人商議好了,也好早日開工。”

徐師傅雖已是半老徐娘,但依然風韻猶存,爽朗的笑容無關性別隻讓人心生親切。

許煙月更是不好意思了:“師傅您隻管照著你的想法做就是了,哪裡需要同我協商,隻是時間有些趕……”

“夫人不必在意,小的既是答應了,那就是有十足把握的。”

徐師傅語氣間很是自信。

許煙月本是存了推脫的心思,被她這麼信誓旦旦地保證了,倒也說不出旁的話了,隻能笑著應允:“那就有勞師傅了。”

她雖說冇提什麼要求,徐師傅還是依著慣例詢問細節,測量尺寸,選一些能搭配的布料。

她也聽說了許煙月如今有孕在身,不敢過多打擾,倒是許煙月卻一直都是耐心的樣子,讓人看了便心生喜歡,這也是他們喜歡這位大主顧的原因。

“夫人,您再轉個身,小的這就測完了。”

許煙月依言轉身,這一轉身就看到了門外露出的半截毛絨絨腦袋,臉都被遮住了,隻能看到頭髮上一個小圓啾。她眼神複雜猶豫了一會兒纔開口,儘量不讓語氣異常。

“舒寧,你又逃課了?”

邵舒寧聞言把整個腦袋都探了進來:“孃親,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她見許煙月冇趕自己走,小跑著湊到了跟前。

許煙月已經測好了尺寸放下了手,她點了點那顆小腦袋:“這頭飾都是孃親做的,你說孃親怎麼知道你來了?這會兒不是你做功課的時間嗎?怎麼來了這裡?”

“舒寧聽說孃親要做衣服嘛!”舒寧眼裡閃著期待的光,雖然她的衣物也不少,可小孩子對於新衣總有天然的渴望。

旁邊的徐師傅也是笑:“小姐可真不愧是夫人您的女兒,出落得越發水靈了,這再假以時日,來您府裡求親的人怕不是得踏破門檻。”

許煙月笑意未減,眼裡的溫度卻是一點點冷下,她的宣兒若是還在,再過幾年也是溫潤如玉的翩翩少年郎,他那般會體貼人,將來若是娶了妻子也一定會溫柔相待。

這個想法讓許煙月有些喘不過來氣,她不得不打住了念頭,轉移了注意力。

“舒寧若是也想要,就也做一件吧!”

“好!”邵舒寧歡快地抱住許煙月撒嬌,“謝謝孃親,孃親你真好。”

“哎喲,我們大小姐可真是喜歡夫人您。”徐師傅也是一臉笑意,“來大小姐也讓我來量量,看看今年長高了冇有。”

許煙月聞言鬆開了舒寧,她便蹦蹦跳跳地過去站好測量了。

“我的雖是宴會上穿,但舒寧的不急,徐師傅你日後得了空閒再做就是了。”

“夫人不用介意,小孩子的衣服也費不了什麼功夫。”徐師傅倒是不介意。

邵舒寧一聽宴會耳朵又豎起來了:“孃親,什麼宴會?我也想去。”

徐師傅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小姐還太小了,等再過幾年,就能像您孃親一樣,漂漂亮亮地出席了。”

許煙月背過了身去摸布料,眼裡也不知是喜是悲。像她孃親一樣啊!冇錯,就像邵思秋第一次出現在大家麵前一樣,那必然是轟動一時的場麵吧。

她又看了一眼舒寧,小孩子也是知道愛美的,聽著誇獎的話便開心,單純的臉上掛著笑容冇有一絲陰霾。

許煙月彆開了眼,她無法心無芥蒂,卻又不能直接遷怒,隻能儘量選擇了無視,待舒寧測好了尺寸就讓她去學習功課了。

送走了徐師傅,許煙月一出房門就看見了一群陌生麵孔從廂房出來。

管家本正在指揮著,見許煙月看了過來,便走過來招呼:“夫人。”

許煙月麵帶好奇:“這是在做什麼?”

“回夫人,大人前些日子命小的為咱們未來的小主子好好尋覓一乳母。”

許煙月愣了一下:“現在嗎?未免也太早了。”

管家嚴肅的臉上流露出笑意:“也不早的。總要先熟悉熟悉府裡,我們也要瞭解瞭解她的秉性才能放心。”

許煙月看著那些女人出去,走進了她們剛剛進去的廂房,那裡被佈置的奢華而又溫馨,顯然是為她肚子裡這個孩子打造的了。

也不知道邵淮是什麼時候做的這些事情,她竟然毫無察覺。

百靈在一邊驚喜地叫出聲:“夫人,大人可真是廢了不少心思呢!看他這樣,等小主子出生,他還不得寵上了天。”

許煙月冇有說話,她撫摸著窗邊一盆生機盎然的花盆,腦子裡浮現出趙承宣的寢宮。

那裡乾淨簡潔得可怕,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隻有桌案上堆積成山的書。她第一次見時便驚訝過,那哪裡像是一個孩子的寢宮,到處充斥著讓人壓抑的氣息。

如今再看這屋子處處暗含心思的陳設,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收手時輕輕一帶,那花盆便隨著她的動作掉落下來。

許煙月也不躲避,直直地讓那花盆砸到了自己的腳上。

即便是有這樣的衝擊力,花盆落地上還是瞬間摔成了碎片。巨大的聲響讓百靈一驚,急忙上前:“夫人!您冇事吧?”

怎麼會冇事呢?但是唯有這樣清晰的疼痛,才能掩蓋心裡的痛意,她看向百靈笑著說道:“冇事。”

話剛一落音,就聽到了邵淮的聲音:“怎麼回事?”

許煙月看過去,門口的邵淮還穿著朝服,顯然是剛下朝回來。

“大人,”百靈急得也顧不上行禮了,“夫人的腳剛剛被這花盆砸了。”

邵淮看著這地上這一地的碎片,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看著向自己走近的人,許煙月後退了幾步:“大人,我冇事……”

邵淮看腳下的碎片,心提了起來,就怕她踩上去,因著急語氣帶上了一絲慍怒:“你站著彆動。”

許煙月就當真站著冇動,一直等著他過來,二話冇說便把自己抱起。

她的腦袋貼在男人的胸口處,能感覺到他輕輕鬆了口氣,把自己放床上坐著時,動作也輕上了不少。

邵淮將她鞋襪褪下,女人纖纖玉足甚是秀美,堪堪能被自己手掌握住,大概是因為羞澀,那粉嫩的腳趾微微蜷縮著,看起來可愛得緊。

隻腳背上那一大塊淤青,在雪白肌膚上尤其顯眼。

“疼不疼?”

“不……嘶,”她的不字剛說出口,就因為邵淮碰了一下而疼得長吸了一口氣,那皺巴巴的小臉看得邵淮好氣又心疼。

最終他也隻是輕歎一聲:“怪我考慮不周,哪能在房裡放這種易碎品,我這就讓人去了。”說完又轉頭去看百靈,“去叫大夫。”

“是。”

百靈出去了,邵淮也冇鬆手。

許煙月看著低頭耐心給自己揉捏活血的男人,她不知道這個人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準備這些的,可會對承宣有半分內疚。

想到這裡,她柔柔開口:“太子殿下的忌日就快到了吧?我知道大人現在為我肚子裡孩子高興,可這才一年,皇後孃娘大概還冇走出喪子之痛,大人也該多關心關心。”

她看不清邵淮的表情,卻能明顯感覺到他握自己腳的手僵了僵。

“你不要想這麼多,”邵淮儘量用著平常的語氣回她,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名字承載了自己多少的無力與悔意。“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孩子能平安出生。”

平安出生麼?許煙月臉上露出諷刺的笑意,她突然有些好奇等到邵淮失去這個孩子時,會露出什麼表情來。

“那大人可曾想過給孩子取什麼名字?”

“名字嗎?”邵淮抬頭,眼裡露出笑意,“我近日正在想,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哪敢在大人麵前班門弄斧,還是大人想吧。”許煙月笑得甜蜜,“隻是若是女孩子,我倒是想讓她跟著大嫂學琴。”

邵淮失笑,他家大嫂撫琴是一絕的,在鹿城時,許煙月便想讓舒寧跟著學,隻是舒寧偏生是個學不會的。

“隻是若是再像舒寧那樣,怕是大嫂要受打擊了。”許煙月顯然也想到了。

“她哪裡會受打擊?”邵淮坐到了她旁邊,“她對孩子們都喜歡得緊。”

不光是大嫂,邵家上上下下,哪個不是把舒寧當祖宗似的寵著。

許煙月看著邵淮說起孩子時掩蓋不住的喜悅,笑意愈深。

你越是期待,失去時才能越是痛苦不是?

15 ☪ 忌日

◎你怎麼配呢◎

趙承宣忌日那天,皇帝特意在宮中設了祭祀哀悼。邵淮作為太子的舅舅,自然也是被留在了宮中。

入夜,懷玉提著燈給許煙月引路往後園裡去,走到入口處便識趣地停下了:“夫人,奴婢就在這為您守著。”

“嗯。”許煙月接過了燈一人進去了。

夜裡風大,懷玉特意為她備了披風。

寂靜而黑暗的夜裡隻有湖麵閃著幽森的光。許煙月以前是有些膽小的,向來害怕鬼怪這些民間傳聞。

然而此刻,她卻希望這個世界真有這個東西就好了。讓她能再見一次自己的孩子。

“我也不知,你若是知道了真相,會不會怨恨於我,會不會……再願意叫我一聲舅母。”

她最想聽的,其實是一聲孃親,但是這樣的自己又怎麼配?便是能再聽到他叫自己一聲舅母也是好的。

紙錢被點燃,許煙月看著跳動的火苗,太多想要說的話都哽在喉間。

比起愧疚與思念,現在支撐她若無其事般活下去的,反而是仇恨。她作為母親最後能做的事情,隻有讓所有傷害宣兒的人付出代價,找出將她的孩子害死的真凶。

許煙月的手一點點縮緊,指甲深入了手心裡也未察覺。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待了多久,旁邊傳來聲響時,她一瞬間恍惚地以為自己的願望真的被好心的神明聽到了。

“宣兒?”

幾乎是話一出口,她就清醒了。那裡站著的人體型哪裡像是孩子,果然等人離得近了,她才藉著火光看出來是邵淮。

“大人?”她眼裡閃過慌亂,馬上就要起身,大概是先前的姿勢維持了太久,腿上一陣痠麻的感覺傳來,讓她剛站起來就差點重心不穩地要倒下。

下一刻邵淮就出現在了她的身邊扶住了她。

“你……”邵淮在看她一踉蹌時心便一緊,可想到剛剛女人眼裡的哀傷,他責怪的話也說不出口了,隻是收緊了放在許煙月腰上的手。

“大人,您怎麼來了?我……”許煙月語氣慌亂地解釋,“對不起,我隻是……”

“我知道,你不用道歉,”邵淮聲音裡帶上了安撫,“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想做什麼都是可以的。腳麻了嗎?”

“有點。”

許煙月冇動,邵淮便安靜地摟著她,半晌,許煙月才輕輕推了推他:“大人,我好了。”

邵淮鬆開了她:“夜裡風大,彆著涼了。你先坐著休息一會兒吧,其他的事情我來就行了。”

他把許煙月扶著坐在了旁邊的石頭上,才自己蹲下來,將散落在地上的紙錢,一點點扔進燃燒的火盆裡。

兩人一時寂靜無聲,火光打在他的臉上,許煙月竟然看出了幾分哀傷,她覺得諷刺,這個人,也會傷心嗎?為他們的孩子傷心嗎?

許煙月當初求過邵淮一定要查出凶手,邵淮答應了,此後每日都直接歇在了書房,當時的自己隻以為是因為忙,這麼一段時間後,為了見他,許煙月隻得大早等在了他上朝的路上。

初春早上還帶著涼氣,天也未完全亮,許煙月等了半天纔看到已經穿好朝服過來的人。

邵淮看到等在迴廊裡的許煙月時,腳步不自覺地停下了,他一向冇有怕過什麼,卻第一次有了不敢。不敢去見她,不敢對上女人毫無保留信任的眼神,所以這幾日便一直避開了。

可此刻隻是看到一個身影而已,被刻意壓下去的思念便這麼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那顆幾日來被憤怒、哀傷、愧疚所折磨得麻木的心,彷彿又重新跳動起來,他的眼裡隻剩下那一抹色彩。

在這一刻,邵淮不得不承認,他最不敢見的人,是許煙月,可最想見的人,還是她。

隻停頓了片刻,他便快速走了過去。

“怎麼這麼早就等在這裡?”邵淮撫上了那張自己思念著的臉,感受到涼意,不自覺地就皺了眉,“回去再多睡一會兒。”

許煙月對他笑,男人藏不住的憔悴讓她心疼:“大人不來見我,我就隻好過來見您了。”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那本就整齊的朝服,“這才幾日不見,您怎麼就瘦了?”

邵淮隻是看著她,眸色深沉,半晌冇說話。他聽到了自己內心挫敗的聲音,就彷彿是在投降一般,他抱住了許煙月,將自己的表情藏了起來,隻有那帶著顫音的聲音泄露了幾分心情:“對不起。”

許煙月以為他是因為凶手還未查出而道歉,伸手回抱住了男人:“大人您冇有對不起我,查出凶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宮中的複雜她又怎麼會不知?“我隻是希望你保重身體。”

邵淮冇有回答,他要怎麼說?要怎麼告訴她,那是他們的孩子,他弄丟了他們最寶貴的孩子,卻不得不壓抑著這滿腔的難過與憤怒。

許煙月任他靜靜地抱著,此刻的邵淮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男人,反而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月兒,”半晌,她才聽到邵淮的聲音,“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

“嗯,好。”

許煙月幾乎是冇有猶豫就答應了,甚至冇有再多問一句。邵淮知道,這是她的溫柔,獨屬於自己的溫柔。唯有這個人是他不能失去的,他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孩子,也會成為彼此最深的羈絆。

便是有一日,她真的知道了真相,也許看在孩子的份上,也會原諒了自己。

回憶往日,許煙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她若是知道邵淮想要這個孩子的背後種種,又怎麼可能懷上呢?

“月兒。”

邵淮的聲音讓許煙月回神,她輕聲應了一聲。

“嗯?”

邵淮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在許煙月額頭上落下一吻,帶著虔誠,就像是在許下無聲的誓言。

“我們的孩子,會像承宣一樣懂事的。我會護你們一世平安。”

許煙月笑著,眼角還掛著淚,就像是被感動了一般:“會的。”

這會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可是邵淮,你怎麼配呢?

作者有話說:

因為榜單問題需要控製一下字數,明日暫停更新,非常抱歉啦

16 ☪ 宴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開春宴是在楊夫人的彆院裡舉行的。

楊夫人閨名鄭秀婉,她的的夫君楊開運也算是邵淮手下的一個重要人物,再加上性情相投,她倆自然就走得近。

當然這也隻是旁人知道的。

許煙月一大清早就往那邊去了,鄭秀婉接到她快到的訊息時,領著下人們等在了大門口。

裝飾精美的馬車緩緩停了下來,許煙月平日裡出門都會儘量低調,今日卻是聲勢浩大,跟隨的下人竟排出了長長的隊,引得路人紛紛轉頭來看,眼裡羨慕嫉恨都是有的。

馬車的簾幕被捲起,許煙月在百靈的攙扶下出現在了後麵,美人微微彎腰,朝陽為她的烏髮渡上了一層柔和的橘色,她逆著光,踩著轎凳緩緩而下。那些嫉妒的眼神在一瞬間變成了驚豔。

許煙月平日裡更偏愛淺色係的服飾,今日卻一身深紫色長裙,裙襬處燙金花紋低調而又尊貴,深色的衣物卻意外襯得她更是膚若凝脂,又多了幾分端莊。

這樣尊貴的人,隻讓人覺得,便是再大的聲勢,也是匹配的。

連鄭秀婉都是愣了一下才趕緊上前:“秀婉見過夫人。”

身後的下人們也是紛紛跟著她行禮。

“楊夫人不必多禮。”許煙月伸手止住了她的動作,“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這都是我該做的。”鄭秀婉笑,“倒是夫人,如今也不方便,怎麼來得這般早?”

“總不能真當個甩手掌櫃,我也該來看看。”

鄭秀婉聽她這麼說,故意撇撇嘴:“說到底夫人還是不信我能準備好罷了。”

“你又貧,我若不信你,哪裡會現在纔來。”

她倆相視而笑,也就鄭秀婉敢這麼與許煙月說話了。

鄭秀婉又看了看許煙月帶來的浩浩蕩蕩的下人打趣:“你就是不信我也是應該的,光你帶來的這麼多人我便冇想到了。這可該怎麼安排。”

“今日必然忙,就讓他們也一起幫忙好了。”

她們一邊說著一邊往裡走了。

這宅子是楊府的彆院,之所以把宴會地點定在這裡,也是因為它雖是彆院,卻足足占了半條街,佈置得更是處處講究,既追求奢華,又帶著文客喜愛的文雅,在京城也是素有盛名,便是邵府也是比不上的。

若說大齊最有權勢的是邵淮,那楊開運便是最富有的了。

“夫人,”鄭秀婉將手裡的食譜遞給了她,“這是宴會得菜單,主菜是瓊漿燕菜、金錢吐絲、熊掌扒牛腱,我聽聞最近京城很是流行嶺南和雲北那邊的菜品,特意請了那邊的廚子做副菜。”

許煙月一一看了下來,滿意地露出了笑意:“真是不敢相信你是第一次做這些事情,倒是讓我都挑不出過錯了。”

鄭秀婉還冇笑出來呢,就聽她又說:“我要提的就一點,鄭國公夫人吃不得芙蓉糕,她隻要吃上一口今天便要暈倒在你這了,為防萬一還是把這道甜品撤了好。”

鄭秀婉好笑:“你剛剛還說挑不出過錯呢,原來是在哄我。”

“算不上過錯的。”

許煙月笑得溫柔,她就算是在提意見,也隻讓你覺得是在誇你。

“得,我這就讓人撤了。”

兩人又去看了其他的佈置。

“這虞美人是李大人家那個小妾最愛的花種,聽說李大人為她種了一園子,李夫人最近本就夠煩心了,就彆再給她添堵了。”

“姚夫人和徐夫人不合已久了,將兩人的座位隔遠些。”

……

等許煙月把所有的事情都過了一遍,已經快到了宴會開始的時間,鄭秀婉見她額頭上都出了細汗,趕緊遞過一塊手帕。

“夫人擦擦汗吧,隻怪我太不爭氣,又要讓您費心。”

“這算什麼費心?”許煙月笑,也還是接過了手帕,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活動得太少,她還真的有些累了。雖然有心想歇歇,隻可惜宴會快要開始,客人們也該陸陸續續地來了。

依照兩人的地位,能讓她們親自去迎接的自是少之又少,大多也隻有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們。

“邵夫人,”鄭國公家的老太太一臉笑意地拉過了許煙月的手,“邵老太太最近還好嗎?”

“謝老夫人關心,母親一切安好,隻是寂寞時也會掛念幾位夫人。”

邵老太太喜靜,已經吃齋唸佛有些年月了,也很少再出現在眾人麵前。但她先前與這些老夫人們卻也是姐妹相稱的。

“這再不久就要抱孫子了,邵老太太想來自然是開心的。”跟在後麵的鄭國公夫人打笑,眾人也都記得這茬呢。

老太太明顯是不喜兒媳突然插嘴,不悅地看了一眼她,才又轉向了許煙月。

“你如今有了身子,也就彆太操勞了。養好身子纔是主要的。”

“就是,邵夫人看著太瘦了,多吃些補一補。”

她們紛紛說著,許煙月也笑著一一應下。

能被獨寵的女人大多帶著狐媚,許煙月卻反常地有著大家閨秀的溫婉,是以也很討這些長輩們的喜愛。

她將這些老夫人們一一送到了座位,才得了些空閒,又交待了鄭秀婉幾句,正說著就聽下人傳話:“許夫人到。”

許煙月馬上察覺到三三兩兩的打量目光偷偷落在自己身上,畢竟許府那檔子事,在場的幾乎都是聽說過的。

“誒喲,”鄭秀婉在她旁邊低聲笑,“這架子可是比你還大。”

許煙月好笑:“你聽著倒像是巴不得打起來纔好。”

“那要打也不能讓您打啊!您就隻管看著就行。”

他們說話間,林美淑已經進來了,許煙月本是笑意吟吟的,等看到她身後帶著的人,笑意便微微隱了去。

鄭秀婉自然也是察覺到了,她秀眉輕蹙:“那不是許四小姐嗎?她這是特意把您妹妹忘了?”

她說的妹妹,自然是許煙月一母同胞的妹妹許三小姐許若涵。那兩人如今都已經到了及笈的年齡,但許若涵還是虛長一歲的,如今許若涵都還冇在眾人麵前露過麵,林美淑卻把更小的許四小姐帶來了。

這算是示威嗎?是想說就算自己再怎麼厲害,妹妹的命運,卻還是在她這個繼母手裡嗎?

許煙月勾出一絲冷笑:“秀婉,今日便由你來看戲吧。”

鄭秀婉知她意思,眉毛輕佻不置可否:“我都聽夫人您的。”

眾人都以為許煙月至少會上前迎接,哪知她隻像是不知道這人來了一般繼續與楊夫人說笑,這態度自然是讓其他人也不敢上前親近。

“月兒,”林美淑不得不自己上前,“你妹妹今日第一次出門,多耽誤了一會兒,母親便來得晚了些。”

“妹妹?”許煙月朝她身後看了看,“是若涵來了嗎?”

林美淑臉色僵了僵,勉強笑了笑:“我說的自然是你四妹。若涵今日本來也該來,隻是身體不適便歇在家裡了。”

“原是身體不適,”許煙月似笑非笑,“不知可否嚴重?待我回府便差府裡的大夫去看看。”

“不打緊的,”林美淑已經不想再糾纏這個問題了,“隻是偶感風寒,已經請大夫看過了,你就不必掛心了。”

“妹妹生病了,我這個做姐姐的怎麼能不掛心呢?畢竟,我就這麼一個妹妹。”

她這話聲音不大,卻也擲地有聲,儘管這態度並不友好,卻鮮少有人心生反感,畢竟在場的大多是正室,哪會待見這麼一個使了手段被扶正的。反而許煙月這麼明顯的態度,使得在場家裡有能娶妻的兒子的,都有了考量。

她們想與許府結姻,也是想攀上邵府,可不是為了同許煙月結仇。

鄭秀婉在旁邊也確是在看戲,這許夫人可真是越老越糊塗了,彆人巴結許煙月都來不及,她倒好,還處處隔應人家。

不過她倒也不是完全不理解,許煙月這人最是良善心軟,可偏偏又有著一股倔勁,一旦結了仇也是不能輕易和解的。林美淑之前倒也不是冇想過巴結,隻可惜大部分時候都是熱臉貼了冷屁股,纔有瞭如今這態度。

林美淑自然也察覺到了眾人的考量,她想把許煙月目光轉到自家女兒身上:“月兒,你四妹……”

“母親,”許煙月按了按腦袋,“我有些乏了就不陪您了,您就先跟眾位夫人們打個招呼吧。”

她仍然未看許四小姐一眼,隻是路過林美淑時,她壓低聲音,用著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母親最好搞清楚纔是,到底誰的命運在誰手裡。”

冇有自己,她還想自己的女兒找個好婆家?

林美淑咬緊了牙,這個許煙月還真是一點檯麵都不給自己。她也不想想,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許若涵嫁給誰,還不是自己一句話的事?

然而接下來等她再想同其他夫人介紹自家女兒,所有人都與許煙月的態度如出一轍,反而隻關心著冇來的許若涵。

林美淑暗恨,她現在也隻盼著林靜雯進行得順利,就算不能把許煙月拉下來,隻要能在邵淮麵前說得上話,自己也不必再看那個女人的臉色了。

17 ☪ 密會

◎我來接你回家◎

後麵的宴會也進行得十分順利,鄭秀婉還特意請了戲班子,老夫人們對這個都是喜愛的。隻是許煙月看起來有些累了,同她們告彆要先去休息一會兒,大家都知道她有孕在身,又辛苦了一天,自然是不會多加為難。

鄭秀婉領著她去後邊的廂房休息,藉著想獨處的理由把下人們也打發了。

“夫人,”她在一處院子門口停下來,“還請您一個人進去。”

許煙月馬上便懂了她的意思,她看了一眼鄭秀婉,女人冇有看自己,隻溫順地低眉,態度比先前再人前更為恭敬。

“我知道了。”許煙月應下後,便一個人走了進去。

兩家交好,性情相投,先前她也是這麼以為的,後來才知道她們能交好,也是鄭秀婉故意接近自己的結果。

她問過鄭秀婉為什麼,那個向來仿若是冇有愁心事一般無憂無慮的女子,卻露出了許煙月從未見過的凶狠表情。

“報仇。”

許煙月冇有問過是什麼仇,隻是想想大概如今的她們纔算是真的相投。

許煙月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往深處走,這路兩邊都是京城其它地方都見不著的名貴花種,隻可惜並不能讓她多看一眼。

一直到眼前出現一個涼亭,她才停下,看向亭子裡的人。

明明是私會,趙熠卻一點低調的意思都冇有。不是簡單的束腰服,深藍色的長衫被隨風飄起,配著那妖冶的臉,彷彿精心打扮著赴約的情郎。

他手執白棋,視線盯著眼前的棋盤,卻又半天冇有動作。察覺到這院裡多了一個人,趙熠抬眸看了過來。

“來了?”他眼裡溢位笑意,語氣熟稔得像是終於等來了情人一般。

許煙月收回了視線:“公子。”

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冷冽,彷彿要劃開距離,趙熠卻隻是撐著下巴笑:“夫人站得這麼遠,是忘了我們這是私會嗎?”

許煙月隻猶豫了一會兒便往亭子裡走去。

女人上階梯時微微提起裙襬,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從趙熠的方向,隻能看到她完美的側顏。

他的眼裡閃過不知名的情緒,又在許煙月抬頭時迅速消失不見。

許煙月徑直坐到了他的對麵,見對麵的人冇有開口的打算,隻能問了:“公子今日來所為何事?”

趙熠很少會主動提起自己的目的,許煙月若是不問,他能扯上好一會兒有的冇的,自從發現了這點,許煙月也放棄與他比定力了,每次便這麼開門見山地問。

“夫人可真是性急,”趙熠這麼說著,倒也不兜圈子了,他緩緩落下一子,“邵淮可能發現什麼了。唐文望最近在追查參與了當年那件事的人,現在除了那老婆子,已經無一活口。”

許煙月微微皺眉,都已經過去八年了,邵淮為什麼會這個時候想起滅口?卻渾然不知自己勾起了他的不安。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們先滅口了。”察覺到許煙月看了過來,趙熠笑,“當然這也隻是我的提議。我們現在是盟友,我自然也會考慮夫人的意見。”

許煙月眼裡閃過一絲複雜,那田媽固然可恨,可是……

“我先前已經許諾過,若是她把全部實情告訴我,我會保她性命無憂。”

“夫人倒是答應得爽快了,”趙熠苦笑,似是為難,“隻是現在是邵淮要殺的人,誰能保得住?”

“公子確實不行,”許煙月這話不太客氣,對麵的男人臉色變了變,她也隻作未見,“但有人可以。”

趙熠勉強忽略掉她的上一句話,認真想了想:“夫人說的……是皇後?”

“皇後會不會真心保她雖不一定,但是邵淮冇經她同意動她的人,難保她咽不下這口氣。”許煙月指的也確實是邵思秋。

趙熠沉思片刻,確實如此,若是再加上邵淮這麼做的理由是許煙月,邵思秋大概就更要爭個高下了。

“那若是連她都保不住呢?”

許煙月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公子不是一直想廢後嗎?若是邵思秋保不住這個人,那她對於邵淮來說也不過如此了。這對你不就是一件好事嗎?”

“原來夫人的提議不單是為了救她。”趙熠眼裡閃過興味。

“那就看公子安排了。”許煙月起身做了簡單的行禮,“今日宴會人多眼雜,還請公子早些離開。”

趙熠冇有回答,許煙月轉身離了涼亭,可還冇走出幾步,便聽到趙熠從身後叫住她。

“夫人。”

許煙月耐著性子轉身,男子負手而立,那張散漫的臉上第一次閃過類似於糾結的表情,彷彿在考慮如何開口:“夫人,宣兒的事情,我一直想與你說聲對不起。我那時顧忌著皇後與邵家,不敢給他太多的寵愛。但無論如何,有我的過錯。”

他提起趙承宣時,語氣裡帶著愧疚。

許煙月眼裡閃過複雜,她確實對趙熠有遷怒,邵思秋會對趙承宣苛刻,最大的的原因還是趙熠的冷漠,她把這冷漠都歸責到了孩子身上。

甚至一開始換孩子,對於她來說,更多的也是想要生下這個人的第一個皇子,挽回他的心。

某種程度上,這個人算是這場悲劇的根源了。

隻是皇家的複雜許煙月又怎會不知,她壓抑了這些情緒。

“我既與公子結盟,便不會讓不好的情緒影響你我的合作。若是之前有冒犯的地方,還請公子見諒。”

“我……”趙熠還想說什麼,不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冇一會兒鄭秀婉出現在了兩人的視線裡。

“公子,夫人。下人傳話邵大人過來了。”

許煙月回頭去看趙熠:“公子方纔想說什麼?”

趙熠的手把玩著摺扇,又恢複了平日裡漫不經心的笑。

“冇什麼。”

他這樣說許煙月也不追問了,轉身跟著鄭秀婉出去。她纔剛剛進了廂房坐定一會兒,邵淮便已經在下人的帶領下來了。

他今日穿了銀白色的絲綢錦衣,樣式簡單甚至略顯單薄了,卻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峻,增添了文人的儒雅的氣質。

許煙月狀似驚訝地起身相迎:“大人,您怎麼來了?”

邵淮的眼裡帶著莫名的情愫,又馬上隱藏了下去:“我路過這裡,就順路進來看看。”

給他關門的錢平正巧聽到了這句話,不由地嘴一撇。他家二爺說起謊話來還真是臉不紅心不跳,明明就是在府上等得焦躁了,這纔不等夫人回去,特意趕過來了,是哪門子的順路?

邵淮坐下,又拉著許煙月坐到了自己腿上,握著的手也一直冇有放開,彷彿這樣才能撫平焦躁的內心。

“宴會已經結束了嗎?”

“哪能結束這麼早?戲班子的戲還冇唱完呢。”許煙月輕輕掙紮了一下想抽出手,察覺到被握得更緊後隻能放棄了。

“那我等你結束,正好我坐馬車過來的,可以順路一起回府。”

“您在這等著該多無趣,”許煙月馬上拒絕了,“我也是坐了馬車過來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需要他的順路了。

邵淮靜靜盯著她看了半晌纔開口:“是我說錯了,我過來時冇坐馬車,那就等你回去時順路捎上我一程。”

他那一本正經的臉說著這樣的瞎話,聽得許煙月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我怎麼不知道大人您還會這樣耍無賴?”

她笑起來時,臉頰會有淺淺的梨窩,邵淮心微動,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而後似是喃喃自語:“太長了。”

“什麼?”許煙月不懂他的意思,邵淮卻隻是埋在她的肩上不再言語。

是分開的時間太長了。

都知道古語裡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是加了誇張的修飾的,邵淮卻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存在。從分彆之時便已經盼著她回了,他自己也覺得荒唐,隻是脫離了視線這麼一會兒,怎麼就會如此不安。

直到此刻切實地觸摸到人,心才慢慢安定下來。

邵淮又看了一眼許煙月,女人正疑惑地看著自己,表情甚是無辜。他突然就意識到了自己不安的根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似乎又變成了不對等的關係,隻是這次,自己明顯是被動的一方,他的月兒,有多久冇有迴應自己的感情了?

許煙月也察覺到了自己似乎是有些冷淡了,隻能學著往日般,笑著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用鼻尖輕點他的鼻尖,那是她曾喜歡的親呢動作:“怎麼了?”

兩人的呼吸都交織在了一起,就彷彿他們的命運也是如此。

這樣的距離讓邵淮覺得安心,也摒棄了之前尋的種種理由:“我是來接你回家。”

男人鮮有的直白讓許煙月有一瞬間的愣神,那顆她以為已經對這個人完全死了的心,卻彷彿又輕輕跳動了一下。

她愣神的功夫,邵淮微微一側頭,親上了那張嬌嫩的唇,這是不帶任何情/欲的吻,甚至帶了幾分虔誠。

罷了,邵淮輕歎,他們之前也是這般不平等過,麵對月兒眼裡曾經溢位來的喜歡,他也視若無睹過。如今隻是交換了身份而已,但他們還是攜手到老的夫妻。

這樣的想法讓他的心變得柔軟:“我送你去前邊,等結束了一起回家。”

“嗯。”

邵淮牽著她的手往外走,路過迴廊時,許煙月視線微微向另一邊看了一眼,很快就察覺到趙熠還在,其實他的位置相當隱蔽,若不是剛剛已經見過麵又知他可能冇走,許煙月也察覺不到的。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說不清的味道,讓她有些不適,本來掛著的笑容也微微凝滯。

“怎麼了?”邵淮自是馬上就發現了她的異樣。

許煙月心裡已經快速劃過衡量,趙熠既然還冇離開,讓邵淮一直在這裡總歸是不太好的。

“看見大人您就好像更累了,”她臉上帶著倦容,語氣卻像是撒嬌,“也不想再去那邊呆了。不如等我打過招呼後我們就回府吧。”

邵淮自然是同意的,若不是知道許煙月向來注重禮節,他甚至想現在就把人帶走。

“好,那我等你。”

許煙月看了他一眼,男人臉色帶著極淡卻又蠱惑人心的笑意。若這個人現在也是在做戲,那可真是偽裝得高明。

18 ☪ 乳母

◎若我執意要保,你該如何◎

坤寧宮內。

天才微微泛白之時,下人們便已經忙碌起來了。

再過不久後宮嬪妃便都要來這裡給皇後孃娘請安,她們需要在此之前將打掃的任務完成。

冇一會兒,寑殿開始有了動靜,知是皇後孃娘醒了,門口的丫鬟們排著序依次走進去。

她們已經對這每日的工作輕車駕熟,丫鬟們雖然人數眾多,卻各司其職地伺候著邵思秋洗漱準備,冇有一絲慌亂。

邵思秋對著她們呈上的一排排華服挑選了一陣,她的手在那大紅色衣物上停留了一會兒,想到太子忌日纔剛過,便又滑向了另一件暗色衣裙。

“就它吧!”

“是!”下人們得了令就開始為她更衣梳髮。

邵思秋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明明尚是花一般的年紀,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老氣,這皇宮就像是戲文裡吸食人精氣的妖怪一般,讓她變成瞭如今這模樣。

“皇上昨日歇在了哪個殿裡?”她開口問。

“回皇後孃娘,”馬上便有丫鬟回她了,“皇上昨日歇在了紫宸殿。”

邵思秋輕皺眉頭,紫宸殿是皇帝的寢宮。

“怎麼?”她冷笑,“皇上召見哪位了?”

察覺到她話裡的冷意,旁邊的丫鬟們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正在為她梳髮的丫鬟手都哆嗦了一下。

“回娘娘,皇上冇有召見任何人。”

邵思秋愣了一下,她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可是仔細回想起來,皇上有多久冇有召見後嬪了?雖說也不是壞事,她的心裡卻隱隱浮現出不安。

“皇後孃娘,”旁邊的丫鬟芍藥給她挑了一支金釵戴上,似乎是想讓她開心點,笑著讚歎,“您生得可真是美。”

邵思秋不知怎麼的就想起許煙月曾經也說過這種話,隻可惜她們現在卻是截然不同的命運。自己要在後宮裡跟這層出不窮的女人們鬥得你死我活,她卻擁有了邵淮的全部寵愛。自己唯一的女兒不能相認,本想作為依靠的兒子卻是短命的,倒是許煙月如今又懷孕了,想來此刻必然被邵家上下寵愛著吧。

這讓邵思秋的眼裡又增加了一層陰霾。

“皇後孃娘,”芍藥見她並冇有開心起來,又繼續開口,“昨日新進了一批下人,總管大人讓咱們先挑,您要不要看一看?”

邵思秋也想轉移注意力,便隨口應了:“帶上來讓本宮瞧瞧吧。”

田媽已經在這殿外候了不少時間了,當然隨行的都是待會兒要被主子們挑選的新人,按規矩自是要讓皇後孃娘先來挑的。

想到等會兒就要見到尊貴的皇後孃娘,一群人自然是忐忑又期待地小聲議論著,隻有田媽一言不發。

她想起趙熠對自己說的話,當年的人已經死得隻剩下自己一人了,現在能救自己的隻有皇後孃娘。

若是被二爺知道了自己已經背叛了,那就是有十條命也是不夠的。

冇一會兒就見一個太監從殿內走出來,尖銳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都安靜些,皇後孃娘宣你們進去,等會兒都懂點規矩,可彆惹得娘娘不快。”

田媽隨著眾人進了這個於她而言並不陌生的殿內。這會兒自然是無人敢發出聲音,大殿內一片寂靜。

好一會兒,才終於聽到聲音。

“皇後孃娘駕到!”

眾人按照之前學過的禮節有序跪下:“參見皇後孃娘,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田媽低著頭,隻能看到路過自己旁邊時的那華麗裙襬。

邵思秋在上位坐了下來,她看了一眼這底下跪著的人,其實挑誰倒也無所謂的,隻是要謹慎著不能混進其他殿裡的探子。

“都起來吧!”

眾人起身卻還是不敢抬頭的,芍藥看了一眼邵思秋,在她的默許下下令:“都把頭抬起來。”

邵思秋的眼神掃過那一張張或期待或膽怯的臉,直到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她微微色變,其實也不能說熟悉了,幾年冇見,她有一瞬間也是冇認出來的。

但是很快她的表情又如常,待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才把芍藥喚到身邊低語了幾句。

芍藥瞭然地點頭:“奴婢知道了。”

邵思秋去了內殿,冇一會兒,芍藥就遵她的命令把田媽帶了過來。

“皇後孃娘!”知道皇後單獨叫了自己就是尚有情誼,田媽幾乎要老淚縱橫,撲通一聲便跪到了地上,這幾日她過得著實擔驚受怕。

邵思秋微微皺眉,對著旁邊的下人們吩咐:“你們都下去吧。”

“是。”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了,邵思秋纔看向麵前的人,語氣略帶遲疑:“是……田媽嗎?”

“正是!正是老奴!”田媽忙不迭地應著,還抬起了自己的臉。

邵思秋起身:“本宮還當自己是看錯了。田媽你快起來吧!當年你不是都已經離開皇宮?現在這是……?”

田媽起身抹了抹眼淚:“皇後孃娘,當年那件事後,二爺答應了您不會傷及我們性命。可如今,為何出爾反爾?”

“出爾反爾?這是何意?”邵思秋也有些驚訝。

“二爺現在不知為何要追殺老奴,不光是老奴,還有當年所有的知情人,如今隻剩下老奴一人了。老奴拚了命又散儘錢財才得了見您的機會。皇後孃娘,老奴也是看著您長大的,還請您再幫老奴跟二爺求求情,二爺自幼便疼您,您說的話他一定會聽得。”

她隱去了自己已經背叛的事實,隻聲淚俱下地說著被追殺。

邵思秋因她最後一句話表情微微僵硬,她要如何說,邵淮會聽她的話,那也隻是當年了,如今……

看了一眼還在抹淚的田媽,她想起自己在邵府受了委屈時,這人溫聲安慰自己的樣子。

雖然這情義到現在已經淡薄到並不能觸動自己,她卻反常地冇有立刻做決定。

理智告訴自己,既然是二哥要殺,現在又撞到自己這裡了,她稍稍尋個理由便能處置了。

可心裡總有一角在隱隱不甘地質問,二哥這麼做真的無私心嗎?還是隻是因為怕許煙月知道了當年的事情?所以為了那個女人,要連自己乳母都不放過嗎?

“田媽,”邵思秋終於開口,“當年的事情,你以後就爛在心裡不許提起。至於你的安全,隻要在這坤寧宮內,就冇人傷得了你。”

田媽喜極而泣地再度跪下:“謝皇後孃娘,謝皇後孃娘,老奴一定謹記在心。”

邵思秋的眼裡閃著異樣的光芒。

二哥,如今你要因為月姐姐殺我乳母,若是我執意要保,你又要怎麼辦?

許煙月隔日便收到了趙熠傳來的訊息,信上隻寥寥一句。

“已安排妥當。”

她嘴角勾起,邵思秋知道了邵淮要殺田媽卻選擇了護著她,這會兒估計正期待著邵淮會做出什麼選擇吧。

她指尖輕捏,把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而後看著跳動的火苗輕語。

“真巧,我也挺期待的。”

田媽的事唐文望自然也是知道的,知道涉及到皇後孃娘,他一人已經無法做主,隻得報告給了邵淮。

邵淮聽完後,一直把手裡的文書看完了才抬頭。

“皇後不肯交人嗎?”

“是。”唐文望自然也是先去找了邵思秋,隻是邵思秋袒護的態度很明顯。

邵淮冷笑:“她是在宮裡待得腦子都糊塗了嗎?這個時候跟我做對?”

雖有惱怒,但他也並冇有把邵思秋那裡的事太放在心上,隻拿起筆開始批閱文書:“你照著你的方式做就可。但是這次我要活的,弄清楚,到底是誰幫她進的宮。”

唐文望低頭應下:“是。”

就算是邵思秋護著,他帶出田媽也不難,難的隻是邵淮的態度罷了。如今大人既然這麼說了,他心下也有了衡量。

“冇有其他的事情,你就退下吧。”

知邵淮有心儘快處理公務,唐文望也不再打擾:“那下官告退。”

他從書房退出,還未走出院子,就看到了帶著侍女往這邊來的許煙月。

“夫人。”唐文望臉上露出笑容,向她問好。

許煙月看到他就知道邵淮此刻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但也隻是笑得不動聲色:“這麼巧?唐大人這是要離開了嗎?”

“是。在下剛剛與大人談完事情。”

“那不知二爺這會兒還忙不忙?”許煙月往屋裡看了看。

唐文望笑:“便是再忙,大人見到夫人也會高興的。那就不打擾夫人了,在下先行告退了。”

許煙月也微微施禮:“唐大人慢走。”

唐文望繼續向外走去了,他也察覺到許煙月一直目送著自己離開的。到了院外,他才停住腳步,眼裡也不知是在想什麼,站立良久才離開。

許煙月的手心有些出汗,直到看不到人才輕輕鬆了口氣,如果可以,她其實是不想麵對唐文望的。這個掌管大齊律法的男人,審了不知多少犯人。邵淮的許多見不得光的事,大部分都是經他之手。

在他麵前,她總會擔心自己的偽裝會過於拙劣。

屋內的邵淮早已聽到了外麵的動靜,從許煙月的聲音響起,他麵前的這頁紙上就再也冇有被主人翻動過了。

直到屋外兩人分彆,冇一會兒,許煙月便敲了門。

“大人。”

邵淮原是允她不用通報的,她覺得不妥,纔會在每次進來時習慣敲門。

“進。”

許煙月從百靈手裡接過食盒,這才推門而進。

19 ☪ 妹妹

◎我都聽阿姐的◎

許煙月一進去,就覺得邵淮的目光看了過來,彷彿等了自己良久。

“大人,”她走過去,笑著將食盒放到了不遠處,“我怕你太辛苦,特意讓廚房給你準備了粥,您若是餓了可以趁熱喝了。”

邵淮起身接了過來,還順帶把站在不遠處的人也拉到了跟前。

“正巧我確實餓了。”他自己打開食盒,裡麵果然裝著還冒著熱氣的粥。

習慣性地把許煙月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他纔去端粥。

兩人離得極近,許煙月被他圈在懷裡,他喝粥時嘴唇就在不遠處,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仿若吃的是自己一般。

許煙月不自在地轉移了視線。

“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

這距離就像是她在自己耳邊說悄悄話一般,酥麻的感覺讓邵淮心情不錯地嗯了一聲:“什麼事?”

“我明日想回一趟許府。”

邵淮想都冇想便應了:“可以。”

“那……”她似乎是怕自己得寸進尺了,猶豫了一下才又問,“能不能把錢平借與我用一用。”

“不行。”邵淮這次同樣回答得乾脆,看著許煙月失望的樣子,他將手裡的碗放去了一邊:“明日我陪你一起回去。”

“嗯?”許煙月一愣就要拒絕,“大人您日理萬機……”

“你要錢平不就是想在許府砸場的時候有人撐腰嗎?”邵淮打斷了她的話,“他能有我好用?”

“大人說什麼呢?”許煙月嘟囔,“我哪是砸場子?隻是思家心切罷了。”

邵淮雖覺好笑,還是略帶不滿地糾正:“這裡纔是你的家。”

許煙月冇說話了,家麼?在此之前,她也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邵淮說得冇錯,林美淑上次敢那麼對許若涵,她當然是準備回去給妹妹撐腰的,這纔跟邵淮討錢平。這麼說起來,確實是帶本人回去更有用。

她這樣打著小算盤的糾結模樣落在旁邊男人的眼裡,也隻覺得可愛得緊,邵淮有些心癢地親在那一張一合彷彿在勾引自己的紅唇上,本來隻是打算淺嘗輒止,卻不想一碰便忍不住深入。

許煙月這次也順從,軟著身子任由他親,甚至伸出小舌若有似無地迴應了一下。

許是她最近對親密之事都不怎麼熱絡,驟然得到迴應,即使隻是小小的動作,本來還算鎮靜的男人眼裡迅速燃起火苗,邵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吻得愈加深入而動情。

“大人,”一吻結束時,許煙月聲音帶著沙啞,卻依然嬌軟得讓人想要再欺負她一些,“我還有一件事。”

“嗯。”邵淮將她齊腰的長髮纏在手指上,慢慢平息湧上的情潮。

“我想搬去彆院裡住。”

許煙月剛一說完,就覺著旁邊那剛剛還火熱的身體突然便涼了些,甚至能察覺到邵淮不自主散發的怒意。

然而等開口時,邵淮的語氣裡卻聽不出情緒來:“為什麼?”

“我如今懷孕在身……也不能服侍大人。再同床共枕,總歸有些不方便。”許煙月說得支吾,“再者,一直與大人您同住,於禮也不合。”

邵淮一直靜靜聽著她說完了,才轉頭看向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純淨而無辜,看得他心口發燙又發軟,好與不好在嘴邊都說不出口。

“大人。”許煙月催促了一聲。

邵淮無奈歎氣:“你就彆搬了,若是實在是覺得不方便……我去廂房就可以了。”

“怎麼能讓大人您……”

邵淮握住她的手,打斷了她的話:“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了,離得太遠了不行。”

雖然冇有達到預期目的,但是這個結果也確實讓人滿意了。許煙月也不再堅持:“謝大人。”

邵淮眼裡閃過複雜。他雖喜歡許煙月笑著的模樣,可這笑容若是因為離開自己,那就不怎麼讓人愉快了。

怎麼就這麼磨人,他輕歎。

許煙月卻是愉快的,同床異夢對她而言實在是折磨,她甚至害怕自己在一次次噩夢中會不小心說漏什麼夢話。

如今終於再跟這個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她第二日麵色都好了不少。

這好心情在看到邵淮時,又折去了不少。但她馬上收斂了情緒問好:“大人。”

“嗯。”邵淮邵淮今日一身白衣,穿得很是清爽,隻是若是仔細看便能看出眼周的黑圈,宣示著主人一夜未得好眠,儘管如此,他也並未表現異常,“我已經讓下人通知許府了,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許煙月本是決定馬上出發的,一聽他這麼說反而不急了,隻嗔怪:“大人通知得太早了。就不知女人出門向來是最麻煩的嗎?”

邵淮知她是有意為難許家人也不拆穿:“無礙,你慢慢準備就是。”

他都等得,許家人還不能等?

許明輝接到邵淮的訊息就已經帶著人在門口等了,卻遲遲不見邵淮的身影。

他一直恭恭敬敬等著不敢不滿,反而是旁邊的林美淑早就忍不住了,已經抱怨了出來。

“這邵大人可真是的,就算在朝堂上他官位比老爺您大,那也是您女婿,讓咱們在這等半天像什麼話?”

許明輝皺眉:“朝堂之事,也是你一個婦道人家懂的?邵大人既然提前通知,這次來多半是要興師問罪,彆讓我知道跟你有關。”

有了心虛的林美淑不敢說話了,老老實實地在旁邊陪他一同等待。也不知是等了多久,邵淮的身影才終於出現在了不遠處。

帶到了跟前,邵淮翻身下馬,冇有立即同許明輝交談,反而先去了旁邊的馬車旁。

許煙月一打開車簾,便看到邵淮對著自己伸手,她愣了一下,但還是從善如流地握住那隻手,被扶了下來。

許明輝趕緊上前:“邵大人,月兒。”

他笑得和藹可親,許煙月也微笑以對:“父親近來可好?”

“為父一切都好。月兒你懷著身孕就彆在這裡站著了,我們進去再說。”

許煙月卻是不急:“父親說得是,本來大夫也交待了我需要好生靜養,隻是前幾日聽母親說小涵身體有恙,讓我擔心得寢食難安了,今日纔來看看。”

她的寢食難安隻是說說而已,旁邊男人卻彷彿在配合一般臉色沉了沉。

許明輝先是愣了一下,他可從來冇聽說過許若涵身體不適,但隻一瞬間就明白了八成卻與林美淑有關,他看了一眼旁邊,林美淑果然緊張地絞著帕子,目光躲閃不敢看他。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就算心有惱火,許明輝也隻能順著說了:“為父已經讓大夫看過了,並無大礙,月兒就不用擔心了。”

“我從府裡帶了大夫,”沉默半天的邵淮終於開口了,“讓他們看看,娘子也會放心。這裡風大,先進去吧。”

他倆走在前麵,許明輝不敢多言地跟在其後。

一進門,許煙月便看向邵淮:“大人,我想先去看看小涵。”

“嗯。”邵淮轉身看向身後,“錢平你帶著大夫也一起過去。”

“是。”

許煙月路過林美淑時,也隻是斜睨了她一眼,那眼裡的嘲弄看得林美淑直冒火。

許若涵還住在她未出嫁時兩人的院子裡,當初林美淑成了正房,她們就被迫搬出了主院。隻是嫁與邵淮後,許家人纔不敢虧待了許若涵,至少明麵上是不敢為難的,吃穿用度冇有少了她的。

許煙月才進府,就有人來跟許若涵說了,此刻她就等在房門口,看到姐姐時,眼裡雖然有了光亮,卻還是不敢放肆,隻是柔柔喚了一聲:“阿姐。”

“纔多久不見,怎麼我們小涵又長漂亮了。”許煙月親呢地捏了捏她的臉。

即使是被姐姐誇,許若涵也微微臉紅,麵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阿姐你又取笑我。”

“阿姐什麼時候取笑過你?”許煙月挽住妹妹往屋內走去,知妹妹確實冇有生病,錢平和大夫都被留在了院子外。

這姐妹倆模樣裡是有幾分相似的,許若涵比起姐姐,顯得稚嫩了不少,卻冇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性子內向又膽小,這讓許煙月每每看了都心疼。

縱是許家人不敢為難她又如何?自己至少從小到大都是被母親細心嗬護著,妹妹卻在那麼小的年紀就無法從家人那裡得到愛了。

姐妹說了一會兒話,許煙月記得林美淑還惦記著許若涵的婚事呢,妹妹也到年齡了,她有心想開始謀劃一門滿意的親事。

哪知她還冇開口,許若涵卻是先說了:“阿姐,父親上次跟我提起想為我說一門親事。”

她知自己笨,所以什麼事都不敢瞞著許煙月,這種事情,自然是要馬上告訴阿姐。

許煙月眼睛微微眯起,知道多半是林美淑又給許明輝吹耳邊風了,然而她卻還是笑著問:“那他可曾有說過是哪家公子?”

“說是平陽侯府家的七公子。”

許若涵說的時候小心地看了一眼許煙月,見她馬上表情凝重起來就知道阿姐是不滿意的。

許煙月確是在咬牙了,語氣都帶了怒意:“那平陽侯府的七公子花名在外,誰不知道他常年留宿煙花柳巷,是個冇正形的。”

夫人們聚在一起時還會把這個當笑話談起。

“母親說依照許府的地位,我若能嫁過去也是高攀了,更何況是嫁與他做正妻,”許若涵也不隱瞞,隻一五一十地重複了林美淑的話,“至於男子花心,也本是正常的,成了家便會收斂了。”

“她可真是說得一套一套的,那怎麼不讓她那寶貝女兒嫁?”許煙月雖有怒氣,但看著乖巧的妹妹,還是緩和了語氣,“小涵你對他有什麼想法嗎?”

許若涵趕緊搖頭,怕姐姐誤解,急著辯解:“我從不認識這位七公子,自然是不會有什麼想法的。”

這著急的模樣讓許煙月笑了出來,愛憐地撫摸她的頭:“你彆急,阿姐隻是問問,這畢竟是你的終身大事,阿姐自是要聽聽你的想法的。”說到這裡,她湊到許若涵耳邊,以手掩口說悄悄話般地輕聲問,“那小涵可有心儀之人?”

許若涵本就臉皮薄,前邊雖是討論這種話題,畢竟隻是重複彆人的話,如今被許煙月這麼問起,耳根馬上染上紅色,並迅速蔓延到了臉上。

她目光有一瞬間的閃爍,卻是什麼也冇說出口:“我都聽阿姐的。”

20 ☪ 心事

◎雲泥之彆◎

“邵大人,您這邊請。”這邊許明輝正在給邵淮畢恭畢敬地帶路,雖說他也算是邵淮的嶽父了,但也絲毫不敢在他麵前抬高自己,更何況許煙月跟自己關係怎麼樣他也不是不清楚,早知今日,他當初必然會打理好父女之間的感情。隻是如今想再多都是無益了。

邵淮坐定,下人們的茶便馬上奉上了。

“大人難得來一次,”許明輝笑,“下官已經讓下人準備好,不如等會兒咱一家人就一起用餐。”

就算不敢托大,套近乎總是要的。

邵淮還不知道許煙月的打算,對於他的提議也不急著迴應,隻是另外提起:“我聽聞你最近在與平陽侯府議親。”

“是。”許明輝深知這朝堂上不可能有什麼事情能瞞過他,“平陽侯以往在朝中的態度一直都是中立,現在卻有向大人您示好的意向。若是能連此姻親,對我們也是好事。”

“嗯。”邵淮腦中過了過資料,“那個七公子,月兒怕是不會滿意的。”

許明輝雖然很想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需要過問許煙月,但也知道這話對邵淮來說是行不通的。

“大人,外界傳聞都是一傳十,十傳百,對七公子的評價有失偏頗。也不能全信。月兒她……”他儘量考慮著委婉的措辭,“畢竟不懂這些朝堂之事,大人您也彆太寵著她了。”

邵淮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冇什麼感情,卻讓許明輝額頭上起了細汗,坐在椅上的身體不安地動了動。

“三妹的婚事,就由月兒來安排,”邵淮也不再多說“你不需要插手了。”

許明輝冇想到他會一錘定音,可又不敢反駁:“那……平陽侯府那邊……”

“你方纔說的也有道理,那就繼續這麼做吧,”說到這裡,邵淮停下送到了嘴邊的茶抬頭看了一眼,“我記得你也不是剩下三妹一個女兒未出嫁。”

“自然不是。”許明輝馬上心神領會,“下官知道該怎麼做了。”

邵淮的目的也隻是敲打他管好自己的夫人而已,若出嫁的不是許若涵,就隻有林美淑那個寶貝女兒了。

他離了許明輝,一人去尋許煙月。來到院子裡時,隔著一樹樹桃花,看到桃林中坐在石桌旁的姐妹倆,不知是在說什麼,許煙月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那是他常見的笑容,卻是有一些時日冇有見到的開懷,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月兒臉頰上漾起的梨渦。

邵淮揹著手長久站立,一直到許若涵先發現了他的存在,忙斂了笑容起身,許煙月也看了過來。

邵淮這才走了過去。

“姐夫。”許若涵隻叫了一聲就低頭不說話了。

邵淮嗯了一聲後看向了許煙月。

“大人怎麼來了?”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要回去了。”邵淮視線落在了一片落在許煙月肩上的桃花,伸手輕拂。

許煙月微怔,她和妹妹還冇說上兩句話呢:“怎麼這般急?”

失望的樣子不言而喻。

“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看出了她的擔心,邵淮臉上帶著淡不可察的笑意,“你與三妹也有些時日未見了,今日不如就歇在許府吧。我明日派下人來接你。”

“可以嗎?”許煙月眼裡露出喜意。

不說許煙月,就是許若涵都驚喜地抬頭,正好看到邵淮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也馬上懂得了他的意思。

“阿姐既然要留宿,我去準備準備。姐姐,姐夫你們先聊。”

待她走了,邵淮眼裡的寵溺便更加肆無忌憚了:“這麼高興?”他笑,女人眼裡真實的笑意讓他嘴角也忍不住彎起。

許煙月收斂了些:“這不是有些時日冇和小涵睡一起了。多謝大人體諒。”

“方纔我同你父親談過了,三妹婚事你也聽說了吧?”他知道許若涵必定不會瞞著姐姐,“我已經代你拒絕了。”

許煙月本就打算與他商量讓他出麵的,卻不想他已經先一步做好了。她看了過去,邵淮又補充。

“三妹的婚事我也已經說過了,隻由你安排。”

他雖語氣平淡,眼裡卻隱隱閃著期待的光,他不斷地示弱,彷彿在努力邀功等待被表揚。

“大人,”許煙月剛踮起腳尖,邵淮就已經配合地彎下身子。她輕輕在男人側臉上落下一吻,“這是獎勵。”

“你可真是小氣。”邵淮雖是這麼說著,臉上那明顯的笑意卻透露著主人是喜歡的。讓她留下也是臨時起意,想讓剛剛那笑容能停得久些,可是這會兒,自己就已經不捨得離開了。

“你今日與三妹好生聚聚。明日我來接你。”

“嗯。”許煙月在他懷裡乖巧應下。

許若涵對於許煙月能留宿是最開心的,從桃園出來便已經吩咐下人更換新的被褥了。

丫鬟難得能看到自家小姐這樣稍微有點朝氣的樣子,她一邊收拾一邊同許若涵說起。

“三小姐,也是碰巧,剛剛管家差人來給您送了新的起居用品,都是上等料子。大小姐身份尊貴,也正好可以拿出來用了。”

“管家?”許若涵麵色一僵,“那管家是派誰來的?”

“嗯?是楚雲公子。”

楚雲公子是許府管家的公子,許若涵冇再出聲,她坐在那裡,丫鬟說什麼也都繼續接話,隻是眉宇間能看出幾分不安。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我出去看看姐夫離開了冇有。”

“好的。”丫鬟冇多想,隻繼續整理。

許若涵出了房門冇有去尋姐姐,反而出了自己的院子,冇走幾步,就看見了等在那裡的男子。

男子身著青色的布衣,雖不是名貴的布料,可那張清新俊逸的臉和溫文爾雅的氣質卻令人過目難忘。

看到許若涵時,他臉上的笑意不覺間傳達到了眼裡。

“三小姐,您怎麼出來了?不是與大小姐在一起嗎?”

“大姐正與姐夫說話。”許若涵晉江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楚公子怎麼還未離開?”

“我隻是想與小姐說一聲,”楚雲的笑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味道,“我爹方纔與我說,老爺已經把你的婚事交給大小姐做主了,您就不用擔心了,若是大小姐,必然會選一門讓您滿意的婚事。”

“阿姐也與我說過了。”她低頭。

“也是,”他自嘲般一笑,“大小姐自然是會與你說的,是我多慮了。”

“不會,是我要多謝楚公子這麼為我著想。”

他們這麼靜默了一會兒,許若涵才又開口:“那公子,我就先進去了?”

“嗯。”楚雲笑著,“進去吧。”

他們就彷彿隻是在普通的問候而已,卻又彼此心知肚明,這是無聲的告彆。

楚雲看著許若涵的背影張張嘴終究是冇出聲,他們本就是雲泥之彆,天上的雲若是不願俯身,地上的泥又該怎麼辦呢?

許若涵走得快,她不敢回頭,隻怕自己真的會心軟。她知道,若是央求阿姐,阿姐定是會向著自己的。

可她不敢,她怕姐姐會對自己的選擇失望,怕姐姐會因為她被繼母和其他姐妹看了笑話。如今她隻有阿姐一個親人了,她怕任何會讓阿姐對自己失望的事情。

這是她對姐姐的唯一一個秘密。

許若涵有心事,睡在她旁邊的許煙月自是察覺到了,那張本就自帶三分愁的臉想著心事時,便會更加憂鬱了。

許煙月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在想什麼?”

“嗯?”許若涵回過神,不知如何說起便隻能含糊其辭,“冇什麼。”

“是因為今日說起了婚事了嗎?”許煙月笑。

許若涵不再去想楚雲,隻順著許煙月的話題說了:“許是吧。我若能像阿姐你這樣嫁給一個兩情相悅的夫君就好了。”

“兩情相悅……”許煙月默唸。

她睡在外側,此刻揹著光,許若涵也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覺得這語氣有些悲傷:“怎麼了阿姐?”

“冇什麼。”許煙月若無其事地開口,“隻是小涵,感情是靠不住的,”她想許若涵能有個一心隻係與她的如意夫君,但又怕她受愛情的苦。“夫妻二人,無需要山盟海誓,他隻要能敬你,對你無隱瞞,一輩子舉案齊眉也是好的。若是可以,不要輕易交出心。”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悲觀過了,看著許若涵懵懵懂懂的樣子,不由笑了出來:“不過凡事都是有例外的,母親在天之靈,也會保佑你一生順遂的。”

許若涵乖乖點頭:“嗯,我都聽阿姐的。”

21 ☪ 情動

◎入v公告◎

不管怎麼樣,許若涵的婚事總是要儘快張羅的,許煙月也想讓她儘快離開許府,自然也就格外上心。

是夜,邵淮坐在旁邊,看著許煙月一張張翻看畫像。

“這位公子看起來倒是儀表堂堂。”

“這位模樣雖不算出眾,但聽聞是個謙謙君子。”

許煙月一邊挑選著評價,一邊將覺得尚可的挑出來放去一邊。她每放一張或者誇上一句,便覺得身邊男人寒氣增加一分。

可待她抬頭看過去,邵淮便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去端桌上的茶杯。

許煙月又重新低下頭看著此刻手中的畫像。畫中男子挺鼻薄唇,端的一個玉樹臨風。

林奕安,畫像旁邊的三個小字便是他的名字了。

她心裡是有計較的,選了那麼多,隻有此人無論是品性,相貌都是令她中意的。

但最鐘意的,還是林家特殊的地位,他們雖是保皇派,但因為個個為人正直,便是邵淮再三被他們彈劾也冇有真正出手。

小涵嫁過去,日後的朝廷紛爭大約是影響不到她的。隻是這是大事,她需再慎重一些。

許煙月正想得入神,一雙手伸了過來將那張紙抽走。

她抬頭:“大人?”

邵淮將畫冊推到了一邊:“你看得時間也久了,剩下的我來選吧。”

許煙月看他緊抿雙唇,一副極力忍耐的樣子,試探地問道:“您是不高興了嗎?”

這樣子……就像是那些後院婦人爭風吃醋一般,邵淮按在紙上的手微微用力,他也不願承認,許煙月那般讚歎其他男子,他就已經在忍耐了,方纔見她長時間目光流連在一張畫像上,才終是忍耐不住。

那停留的目光讓他心生嫉妒,以至於對於許煙月的問題,他原本的否定答案,也變成了一聲簡短的“嗯”。

許煙月笑了出來,手覆上了他那案上還在用力的手:“我這不是在給小涵挑。”

邵淮冇說話,隻低頭去看那隻疊在自己手上的纖纖玉手,按耐著想要回握的心。

“況且,”許煙月一副耐心好脾氣的模樣繼續說著,“我可見過大人您年輕時的模樣,這些人,哪能入得了眼。”

邵淮眼神微抬:“那我現在老了嗎?”

“怎麼會?”許煙月似乎是被他逗得笑意更甚,“隻是不同年齡的不同韻味,同齡時的大人他們都比不得,現在的大人,那就更冇得比了。”

被這樣的溫聲軟語誇著,又是自己的心愛的人,就算是邵淮,臉上也帶了微不可查的紅色。他捂嘴輕咳一聲掩飾那一瞬間的羞赧和雀躍。

難怪人都喜歡聽甜言蜜語,哪怕不知道有幾分真,隻要許煙月願意這麼哄上兩句,他的心就被安撫得服服貼貼。

許煙月又去抽他手下的紙,卻被邵淮握住,他將人禁錮在桌前輕哄:“再不久就是靈台詩會,京城的才子佳人都會前往,不如讓三妹也去看看如何?”

大齊民風開放,這樣才子佳人的詩會也是被文人推崇的,甚至有不少佳話流出。

許煙月眼裡一喜,似乎是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可隨即又暗淡下來:“主意倒是個好主意,隻是你也知道,小涵是個膽小的,我怕……”

“怕什麼?緣分本就是摸不著的東西,”邵淮還是不鬆手,再也麼說他也不想讓許煙月再對著彆的男子的畫像了。

“那也是。”許煙月也被說服了。

邵淮回想起自己與許煙月的相識,命運如何能琢磨得定,當日驚鴻一瞥之時,怎麼能想到日後會成為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兒。

明明是一樣的容貌,怎麼如今會這樣令自己無一處不憐愛。他低頭,隻看到懷裡人露出來的優美脖頸,膚若凝脂。他眼神微黯,頭腦已經開始發熱。

許煙月與他夫妻多年,自然是也察覺到了這會兒氛圍的變化。

果然,下一刻溫熱的氣息就到了自己耳邊:“月兒,今晚我留下來好不好?”

想來整個京城裡,夫君留宿夫人房裡還要這樣軟聲哀求的,也隻有他一人了。

“大人你答應過……”

許煙月拒絕的話冇說完,耳垂便已被含住,敏感的部位被濕熱的舌頭包裹著吮吸,她心裡雖是抗拒,卻也冇有推開。

邵淮知道自己已經答應過暫時分床,可他早在一次次輾轉反側不能入眠的夜晚,一次次早上醒來看著空下來的側邊中後悔不已。

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了。

比起後悔,糾纏他更多的還是空虛。每一次的空虛都會讓他對許煙月的心越來越不確定。

他承認自己出爾反爾是卑鄙了些,可太久的距離感讓他此刻產生迫切的渴望,渴望能再親近一些,讓他好好看清楚,愛人心裡還是有自己的。

邵淮的吻從頸處向上,最後噙住那嬌嫩的嘴唇。

隻有這一刻,心裡那空虛感纔會被填滿,也隻有這個人才能填滿。邵淮的吻從溫柔變得激烈,直到桌上的筆紙被推到了地上發出聲響,他才發覺自己的失控。

他平息著自己的呼吸聲,本是想讓許煙月因為一時的迷失答應自己留下來,怎麼倒是自己失了理智。

怕壓住了許煙月,邵淮往後退了一些,女人嬌軟地被他環著,抬頭看著自己:“大人?”

她的臉上染上了一層醉酒般的緋色,那薄唇上還瀲灩著水光,看向自己的眼神裡更是朦朧帶情。

邵淮腦中那根理智的弦便又斷了,他眼神一暗,一手攬著許煙月的肩,微微一彎腰,另一手橫過她的腿彎處便將人橫抱了起來。

許煙月身體失重,下意識攬住了他的脖子,還冇發出聲音,嘴上又傳來柔軟的觸感,邵淮的舌頭靈活地開始攻城掠地,使得那驚呼化作嚶嚀。

邵淮幾步便已經來到內間,將許煙月放到了床上。

“大人。”許煙月也有些慌了,怕他真的會硬來。

邵淮看出了她眼裡的慌亂,心裡升起一絲苦澀。

他親吻的動作再次便得柔和。然而許煙月還是能感覺到男人僵硬的身體和因為隱忍而微微扭曲的表情,她想離遠一點,可剛挪了一下,邵淮便很快就貼了上來。

“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他的眼睛被欲/望染紅,聲音都喑啞著,卻也真的停下了動作,隻有那飽受煎熬的身體,會不時地無意識般輕輕摩擦著麵前的人。

許煙月彆過了頭。

“月兒,”邵淮喚她,“你轉過頭來看我。”

“不看,”許煙月不動,“免得看了您難受。”

見她竟是拿自己以前的話來堵自己,邵淮有些好笑,伸手把她的頭轉過來看向自己。

“反正已經夠難受了,”他笑得無奈,“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他的手撫摸上了許煙月的小腹,表情也逐漸柔和起來:“我就是太想你了。”

就算每天都能見麵、牽手,也總覺得不夠,這可該如何是好,都說再深的感情都會歸於平淡,就像他的月兒,可自己卻完全是往反了發展了。

邵淮一直靜靜地抱著她半晌,才慢慢平靜了些。

他在許煙月額頭處親了親:“你先休息,我出去會兒,等會兒就回來。”

許煙月自然也是知道他身體反應還冇完全消失,臉微微發紅,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那模樣也不知道是在趕他走還是挽留,邵淮幾乎又要把持不住。

“你就折磨我。”他輕聲抱怨,可也終究是不敢再待了,匆匆披了外衣出去。

許煙月躺在床上,聽著邵淮在外麵吩咐下人準備沐浴的聲音,一雙眼睛轉為清明。

冇一會兒又響起了開門聲,懷玉走了進來,也隻是低著頭不敢看她。

“夫人。”

“恩?”許煙月已經坐了起來,懶懶地稍稍整理著剛剛被弄亂的頭髮。

“剛剛大人要備水沐浴,奴婢看見林小姐也過去了。”

“林小姐?”許煙月愣了一下。

懷玉輕輕打了兩下自己的嘴:“瞧奴婢這嘴,是林靜雯。”

“啊!”許煙月知道了,“母親帶來的那個。”

這也不怪許煙月,一開始她也是把林靜雯帶在身邊,給了她機會見邵淮。隻是邵淮卻從來冇正眼看過她,許煙月漸漸覺得這像是冇意思的鬨劇,便把她打發去了彆處。

這會兒聽她又行動起來了,隻覺得好笑:“她倒是也挑住了對的時候。”畢竟邵淮此刻可能還真不會拒絕她。

“你去安排安排吧,這麼煞費苦心,能幫就幫幫吧。”

若冇人幫,光靠著她自己的話,哪能輪得著她伺候邵淮。

懷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奴婢知道了,這就去安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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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七小姐林嬌與陸思明和離了,全京城的人都在說她活該,像陸思明那樣的好脾氣都忍不了了,這位姑奶奶性子果然是真的糟糕。

聽說七小姐回了林府整日以淚洗麵,茶飯不思,大家都在等著她哭著回頭去求陸公子呢,結果人家轉眼就被京城新貴裴景風風光光娶了回去,驚呆了一眾人。

裴景上輩子在最風光時失去了雙腿,成為被裴家拋棄的廢人,在最落魄時,是林嬌嫁了過來。

那嬌滴滴的姑娘,碰破了皮都要流淚半天卻為了給他偷一口吃的捱了毒打;說著從不穿布衣卻把自己的上等衣料換了給他買藥,直到在他懷裡斷氣時,還委委屈屈抱怨:“好疼。”

裴景在那屍體變冷後,發了狂般將那兩條無用的雙腿砸得血肉模糊後抱著她一起沉了湖。

再次醒來時,他冇有在戰場失去雙腿,反而屢立奇功,封官拜爵。隻是他的姑娘,也嫁與了彆人。

若再有機會,我定會給你這世間的萬千寵愛。

推基友文:《反派隻想種田[快穿]》by成精的大鵝

文案:末世來的杜森穿越成了各個世界的大反派,總有人防備著他什麼時候要毀滅世界(不做人),然而他隻想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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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怒火 ◇

◎一個萬更◎

邵家設有專門的浴池, 但這原先也是冇有的。

許煙月初至江南鹿城時,便喜歡上了那的溫泉,江南多水, 有錢人家裡都會有一兩處溫泉沐浴之處,但在京城卻罕見得很。

邵淮知她喜歡, 臨回京城前就已經命人造了這座浴池。

他也是有私心的。

月兒皮膚每一處都嬌嫩得很, 被熱水稍一燻蒸便會白裡透著粉色, 像熟透了的果實, 讓人想要咬上一口。

邵淮手扶上額頭, 這時候想起這些,對他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情。這個身體, 似乎是比他的腦子更熟悉那個人帶來的歡愉,也更渴望重溫,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向來冷靜自持, 即使是當初對邵思秋, 明明有辦法留住人,也會如她所願將她送進宮裡。

唯有對許煙月,他才知道這世上真有事物是會讓自己不知節製的。

一聲輕微的門響聲傳來讓邵淮回了神, 他微微皺眉, 能進這裡的都是他熟悉的下人, 可現在進來的人氣息明顯是陌生的。

“大人,”柔柔的女聲在屏風外響起, “奴婢來給您送換洗的衣服了。”

“放那吧。”

屏風外的林靜雯壯著膽子抬頭, 從她這角度, 是看不到什麼的, 隻是男人低沉的嗓音, 和偶爾動作時無意中激起的水聲, 都引人遐想。

她已經被許煙月放在偏院冷落太久了,許夫人更是隔三差五地派人來詢問進展。剛剛她也是碰巧看到了男人從許煙月房裡出來,那略帶倉惶逃走的樣子,又要馬上沐浴,不難猜出是發生了什麼。

這機會著實難得,更彆提她就像是有如神助般順利地拿到了這進來送衣物的差事,如今哪裡能就這麼離開。

邵淮察覺到女人不僅冇有離開,反而繞過屏風向裡走來了。

他抬眼看過去,那淩厲的眼神讓已經靠近浴池的林靜雯生生停下腳步。

“出去。”邵淮的聲音冇有一絲感情。

林靜雯似乎是被他嚇到了,眼圈微微泛紅:“奴婢……奴婢是來伺候大人沐浴的。”

邵淮沐浴更衣這種貼身之事從不會假他人之手,許煙月若是不來,便是他自己做了,府裡的人都是知道規矩的。

他無意多解釋,隻是冷著臉重複了一遍:“出去。”

林靜雯低下頭,一副委屈的樣子低低應了一聲:“是。”

她說完轉頭就要離開,卻狀似不小心地滑了一跤,一個踉蹌後,身體直直地倒入浴池中。

這浴池夠大,邵淮在她倒入之前就已經往一邊退了退,人雖然冇捱到他的身上,但濺起的水花不可避免地落到他臉上,邵淮臉色又沉了幾分。

林靜雯是預估好了角度和力度的,掉落水中以後就已經忙不迭地起身,她的頭髮濕了一半散落在肩上,本就輕薄的外衣被水浸濕緊緊地貼在身上,顯出玲瓏的曲線。那模樣比起狼狽,倒不如說更添了風情,讓一般的男子看了都是會心生憐惜的。

所以林靜雯對自己此刻的樣子很有信心,隻故作驚慌失措地道歉:“對不起大人,奴婢不是有意的……”

她偷偷向對麵看了一眼,隻能看到邵淮露在水麵外精壯的上身,幾乎看不到一絲贅肉,她視線還想向下,邵淮卻已經有動作了,他伸手搭住了女人的肩。

“大人……”林靜雯緊張又期待地欲言又止,然而還冇等她再做過多幻想,突然整個人被抓著騰空而起,隻一瞬間的功夫,便被甩了出去。

邵淮是練武之人,他顯然冇有控製力道,林靜雯被狠狠地甩到了屏風上,整個屏風應聲而倒,她的身子更像是散了架般的疼痛不已,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來人!”

下一刻,邵淮的聲音就讓她打了寒顫,若說剛剛邵淮的聲音隻是冷了些,那麼現在就是真的陰森了。

她一抬頭,就撞進了男人帶著殺意的眼神裡,林靜雯愣在那裡,一時也顧不上疼了。

隻怪她平日裡看到的都是再許煙月麵前萬事都好說話的邵淮,竟忘了他在外的名聲。

這麼大的動靜外麵的人自然也是聽到了,錢平馬上帶著人衝進來了,看著這狼藉的一地大概也能猜出來發生了什麼。

“大人。”

“把她帶下去。”

林靜雯終於回過神,她知道若是真這麼被帶下去了,大概是凶多吉少的,看著向自己伸手的下人們,她開始拚命掙紮。

“大人!大人!”林靜雯腦子一片空白,但也知道自己得說些什麼,“是夫人!是夫人派奴婢來伺候您的!”

許煙月明知道自己的心思還留下來自己,不就是默許的意思嗎?林靜雯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繼續大聲辯解著:“奴婢是冤枉的,夫人的命令,奴婢哪裡敢不聽。”

她渾然不覺自己每說一句話,邵淮眼裡的暴虐就增加一分。

“錢平,”邵淮終於開口,“是這樣嗎?”

林靜雯當他這麼問了就是信了幾分,她也看向錢平,隻盼著這個人能說些有利於自己的話。

錢平哪裡敢說是懷玉的安排,懷玉的意思就是夫人的意思,若是讓大人知道是夫人送女人過來,隻怕會更糟糕。

“大人,”他麵不改色地開口,“是屬下的疏忽,本應當值的人今日似乎是缺席了,才讓這人鑽了空子。”

邵淮冇有說話,他麵色不太好看,就算是錢平這麼說了,他心裡自然也是明白,若是冇有許煙月的意思,誰能安排他身邊的人。

“大人!”林靜雯還要說什麼,錢平趕緊使眼色,下邊的人抬手一敲,剛剛還吵鬨著的女人瞬間安靜下來。

“那大人,小的先告退了。”錢平低頭從房間退了出來,外麵當值的人都站成了一排,看著大家戰戰兢兢的樣子,他無奈歎了口氣,這夫人和二爺也不知道是在鬨什麼彆扭,苦的還是他們這些下人。

冇一會兒,邵淮便已經穿戴整齊地從屋裡出來了,他站定在台階上,因是剛剛沐浴完,他穿得甚是簡潔,隻一件白色的交領長衣,被風微微吹起,配著那張臉,在月光下俊美得不似凡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人的狠戾,即便不是凡人,那也絕不會是仙人。

“夫人有孕在身,”邵淮終於發話了,“以後就不用拿後院的瑣事惹她煩心。把那個意圖勾引主子的女人打發給牙婆。其餘涉事之人去錢平那裡領罰。”

錢平知道,來自己這裡領罰也是知道自己不會重罰,這是念在初犯,或者說是顧及到夫人,對院裡的下人從輕發落了。

“是,大人。”

其餘的人也是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邵淮心裡憋著一股火氣,這股火氣裡還夾雜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委屈。明明剛剛還在耳鬢廝磨,怎麼可以轉頭就把他推給其他的女人。

懷玉正在房門口守著,見他過來了急急忙忙行禮:“大人。”

邵淮看了她一眼,許煙月現在身邊的兩個丫鬟,百靈是個冇心計的,想來今日這種事情,都是出自這個懷玉之手。

雖然心裡已經在計劃著怎麼除掉這個礙眼的女人了,他也隻是麵無表情地轉開視線。

許煙月冇有在床上,她已經起了身,披著外衣斜躺在榻上翻看著什麼書,看到邵淮進來時,眼裡閃過驚訝:“大人,您怎麼來了?”

“怎麼?我不該來?”邵淮的視線緊緊鎖著女人,他替這個人想了無數個藉口,卻在看到她意外的表情時無法再自欺欺人,“還是說你覺得我現在應該在你安排的溫柔鄉裡?”

“大人,”許煙月坐直了身體,“我隻是……為您著想,您那般難受,也是我這個妻子的失職。”

“怕我難受?”邵淮步步靠近,他剛剛身體再難受也是甜蜜的,現在纔是真的覺著心口的苦澀,“所以就算我真的和她睡了你也無所謂?真的納她為妾你也無所謂?”說到後麵,想到許煙月也許真的無所謂,他的怒氣已是無法剋製,手緊緊地攥在了一起。

邵淮在許煙月麵前從未發過火,即使是當初對她無情時,也從未這樣過。

許煙月第一次看他的怒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塌裡縮了縮,卻馬上被邵淮一手拉到了跟前。

“你是不是覺得我就真的非你不可?是不是覺得我就真的不會碰其他女人?嗯?”

男人沐浴後身上帶著淡淡的皂香味,許煙月不說話,隻是眼神絲毫不避讓地與他對視,那隱隱藏著的倔強讓邵淮恨極,手上的力度不自主加大了些。

“你說話!”

他就算氣極,可那一刻想的也是,若是許煙月服個軟,他就不再計較這事了。

男人明明是在發火,可那模樣就像是他纔是受了委屈的那個,隻等著被哄哄就能找個台階下了。

“大人,我冇想過您非我不可,”許煙月終於慢吞吞開口回答他先前的問題,“您就是想將她納進門,我也是不敢有怨言的。”

那話不輕不重,就像是慢悠悠被驅趕的車軲轆,漫不經心從自己心上碾過。

他突然想起許煙月曾說過的話。

“大人。我不喜歡您身上有彆的女人的味道,不喜歡有人分享我的夫君,也不喜歡您多看了彆人。您會不會覺得我善妒?”

他現在很想再聽一次。

“你……”邵淮正要說話,卻聽聞許煙月小聲地抽了口氣,似乎是疼極,他一愣,馬上鬆開了手,低頭看過去,許煙月一手護著腹部,另一手被他攥出一圈紅色,不難想象女人已經忍痛良久。

那護著腹部的動作,就像是一記悶棍敲過來,使得理智回籠了些,隻是無處可發的怒火讓他更是煩躁。

邵淮起了身:“好,好!你不敢有怨言是嗎?既然你也知道自己不能服侍我了,那我就是納十個八個小妾,就是要你讓出正妻之位,你也最好不要有怨言!”

這話實在是太像孩子的賭氣,連他轉身離去的動作,都跟憤懣的表情不同而慢吞吞的,可也始終冇等來許煙月的一聲挽留,他關了門,卻又在門口失神地站了半晌才往外走。

邵淮才走兩步,錢平就已經跟過來了:“大人,那林小姐是不是就可以留下來了?”

“什麼?”

“您不是要納十個八個小妾?不算林小姐嗎?”

看來是剛剛動靜太大,門外的人也聽到了。錢平在邵淮要吃人的眼神裡慢慢閉上了嘴,身後的侍衛偷偷給他做了一個抱拳敬佩的動作,虎口拔鬚,他們的錢侍衛果然不是普通人。

邵淮當然說的是氣話,隻是他發了火,許煙月又冇有服軟的意思,這倒是把自己推入了尷尬的境地,他就算有了先低頭的想法,也不得不擺了姿態。

也不知這懲罰的是她還是自己了。

這日他教舒寧功課,舒寧寫著寫著字,突然抬頭問他:“爹爹,你是不是跟孃親吵架了?”

邵淮心思微動:“誰跟你說的?”

“奶孃,她說你跟孃親吵架了心情不好,讓我彆惹你生氣。”

這姑娘倒是老實,秋娘若是現在在這聽到了隻怕想捂住她的嘴了。

邵淮眼裡閃過失望,剛剛那一刻他還以為會是許煙月想通過舒寧來求和,他看了看什麼都不知道的舒寧甚至帶了一絲怨唸了:“還是你好,便是犯了天大的錯,你母親也不會真的生你的氣。”

舒寧冇聽出他的怨念,卻聽出來這是自己更受寵的意思,麵露幾分得意,又覺得爹爹也挺可憐的,一副小大人般脆聲說道:“孃親說了,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爹爹你也認錯就好了。”

邵淮如何能跟孩子解釋,他也不答,隻反問:“你孃親最近好嗎?”

舒寧茫然眨了眨眼睛點頭:“好。”

“那你覺得我現在好嗎?”

舒寧點頭:“好!”

邵淮點了點她的頭:“你孃親若是像我剛剛那般問起,你要說不好。”

舒寧再次茫然眨眼後點頭:“好,那孃親和爹爹就會和好嗎?”

邵淮一時無言,這丫頭倒是問了個戳心的問題,他現在甚至冇有把握許煙月還會不會對自己心疼。

隻是他還冇能等到許煙月服軟,倒是等來了她生病的訊息,這下哪裡還顧得賭氣了。

房裡的大夫們站了一排,一個個地上前把脈,床上的女人躺在那裡閉著眼,麵色潮紅,幾日未見了,邵淮甚至還來不及好好看她,他走過去摸了摸許煙月的額頭,那燙手的溫度讓他臉色又沉了幾分。

百靈在旁邊也是急得要哭了:“夫人昨晚說不太舒服,飯也冇吃上幾口就躺床上去了,奴婢本是想找大夫來看的,夫人說睡上一覺興許會好些。結果今日就開始燒了。”

邵淮也冇精力去責怪她了,隻是看向圍在一起討論的大夫們:“怎麼樣了?”

“大人,”邵治彎腰回他,“夫人上次生產過後本就留了病根,近來許是心情鬱結,再遇了風寒才一發不可收拾。”

邵淮聽著“心情鬱結”,握著許煙月的手半天才能開口:“那你們商量出了結果冇有?”

床上的人似乎是被燒得有些糊塗了,一直閉著眼,隻有眉頭緊皺能讓人看出她的難受,邵淮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後悔多一些還是心疼多一些,隻恨不得自己替她受了這苦纔好,“有冇有什麼辦法能讓她先不難受?”

“這……”眾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邵治回答,“大人,夫人還懷著身孕,不少藥物都不敢隨意使用。若隻選著安全的藥,隻怕達不到理想的效果。”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孩子?”邵淮聲音都大聲了些,他的腦子裡回憶起許煙月纏綿病榻的日子,彼時的自己還隻是愧疚,現在回想起來卻覺著後怕,無論如何他也不想再重新經曆一次,“先彆管孩子,需要用什麼藥……”

他話冇說完,突然覺得袖子被拽住,一回頭,許煙月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的眼睛,但意識卻不十分清醒:“大人,我冇事,我不喝藥。”

她大概是嗓子不舒服,聲音是嘶啞著,邵淮心疼,便放軟了聲音安慰:“月兒,乖,喝了藥才能好起來。”

許煙月一聽他的話,眼角的淚就像止不住似的往下流,聲音都帶上了哽咽:“你彆傷著孩子,你怎麼又要傷我的孩子?”

邵淮當她的“又”隻是生病的糊話,可也在那一刻想起了趙承宣,他的胸口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幾次開口都說不出話來。他能說什麼?他明明是想對她好,怎麼卻總是在虧欠這個人。

許煙月起先還隻是默默地流淚,可到最後還是哭出了聲,那一聲聲的抽噎像是要接不過氣,每一聲都踩在邵淮的心上。

邵淮伸手把她抱在了懷裡,一隻手排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另一隻手輕輕給她擦淚,他說不出柔情蜜意的話來,最後也隻能重複著:“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傷著孩子的。”

待把懷裡的女人安撫好了,他纔對大夫們下令:“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他們母子都不能出事。”

一群人隻得又圍在一起討論了,因為不能用藥,大夫們隻施了鍼灸,許煙月仍是渾身發燙,隻能靠著邵淮不停地更換冷敷的毛巾。

夜裡,他自然也是一夜無眠地在旁照顧。

他的皮膚體溫向來低於常人,偏冷一些,被燒得迷迷糊糊的許煙月,下意識地就往他身上靠近,邵淮摟過不停往自己身上蹭的人。

他心疼著生病的許煙月,卻又因她這樣無意識的依賴而心尖發顫。

“我不過就是生了你一次氣,你就非要折磨我回來。”

邵淮低頭,許煙月的手腕處繫著一條綠色絲帶,他伸手解開了。那是先前被自己拽過的地方,當日隻是紅色的痕跡,如今卻成了青紫色,在嬌嫩的皮膚上甚是顯眼。

他一言不發地輕輕按揉著那裡,在這一刻便想著認命了,他們都不是十幾歲情竇初開的人了,何必再去糾纏那些愛與不愛,愛多愛少的問題。

隻要許煙月還在他的身邊,那些問題又有什麼重要的?不管怎麼折騰,最後心疼的總歸是自己。

“我們之間,一直都是你在拉著我的手,”他對著睡熟的女人低低開口,“不管你怎麼用力,我都是歡喜的。”

可現在許煙月突然開始鬆手,不得不換成了自己來拉,他唯恐鬆了就抓不到人,可用力緊了,又會傷著她。

“罷了,”他牽起許煙月的手,親在了淤痕上,“你若是嫌我抓得太緊了,想推開那便推吧。”他欠了這人這麼多,如今這就當是懲罰了,反正這柔弱的雙手如何能推得開自己?

許煙月第二日再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邵淮已經不在,床邊隻有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是邵舒寧踩著小凳子,腦袋撐在床邊看她,孩子一見她醒來了便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孃親,你醒了?”

許煙月頭疼得厲害,她虛弱地轉開了視線不想去看舒寧,人生病時總是脆弱的,她平日裡壓抑著的對宣兒的想念,現在都不受控製地跑了出來,現在看見舒寧隻會讓她更難過。

“孃親……”感受到許煙月的冷漠,舒寧又叫了一聲。

“舒寧,孃親生病了,你出去玩吧,不然會傳染給你。”即便如此,許煙月也隻是耐著性子回她。

舒寧不願意走:“舒寧生病的時候,孃親不是說有人陪著會好得快。那舒寧也陪著孃親,讓孃親快點好起來。”

“孃親不需要舒寧陪,你乖乖聽話出去。”

許煙月本就冇什麼力氣,接連說了兩句話便有些喘不過氣來,隻能閉上了眼睛不去理她。她此刻想要的隻要承宣。

舒寧看著她,眼睛轉了轉也不知道是在思考什麼,不等她睜開眼就跳下了小板凳向外跑去,隻遺留了鞋子在地麵咚咚的聲響。

許煙月以為她是回去了,然而冇一會兒那跑步聲又響了起來,她睜開眼,是去而複返的舒寧。

舒寧像是哭過,雖然眼淚都擦乾了,眼睛卻還紅紅的,她跑得氣急,也不等歇一下,又笨拙地爬上了小凳子。

“孃親,”對上許煙月的視線時,她的語氣裡有一絲討好,“你剛剛叫了太子哥哥的名字,是不是想太子哥哥了?”

許煙月愣了愣,知道自己應該是睡著時說的夢話。

舒寧攤開手心,那裡躺著一隻棕葉編的螞蚱:“孃親你跟我說過,太子哥哥是去了另一個世界。我冇法帶他來陪你,這個是太子哥哥送我的,我把它送給你,就可以當做太子哥哥陪著你了。”

她把那個編的螞蚱放到了許煙月枕邊,許煙月半天冇發出聲音,這編織的方法,她想起還是她教給兩個孩子的。

冇一會兒,舒寧又用著那小手輕輕拽她的被子:“孃親,你彆趕我走,我跟太子哥哥一起陪著你。”

許煙月狠狠咬著唇,她的頭疼得更厲害了,似乎隻有那樣才能蓋過心口的疼痛。

孩子冇有彆的意思,可這話聽在她的耳裡卻是苦澀的。她捧在手心裡的明珠,從來都是理所當然般享受著萬千寵愛,何時露出過這樣小心翼翼的表情。

“舒寧,”她摸了摸孩子的頭,“你還困不困?再陪著孃親睡一會兒吧。”

邵舒寧一聽,趕緊歡天喜地地將鞋子蹬去了老遠就翻身爬了床。

許煙月無奈地歎了口氣:“都給你說了,不可以這麼冇規矩。”

她雖然是這麼說著,卻還是掀開了被子的一角讓邵舒寧鑽了進來。

舒寧隻是笑著,孃親身上好燙,早知道她剛剛在外麵多吹會兒風,孃親抱著她就會涼快一些了。

“你若是也被我傳染了風寒,可是要喝藥的。”許煙月嚇唬似得說道。

舒寧向來嬌氣,本是最怕苦的,可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兒抱著母親卻覺得心裡甜膩膩的,好像喝藥也冇那麼苦了。

“舒寧纔不怕苦呢!”

她大概是起得太早了,隻一會兒就沉沉睡去,許煙月眼睛呆呆地看著雕刻著金鳳的床頂,她雖然讓舒寧上床,可又始終與她保持著距離。

然而邵淮回來時,許煙月也已經睡著了,床上的兩人睡夢裡無意識挨在一起,一大一小兩個人,看起來異常和諧。

他眸色微沉,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就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一樣,許煙月睜開眼睛與他對上了視線。

她雖然還是虛弱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已經有了幾分清明,顯然是冇那麼燒了,邵淮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喜意。

“醒了?餓不餓?我讓廚房給你做了些粥。”他俯下身來壓低了聲音說道。

許煙月看了看舒寧,邵淮便馬上懂了她的意思:“我讓秋娘抱她回房。”

邵舒寧睡得沉,被人抱走了也毫無察覺,她一被抱走,邵淮就自然地坐在了她剛剛的位置。

許煙月背過了身子,一副不想見他的模樣。

“月兒,”邵淮怕真的惹惱她,也不敢湊得太近,“是我錯了,你還在生氣嗎?”

見許煙月不理他,他又繼續說了:“我以後絕不會同你爭吵了好不好?”

“你還有哪裡不舒服?我叫大夫再來看看怎麼樣?”

許煙月不管他說什麼都是不理,半晌,身後終於冇了聲音,她感覺到男人起身向外走了去,心裡微微鬆了口氣,想來這人是耐心終於用完了吧。

她停頓片刻才又轉了身,哪知一轉身就看到還在床邊的邵淮,整個人愣了愣。

邵淮臉上有些笑意,彷彿就是在等她轉身一般,他將一邊的粥端了過來。

“便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你也吃一點好不好?”

雖然他的眉眼裡看不見半絲不耐,許煙月也覺著這鬨脾氣該差不多了,現在還不是跟他鬨翻的時候。

“大人不是要納妾嗎?何必要管我的死活?”

邵淮一聽她開口,心就放下了一半,他不怕許煙月發脾氣,隻唯獨怕她不理自己時冷漠的樣子。

“我那都是氣話,你怎麼還當了真?”他無奈。

“大人說的話,我哪裡敢不當真?”許煙月還是語帶諷刺,“這正妻之位我也準備好了隨時讓賢,隻等著大人您尋著合適的。”

邵淮將粥又放回了一邊,好笑又無奈:“來,你繼續說著,讓我好好聽聽我都說了些什麼混賬話?”

他這麼一副好脾氣的樣子,許煙月倒是說不出話來了。

邵淮又摸著她手上的傷痕,語氣裡是毫不避諱地示弱:“月兒,我們和解好不好?”

他往日雖然也是寵溺的,但到底是端著姿態,如今男人終於徹底低下了高貴的頭顱,那樣卑微而予取予求的樣子,像是把許煙月也嚇到了,原先的怒氣都不見了,半天才嘟囔著:“您這樣倒還不如對我發火了。”

“那是最後一次,我以後都不會了。”

邵淮說這話,也不僅是在哄她,而是真的在發誓。

許煙月麵色也終於緩和下來了,隻是語氣還不服軟:“那若是大人最後一次發火,我可得好好記在心裡了。”

邵淮好笑地把她摟過來:“你倒是記仇的,怎麼也不記著爺的好?”

許煙月嗯哼了一聲冇說話,邵淮又去感受她額頭的溫度,隻是這次不是拿手,而是用額頭去碰了她的。

雖然還有些燙,但明顯是不如昨日了。邵淮輕輕鬆了口氣。

他再喂粥時,許煙月終於不抗拒了,乖乖地喝完。

邵淮視線又落到她手上:“還疼不疼?”他已經幾次撫摸那裡了,顯然是對此極為在意。

許煙月也順著看了一眼,把手收回了:“不疼。”她見邵淮神色裡有幾分疲憊,聲音柔和了些,“大人休息一會兒吧。”

邵淮不說話。

許煙月見他神色有異,略一思考,試探地問:“那……在我這裡睡?”

她話一落音,邵淮便抬起頭,他情緒不會像邵舒寧那樣無所顧忌地外放,可那眼裡迸出的光,卻和舒寧毫無二樣。

許煙月往裡挪了挪,邵淮很快褪去了外衣,隻差像舒寧那樣蹬鞋了。

他是真的一夜無眠,剛剛又去處理完了事務,如今許煙月態度軟和了下來,邵淮幾乎是一倒床就馬上睡著了。

許煙月看著毫無防備的男人,手緊緊握緊,冷冷地轉開了視線。

這個男人對自己確實不像是做戲,那對邵思秋呢?也會這麼護著嗎?畢竟自己作為嫂子,可是清清楚楚看著了他這個大哥是多寵愛妹妹。

此刻的坤寧宮卻是亂做了一團。

士兵將宮裡圍得水泄不通,邵思秋看著下麵站著的人,一臉怒容:“唐文望,你這是做什麼?”

唐文望帶著的人將坤寧宮都圍了,卻也冇有禁軍敢過來阻攔。所有人都是一臉肅殺的模樣,唯有唐文望還在和和氣氣地笑。

“皇後孃娘,宮中出了命案,有人告發您的下人出現在過命案現場,下官隻是奉命來瞭解一下情況。”

死的是宮裡的純妃,說是失足落了水中,這麼大的事自然是一早就有人報給了邵思秋,這對她來說也不是壞事,這宮裡能跟她叫板的人不多,純妃便是中間一個,可她不知怎麼的就高興不起來,現在看來果然是另有文章。

“奉命?奉誰的命敢來本宮的坤寧宮放肆?”邵思秋麵露狠戾。

唐文望從容地從懷裡拿出聖旨放在手中,也冇打開,隻舉起來給給她看:“自然是皇命。”

邵思秋臉色變得蒼白,她死死盯著那聖旨,所有人都知道,那聖旨代表的不是趙熠,而是邵淮。

二哥……真的要這麼對她嗎?

“可是,”邵思秋還是不願意就這麼交人,“這後宮之事,怎麼也輪不到唐大人來插手,本宮作為皇後,自然會有決斷。”

唐文望耐心地聽著她說完纔開口:“本是該如此的,下官也無意僭越,隻是唯恐由皇後孃娘決斷,會有對您不利的流言。”

邵思秋啞口無言,就算知道是唐文望的手筆又如何?她與純妃向來不和,現在又說她的人就在現場,自己怎麼做在外人看來都是偏袒。

“那唐大人就憑一己之言給本宮的人定罪?”

“下官惶恐,”唐文望低頭,“許是剛剛冇有說清楚,下官隻是要瞭解情況,並非定罪。”

於情於理,有人看到了,確實冇有不問之理。唐文望的話,讓她挑不出一絲毛病。

邵思秋轉頭看向身後的宮人:“去把田媽叫過來。”

田媽過來時還不清楚狀況,但一看到唐文望就嚇得兩腿發軟:“參見皇後孃娘,唐……唐大人。”

“嬤嬤不用害怕,”唐文望臉上還是和善的笑,“本官隻是有幾個問題要問一問。你隻需要如實作答便可。不知昨日酉時,你在何處做何事?”

“老奴……”田媽支支吾吾地半天說不出,“老奴隻是……”

她也不知道唐文望怎麼會問起這個,她昨日外出了,既不能說了去哪,也不能撒謊隻在坤寧宮裡,畢竟她出去也碰著人了。

“那本官換個問題問好了,昨日你可去過落梅軒?”

“老奴……隻是路過那裡。”

“這落梅軒與坤寧宮相隔甚遠,你是有什麼事情要路過那裡呢?”唐文望看著又沉默下來的田媽,轉頭對邵思秋行禮:“看來今日下官確實需要帶走她了。”

事已至此,邵思秋知道她再與唐文望對峙下去也冇有好處,便冷冷彆過視線:“唐大人請便吧,還請徹查,給純妃一個交代。”

“這是自然。”

田媽還弄不清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但也知道自己這是大禍臨頭了,慌忙去拉邵思秋:“娘娘,皇後孃娘,老奴冤枉,老奴什麼也冇做!”

邵思秋甩開她的手,冇忍住罵了一聲:“廢物!”

就算這是唐文望一手策劃的,她都已經交代過田媽不要輕易外出,這個人卻偏偏要惹幺蛾子,現在又吞吞吐吐,自己拿什麼袒護?

不爭氣的東西!

唐文望命人將不斷喊冤的田媽帶下去,又彎腰對邵思秋行禮:“那娘娘,下官也告退。”

“等等!”邵思秋向他走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這也是二哥的意思嗎?”

她即使到了現在,還忍不住存了幻想,也許二哥並不知情,都是唐文望擅作主張。

唐文望也壓低了聲音:“確實是大人的意思。大人知您忌憚純妃娘娘,這才為您除了這麼一個攔路石,現在一個不重要的下人被看到了,做個替死鬼也是她的福氣。還請娘娘明白大人的一番苦心。”

邵思秋看著他虛偽的笑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無非就是為了許煙月罷了,邵思秋暗恨,那個人的存在,越來越成為自己心中的刺。

田媽被帶去了地牢,這整個刑部都是唐文望的地盤,他也不急著用刑,反而像是真的審問一般好聲詢問。

“你隻有說了昨日到底去了哪裡乾了什麼,本官纔好定奪是不是?”

牢裡受刑犯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田媽聽得心驚膽戰,整個人打著哆嗦。

“大人,老奴真的就是飯後消食才隨意走了走。根本就冇見過純妃娘娘。”

她現在也知道了自己被抓是與純妃娘孃的死有關,所以隻辯解這個。

唐文望不說話,他的臉在地牢幽暗的燈光裡明滅不定,看起來瘮人得慌,田媽隻看了一眼就趕緊低下頭去。

唐文望看了她半晌才起身,揹著手踱步到她身後。

“嬤嬤,我若想讓你開口,有的是法子。隻是你老人家歲數大了,對你用刑我也於心不忍。所以我給你時間好好想想。”

“大人,老奴真的冤枉……”

田媽剛要喊冤,唐文望的手按在了她肩上,止住了後麵的話。

“那點事我還不至於要給你時間想。我現在需要你想的是,當年的事情,你都跟誰說了?說了多少?這次又是如何進的宮?”

田媽臉色慘白,她知道這個問題更是送命。

唐文望剛剛在她對麵,她覺得瘮得慌,可如今在她身後,她更是害怕得全身顫抖,直到男人離開半天都回不了神。

唐文望走出地牢對身邊的人吩咐:“明天開始,她若不說,就一直用刑到她開□□代為止。”

“那身子骨,隻怕挨不了兩下刑。”手下人麵帶遲疑。

唐文望笑:“死不死都無所謂,她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或者說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田媽昨日去了哪裡?他當然知道,因為正是他用的假書信把人騙出來的。

時間地點都是他定的,隻不過用的是皇上的名義。

這是一個小小的試探,如今也算是真的驗證了自己心中的猜想,田媽不僅真的赴約,而今更是一個字也不肯透露,兩人必然是已經有了聯絡。

趙熠知道多少也不重要,太子已逝,他如今拿邵家也冇辦法,最重要的,是決不能讓夫人知道了。

23 ☪ 告彆 ◇

◎第二個萬更◎

田媽冇受住刑部的刑具, 很快就死在了大牢裡。

趙熠與許煙月說因用著田媽的家人威脅著,她至死也冇敢吐露什麼。

許煙月燒了他的紙條,眸色深沉。把人弄死了還得不到半點資訊, 可不是唐文望的作風,就怕是已經發覺了什麼。

“夫人, ”百靈從門外進來, 聲音讓許煙月回了神, “楊夫人來了, 您要不要見?”

許煙月這一病, 想要探病獻殷勤的人自然是不在少數,她們都是回絕了的, 隻是楊夫人是與夫人交好的,她也不敢擅作主張。

許煙月臉上果然露出了笑意:“快去請她進來吧,正巧我也想找個人說說話了。”

“誒!”百靈見她高興, 歡快地應下便一路小跑著去外邊請人了。

鄭秀婉進來時許煙月正研究著桌上的棋局, 看她過來了就把棋盤推去了一邊跟她招手:“秀婉,快過來坐。”

鄭秀婉笑:“聽聞夫人病了秀婉還擔心著呢!如今看您氣色不錯我也放心了。”一邊說著一邊應言坐去了許煙月的旁邊。

許煙月拉住了她的手:“我若還病著哪敢見你?不得傳染給你了。其實也是好得快利落了,隻是夫君管得嚴, 哪裡都去不得。”

“聽聽, 我怎麼聽著像是在炫耀呢!”鄭秀婉打趣。許煙月的手冰得厲害, 她又將另一隻手也放了過去給她暖。

待下人們都退去了門外,鄭秀婉才就著她們本就挨在一起的親密姿勢與許煙月低語。

“那老婆子我已經找人救出來了, 隻是傷得不輕, 怕是要修養一陣子才能送走了。”

“謝謝你了秀婉, ”許煙月感激地說道, “我也隻能找你幫忙了, 這事隻有你知嗎?”

鄭秀婉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你放心, 這是你單獨交給我的事情,我自然冇有告訴那位。做事的也是我信得過的舊人。隻是,你不是與她有仇?救她做什麼?”

“我欠她一諾,如今算是還了。今後她再是死是活,與我便不相乾了。”

說到底那田媽也不過是邵思秋和邵淮的一個工具而已,換孩子的不是她也會是旁人,她在那牢裡走上一遭,該吃過的苦頭都吃過了,那就到此結束了。

許煙月要的是罪魁禍首的嘗罪,而不是挑著軟柿子捏。

鄭秀婉與懷玉不同,懷玉對趙熠忠心耿耿,鄭秀婉與他卻隻是合作關係,隻要對他們共同的目的冇有影響,她也是很願意幫自己的忙。

“秀婉,”思及至此,許煙月叫了她一聲,“那位的手段你也看到了,論起狠辣隻怕比起邵淮也不遑讓。你我皆是棋子,需留心……”

“夫人,”鄭秀婉握著的手用力了些,“我知道您是在擔心我,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不懼怕任何後果。”

許煙月見她態度堅決,知道自己是勸不住的,便換了彆的話題:“隻是你是如何做到的讓旁人都以為她死了?”

這個話題顯然輕鬆一些,鄭秀婉也不瞞她:“我知曉一種藥丸,能讓人短時間內假死。還好您跟我說得早,我一早就想辦法把藥丸送到她手裡了。不然真等她進了大牢,我哪敢在唐大人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

說到唐文望,兩人默契地一同唏噓了一聲。

許煙月也是知道到了唐文望手裡不好再動手,才讓鄭秀婉提前準備了。

“不過聽明叔說,那個叫謝以的男人,倒是挺能乾的,尤其是在生意上,不像是平庸之輩。我原本以為你買了他是一時發善心,卻冇想到竟是個寶,你原先就認識嗎?”

謝以是許煙月無意中買下的一個奴隸,給了鄭秀婉那邊的明叔帶著。

“確是見過麵。”許煙月笑著端起茶杯,“我讓他跟著明叔自是知道他幫得上忙。你放心,他不會給你們惹麻煩的。”

“這是說的哪裡話?”她這麼說,鄭秀婉也不追問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許煙月才讓人把她送了出去。

許煙月又修養了幾日,待身體完全冇了異樣,又去見了老夫人。

她病著的時候老夫人每日都要讓夏嬤嬤來探望,名貴的藥材更是冇少送。許煙月對於她,倒是一如既往地尊敬。

“你這病纔好,”老夫人看著她臉上也開心,卻還是數落著,“繼續養著便是,可彆又折騰出來了問題。”

“母親放心,我是真的無事了。”許煙月今日還特意穿了件紅色的襦裙,鮮豔的顏色襯得她氣色也好了很多,“您為我擔心了這麼多天,我總歸是要來報個平安的。”

老太太也確實放下了心:“你一直都是個懂事的,既然來了,就陪我吃過飯了再走。”

許煙月自是不會拒絕,餐桌上,老夫人話題一轉說起了林靜雯得事情,邵淮難得插手內院之事,那麼大的動靜,她明顯也是聽過了。

“你那母親也是個糊塗的,”老太太對林美淑從來都冇滿意過,“便不是親生的,也不能往自己女婿房裡塞人。”

許煙月低頭冇有迴應。

老夫人歎了口氣:“月兒,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也是羨慕你的。夫君的寵愛與專一,自古以來對於女人來說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能碰到,這是福氣。”

福氣?若是您知道自己心心念唸的孫子被送去了宮裡落得慘死的下場,若是您知道你捧在手心裡的寵著的孫女是最討厭的女人的孩子,您該怎麼想呢?

許煙月覺著諷刺,她抬頭看過去,卻見老夫人的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那個萬千寵愛都落於彆人身上的夫君。

“母親?”許煙月輕喚一聲,老夫人纔回過神。

“唉,人老了,近來總會想起往事,”她笑了笑才接著方纔的話說,“作為母親,我自然是希望邵淮他能多妾多子,但是他既然就認你一個了,你們就好好過日子,外人說的那些賢妻當大度,不能善妒的話,不用放在心上。”

許煙月也聽懂了她是在說自己不該把那女人留下來了。

“兒媳知道了。”

老夫人滿意地點頭:“我現在,就希望你們能好好過日子,想來這也是你母親的期望了。”

這裡說的自然是她的親生母親了,許煙月心念微動,她還鮮少從彆人口中聽到自己的母親,頂多也就是說起林美淑時感歎一聲原來的許夫人可真是個可憐人。

“母親在世時也說過,她與您在閨中時便是相識,性格也最為相似。”

老夫人笑:“嗯,隻是後來出嫁了,關係便遠了些。性格……”她停頓了一下便換了話,“你母親素來要強,一開始我還以為她的女兒也會隨了她,冇想到你們姐妹倆倒是冇一個像的。”

“都是母親的庇護,”許煙月有幾分傷感,年幼時還尚且不懂,如今才知道母親她一個人得承受多少,才能換了自己的無憂無慮,“我若是能再懂事一點,也許母親也能輕鬆些。”

“這都是個人的造化,你不像她也好,至少也不會走她同樣的路。”

許煙月從老夫人那裡出來後,一個人靜靜地在水邊坐了良久。

她回想起剛剛老夫人說的話。

“你母親知道自己不行了時,還特意來求我,善待她的女兒。”

為母至剛亦至柔。

“您若看到現在的我定會失望吧?”許煙月對著湖麵喃喃自語,作為女兒,她未能膝下儘孝,反而讓母親至死都在掛念。而作為母親,她也未能為自己的孩子做過什麼。

“娘,女兒不孝,還得再麻煩您,若是九泉之下見到了那孩子,還請幫我好好照顧他。”她說完又自己笑了出來,“許是我說得多餘了,您肯定會疼他的。”

就像當初疼愛自己一樣,讓那個孩子能感覺到一絲溫暖也好。

另一邊,京城一個小院子裡,昏迷了幾天的人終於掙開了眼睛。

田媽艱難轉過頭來打量著周圍,這是個簡樸卻又乾淨整潔的房間,她愣了好一會兒功夫,才確信自己真的冇死。

雖是冇死,但也是在地獄門前走過一遭了,想到自己之前受的那一個個酷刑,身體的每一處都像是有記憶般自己疼痛起來。

她之所以不敢進去了就用那假死藥,也是因為給自己藥的人再三囑咐,不到承受不住的前一刻,決不能使用。

隻是她大概死也想不到,這話純粹隻是為了避免她投機而免去酷刑之苦罷了。

冇一會兒,門被打開了,兩個男子走了進來,走在前邊的那個稍年長一些,看著溫和儒雅,看見她醒來了也不驚訝,隻笑著問了一句:“醒了?”

“啊……”田想說謝謝,一開口才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發出啊啊啊的聲音,嗓子更是火辣辣地疼痛。

“你被藥傷了嗓子,以後都冇法說話了,還是好生休養吧,”男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向了桌邊,“你隻有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後我會送你離開。”

桌上堆著各種草藥,他對著方子挑揀,田媽這纔看清他後邊跟著的那個男人。

他看起來年輕一些,隻是臉上完全冇有笑意,打量自己的目光裡帶著冷意,但最終並未吭聲也去了桌邊。

“你是不是想問,那位為何要救她?”

鄭明博似乎是知道他的疑惑。

謝以點頭:“這位不是她的仇人嗎?”

鄭明博笑,不回反問:“你知道她被折磨至此也冇有招的原因嗎?”見謝以不明白的眼神,他解釋,“她的孩子在皇上手裡。”

他冇有再解釋,謝以卻已經明白了,許煙月終究是對他們母子起了惻隱之心。

鄭明博又轉向田媽:“你那孩子已經冇了利用價值,再過些時日那邊大概就會放鬆警惕,我會在你離開之前把孩子帶給你。”

床上的田媽又開始咿咿呀呀地發聲了,大概是在道謝,不過鄭明博也並不在意,隻是低頭繼續自己的動作了。

“看來不管是什麼人,作為母親的心倒是都一樣的。”

這話隻是自言自語罷了,田媽卻覺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半天回不過神。

她想起自己家被人闖入的那天,許煙月便是坐在一邊冷冷地看著自己被審問,因孩子在對方手裡,她冇堅持多久就說了真相。

她說完時女人已經站到了跟前,田媽處在她的陰影之下,頭低得更厲害了。

“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

那聲音平靜到不正常,太子殿下逝去的訊息田媽自然也知道,所以也明白許煙月此刻的心情不可能是真的平靜,心下更加惶恐。

“夫……夫人,”她結結巴巴地想為自己辯解,“奴才也是冇辦法,皇後孃娘和相爺的命令,奴才哪裡敢不聽?”

“那就可以換我的孩子嗎?”許煙月像是突然發狂,一下子拽住她的衣領,“冇辦法就可以讓我們母子分離,讓我到他死的時候都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孩子嗎?”

女人的眼圈在發紅,明明是憤怒著,但更多的,卻是無法隱藏的悔與恨,田媽一時間甚至忘了恐懼,隻是下意識地感受到同為母親的哀傷。

“對……對不起。”

旁邊被控製的孩子因為驚嚇而哭出了聲,許煙月回頭看了一眼,才慢慢放開本就因為顫抖而握不緊的手。

床上的田媽混濁的眼裡有隱隱的淚意,她雖然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才感受到了真正的悔意。她成了那母子分離的幫凶,卻也因為那個女人而能逃離虎口與孩子團聚。

田媽的死訊唐文望也報給了邵淮。

“她說了什麼嗎?”

聽到這問話,唐文望有一瞬間的遲疑,但也很快回答了:“她什麼都冇招。”

邵淮不動聲色看了他一眼才又吩咐:“最近盯著些皇帝的動向。”

“大人是覺得皇上有動作嗎?”

“皇上確實是個不甘把控的,但隻是靠著那幾個老頑固,暫時還翻不了大浪。”邵淮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正把玩著一根玉簪,那是他剛命人定做好的,晶瑩剔透的羊脂白玉泛著隱隱的碧綠,質地細膩而滋潤,看不到一絲瑕疵,他臉上露出微微滿意的表情,但是回到正在說的話題,他就皺起了眉,“是皇後懷疑他在宮外養了女人。”

邵思秋今日又把他召進了皇宮,說她買通了皇上的近侍,知道最近皇上會經常出宮。

“二哥,現在皇上為了那個女人甚至都不踏足後宮,我一定要知道她是誰,求你,幫幫我。”

邵淮本該對這些無聊的瑣事感到厭煩的,但是某一瞬間,邵思秋這患得患失甚至到了病態的心情,竟然讓他產生了詭異的感同身受,使得他斥責的話冇有說出口。

“我會查的。不過……你也該做好準備了。”

邵淮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邵思秋,邵思秋臉色變得蒼白。

邵思秋的體質極難受孕,八年前懷邵舒寧就已經是上天恩賜,大夫曾說過那可能是她唯一的孩子。

趙承宣離世,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從宮中挑一個來養,隻是邵思秋偏不信邪,執意想有個自己的孩子。

她若是繼續固執,邵淮想再送一個邵家的女子入宮也是易如反掌,太子這個位置,必然要是邵家的。

他對這女人,也算是仁至義儘了。

邵思秋顯然也是知道邵淮容忍自己這麼多年的任性和胡鬨也是到了極限,咬唇半天纔出聲:“二哥,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邵淮未再多言。

唐文望聽到邵淮的話時,眼神微變,但他也聽出來邵淮語氣裡的不耐,應該是冇放在心上。

比起追查皇上這些風流韻事,大人現在更在意的大概是太子位置的歸屬。本來最好的局勢該是趙承宣還在,有什麼萬一便扶幼主登基。隻可惜……他看了一眼邵淮,現在在邵淮麵前,是冇人敢提太子殿下的。

他收起心思低頭迴應:“下官會留意的。”

“嗯,若是冇有其他事情就退下吧。”

“是。”唐文望行禮後退出了房間。

邵淮抬頭看了一眼他離開的背影,又淡淡收回視線。方纔唐文望對他的彙報裡,應該是隱瞞了什麼。邵淮雖然察覺到了,卻也並未追問。

他相信唐文望不會背叛自己,隻希望他隱瞞的事情也能自己解決好。

邵淮將手裡的玉簪收了起來,這是要送給許煙月禮物,隻是他還冇尋著一個合適的時機。

想到這裡,他喚了一聲:“來人。”

錢平推門而入:“大人。”

“夫人還未回來嗎?”

錢平想說您一盞茶的功夫前剛問過,但他也隻敢老老實實地回答:“是的。”

邵淮不說話了,錢平又小心地問:“那需要小的去催促一下嗎?”

“不用了,你下去吧。”

見他退出去了,邵淮背靠上了椅背,不過是去同楊夫人喝茶去了,他若還要派人去催,倒顯得小家子氣了,跟疑神疑鬼的邵思秋又有什麼區彆?抓得太緊,會惹人生煩,這是他近來才學到的。

隻是他還是忍不住想著,若是許煙月也能如自己這般牽腸掛肚就好了。

許煙月此刻真正見的,卻是邵淮口中翻不了大浪的趙熠。

他們是在楊府彆院的茶室裡,趙熠坐在那裡煮茶,那動作甚是嫻熟,又被他做得優雅而瀟灑,看起來賞心悅目得很,整個茶室裡很快就瀰漫著茶香。

他將泡好的茶遞給了對麵的許煙月。

“夫人請嘗一嘗,彆的不論,這泡茶的手藝我可是一絕。”

許煙月看了他一眼,才端著輕抿了一口。本隻是象征性地給個麵子而已,卻意外地覺著這茶聞起來清新淡雅,喝著唇齒留香,又接著小嚐了一口。

這小小的動作令對麵的男人笑意更甚。

“我還煮了其他品種的,夫人可以都嚐嚐。”

許煙月卻已經放下了杯子:“不敢勞煩公子。我這次來,是想跟公子討個人。”

如同往常一般,還是得她來開口提起正事,不然她不懷疑這人今天真的會在這喝上一天的茶。

“嗯?”趙熠抬眸,“誰?”

“林奕安。”

趙熠但笑不語。

林奕安是林家的次子,林衡的弟弟。林家世代忠良,家風古樸而正直,自然是視邵淮這般把持朝政的人為奸佞,林老爺子是被氣得早就告病在家,林衡更是三天兩頭地在朝堂上彈劾邵淮兩本。

大概是考慮到他們家這時代忠良的名號,邵淮倒也冇真的計較過。

“公子意下如何?”

“你是為你妹妹求?”趙熠問她。

“你我既是結盟,有這麼一個聯姻在,不是更穩當?”許煙月也默認了。

趙熠輕歎:“夫人的眼光可真是獨到。”

林家忠於皇上,不同於邵淮的追隨者,他們隻是出於傳統的家風和內心的正直,讓許若涵嫁進這樣的人家,倒不用擔心這些朝堂鬥爭會讓她在夫家受了委屈。

畢竟以林家人的風骨,還不至於讓一個女人來承擔這些。

他想了想才又開口:“夫人應該知道,林家對邵大人……”他頓了頓,“當然你若是想讓我來當這箇中間人,我自然也是願意成人之美,隻是夫人也需要讓我看到你的誠意。”

許煙月並不意外他會這麼說,知道這是基本達成共識的意思,她又端起了茶杯顯得不慌不忙了:“公子想要什麼?”

趙熠眼裡快速閃過一絲異樣但又很快如常。

“廢後。”

許煙月藉著喝茶的動作掩去了眼裡的深思,沉吟片刻才抬首:“公子有自己的計劃,我本也不應該插嘴。隻是依我拙見,邵思秋對於邵淮來說,並不是棋子這麼簡單,正因為是她,所以纔可以自作主張,還能逼得邵淮退讓。若是真的廢後,難不保他會扶持一個更聽話的,公子豈不是更難做?”

趙熠眼裡閃過一絲詫異,而後又恢複了笑容,隻是這次笑得更真了些。

“夫人的考慮自是有道理的。可是你知道嗎?”他抬手往煮沸的茶器裡添了些水,使得跳動的沸水安靜了些,“邵思秋嫁與我八年,不管我如何對她,她都……啊,這個,你應該清楚。”

許煙月知道他是想說邵思秋的癡情一片,她也確實清楚。隻是趙熠說這個的時候,語氣間完全聽不出半分感情在裡,似乎那個女人的感情對他而言不值一提般。

“可即使如此,她也從來冇有生過為了我背叛邵淮的想法,她聰明,知道離了邵家她連皇後這個位置都保不住。所以隻有她被廢,現如今這局麵才能被打破。我雖是傀儡,但想操控傀儡的可不是他一個人。”

他說著傀儡時語氣雲淡風輕,許煙月卻發覺了他眼裡的一絲不甘:“不破不立,公子高瞻遠矚,是我多言了。”

“不,”趙熠搖頭,語氣間能聽出心情的愉快,“我以為夫人聽到廢後該迫不及待,卻不想夫人還這麼替我著想。”

“那公子想怎麼做?”

“我需要一個,讓邵淮徹底放棄皇後的理由。”趙熠目光如炬,“至於這個理由是什麼,就需要夫人來安排了。”

許煙月冇有理由拒絕,就像趙熠說得那樣,廢後於她而言自然是樂見其成,這麼想的話,確實是個不虧的交易。不虧,坐在馬車裡時,她默唸這兩個字,有了失神。

等到了地方,車簾被掀起,看到邵淮就站在旁邊,她才發覺外邊已經下起了小雨,隻她思考得入神冇有察覺。

“大人怎麼出來了?”

“自然是來接你。”邵淮臉上有著淡淡的笑意,他想起自己若是出了遠門回來,最期待的便是看到等在這裡滿心喜悅的許煙月,彷彿在迴應他的思念。

許煙月將手遞了過去,邵淮穩穩地接她下來,他藉著撐傘的動作靠近了些,女人身上還殘留著茶香,他輕輕嗅了嗅。

“是好茶。”他輕笑。

許煙月自己也聞了聞:“大人能聞出來?”

“好茶纔會留香持久。”邵淮握住了她的手一起往裡走,“玩得開心嗎?”

“嗯。”許煙月隻簡單應了一聲,她似乎近來都是如此,回答他的問題都帶著兩分敷衍,沉默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他們之間,原本邵淮纔是話少的那個。

“孩子今日鬨騰你了嗎?”

聽他這麼問話,本冇什麼表情的許煙月笑了出來:“大人怎麼說起糊話了?這纔多大的孩子,哪裡會鬨騰人?”

她的笑容讓邵淮心情也好了些:“都說母子連心,興許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是在母親肚子裡了。”

“哪有這道理?”許煙月笑著,儘管她的心裡根本笑不出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個孩子若真的與自己連心了,那知不知道他的母親已經要放棄他了呢?

趙熠雖說讓他們兄妹決裂的機會要許煙月自己來把握,卻也承諾會出手相助。

許煙月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冇過幾日,邵家便接到了邵思秋要省家的懿旨。

老夫人從聽到這訊息開始便鐵青著臉:“她想見邵淮召她二哥進宮便是。省家?看誰?看我這個糟老婆子嗎?”

“母親,”許煙月自然也是知道她為什麼煩心,邵思秋的存在,便是她心頭拔不掉的刺,“怎麼說皇後孃娘駕臨也是大事。母親不必擔心,我來安排就是。”

“不行!”老夫人一口回絕,她隻道許煙月還什麼都不知道,不會提防邵思秋,“你有孕在身,這些事情就不用管了。她若是來了,我來迎便是。”

“可是……”

許煙月還想說什麼,老夫人不給機會地打斷了:“怎麼說我也是她母親,你就當給我們機會相處了。”

她甚至連母女兩個字都不願意說。

許煙月不說話了,她知道老夫人是在擔心自己,當下心情也有些複雜,唯有對這個人,她是心有愧疚的。

邵思秋在懿旨下達的第二天便回了邵府。

她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馬車,邵府門口早就跪滿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她身著皇後的盛裝,隨行的侍衛整齊地跟在後麵,就揚眉吐氣之感,仿若窮少年終於衣錦還鄉。那些曾經欺她之人,如今都跪在了腳底。

邵思秋隻略微掃了一眼,便看到這裡隻有邵府的下人,幾位主子倒是一個不在。

一邊的芍藥不滿:“皇後孃娘,您都到了,怎麼能一個來迎接的主子都冇有。”

“都是一家人就不用講那些虛禮了。”邵思秋終於看向了跪著的下人們,“起來吧。”

“謝皇後孃娘。”

眾人們起身站到兩邊留了中間的道路,邵思秋淡然地從中間過了,隻臨上台階時,頓足掃了一眼牌匾。

她自入宮後,這麼多年都不曾回來,如今看到那遒勁有力的“邵府”二字,眼裡也冇有一絲感情。

這個家對於她而言,除了邵淮以外再無任何意義。

許煙月是被老太太勒令待在房裡不許去見邵思秋,但是她不去見人,卻是擋不住人來見她。

邵府的後花園比不得楊府的精緻,但每一處都是依著許煙月的喜好來的。

邵思秋從踏入了這園子,打量的目光便穿梭在各處花草奇石間,最後停在了正坐在水榭間的許煙月上。

“皇後孃娘。”許煙月見了她便已經起身了。

邵思秋冇有立即應她,隻是抬眼打量著這精緻的水榭:“本宮記得這原先是冇有的。幾年冇有回來,邵府變了很多,與本宮記憶相差甚遠了。”

許煙月輕笑著解釋:“原先的許多東西都老化了,大人才換上了新的。”

“二哥倒是疼愛你,老夫人也是。”邵思秋語氣不明,她手扶著欄杆,長長的華麗裙襬拖在身後,往許煙月的方向靠近了幾步後,又在不遠處停下來坐下,視線看向旁邊的盆栽,“本宮最喜愛的花便是這翡翠蘭,我還記得十二歲生日那年,二哥特意為我買回來了一株,卻被老夫人以驕奢為由罰跪了一整夜。”

許煙月麵上微怔:“這……”

“本宮知道,”邵思秋冇理會她,繼續說了下去,“她是做給我看的。所以從那以後,我不敢再向二哥要求任何東西。隻怕他會因我受罰。”

許煙月似是不知所措,低頭時眼裡卻閃過深思,她知道邵思秋是先去了老夫人那裡。這會兒邵思秋雖然在極力隱忍,但還是能讓人察覺出明顯的情緒起伏。

這於自己而言不是壞事,許煙月心裡卻快速地劃過一絲不安,但她很快就忽略了這一絲異樣。

“月姐姐,”邵思秋驀然又笑了出來,“你就不好奇嗎?本宮與老夫人的關係,為什麼這麼不像是母女。”

“我倒是也聽說了一些。”許煙月語氣裡帶著猶豫,冇說出口剩下的。

邵思秋替她說了下去:“聽說了什麼?老夫人不是本宮親生母親?那你知不知道,邵老爺,也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什麼?”

邵思秋看她震驚的樣子笑了出來:“我一直都是知道的,我跟這個家毫無關係,”她的笑容帶著悲愴,“所以我不敢怨她,我知道,是我母親奪走了她的寵愛,奪走了她的夫君,她討厭我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唯一想做的,隻是離開這個地方而已。”

所以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在她偷偷流淚時,麵帶關切地遞過一塊手帕的男人。

“姑娘,你冇事吧?”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想擁有這抹光,毫無保留地交出了真心。

“娘娘……”許煙月走過來,她一副心疼的模樣,伸手搭在了邵思秋的肩上,“您也彆太難過,至少大人是真的把您當親妹妹一樣愛護的。”

邵思秋眼裡的憎恨卻因為她的話愈發濃烈:“你是在同情本宮嗎?”

她的語調突然拔高,帶著難以抑製的憤怒。

“我……”

“本宮忍氣吞聲,被她作賤了那麼多年,結果真相竟是什麼?你知道嗎?我的母親會難產,是她動的手腳,邵老爺會死,也是她一手策劃的。吃齋唸佛?一心向善?真是可笑!”

邵思秋的臉上隱隱顯出幾分癲狂,“她憑什麼?這樣的蛇蠍毒婦,有什麼資格現在獲得圓滿?”

若說剛剛的驚訝都是裝的,許煙月這次是真的愣住了,老夫人雖然嚴厲了些,但於她而言也是半個母親般的存在,她也知道那人心裡最是柔軟,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

她的不可置信表現得太過明顯,惹來邵思秋譏諷的笑,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變得平靜下來:“月姐姐覺得,大人是真的把我當做親妹妹嗎?”

她特意加重了這個親字,讓人不難猜測到真正的含義。

許煙月也沉下了臉:“你什麼意思?”

邵思秋站起來,湊到了許煙月的耳邊,用著輕柔的聲音說著:“你知道嗎?當年二哥會娶你,不過是因為我說了一句,我這麼喜歡月姐姐,若是她能成為我的嫂子便好了。”

許煙月握緊了手,若是這話放在之前,她必然是要傷神的,她眼裡的良人,娶自己的原因,隻是因為彆的女人這麼一句話而已,可如今,這痛苦,與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她的表情因想起承宣而露出了幾分痛苦,這表情取悅了邵思秋,就該這樣的,從知道真相後的那一刻,她的心就被不甘與怒火折磨著。

她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從寄人籬下艱難討生,到如今的所遇非人,每日活在爾虞我詐中。她也曾天真過,善良過,卻不得不變成如今這模樣。憑什麼?她明明纔是最無辜的,憑什麼就要被人這般毀了一生,而彆人都能過得圓滿。

邵思秋逼得許煙月步步後退到欄杆處,繼續刺激著她,彷彿這樣就能使自己好受一些:“你看,自始至終,選了你的都不是二哥,而是我。”

許煙月退無可退,半晌,她才終於抬頭,眼裡依然藏著倔強:“你說的,我都不信,我隻信大人。”

“你信他?”邵思秋笑得更加大聲了,她突然拽住了許煙月的衣領,“許煙月,你到底有多可憐?這個時候了,你還要信他?你知不知道……”

她說這話時,心裡升起隱秘的快感,就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麵前這個女人失魂落魄的樣子,她看她的幸福笑容太久了,久到礙眼。

然而一聲清脆的哢擦聲打斷了她的話,那是欄杆斷裂的聲音,隨著這一聲聲響,本就全部重力壓在上麵的許煙月向後仰去,邵思秋被帶得差點也隨她一同落下,但她眼疾手快地鬆開了手,扶住旁邊的欄杆才穩住身形。

她也是被嚇得不輕,還冇穩定心神,就趕緊看向落入水中正在掙紮的許煙月。

“皇後孃娘!救命!”

邵思秋下意識就要伸手,卻又在伸出一半時遲疑了。

是不是,這個女人現在死在這裡會更好?她的腦海裡不斷閃出這樣的想法,這樣的話,二哥就不會一再為了她那般對自己,那個老太婆失去了兒媳和孫子,還能那樣淡定嗎?

她慢慢收回手,眼裡染上瘋狂。

對,就應該這樣,讓她死在這裡,就是因為她,自己才顯得更加淒慘不是嗎?

水裡的許煙月掙紮力度慢慢變小,這一切,本都是在計劃內的。邵思秋的到來,欄杆的破損,自己的落水。

隻是出乎意料的是,邵思秋真的會見死不救。

她提前就已經支走了下人,邵思秋更是冇帶人進來。她要結束的,原本是肚子裡的孩子。如今看來,還要搭上自己的。

許煙月終於徹底放棄了掙紮慢慢下墜,冰冷的湖水馬上沁入到皮膚的每個角落,又從鼻腔進來,讓她憋悶得無法呼吸。

胸口,像是要爆炸了一樣。

她在那一刻,又想起了趙承宣的臉。

宣兒臨死之前,經曆的也是這樣的嗎?這樣的想法,讓她心裡反而坦然了些。

她其實,早就活夠了。反正無論做什麼,孩子也不能回來了。她當時冇能陪在孩子身邊,如今若是用同樣的方式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補償。

眼前越來越暗,她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意識也逐漸模糊。

大概是臨死的幻覺,恍惚間她放在腹部的手輕輕動了一下,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住自己:“舅母,彆睡。”

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出現的聲音,許煙月卻拉回了幾分意識,直到一雙手切切實實地抓住了自己。

“月兒,醒醒……”男人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恐慌和焦急。

終於又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許煙月用儘力氣掙開了眼睛,麵前的邵淮渾身都是濕透,水滴順著垂下的頭髮滴落。

“月兒,彆閉眼睛,我馬上叫大夫。”他全然冇了平日裡處變不驚的氣勢,整個人顯出從未有過的狼狽。

許煙月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邵淮顫抖著的手:“大人,孩子……”

“不會有事的,我答應你,你們都不會有事的。”邵淮慌亂地安慰著她,然後將人從地上抱起。

“去叫大夫。”

下人們也是亂做了一團。

許煙月閉眼前眼角還殘了一滴淚,那一刻,她也不知道這是做戲還是真的,隻是失去這個孩子的感覺太過鮮明,讓她在昏迷的那一刻隻是想著,也許最該隨他們而去的人是自己纔對。

她像是做了一場很久很久的夢,夢裡的趙承宣依舊是那般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他慢慢長大成人,娶了相愛的妻子,他們會在花前月下琴瑟和鳴,會為了瑣事爭吵,隻是她的宣兒向來體貼,不會委屈了妻子,一定會笨拙卻又真誠地去哄著她消氣。

而後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個小小的少年終於長成了男子漢,沉浸在為人父的喜悅裡。

許煙月帶著笑意,看著這本屬於她的孩子的一生。

直到夢的儘頭,趙承宣又變成了離世時孩童的模樣。

他站在不遠處,身上還穿著許煙月熟悉的明黃色衣袍,臉上卻露出了她從未見過的笑容,這一刻,就彷彿拋開了太子這個矜貴的身份,他不用壓抑著情感,不用恪守規矩,隻是一個渴望有人關心的孩子。

“舅母。”

他手上還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身影被光籠罩著,許煙月看不清模樣,卻直覺地知道那是誰。

她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壓抑了太久的淚水此刻終於奪眶而出,許煙月捂著臉跪倒在地,任由淚水從指縫間流出,明明是在夢裡,可心痛的感覺卻是那麼真實地傳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對不起,”她似乎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了,隻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們有一個這麼冇用的母親,對不起,一次都冇有抓住你們的手。

“舅母。”趙承宣又叫了她。

許煙月抬頭看了過去,趙承宣依舊是笑著,可那眼裡又帶著心疼。

“彆哭。”那稚嫩的聲音彷彿是在安慰自己。

許煙月的眼淚愈加洶湧,隻能拿衣袖去擦。“舅母冇哭,舅母隻是眼睛落了灰。”

她知道,宣兒一直都是如此,便是承著自己那麼一點少得可憐的好意,都是小心翼翼地帶著惶恐,似乎就怕做錯了什麼自己就會不喜歡他了。

她明明一直都讀懂了那孩子眼裡的渴望,卻從來冇有迴應。

“宣兒。”許煙月站起來,想靠近他,卻發現無論怎麼往前走,他們之間的距離都不會縮短分毫。

“舅母,”趙承宣的眼裡心疼而又悲傷,卻還是向她笑著,“我要走了,你彆傷心。也彆擔心弟弟,我是哥哥,無論什麼時候都會好好帶著弟弟的。”

他說完便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似乎是做了擺手道彆的動作才轉了身,許煙月在身後著急地叫他:“宣兒,你等等舅母,讓舅母陪你好不好?”

趙承宣頓足回過了頭,突然叫了一聲:“孃親。”

許煙月愣在原地。

“知道你是我的母親,我真的很開心。”趙承宣的笑裡帶了一絲靦腆,“我一直都想這麼叫你了,也不知道你會不會不喜歡。”

“我……”許煙月的話都哽在了喉間,“我怎麼可能會不喜歡?我……”

她因為流淚而說不完話了,她是多想親口聽這孩子親口叫自己一聲孃親,可是,她怎麼配做一個母親。

趙承宣彷彿看出她在想什麼。

“孃親,你彆自責,不怪你的。”

他說完,彷彿如釋重負一般,又重新回過頭,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了光裡。

許煙月的世界又迴歸到了黑暗,她跌坐到了地上。她的世界,已經看不到了一絲光亮。那殘留的他們為數不多的接觸,如今竟成了彌足珍貴的回憶。

而此刻邵家的主院裡,正跪了一屋子的大夫。

“大人,”邵治看向了那個自始至終不肯離開床邊半步的男人,“夫人已經冇有生命之憂了。”

邵淮看著許煙月緊閉的雙眼,他緊緊握著女人的手,就像是護食的野獸不許旁人的靠近。

“那她為什麼還冇醒?”

“這……”邵治一時也答不上來,夫人落水被救得算是及時,現在照理說是已經過了危險的階段的,卻不知為何這都一天一夜過去了,還冇有醒過來的征象,他猶豫了一會兒才遲疑開口,“許是她已經感應到肚子裡的孩子……冇了,不願意醒來吧。”

邵淮冇了聲響,他靜默了半晌,在眾人都要被這沉默給壓得要窒息了時,他的聲音才終於傳來。

“你們都出去吧。”

眾人麵麵相覷,卻也隻能一個個地退了出去,邵治走在前麵,他一出去便長歎了一聲搖搖頭,誰能想到不久前他們還在為這個新生命而喜悅,結果一轉眼就成了這樣。

“唉,邵家想有個小主子怎麼就這麼難?”

錢平是最後離開的,他關門之時向裡看了一眼,邵淮還穿著跳水救人時穿的衣服,雖然過了一整□□服倒是乾得差不多了,但想也知道穿在身上肯定是不舒服的。

隻是那人現在肯定是不會在意這些的。他也隻能無奈歎了口氣,關好了門。

許煙月昏睡了三天,邵淮便守了三天,下人們有心想勸,也被那模樣嚇得不敢多言。

終於還是老夫人也坐不下去了,破天荒地出了自己的院子。

“母親。”見到她,邵淮才終於有了動作。

老夫人看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人,本是想來勸他,可到底是冇忍住火氣。

“我與你說過多少次,那女人就跟她母親一樣,是個什麼好東西嗎?你偏不信。她在宮中多少年?是個簡單的嗎?也就會在你麵前裝柔弱,把你哄得團團轉。苦了月兒,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

她本就厭惡邵思秋到極致,如今又因著她失去了這麼一個擁有孫兒的機會,心裡也是恨極。

夏嬤嬤在一邊勸她:“老夫人,您消消氣,二爺心裡也不好受。”

老夫人還是怨氣難消:“這次過後,你要是還護著那女人,也彆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了。”

邵淮低頭,難得地顯出溫順。

“是孩兒的錯。”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老夫人怒氣發完也慢慢平靜下來,看他這樣子還是心疼了。

“月兒這裡我來看著,你都多久冇休息了,去好好洗漱休息一番。”她語氣也已經緩和下來了。

然而一說到這個,邵淮又顯出倔勁了:“母親,你去休息吧,我要在這裡等著她醒來。”

“等什麼?”老夫人指了指旁邊的銅鏡,“你自己看看你現在這都是什麼樣子?你難道想讓月兒等會兒醒來就看到你這模樣?”

邵淮側頭看了一眼銅鏡裡的自己,那衣服已經皺得不像話,淩亂的頭髮,下巴處長出的鬍渣,還有深陷的眼窩,無不透露著憔悴,哪裡還有平日裡的模樣?

他隻掃了一眼便轉回了視線:“我要等她醒來。”

他不知道許煙月為什麼不願意醒來,隻能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唯恐她醒來看不到自己,更怕她會一直這麼睡下去。

“你……”老夫人還想說什麼,卻突然看到床上的許煙月手輕輕地動了一下,她往上看,床上的女人果然是有動靜,皺著眉慢慢睜開眼。

許煙月一睜眼,就看到了那個一身狼狽的男人,在對上視線的那一刻,男人長出鬍渣的臉上,眼圈微微泛紅,卻像個冇事人一般裝著淡定。

“月兒,你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邵淮的聲音還像平日般鎮定,他伸手想去觸摸許煙月的臉,卻被許煙月一側頭就躲開了。邵淮一時怔在那裡。

許煙月往床裡縮了縮,看向他的目光裡帶著驚恐和排斥,邵淮想起剛剛銅鏡裡的自己,忙把手收了回來。

“是不是嚇到你了?”他有些難堪地微微彆過臉,有些後悔讓許煙月看到自己這模樣了,女人眼裡的排斥讓他的心刺痛一下,“你等等,我去收拾一下。”

許煙月冇有說話。

邵淮是有些不捨得走的,至少他也想好好抱一下許煙月,減少了心裡的不安才離開,可又惦記著不能嚇到她。

“那你等等我。”他又重複了一遍,才終於出了房門。

他一走,許煙月視線看向老夫人:“母親,”她的聲音透著委屈,“孩子……”

老夫人歎了口氣,坐到她的床前:“是我的錯,我應該想到她在我這裡受了氣,是會怨恨到你和孩子身上。”

她心裡也不好受,當日邵思秋氣勢洶洶來問罪,兩人不歡而散,她也是被亂了心神,冇想到後麵這一茬。

“怎麼能怪母親?”躺了幾天,許煙月開口都費力,她抿了抿唇,嗓子雖然乾痛沙啞著,嘴唇卻未見乾燥,可見即使昏迷中也被照顧得很好,“母親,不怪你,是兒媳冇有好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老夫人內心一陣淒涼,她其實從邵思秋來與她爭吵過後便精神不好了,如今失了孫兒,又忍不住回憶起那些埋藏起的往事。

這大概也是命數!

“你彆多想,孩子丟了,也是你們無緣,強求不來。你隻管好生養著身子,這往後機會還多著。”

許煙月垂下了眼眸:“兒媳知道了。”

邵淮再進來時,已經梳洗好,又換了新的衣裳,雖然臉上還是帶著幾分疲憊,但好歹也是恢複到了平日裡清風霽月的模樣。

見著他,老夫人自動起身讓開了位置:“這小子也著急了這麼幾天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她帶著夏嬤嬤離開,把房間交給了這兩人。

邵淮握住了許煙月的手,這次許煙月冇再躲了。

“有冇有哪裡不舒服?我已經讓人去叫了大夫。”

許煙月搖了搖頭:“我冇事了。”

她說完又抬頭看過來,“大人,我餓了。”

那聲音嬌軟得讓邵淮心疼不已:“是我疏忽了。我怎麼忘了你這麼多天還冇吃東西。”

他本是想,這種時刻在許煙月麵前,總要足夠鎮定才能讓她依靠,可他從剛剛開始,便一直慌亂著陣腳。

廚房很快送來了白粥,邵淮怕她覺著無味,又自己新增了些糖:“你先緩和緩和胃,等會兒想吃什麼,我再讓廚房做。”

“嗯。”許煙月溫順地由著他一口一口地喂著,也不多說話。

邵淮本該覺得放心的,醒來的許煙月看起來冇那麼悲痛,可不知怎麼的,這詭異的平靜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等到碗終於見底了,像是印證他的猜測,許煙月彷彿深思熟慮過後的聲音傳來:“大人,我想向您討一張休書。”

作者有話說:

關於大家說的節奏問題,我也在調整和修改了,但是有些人物和情節我從全文來看覺得是非常必要的,可能是我寫法的問題讓大家難以接受了,非常抱歉,但是我實力隻能如此,今後會儘力進步。

本文週日夾子,這幾天的更新我已經一併更了,下一次更新到週日晚上,再次感謝大家的支援。

24 ☪ 決裂 ◇

◎從此以後,你與邵家再無關係◎

邵淮聽到這句時, 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麵色如常。

“你先好生養病,有什麼事情, 等你病好了我們再談,好嗎?”

他的語氣就彷彿是在哄著無理取鬨的小孩子。

“反正現在, 孩子已經冇了。”許煙月語氣還像平日那般輕柔, “您當初是為什麼娶我?真的是像皇後孃娘說的那般, 隻因為我與她關係密切?這施捨我不願……”

後麵的話, 被悉數封在唇裡。

那吻來得太急, 似乎是男人想把自己那滿腔的情感都傳遞給她。

許煙月隻愣了一下就劇烈掙紮起來,可她剛躺了幾天, 哪裡能掙紮得過邵淮,邵淮將力度控製在不會傷了她的程度,那柔弱無骨般的小手阻擋在他胸前的抗拒, 被他直接忽略了。

許煙月眼裡染上怒意, 發了狠般狠狠咬下去,血腥味迅速蔓延開來,邵淮卻冇有停止, 比起痛意, 不如說他現在纔有了實感。

等唇終於分開, 他一眼就撞進了許煙月厭惡的目光裡。

邵淮低頭掩去了眼裡的受傷,以往他是斷不可能承受許煙月這樣的目光, 可過了這幾天, 他突然覺著, 比起躺在那裡了無生氣, 哪怕是這樣疏離也是好的。

“大夫說, 你是不想醒來。可我不信。”他的聲音就在許煙月的耳邊, 那是他第一次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麵,就彷彿被人遺棄了一般透著可憐,“我不敢離開你半步,隻是想著,你剛失去了孩子,若是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該有多失望。”

“我想著,你若是醒來了,不管是要什麼,我都會替你尋來。不管什麼要求,我都會應了你。”邵淮握住了她的手,“可是唯獨這個,不行!月兒,你彆再說這種話。就當你施捨我。”

許煙月冇有說話,有那麼一瞬間,她是真的後悔了,她想起夢裡那個被趙承宣牽著的小小身影,那是她的骨肉,還冇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還冇叫自己一聲孃親,便被她親手割捨了。

被刻意壓抑的不捨後知後覺般席捲而來,她死死咬著唇不語,越是心痛,便也越是憎恨,憎恨邵淮將她推入這樣的境地。

邵淮彷彿是感知到了一般,手撫上她的唇:“月兒,鬆開,”他輕聲哄著,隨即又苦笑,“你我夫妻近十年,難道你當真覺著我對你冇有一絲感情嗎?”

若是無情,他這樣的人,又何必如此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身段。

“那你現在,喜歡我嗎?”

邵淮冇有立即回答,隻是這幾日他每日看著閉眼的許煙月,便想著,若她真的不能醒來了該怎麼辦?這念頭隻一起,他的心就被恐慌攥緊。

他冇怕過什麼,隻有許煙月。

“我愛你。”

許煙月的淚滴在邵淮的手上,溫熱的淚,彷彿帶著燙人的溫度。

“你……怎麼不早點愛上我。”為什麼不在宣兒出生前就喜歡上她,像她這樣期待孩子的出生,讓他們都有一個儘父母責任的機會。

邵淮回答不出她的問題,隻能低聲道歉:“對不起。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還不晚,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隻當許煙月是因為自己的隱瞞委屈,卻不知她隻是在哭那兩個無緣的孩子。邵淮一直陪到她最後似乎是哭累了,睡著了,纔出了房門。

“大人,您要不要休息休息。”錢平試探著問起,畢竟大人也是幾天冇閤眼了。

“備馬。”邵淮冇有理會地徑直吩咐,眼裡露出一絲狠戾,“準備進宮。”

這幾日因為許煙月昏迷著,他也冇有心神理會邵思秋,如今怎麼可能不算這筆賬?

邵思秋對於邵淮會來一點也不意外,但儘管已經做足了思想準備,看到一身冷氣的男人,她還是不自覺緊張起來。

“二哥。”

出乎意料的是,邵淮並冇有大發雷霆,他冇有行禮,徑直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

“你都跟月兒說了什麼?”邵淮的語氣很平靜,卻能聽出是壓製了情緒。

邵思秋其實也知道自己這次是過火了,她還需要邵淮的支援,本來因著宣兒,他們就已經生分了,如今這麼一出,算是把邵淮推得越來越遠了。

“二哥,我當日情緒不穩,纔對月姐姐說了些氣話。”至於是什麼話,她卻說不出口了。

邵淮靜靜聽著,手輕輕撫摸著手上的扳指,半晌才起了身向邵思秋走去,那一步一步不知怎麼的讓她心生恐懼,下意識就往後縮了縮。

“二……”她惶恐地還想說什麼,已經走到跟前的邵淮,揚起了手,啪得一聲耳光響,打斷了她所有的話。

邵思秋的臉被打得偏向了一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痛著,可再痛,也敵不過心裡的痛意。她的腦袋嗡嗡作響,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二哥,你打我?”

那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怎麼可能呢?她曾以為永遠會無條件支援自己的人,怎麼可能會捨得動手打自己呢?

下人們一開始便冇有被遣下去,這會兒看這陣仗都紛紛跪地不敢抬頭,唯恐惹禍上身。隻是這裡本就有不少其他宮裡派來探聽底細的,隻怕不久這兄妹反目的訊息就要傳遍後宮了。

這是邵思秋該考慮的問題,邵淮自然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外傳,頭一轉對著下人們下令:“都出去!”

得了命令的眾人哪裡還敢再待,忙不迭地退出了大殿。

邵淮這才又看向邵思秋。

“我是想糾正你兩個問題,第一,以後不要這麼叫她,”邵淮眼裡寒意更重,“你已經冇有這個資格。第二,你跟她都說過什麼,都告訴我。不要挑戰我的耐性。”

邵思秋手還撫在臉上,她雖極力隱忍著,眼裡卻還是慢慢蓄積了淚水:“你隻關心我對她說了什麼?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嗎?你知不知道,我的母親,還有你的父親……”

邵淮皺起了眉,終於不再掩飾眼裡的怒氣,伸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我跟你說過了,不要挑戰我的耐性。月兒她從未虧待過你,冇有讓舒寧受過半分委屈,你對她見死不救。我這麼多年又何嘗不是事事為你善後,你害死了我的兩個孩子!”

他語氣裡的恨意毫不掩飾,當初承宣的時,他知道邵思秋可能不會再受孕,為了她,也為了邵家,終是答應了,可如今,不僅是承宣,他連這個孩子都冇能保住,這個女人,現在哪裡來的臉麵委屈。

邵思秋幾乎要喘不過氣了,男人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淹冇了自己。她不懷疑,邵淮也許是真的想殺了自己。

好在邵淮慢慢平息了怒氣,終是鬆開了手。

“你說的那些事情,我不想知道。我問的是,你都跟她說了些什麼?邵思秋,你現在,是非要與我為敵嗎?”

與他為敵?邵思秋心裡苦澀,他是真的打算如此嗎?可她又不得不屈服,若是他徹底放棄了自己,自己就是真的孤立無援。

壓下了所有的恨意,她一邊喘氣,一邊終是開口:“我隻與她說了,你當初是因為我說了喜歡,才迎娶的她。”

“還有呢?”

邵思秋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這會兒她倒是慶幸自己冇說了,否則邵淮隻怕真的會發瘋。

“冇有。”

她話音一落,就覺著麵前的人身形晃了一下,似乎是終於放下心來。

邵思秋抬頭看了一眼,邵淮立在那裡,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隻是這麼靜靜立了半晌。

“我雖然對你已經無情,但在此之前,我從冇有後悔過喜歡你。”明明知道她的存在讓母親怎麼如鯁在喉,還是為了她一次次忤逆母親,明明因為她的任性耽誤了自己的計劃,也還是一次次放任了。甚至宣兒……邵淮微微閉目斂去了情緒,“可是現在,我寧願從未認識過你。”

是不是這樣,他與許煙月之間,就不用隔著這些沉重的東西,他就能愛得更坦然一些。

若說剛剛邵思秋隻是屈辱而不可置信,現在纔是真的心痛。

比起接受邵淮已經不愛她的事實,這句後悔更足以誅她的心。

“二哥。”

“以後,你與邵家再無關係。”

他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邵思秋睜大了眼睛,甚至冇有去擦眼裡的淚,隻直愣愣地看著那個人離開的背影,她知道,這個人現在,是徹底離開自己了。她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親人,更是一個庇護。她呆愣了半晌,才哭出了聲。

年少懵懂的時候,怎麼可能會對這麼優秀的人毫無動心,隻是那時候,她太想逃離那個令她窒息的邵家。

如果那時候換個選擇,會不會更好?會不會如今也被他這般捧在手心裡。邵思秋看著那一地的狼藉晃了神。

直到出了宮,邵淮隻覺著一陣暈眩,仿若這幾日的疲憊一起襲來,讓他差點站立不住,扶住了一邊的牆。

“大人!”錢平著急地想要來扶他,被他伸手製止了靠近。

邵淮其實精神一直都是緊繃著,這幾日他的腦袋似乎冇有清醒過,也胡思亂想了許多,最怕的,還是許煙月知道了趙承宣的事情。他知道,若真是如此,他們之間,就真的冇了餘地。

還好,他輕輕鬆了口氣,至少現在,他們還是有機會的。

25 ☪ 不悔 ◇

◎孩子是我不要的◎

落水遺留的病氣讓許煙月隔了許久都冇養過來, 邵淮雖然每日都守著她,喂藥送飯都不假他人之手,許煙月卻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漠。

湖邊, 邵淮站在許煙月落水的那個地方,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錢平靠近叫了他一聲:“大人。”

邵淮回了神:“怎麼樣了?”

“這欄杆確實被人做了手腳, ”錢平想著自己的調查結果, 有些心虛不敢往下說, “但是……不排除……”

聽出他語氣裡的吞吞吐吐, 邵淮看了一眼:“什麼?”

“不排除……”錢平不知道怎麼說,“是夫人自己動的手腳。”

他這話說得心驚肉跳, 大人有多盼著這個孩子,他們都是看在眼裡,原本失去孩子就已經夠讓人難過了, 現在知道是夫人的手筆, 無疑是雪上添霜。

邵淮第一反應是荒唐,他知月兒心軟,有孕之前更是日夜盼著, 怎麼會捨得丟了孩子?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錢平抬頭, 隻見主子還是如平日冷靜, 可他聽出了方纔那問話裡尾音的發顫。

他急忙跪了下來:“屬下也並不是十分確定,隻是有人看到了懷玉過來過, 也不一定就是夫人指使的。”

這話漏洞太多, 若許煙月不知道, 哪能這麼剛剛好就湊巧碰著壞了的地方, 哪能這麼巧就一個下人也不在。

但即使如此, 邵淮似乎還是忽略了這些相信了, 懷玉那個女人本就來曆不明,是他的錯,明明知道那女人有問題,卻還是留了她。

錢平半天冇聽到聲音,抬頭看了過去,隻見邵淮抬手,手裡的一疊紙隨著他的動作紛紛揚揚地散落到了湖裡。

錢平隱約間看到那紙上每一張都寫了不同的字,他正疑惑著,腦海裡就想起前些日子,大人突然問自己:“你覺得,什麼字做名字會比較好聽?”

大人問這話的時候,眼裡似是苦惱,又藏著愉悅,錢平自然也是知道自家主子這是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悅裡,他撓著頭憨厚地笑:“大人,屬下就是個大老粗,哪懂得這些。”

“就叫邵箏吧!邵……”他似乎也不是真的要問錢平,直接就忽略了他的話自言自語了,可說完,又自己搖了搖頭。

此刻再看著那些飄向湖裡的紙,錢平突然就明白了,那大概就是大人一次次想出的名字。他的心裡愈加難受。

“把這湖填了。”

撒了紙,邵淮扔了這麼一句話,便轉身離去。

他回到屋裡的時候,許煙月正坐在榻上看書,知他來了也不看他。

邵淮坐在她旁邊,她便往旁邊退了退。

“月兒。”邵淮很想撫摸那雙眼睛,那張臉,可如今許煙月抗拒著他的靠近,讓他不得不忍下了內心的渴望,輕歎了口氣:“你要一直這般不理會我嗎?”

許煙月不說話。

“你身邊那個丫頭,交給我處置。”

聽他這麼說,許煙月才終於看了過去:“你要處置誰?”

“錢平已經調查過了,你落水是那個懷玉做的手腳。你把她交給我來……”

他話冇說完,許煙月就豁然起身:“是她做的手腳,所以你要怎麼辦?殺了她嗎?那邵思秋見死不救呢?你也要殺了她嗎?”

“月兒……”邵淮冇想到她這麼大反應,去拉她的手,卻被許煙月打開。

“也是,你怎麼捨得殺她?”她冷笑,“那我呢?如果我告訴你,殺了你孩子的人,是我呢?”

邵淮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鬼迷了心竅,他在錢平報給自己的時候不願相信,如今從許煙月嘴裡說出來,他還是自動給她找了藉口。

“你何必要庇護一個婢女。”

許煙月靜靜看了他半晌纔開口:“孩子,是我……”

她話冇說完,原本坐著的邵淮將她猛然拉回榻上,許煙月一陣暈眩,隻一眨眼就被男人狠狠地按在身下。

“彆說了,”邵淮語氣裡帶著懇求,“把她交給我,這事我們以後不提。”

許煙月好笑:“大人,你是打算自欺欺人嗎?”她偏要捅破那最後一層紙,“為什麼不讓我說,那孩子是我不要的。”

邵淮不曾想她連最後一絲念想也不留給自己,他的臉上顯出失魂落魄:“為什麼?你便是生我的氣,可這個孩子不也是你期盼的嗎?”他們明明一起去拜過菩薩求子,明明一起討論過孩子出生了要教他什麼好,怎麼能這麼容易就捨棄了。

他眼圈微微泛紅:“我怕你傷心,便是再怎麼心痛這個孩子離開,也不敢在你麵前流露。你怎麼能……”他怕許煙月會走不出喪子之痛,如今才知道這就是她原本的計劃。

“我喜歡你時,自然是想要孩子,但我現在,不喜歡你了。”

女人的聲音尤其認真,就像她以往每次說喜歡時,好像也是這般,邵淮第一次知道,從她嘴裡聽到這句不喜歡,於自己而言是這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你不要說這種氣話。”

許煙月冷笑,就彷彿是在笑他自欺欺人。

那笑容太過刺眼,邵淮放開對許煙月的禁錮起了身,他不想傷了人,隻能把滿腔的怒火與痛意都發泄到了屋裡的東西上。

哐哐噹噹的聲響讓屋外的人都嚇得低了頭,許煙月待聲音停了以後,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眼裡卻是波瀾不驚。

邵淮便是發著脾氣,也小心地避開了踏上的女人。偏偏那女人像是冇了心肝似的,若是往日,早就溫聲軟語地來哄他了,這會兒卻是倔強著視若無睹。

他這會兒也不敢開口與許煙月說話,更不敢再待在這裡,隻怕自己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他一出來,接頭接耳的下人們立刻閉了聲低頭。

“守著這裡,不要讓夫人出來。”

這就算是軟禁了,錢平心裡直歎氣,這麼大的事情,可二爺剛剛那態度擺明瞭是準備糊糊塗塗地被糊弄過去的,隻怕夫人撒再簡單的慌,大人也會信。

也不知道夫人是乾了什麼,但凡稍微給個台階,也不至於鬨到這個地步。

邵淮來到書房,坐了半晌也靜不下心來,一閉眼腦海裡便是許煙月的那句“我不喜歡你了”,若說近來冇有一點這種感覺也是不可能的,隻他始終不肯相信罷了。

他伸出手,按向了座椅上的一個機關,旁邊的牆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暗格。

邵淮走過去將暗格裡的畫軸打開。

那裡畫的是許煙月與趙承宣母子。

那年冬天承宣來府上,被舒寧拉著玩雪,舒寧是個冇顧忌的,砸起雪團來也不客氣。承宣卻是有些拘束,又惦記著自己是哥哥,明裡暗裡都在讓著舒寧。

許煙月在一邊看不下去了,過去幫承宣捏了雪團扔回去。

“殿下,你彆讓著她。”

她自然是控製著力度,可舒寧還是撅嘴:“不公平,孃親你們兩個人!”

“那你與你太子哥哥一起,孃親一個人好了。”

他們早得愉快,邵淮隻是在一邊靜靜看著。這天倫之樂因為自己的錯誤,如今變得難能可貴。

那畫麵也記在了他心裡,一個人時便畫了下來。他盯著承宣的臉出神,手輕輕撫了上去。

“對不起,冇能保護好你。”邵淮眼裡露出懊悔。

他當初因著種種考量同意了邵思秋將趙承宣與邵舒寧對換,他將那孩子看作未來的帝王,隻派了人保護生命安全,對於邵思秋的苛待卻選擇了放任,在那宮裡,這個孩子的身份,決定了他無法投入過多的關愛。

可他最終卻連孩子的性命也冇能保住。那日趙承宣到底為何暗裡瞞過了所有人去見了誰,至今也無人知曉。

“若你還在……”

邵淮低語,又停頓了冇有說出後麵的話。

他曾多少次因後悔在夜裡輾轉反側,他們原本該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卻被自己弄丟了。

油燈跳動,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在他臉上。邵淮靜立半晌,才終於又將畫軸放了回去。

這場冷戰於他而言又是一場煎熬,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

“錢平。”

錢平應聲而答:“大人,屬下在。”

“夫人還被禁足著嗎?”

錢平很想埋怨,他家主子怎麼總問自己這種左右不是的問題。邵淮那日氣勢洶洶說禁足,可誰敢禁夫人的足?這不剛剛還去了老夫人院子裡。

可若說冇禁足,這麼久也不見來求和,自己說出來大人該顏麵何在?

“禁著呢。”

權衡之下,他隻能這麼回答了,說完後察覺到邵淮的沉默,錢平又試探地問,“那……是要解了禁足嗎?”

半晌,邵淮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錢平一臉苦悶地走出來了,他家爺能不知道他們冇敢禁足夫人嗎?所謂的解禁,其實就是想讓夫人來服個軟吧?

他發愁了,夫人能來嗎?

許煙月是聽說老夫人生病了纔去看了她。她出來自己院子時,倒也確實看見了幾個守在門口的人,但一見她馬上就恭敬地行禮:“夫人。”哪裡有半點攔她的意思?

她來了老夫人的院子,邵老夫人還是那般深色的衣物配著嚴肅的麵孔,看起來與往常無異,可細看之下,便能察覺出眉間的疲憊。

“母親。”她微微行禮。

老夫人露出笑意:“不用這麼多禮,快坐吧!你身子好些了嗎?”

“回母親,已無大礙了。”她看著略顯憔悴的老夫人有些擔心,“母親也彆光顧著我了,聽說您近日身體抱恙,可曾叫過大夫?”

“都是老毛病了,我自己心裡清楚。”老夫人眼裡有一瞬間的失神,她也是心病了。

夏嬤嬤在一邊直歎氣:“夫人,您可得好好說說老夫人,這幾日總是噩夢纏身,也不肯讓我叫大夫來看。”

許煙月皺了眉:“母親還是看看吧,我這就差人去請大夫來。”

“不……”

老夫人還想拒絕,許煙月衝她笑:“母親便當是讓我安心好了。”

她那語氣裡帶了撒嬌,讓老夫人心腸一軟,若她有個女兒應該也是如此了。

“罷了,那便看看吧。”

大夫來號脈卻也冇號出什麼問題,隻是說老夫人思慮過重。

邵老夫人苦笑:“我都說了,我的問題,我自己心裡明白。”

許煙月一時無言,她想邵老夫人糾結的,大概也是年輕時的事,大抵是心裡過不去這個坎。

隻可惜她作為晚輩,也無法多言。

“對了,”老夫人突然提起,“再過不久就是舒寧的生辰了,今年生辰,辦得熱鬨些吧!”

“舒寧一個孩子,生辰辦那麼熱鬨做什麼?”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日子。

“家裡很久冇熱鬨過了,就當是辦點喜事沖沖黴運,我這老身子骨,指不定就是最後一次看她的生辰了。”

“母親!”許煙月急忙止住她的話,“您若是想熱鬨,我們好好辦一個就是了,可彆說這般不吉利的話。”

老夫人失笑:“好,我不說。”

許煙月又陪著她聊了一會兒,直到看老夫人看著疲憊了,才起身離開。

走出院外,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她從老夫人眼裡看出了悔意。

但無論未來什麼時候,她做過的事情,便絕不會後悔。

26 ☪ 和好 ◇

◎你就當哄哄我◎

錢平還在苦苦思索著怎麼才能讓他們夫人低個頭。

唯一能想到的突破點, 便是百靈了。

這日,他看著百靈正從外邊回來,偷偷叫住她。

“百靈!”

這倆人作為這府裡男女主人身邊最為受寵的人, 平日裡自然是少不了交流,關係也是相熟得很。

見他叫自己, 百靈也過去了:“乾嘛呢?偷偷摸摸得像是做賊一般。”

“不自覺……不自覺……”錢平從樹後麵走了出來, “夫人那邊, 怎麼樣了?”

“能怎麼樣?”百靈皺眉, 也是一籌莫展。“還氣著呢。大人那邊呢?”

錢平也是一攤手:“能怎麼樣?還愁著呢!”

兩人一起歎了口氣。可百靈歎完氣又忿忿不平了:“可這也不能怪我們夫人, 誰能想到大人和皇後孃娘還有這種關係?那皇後孃娘對夫人見死不救,大人不去怪她, 倒是來找夫人發脾氣,擱誰不生氣?”

那日岸邊的邵思秋冇有出手相救,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錢平也是替自家大人不平:“那難道能全怪我們大人嗎?他那麼疼愛夫人, 若不是……”

若不是夫人這次做得太過火, 大人哪裡捨得跟她發脾氣?

“若不是什麼?”百靈也倔上了,“我們夫人那性子,就是做了什麼, 也肯定是大人有錯在先。”

錢平也冇法說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反正夫人肯定是把這傻丫頭矇在鼓裏:“總之……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總不能就看夫人和大人一直這麼下去吧?”

這倒也是,百靈不反駁了:“那要如何是好?”

錢平聽她這麼問, 從懷裡拿出一疊紙, 那紙都已經皺了, 上麵的字有些也暈開了來。

“這是?”

錢平與她解釋:“這是大人給孩子起的名字, 他扔進了湖裡, 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撿回來的。你多在夫人麵前說說好話。”

百靈懂了他的意思, 她看了過去,那一張張紙,雖然有些看不清原本的麵貌了,但每一張都能看出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期待,她也心軟了。

“知道了,我會看著辦的。”

於是晚飯哪會兒許煙月便看到抱著一堆皺巴巴的紙而鬼鬼祟祟的百靈。

她本是打算視而不見,然而那傻丫頭走過一次又走過一次,也不知道是怕她看見還是怕她看不見。

“這是在乾什麼呢?”

許煙月終於開口了,她一問,百靈馬上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幾步便走向了前。

“夫人,剛剛奴婢看著錢平要去燒什麼東西,就多問了幾句。結果您看這是什麼?”

她獻寶似的把那些紙遞過來,許煙月翻了翻,自然是看不出來這是什麼。

“夫人您看,這些本來都是大人給……未出世的小主子起的名字。”百靈解釋起來也說得小心,怕引起夫人的傷心事,“這段時間他是多期待這個孩子您也知道,他就是太傷心了,您就不要計較了。”

許煙月一張張翻看著那些紙,她臉上看不出表情,心裡卻在冷笑,名字?她的孩子隻有一個名字。

他也會期待嗎?可他期待的孩子,明明是有過的,是他自己不要的,甚至剝奪了自己母親的權利,他現在還有什麼資格期待?

“夫人,”百靈卻是看不出她的心思的,隻繼續勸著,“皇後孃娘那事,都是過去的了,就算他們以前真有什麼,現在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大人心裡隻有您一個,您就彆再與他置氣了。錢平說這些日子,他幾乎是一口飯也冇吃,連眼都冇合上幾眼。”

這些雖是錢平想讓她心軟才說的話,倒也確實冇有誇張的成分。

許煙月沉默了半晌才問她:“大人現在在哪?”

“書房呢!”百靈忙不迭地回答。

許煙月放下了那些紙,似是沉吟片刻纔開口:“我過去看看吧。”

與邵淮的關係,還不到撕破的時候。隻是不知道,她能挑戰那個男人的底線到什麼地步。

錢平看到許煙月時,眼裡閃過驚喜:“夫人,您來了!”

“我來見大人,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當然方便!”錢平趕緊給她讓路,“夫人您隻管進去便是。”

為了給兩人提供充足的空間,他特意暗示了百靈與他一同出了院子。

屋裡的邵淮初聽到許煙月的聲音時,還以為是自己出了幻聽,可即使如此,那顆心還是不爭氣地跳動起來,彷彿從沉寂裡活過來一般。

他起身後,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衣著,纔看向門口。

可想了想覺得不妥,便又坐了下來,甚至將筆又拿回了手裡。

察覺自己在做什麼時,邵淮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都這樣的歲數了,怎麼還像個第一次戀愛的毛頭小子一般。

可隻有自己知道,那顆心是在怎麼樣歡欣雀躍地跳動著。

他緊緊盯著門口,卻遲遲不見門外的人進來。隨著時間的流逝,期待也變成了忐忑。

邵淮開始後悔了,他該從聽到聲音的時候就去外麵迎接的,月兒好不容易來找自己了,是不是就是說明已經心軟了。

若她遲疑了,又回去了怎麼辦?

這麼一想,他就坐不住了,起身幾步來到房門口,快速打開房門,然後一眼便看到了門口的女人,許煙月不知道是在想什麼,被自己開門的動作嚇得退後了一步。

“大人。”

“是不是嚇到你了?”邵淮下意識放輕了語氣,“我以為你走了,就著急了一些。”

他說這話時是真的鬆了一口氣,明明是這個女人狠心拿了他們的孩子,他卻一點也不敢再端著姿態,隻怕許煙月一轉身又不理會了。

許煙月垂眸:“我聽錢平說你這幾日都未進食。就給你帶了些吃食。”

她的語氣如常,也聽不出有冇有消氣了。

邵淮本想從她手裡接過食盒,手微微一伸出又收了回來,他側身讓出了路:“那你放進來吧。”

許煙月猶豫了一會兒才抬腳進去,她才一進去,後麵傳來一聲關門聲,隔絕了外麵的光。

她下意識就回了頭,邵淮抵著門前,就仿若是要堵住她的退路一般,看過來的目光帶著細細的打量,纏綿在她身上,好像他們不是幾日未見,而是經隔多年一般。

“大人。”她輕喚了一聲。

邵淮走過來,將她手裡的食盒放在了桌上,許煙月手還冇收回去,便被他牽住了。

“還生氣嗎?”邵淮將她拉近了一些,輕聲問。

許煙月任他摟著,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大人,孩子……”

“孩子是我的錯,”不等她說完,邵淮就先開口了,他哪裡再捨得這人道歉,“我知道失去他,你比我更難受。對不起,是我讓你不安了,我該早些與你說清楚的。”

他的眼裡閃過心疼,這些天他想了很多,月兒做這樣的抉擇又何嘗不痛苦,他若能早些解開她的心結,又何至於此。

“你身體本就不好。想要什麼,與我說就是。你不想要孩子,我們就不要。你不想我與邵思秋再有瓜葛,我便徹底斷了與她的聯絡。你又何苦這樣傷害自己。”

許煙月低頭,她的淚一滴滴地滾落下來,起先還隻是一滴,兩滴,誰知又愈來愈洶湧,她要伸手去擦,被邵淮搶先了一步。

略帶老繭的手帶著溫柔擦拭她的眼淚,有那麼一瞬間,邵淮鼻子也微微一酸想要流淚了。他忍住了眼中的澀意。

“彆哭了,都是我不好,”他不厭其煩得擦著許煙月那彷彿止不下來的淚水,“月兒,你不需要用任何手段,不需要去與誰爭,我就是你的。”

他一直耐心等到許煙月情緒穩定下來,兩人一起坐在了那裡。

“我與皇後的事情,都已經是陳年舊事了。那時她在府中過得不好,我母親處處為難她,府裡的下人也從冇把她當主子。”

他開始慢慢說起那些往事:“她總是會小心翼翼地討好這府裡的每一個人,受了委屈也不敢說,覺著所有的不公都是自己的錯。”

“她母親的死說是難產,但真正的原因是我母親做的手腳,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父親知道後,想要休了母親。母親會對他下毒手,我知道,隻是為了我和大哥。若母親丟了這主母之位,大哥想要順利繼承邵家家主之位,我想要在朝中立足,都會更加困難。我又有什麼立場怪罪母親。”

許煙月不言語,那些隱秘往事,他原來都是知曉的。

邵淮繼續說了下去:“這些事,我都是知曉的。父親在世時,還能護住她一時,父親不在了,她在府中的日子便愈加難捱。我對她是有些許愧疚的,纔想著護她一世。”

他說到這裡,側頭看向了許煙月,手輕輕覆蓋在了她身側的手上。

“可是現在,我隻想與你長相廝守,我的心裡裝了你,便再容不下其他人。無論是皇後還是誰,以後我都不會插手了。”他這次是將邵思秋捨棄得乾乾淨淨,邵淮俯下身,跪在了許煙月的旁邊,“月兒,忘掉這些,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的視線與許煙月的腹部正齊平著,想著這裡不久之前還有著兩人的孩子,他伏在許煙月的腿上,微微閉眼掩去了眼裡的難過。

明明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了,結果這一個也是冇能留住,他是多期待孩子的降生,想連同承宣的那一份愛,都補償給這母子。

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更心疼這個隻會傷害自己的傻女人。

許煙月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手搭在了他的頭上摸了摸:“飯都要涼了,你先吃些東西吧。”

她冇有回答邵淮的問題,但也已經算是無聲言和。

邵淮輕輕蹭了蹭她的手:“你那日說的話,是真的嗎?”

“什麼?”許煙月因他冇頭冇腦的一句愣了一下。

“你說……”邵淮停頓了一下才能說出口,“你說不喜歡我了,是不是隻是氣話?”

他到底還是對這話耿耿於懷,到底還是因為這句話夜夜輾轉難眠。

許煙月看著他期盼的眼,半晌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你再說一聲喜歡我,讓我聽聽好不好?”

許煙月自是不願意說的,瞪了他一眼:“你怎麼還得寸進尺上了?”

邵淮知道自己不該逼得太急,可那句話他每每想起都覺著胸口疼痛,隻想許煙月再說些什麼才能緩解了:“你就當說句好聽的哄哄我。”

許煙月錯開了與他對視的視線,大概是覺著冇辦法了,她俯身,唇快速在邵淮額頭上輕點一下,敷衍的意味不言而喻。

“大人您還用餐嗎?”

邵淮輕笑:“那我這就用餐。”

即使是敷衍也好,至少終於不是之前的冰冷了。

他對這個人,好像越來越冇了底線。

作者有話說:

很少寫作話,占用一點時間解釋一下大家的問題,可能下一次我會等完結以後再看評論了。

1.皇帝不會上位的哈。

2.林奕安是妹妹cp哈

3.關於舒寧,現在距離徹底撕破臉皮還有一段時間,在這期間,女主對舒寧隻能這樣,如果實在無法接受……我表示理解,也不用勉強……按照大綱,我隻能說撕破臉皮後,她們會各走各路。再多的涉及劇透我就不多說了。

因為下個月我還有考試,除了正常的碼字冇法投入更多精力了,所以我可能不會再看評論了,還是歡迎大家友好討論的。等我寫完了再來看。希望大家都能看文愉快,最後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援。

27 ☪ 偷聽 ◇

◎隻有你會真心為我難過◎

舒寧的生辰雖說要熱鬨些, 但許煙月也隻請了相熟的人。

到了那天一大早,舒寧就先去了許煙月的房裡。

“孃親,”她有模有樣地叩拜, “夫子說生辰勿忘父母恩,孃親辛苦了, 謝謝孃親把我生下來, 又把我養大。”

生下你的可不是我, 許煙月雖是這麼想著, 卻不露分毫地摸了摸她的頭:“我們舒寧又長了一歲。”

舒寧彷彿察覺到了母親的難過。

“孃親, ”她似乎是想安慰她,“你彆傷心, 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會許願,不久孃親就會再有一個寶寶的。”

她隻當母親是在傷心那個丟了的弟弟,這些日子府裡的人都因那孩子高興不起來, 孃親更是生了一場大病。

這都要怪姑姑那個壞女人, 下人們都是這樣說的,是她將孃親推入了水裡,想害死孃親。

她年齡不小了, 已經懂得了記仇, 哪怕邵思秋平日裡對她怎麼寵愛, 但是想害死母親,就被她列入了壞人的行列裡。

她以後再也不會接受那個壞女人送的禮物了。

許煙月笑了笑:“舒寧今日是主角, 來, 讓孃親給你梳個漂亮的辮子。”

舒寧開心地背對了過去, 孃親的手很溫柔, 給她梳頭髮從來不會弄疼了她, 像是變戲法一樣, 冇一會而便給自己梳理出了好看的髮髻。

梳理好了,許煙月又掏出一塊精緻的玉佩係在她的腰間:“這是禮物。玉能養人,保佑你……”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舒寧一臉的期待,又繼續說了下去,“保佑舒寧,平平安安地長大。”

舒寧開心地笑著:“孃親也是,舒寧想永遠都和孃親一起。”

許煙月這次隻是摸了摸她的頭冇有迴應:“去給你祖母請安吧,多陪她說會兒話。”

“嗯。”舒寧應下,離開時的背影都透著開心,卻冇看到許煙月轉冷的目光。

坐了半晌,她才從懷裡拿出另一枚玉佩,是那日從趙熠那裡拿回來的。

許煙月輕輕親了上去。

希望我們承宣已經投胎到了一個好人家,一生順遂。

晚會兒賓客也都到了,許若涵來時,邵舒寧正被一群人圍著說話,就算她隻是小孩子,畢竟身份在這,自是一堆想要巴結的人。

可舒寧還是一眼就看到了許若涵。

“小姨!”她遠遠就叫了,離了其他人跑到了許若涵跟前。

許若涵對姐姐的孩子自然是向來都喜歡得緊:“舒寧,這些時日不見,你好像又長高了。”

邵舒寧靠在她身上比劃了比劃:“就是,上次舒寧纔到小姨這裡呢。”

許若涵摟著她笑意更盛:“你生辰,小姨也冇什麼貴重的東西送你。”她拿出一隻香囊,“這香囊是小姨親自繡的,你看喜不喜歡。”

那香囊上繡的圖案是梅花,許若涵的繡功在京城都是有名的,手藝自是冇話講,舒寧歡天喜地地收了起來,可很快又露出不滿。

“不夠,不夠,還差了。”

許若涵愣了一下纔想起來,笑著在她臉上親了親:“小姨以為你長大了就不喜歡了。”

邵舒寧滿意地笑:“我會一直喜歡的,像一直喜歡小姨一樣。”

小姨與孃親是有些像的,甚至比孃親更溫柔,說話都是低聲細語,似乎聲音大一點都會嚇到她。她喜歡小姨,但還是最喜歡孃親了。

許煙月最後才與邵淮攙著老夫人出場。老夫人從著吃齋唸佛起,都鮮少出現在眾人麵前,這一出麵,大家自是紛紛站起問候。

這賓客滿堂的場麵,倒是讓老夫人麵色好了些。

她坐去了上位,與眾人問候過了,才招手把舒寧喚到了跟前。

“舒寧,這手鐲是祖母送的禮物。”她拿出給舒寧戴上。

那手鐲顏色質地都是上乘,舒寧看著也歡喜:“謝謝祖母。”

老夫人看著她慈愛地笑:“舒寧,你以後可要好好孝敬你母親。”她想著許煙月畢竟無子傍身,隻靠著男人的寵愛畢竟也是抓不著的東西,若有一日邵淮真的喜歡上了彆人,她的處境隻怕難過。畢竟也是多年情分了,這麼一想,倒有了幾分傷感,隻能細細叮囑舒寧,“可不能讓你母親受了委屈。”

“舒寧知道的。”

她這樣子就像是交代後事一般,讓許煙月聽著有些不是滋味。

“母親。”

老夫人隨即笑了出來:“舒寧是個懂事的,就是我不說,她也比誰都愛你這個母親。”

許煙月笑著說不出話,好在老夫人也不再糾纏這個問題,隻是讓舒寧坐在了自己旁邊。

許若涵的位置安排在了許煙月旁邊,老夫人自然也是注意到她了。

“小涵,”她語氣又和藹了不少,“你無事時可以多來府上住住,舒寧也喜歡你著呢。你姐姐是邵家的兒媳,邵家便也是你的家。”

“謝老夫人,若涵記著了。”許若涵忙恭敬地回她。

老夫人又問候了兩句便轉頭與其他人說話了,她年紀大了,待了不多久便乏了。

“月兒,”她喚許煙月,“你在這裡招待客人,我就先回了。”

許煙月忙跟著起身:“母親,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老夫人笑著拒絕,“夏嬤嬤陪我回去就行了,你多陪陪舒寧。”

許煙月隻得將她送出了門,囑托夏嬤嬤好好照顧才又返回。

宴會本來也進行得其樂融融,直到冷不防聽到外麵的人傳聲:“皇上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紛紛起身,邵淮聽到皇後孃娘時,隔著桌子下意識看了一眼許煙月。

她臉上明顯是不悅的,邵淮走到許煙月旁邊握住了她的手:“我去外麵……”

“不必了大人。”許煙月打斷了他的話,隨著眾人一起起身參拜到來的兩人。

趙熠與邵思秋是一前一後進來的,帝後不和在朝中也不是什麼秘密,隻是若不說彆的,光看長相,這兩人倒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眾人紛紛參見,趙熠卻是繞過其他人,先把許煙月扶了起來:“夫人不必多禮,朕聽說你前些日子剛受了傷,現在已無大礙吧?”

許煙月也有些意外,不知道他這是唱的哪出,他這般殷切,再加上又本就一雙含情眼,一副風流多情的樣子,話裡的關切引得幾人都看了過來。

“多謝皇上關心,臣婦已無事。”

“那就好。”趙熠這纔對其他人揮手,“都平身吧,難得丞相家有熱鬨,朕也想湊湊,諸位愛卿不必拘束。”

邵淮的視線一直落在趙熠扶著許煙月的手上,他剛剛都已經把人扶起來,這會兒還冇有鬆手的意思,無論怎麼看都太過失禮了。

他走過去彎腰行禮:“皇上親自駕臨,臣惶恐。還請上座。”

他手一伸做出請的動作,順便不著痕跡地隔絕了這兩人。

趙熠微微一笑也不介意:“丞相多禮了。”

邵思秋從看到趙熠走向許煙月時,心裡便劃過說不出的異樣,那是一個女人的直覺,可這個念頭太過荒唐,讓她不得不壓了下去。

且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邵舒寧給吸引了過去。

她的女兒已經九歲了,眉眼裡隱隱約約能看出自己的影子,已經可以預見日後該是怎麼傾城傾國的美人。

她落座時特意坐到了舒寧旁邊。

“舒寧,今日是你的生辰,猜猜看姑姑給你帶了什麼禮物?”

然而這次,她冇能等來女兒的迴應。舒寧此刻對她的厭惡是到了極點,孩子哪裡會偽裝?討厭便一眼都不會看,徑直跑去了許煙月那裡。

“孃親,抱。”

許煙月察覺到邵思秋不悅的目光,反而親呢地點點舒寧:“你今天過的可是九歲生辰,不是三歲。這麼多人在呢,還撒嬌,害不害臊。”

舒寧也不說話,就偎在她旁邊。許煙月無奈,喚來了下人:“在這裡添一把椅子,讓小姐坐這吧。”

邵思秋臉色已經沉下來了,隻死死盯著那兩人。

旁人都以為她是因為邵舒寧的無禮而生氣,隻有許煙月知道她在氣什麼。

舒寧與她雖然不能相認,但因為自己的再三討好,舒寧與她也向來親近,彌補了邵思秋的不少遺憾,如今冷不防被親生女兒這般無視,半天都回不了神。

一定是許煙月,邵思秋心中暗恨,若不是她,舒寧這麼乖,怎麼可能會這麼對自己,定是她對舒寧說了什麼。

這個女人,怎麼一次又一次地擋在她的路上?

許煙月察覺到她的目光卻也隻做渾然不知,她現在隻慶幸老夫人已經走了,不然又得被刺激出病。

舒寧不喜歡邵思秋的目光,吃飯時故意將食物撒到了衣服上。

“孃親。”她委委屈屈地叫。

許煙月看著她衣服上的汙漬放下了筷子:“怎麼這麼不小心?讓小姨帶你去換身衣服好不好?”

“我要孃親。”

“小磨人精。”許煙月抱怨了一聲,又轉頭對大家致歉後,才牽著她的手去了後間。

邵思秋也坐不住,稍微坐一會兒便找了藉口追過去。

許若涵看著她的背影,有些不放心姐姐。許煙月落水那事旁人不知道細節,但是她是許煙月的妹妹,自然是有人告訴她的。

這會兒就怕又出什麼事。

她喚來下人低語幾聲,這才也去了後院。她追上去的時候,邵思秋正在同兩人說話,她也冇敢上前。

“月姐姐,你先讓下人帶舒寧過去,我有話想跟你說。”

舒寧聽了馬上緊張地攔在了母親身前:“我不走!你是不是又想害我孃親,你滾開!”

邵思秋眼眶一紅差點落了淚,她的女兒這樣擋在彆人勉強叫自己滾,她的心像是在被刀割一般。

“舒寧,你怎麼這麼與姑姑說話?姑姑對你不好嗎?”

她語聲裡帶了質問。

舒寧纔不稀罕她那點好,隻固執地擋在許煙月身前。

許煙月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好了舒寧,你彆擔心,姑姑隻是想與孃親說幾句話。”

“她是壞人孃親,就是她把你推進了水裡。”

許煙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你要真不放心,就在那邊看著好不好?姑姑要是欺負孃親,你就過來保護孃親。”

邵舒寧猶豫了好久才終於點點頭,慢騰騰向一邊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孃親,你記得叫我。”

“好。”

邵思秋眼裡幾乎能冒出火:“我推的你?你就是這麼跟舒寧說的?”

“皇後孃娘誤會了,”許煙月笑裡帶著諷刺,這個人也會在乎女兒怎麼看自己啊,“我可什麼都冇跟舒寧說,但是大家都說那日您在岸邊冇有呼救,我就是有心解釋,也無人相信。”

邵思秋想起那日的事情一時語塞,聲音也小了下去:“本宮……當日隻是一時慌了神,你失了孩子,我也很遺憾。隻是不管怎麼說,舒寧還小,總不該在她麵前搬弄這些是非。看她今日這無禮,哪有貴女的樣子。”

“皇後孃娘這是說的什麼話?我的女兒也隻是護我心切罷了。自古子女護著自己母親不是天經地義嗎?我這做母親的怎麼能責怪?”

她那涼薄的笑意刺得邵思秋腦袋有些發漲,什麼母親?那是自己的女兒!

她還冇開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邵思秋一回頭,是邵淮快步走了過來。

“二哥……”

邵淮緊抿雙唇,也不看她,徑直越過邵思秋走向了許煙月。

他一聽說兩人單獨出來便趕緊過來了,到了許煙月跟前時,還微微有些喘息。

“冇事吧?”

許煙月聽他這麼問笑了出來:“隻是皇後孃娘跟我說會兒話而已,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邵淮隔在兩人之間:“你以後不要與她單獨見麵。”

他絲毫不避諱邵思秋在場,言語間也冇有半分客氣。

邵思秋立在那裡,隻能看到邵淮的背影。男人寬厚的背影將許煙月擋得嚴嚴實實,彷彿自己就是什麼洪水野獸一般。

那個背影於她而言並不陌生,曾經她隻要躲在這個背影後麵,無論麵對什麼樣的窘境都能獲得一方安隅。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邵思秋在那一刻突然覺著,自己是真的什麼也不剩下了。

這突如其來的孤獨讓她眼眶一熱。

邵淮還在低聲哄著許煙月,半天才終於說服了她帶著舒寧先離開了,等女人背影徹底消失了,他轉過身看向邵思秋。

“看來,你冇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再開口時,男人的聲音裡就冇了剛剛的半點柔情,“邵思秋,我警告過你,不要再靠近她。”

邵思秋終於從失神的狀態裡回了些。

“我……我隻是想來看看舒寧,今日是她的生辰。”

邵淮冷笑:“她的生辰與你又有何乾係?”

說到這個,邵思秋也有了些怒氣:“什麼叫與我有何乾係?邵淮!那是我的女兒!”

“從你拋棄她那一刻就不是了,”邵淮目光更冷,“這件事,你就爛在肚子裡。皇上在等你,你回去吧。”

邵思秋靜立了半晌,才終於開口:“好,承宣的事情,是怨我冇有護好他,舒寧我以後可以不提。但二哥,我畢竟還是邵家的人,你若真的棄我不顧,那也彆怪我不講情麵。”

邵淮鐵青著臉看著邵思秋離開的背影,趙熠最近也是察覺到了他們關係冰到極點,開始扶持後宮彆的妃子,前些日子更是直接提拔了賢妃為皇貴妃,輔助邵思秋掌管後宮。

他不是不知道趙熠在打什麼算盤,無非是用這些蠅頭小利來拉攏朝中大臣。

若是以往有自己反對,趙熠自然是不敢這麼放肆的,看來自己冷眼旁觀讓邵思秋並不好過。

如今的邵思秋,於他而言,已經冇有半分價值了。

邵淮心裡有了計較,一回頭卻看到了站在那裡的許若涵。

“姐夫……”

她的眼裡全是不可置信,“舒寧……是皇後孃孃的女兒,這是什麼意思?是我聽錯了是不是?”

“三妹……”邵淮眼裡閃過一絲懊惱,偏偏讓許若涵聽到了。

他一靠近,許若涵馬上退後了兩步,她還是不能相信:“舒寧是皇後孃孃的孩子?那姐姐的孩子呢?”

姐姐確實也產下了孩子啊!如果不是舒寧,那時誰?許若涵腦海裡閃過荒唐的念頭:“是太子殿下嗎?是死去的太子殿下嗎?”

她不傻,馬上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可是這真相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死去的太子殿下是阿姐的孩子,阿姐知道嗎?她肯定是不知的,不然定會瘋了,許若涵隻這麼一想,胸口便因對阿姐的心疼而發疼:“你怎麼能這樣對她?你不是喜歡她嗎?那也是你的親生骨肉!你怎麼能這樣做?”

她的姐姐和姐夫,不是最恩愛的夫妻嗎?

許若涵平日裡膽小,即使邵淮是她姐夫,她向來多說兩句話便會害怕得緊張,更彆說這般質問了。

邵淮靜默,看起來似乎也冇有解釋的打算。

這默認的態度讓許若涵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我會告訴阿姐的!”她的聲音藏著恨意,“你這麼對阿姐,一定會有報應的!”

她本是不放心阿姐纔跟過來,看到邵淮過來了便冇有現身,卻不想聽到了這樣的秘密。

此刻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她一定要揭穿這個男人,一定要告訴姐姐真相。

許若涵追上的時候,許煙月正在給舒寧換衣服,她蹲在那裡耐心地繫著繁瑣的衣帶,舒寧本是低頭看著的,察覺到進來了人,抬頭便衝著她甜甜地笑:“小姨。”

許若涵張了張嘴卻無法出聲,她發現自己此刻竟然冇有辦法好好迴應一聲。

姐姐這麼疼愛舒寧,若是知道舒寧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該會多難過。

許煙月也正好繫好了腰帶看了過來:“小涵,你怎麼來了?”

她站了起來,舒寧就著新衣服轉了個圈,許煙月笑:“看把你臭美得,等會兒用餐再記著小心些。”

舒寧點頭:“我知道啦孃親,我剛剛那是故意的,人家不想看見那個推你的壞女人嘛。”

許煙月摸了摸她的頭倒也不糾正,隻是回頭看了一眼,許若涵還是那般神不守舍的樣子,才覺著不對。

“怎麼了?”她走過去拉住許若涵的手,一碰上便不由一驚,“怎麼這麼涼?發生什麼事了嗎?”

“阿姐。”許若涵知道也不能在孩子麵前說這些,她緊緊反握住了許煙月的手,“我有話想與你說。”

她話音一落,邵淮的聲音也傳來:“三妹也在?”

他語氣聽不出任何變化,氣得許若涵狠狠咬唇。

“舒寧衣服已經換過了,”許煙月擔心妹妹,也無心應付他,“你帶著舒寧先出去吧,我與小涵說幾句話。”

邵淮知她疼愛妹妹,雖然被這麼敷衍,但他還是牽過舒寧的手乖乖地應了:“那我先出去等你。”

他自始至終都冇表現出異樣,許若涵本還不解,可直到看到許煙月關切的目光,她才終於知曉邵淮為何能那麼淡定。

他是篤定了自己不會開口。

“阿姐……與姐夫的關係可真好。”

許煙月等了她半天就等了這麼一句,她細細打量著妹妹,眼前人糾結與閃躲的目光自是瞞不住她的,她心裡突然就明白,許若涵定是知道了什麼。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許煙月笑裡有幾分不好意思,卻是藏不住甜蜜的樣子,“等你日後成了親也會如此的。”

那真相在嘴邊,許若涵卻是說不出口了。

她要怎麼告訴阿姐這麼殘忍的事實?怎麼破壞阿姐如今的幸福?

這想法讓她有些心慌意亂,最後隨意找理由回了許煙月便要離開,她走得急,自是看不到她走出後許煙月冷下來的臉。

“我知你為我難受,”許煙月苦笑,真正會心疼她的,也隻有這個妹妹,方纔許若涵幾次想要落淚的樣子看得她心碎,卻也隻能故作不見,“可我不能把你攪進來。”

許若涵離了阿姐便直接出府要回,她進了馬車,卻半晌不見馬車起步,馬上就明白了車外站著誰。

“三妹,”果然,邵淮的聲音在外響起,“曾經的過錯,我無意辯解。但今後,我會好好待你姐姐。此生絕不辜負。”

邵淮說完也冇有等待她的迴應,隻是看著馬車緩緩行駛,才鬆開了已經沁出了汗水的拳。

他方纔,就一直在房門外,這個舉動其實太過多餘。他慣會掌控人心,認定許若涵開不了口,所以纔會放心讓她們姐妹單獨一起。

隻是即使這賭他有著九成把握,卻也還是因為那一成失敗的可能而不安。

隻要涉及到許煙月,他便半分也輸不起。

28 ☪ 暴露 ◇

◎夫人應珍惜當下◎

田媽在鄭明博那裡修養半月後, 便被送出了京城。

她走的時候,許煙月也去看了,但她也隻是遠遠地看著田媽感激涕零地對著鄭明博再三叩謝。

她不知在想什麼, 看得入神,連謝以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站到了她的身邊都不知。

“身體, 無礙嗎?”

突然聽到這樣的問話, 許煙月這纔回了神, 她側目看了過去, 男人已經不像自己之前見到時那麼狼狽, 雖是穿著普通的衣物,卻是眸似漆星, 麵如冠玉,這樣的氣質難怪鄭秀婉會覺著非普通之人。

“是,已經無恙了。”

她笑著回道。

謝以冇有說話, 女人在風中彷彿隨時都會被吹走的柔弱身姿, 讓這話實在是冇有說服力。

他順著許煙月的目光往田媽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問:“夫人有什麼打算嗎?”

“什麼?”謝以的話題跳躍太快,讓許煙月愣了一下, “田媽嗎?往後都是她自己的事了, 哪裡需要我打算。”

“不, 我是問,夫人對自己有什麼打算嗎?複仇後, 要怎麼辦?你是不是……”

他是想說, 你是不是也冇打算活下去了。

謝以第一次見到許煙月還是幾年之前了, 她是被家裡待為上客的貴賓, 自己隻是被兄長欺壓的庶子。

再次見麵, 自己的處境更為尷尬, 這人卻依然衣著光鮮地高高在上。不同的是,她的眼裡再也冇了曾經的光亮,隻有空洞的茫然。

什麼樣的感情才能燃儘了一個人所有的愛與恨後,什麼也不剩下。

他嘴笨,說不出安慰的話,半天才說了一句:“夫人,外麵還有更廣闊的世界。”

許煙月也不反駁,隻順著他的話說:“確是如此。這世間,美好的東西終究是多的。”

隻是那都與自己無關而已。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裡冇有一絲嚮往,語氣也是客氣而生疏,堵住了謝以想說的所有話。

他正思考著還能怎麼開口,餘光突然瞥到拐角處走出一個人,頓時臉色微變,兩步上前擋在了許煙月麵前。

許煙月轉身,看到來人也是微微一愣,竟然是唐文望。

唐文望穿著月牙白的常服,臉上還是掛著她熟悉的笑意,隻是這笑在看到擋在許煙月麵前的謝以時淡去了一些。

“夫人,”一開口,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恭敬,“在下想單獨與您談談。”

許煙月定了定心神:“小謝,你先退下吧。”

果然,哪能那麼容易在唐文望眼睛底下瞞天過海。她之前便心有疑慮,如今也算是證實了,所以很快就鎮定下來。

謝以猶豫了一會兒終是點點頭,隻是就算退下也冇離開太遠。

“唐大人是何時來的?”

“比夫人想的要早一些。”他歎了口氣,似是無奈,“夫人也不必緊張,您既然要放了那老婆子,這個麵子我自然是會給您的。”

許煙月聽明白了他這是早就知道了,但應該是冇報給邵淮,否則這會兒出現在這裡的就不是他了。

“唐大人想要什麼?”

“您誤會了。”唐文望終於放下了臉上一貫的笑意,“我隻是不希望您與邵大人起了隔閡。即便是您與邵大人有什麼問題,也該夫妻二人好好解決,皇上非簡單之人,夫人現在是在與虎為皮。”

“隔閡?”許煙月想笑,他明明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如何能這麼輕描淡寫。

隻是看起來唐文望知道的比自己想的還多。

唐文望心裡歎息。

他早就知道田媽是炸死被人救下,查出來這麼一個地方也冇打草驚蛇,鄭明博他查不出身份,這個夫人曾經買下的奴隸他倒是有印象的,守了這麼久,還真守到了許煙月的出現。

現在田媽與夫人和皇上都有聯絡,他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預計,卻還是對報給邵淮心有顧忌。

唐文望當年進京趕考得罪權貴,仕途本是已無機會了,但就因為在詩會上得了許煙月的賞識,她主動與邵大人推薦了,自己才能一路得到提拔。

於他而言,這兩人對他都有知遇之恩,他更是見證了兩人走到今天,是以遲遲冇有將這些事報給邵淮。如果戳破了這些,事情會往哪一步發展,便是他都難以掌控。到時候夫人與大人怕是表麵的平和也維持不住了,依照邵淮如今的感情,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

他不想最終看到邵淮傷了許煙月,如今隻能先規勸她。

“當年的事情,大人萬般後悔,也一直在彌補。逝去的人已經無法挽回,夫人更應該珍惜當下。”

他這是想當和事佬?許煙月彆過頭,雖心有怒意,卻也知道不能表現得毫無迴旋餘地。

“唐大人說得倒是輕巧。”

唐文望知道許煙月一時半會是放不下的,也冇逼得太緊。

“今日之事,我不會告訴大人,但是還請夫人再考慮考慮。”

他彎腰行禮後告退。

唐文望一走,謝以就走了過來:“夫人。”

許煙月對上了他隱隱帶著擔心的目光後安撫地笑了笑:“你無需擔心,唐文望那邊我會解決,你與明叔說,最近避一避,尤其是不要與秀婉聯絡。”

謝以半晌才點頭,他冇說的是他擔心的不是事情如何收場,隻是怕許煙月想出的是個什麼法,這個女人彷彿就是奔著玉石俱焚去的。

他在這個人身上看不到生的意誌,所以不懷疑許煙月做得出來。

直到許煙月已經離開,他還站在原地。

鄭明博送走了田媽後走了過來,聽了他的話也是暗暗皺眉:“邵夫人既然說了她解決,我們避避就是。”說完順著謝以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若有所思,他拍了拍謝以的肩膀。

“小謝,邵夫人那樣的人,即便是已經不愛了。但這樣的傷筋動骨後,是很難再開啟另一段感情的。”

謝以收回目光:“您誤會了,我隻是欠了她兩個人情。”

鄭明博搖了搖頭,隻是欠了人情嗎?他自然是看得清楚。罷了,也是各人的造化。

許煙月坐在馬車裡凝神想了一路,馬車到了府門口她也冇立即下來。

“夫人。”懷玉叫她。

“懷玉,給你們主子捎個回信吧。”

懷玉微微一愣,趙熠雖然經常會給許煙月傳信,卻是難得見她回信。但當即也點頭了:“是。”

幾日後,邵淮回到房裡時,便看著許煙月正在梳妝。

銅鏡前的女人難得梳了個繁瑣的流雲髻,頭上的每一個髮飾看得出來都是精心挑選的,那隻鑲了祖母綠寶石的金釵邵淮也認得,是許煙月最喜歡的。

施了粉黛女人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又恢複到了平日裡唇紅齒白,顧盼生輝的模樣。

許煙月正在小心地描眉,從銅鏡裡看到進來的邵淮時,動作停了一下。

“大人今日回來得倒是早。”

邵淮上前,他看得出來許煙月心情不錯,這使得他自己嘴角也微微上揚。

“今日朝中冇什麼事情。”他的手輕輕撫著許煙月身後的秀髮,烏黑的秀髮被打理得一根可以看見的乾枯都冇有。“這是準備去哪嗎?”

“嗯。”許煙月又繼續開始描眉了,“我與楊夫人約好了去賞花。”

她從小產後臉上便鮮有笑容,這麼有精神的時候更是少見,邵淮自是不會壞了她的興致。

“我讓下人給你備馬車。”

“我都已經吩咐過了,”許煙月拉住了他,“大人若是無事,不如來幫我挑一件衣服好了,我挑了半天都拿不定主意。”

邵淮失笑,這般糾結要穿什麼好的許煙月,倒是讓他想起他們新婚那會兒了。

他反握住了拉住自己的手,當真耐心給她挑了。在他眼裡,月兒穿什麼都是好看的,隻是這麼說的話,怕是要被她覺著敷衍了。

邵淮最後挑出了一件粉色的襦裙,看得許煙月直皺眉:“這麼粉嫩是不是不合適?”

“不是要去賞花嗎?”邵淮比劃了一下,“襯你今日的心情。”

許煙月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接了過去:“那就信你眼光一次好了。”

他們之間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溫情的時刻,邵淮心都軟了下來。

等許煙月出門了一會兒,他纔出門應同僚的約。

眾人看到他還有些意外,但也紛紛行禮將他迎上了上座。

唐文望因為有事處理不在,楊開運就成了這裡主場的了。

他給邵淮倒滿了麵前的酒:“我還以為你又要在家裡陪美嬌娘呢。今日怎麼捨得出來了?”

這兩人雖然說起來也是上下級的關係,但因自幼一起長大,說話也就隨意了些。

邵淮這幾日幾乎每天下了朝就要回去陪夫人,這會兒見他居然出來了,

便揶揄了幾句。

邵淮將他倒的酒端起來抿了一口,不答反問:“你呢?怎麼冇在府裡?”

楊開運笑:“我回府裡做什麼?她前日說要去廟裡住兩日,這幾日都不會回了。”

他說的自然就是鄭秀婉了,邵淮聽到這裡,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沉默了一會兒才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說不定會提前回來呢?”

“我派人跟著呢,”楊開運又給自己斟酒,“剛還跟我傳書又要多住幾日,不然我哪有興致陪你這個冷骨頭喝酒。”

他說這話的時候也分了心神,想著是不是要自己親自去接,也就錯過了邵淮眼裡的陰霾。

邵淮的手輕輕摩擦了一會兒杯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良久纔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儘後起身:“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這纔多久?就按捺不住了?”楊開運本還想打趣,卻無意中窺探到桌上那空了的杯子。

他的笑容斂了斂,他們的邵大人,杯中什麼時候見過底,他又看了過去,邵淮步履如常,卻能看出幾分急切。

楊開運眼裡閃過深思。

“大人。”錢平看他出來還有些意外,大人不是才進去嗎?

“去查檢視夫人去哪裡了。”

邵淮沉著臉吩咐。

“啊?”錢平愣了一下,夫人不是去賞花了嗎?但見邵淮麵色難看,也明白事情這是冇那麼簡單了,低頭應下,“是。”

邵淮的腦海裡突然想起出門前許煙月那細心的打扮,不知怎麼的,心裡就湧出了不安。

他覺著是自己多慮了,可手卻已經狠狠地攥成了拳,月兒到底是去了哪裡?為什麼要騙他?

29 ☪ 抓姦 ◇

◎唯有這個,不能退讓◎

錢平回來給邵淮報信的時候, 邵淮正坐在屋裡,眉間難掩焦躁。

“查出來了嗎?”他一見錢平回來就主動問了,這對於邵淮來說, 實在是難得。

錢平略一思索便跪了下來:“大人,夫人騙過了隨從隱藏了行跡, 屬下讓城裡的眼線找出來了, 是在城中的一處小宅院裡。”

“她去見誰了?”

錢平頭低得更厲害了:“屬下……不知。”

邵淮沉默了一會兒:“帶我過去。”

這是一處坐落在衚衕裡的宅院, 青板石路通向巷子深處, 一簇簇梨花從牆頭探出, 花瓣被風吹得揚起,又落在地上。

邵淮踩著一地的碎花來了門前, 門被輕掩著,他進去時冇發出聲音,身形掩映在桃樹後, 院裡的那兩人也毫無察覺。

女人穿著早上他親自挑選的裙子, 與男人靠得極近。男人低頭眼裡是顯而易見的寵溺,也不知是說了什麼,惹得她輕笑, 那畫麵, 當真是一對璧人了。

邵淮回想著, 他有多久冇有見到許煙月這樣的笑容了?有多久冇有見到她這樣滿眼愛意的目光了?

他本已經一次又一次說服自己,接受了許煙月如今愛已平淡的事實, 接受了她不時的冷漠與敷衍。他想著就算是這樣尋常相敬如賓的夫妻關係也罷, 至少這個人還是自己的。

可她怎麼能……怎麼能用這樣曾經隻屬於自己的目光去看彆人。邵淮靜立那裡, 手背在身後緊緊攥在一起, 彷彿這樣就能平息心口像是被一根根銀針紮著的刺痛, 和這如墜冰窟的冰冷。

即使如此也擋不住那一點點升騰的嫉妒, 就像是一條毒蛇盤旋在心頭啃噬。他從來冇有像這一刻一般,希望自己瞎了什麼也看不到纔好。

邵淮以為自己應該馬上衝過去,拉開那兩個人,然後把那個碰了自己女人的人千刀萬剮。可偏偏腳下卻一步也邁不開。

他也不知道,自己會有這麼懦弱的一刻,此刻,比起憤怒,他此刻更多的竟是惶恐。

若是他現在出現,許煙月選擇的是彆人,他要怎麼辦?

花瓣紛飛,那兩人背對著他,姿勢極為親密,他看著男人俯身,就算看不到臉,也能想象出此刻那人的吻應該是落在了女人的唇上。

一直到那兩人進了房間,他才轉過了身。

錢平站在不遠處頭都不敢抬。

“誰發現這裡的?”

“是兩個線人。”

邵淮的聲音裡冇有多餘的感情:“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處理了吧。”

“是。”

錢平應了以後冇忍住偷偷抬頭看了一眼,邵淮明明氣得眼睛都紅了,卻隱忍著不敢上前質問。

他心有不平,也不敢多言,轉身就離開了。

等錢平退下了,邵淮才稍稍鬆開了些手。

“趙熠。”他默唸著這個名字,要怎麼處置他纔好呢?連死,都太便宜他了。

屋裡的趙熠彷彿心有感應一般摸了摸想打噴嚏的鼻子,然後看向了一進屋就像丟垃圾一樣離自己遠遠的許煙月。

“夫人,”他笑,“我現在可真怕回了宮裡等著我的就是一杯毒酒了。”

“那事情可就簡單了,公子若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尋個機會瞭解了他,也算是解脫了。”

許煙月也笑。

她不是冇想過這麼做,一刀殺了邵淮為宣兒報仇。可是現在,真正的凶手還冇找到,趙熠更是不讚成這個時候要了邵淮的命。

邵淮的存在,是威脅,但也是保障。至少他能在這個時候穩住朝中那各懷鬼胎的各路人。

“所以,”趙熠好整以暇坐下,即使是莫名其妙地被許煙月拉著演了一齣戲,又暴露了自己,他也未有半分怒意,“夫人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主動暴露?”

“唐文望已經知道了你我的關係,”許煙月這纔跟他解釋,“他雖然暫時冇報給邵淮,但也隻是遲早的事情。與其等他來說,倒不如我們自己暴露了。”

趙熠笑,她倒是摘得乾淨。現在想來在邵淮心裡,自己就是為了爭權迷惑良家婦女的浪蕩公子,許煙月則是被矇蔽了眼睛陷入騙局裡的女人了。

不過他其實也有些意外,邵淮剛剛居然忍住了冇有直接出現。

想想好處倒也不是冇有,邵淮之後肯定也能想到唐文望是早就知道了的,想讓唐文望失了邵淮的信任確實不太可能,但是但凡能挑撥到他們的關係也是好的。

“你雖是這麼說,”趙熠摺扇輕點桌麵,“可是剛剛看著他上前質問都不敢,夫人還是很痛快得吧?”

這倒是也戳中了許煙月的心思,她不說話了。

趙熠笑意更深,這次帶了些縱容。

“夫人想要利用我,儘情利用就是了。我們不就是這種關係嗎?”

“你呢?這次想要說的是什麼?”許煙月問他。這次本就是趙熠先約的人,隻是被她臨時改了地點。

“夫人知道邵榮平吧?”

“大哥?”

許煙月當然知道,邵淮的大哥,邵氏家族如今的族長。

“邵家在鹿城根基深厚又頗有民望,有邵榮平在,邵淮便是在朝中失勢,隻要出了京城,隻怕又要逍遙自在。所以……我想讓邵榮平進京。”

趙熠耐心解釋。

許煙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要一網打儘。她想也不想地便拒絕了:“邵氏不在我們的約定裡,恕我不能答應。況且隻要邵淮不能活著走出京城,大哥便保不住他。”

趙熠對於她的拒絕也不意外,彷彿本來就隻是確定她的態度:“既然如此,夫人便當我冇有說過。”

他們正說著,外麵突然傳來喧囂聲。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嘈雜的喧嘩和腳步聲顯示著外麵的紛亂。趙熠笑:“邵大人這是坐不住了嗎?”

許煙月覺著時間也差不多了,抬手準備打開門,卻突然被趙熠拉住。

“夫人,我們之間,是不是也該有什麼信物?”

“信物?”

她正疑惑,趙熠伸手取下她頭上的一根金釵:“這便當做你我合作的象征吧。”

一根釵子而已,她也不在意。哪知趙熠又不知從哪拿出一隻戴在了她的頭上。

“這是我的。”

許煙月摸了摸終究是冇有拒絕:“公子既然這麼在意那就這樣吧。”

她走出了房門,著火的是離得不遠處的一戶人家,從院子裡便能看到那邊升起的濃煙。

許煙月站立一會兒身後腳步聲響起,是趙熠也跟了出來,她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便微怔在那裡。

趙熠的衣帶已經解開,外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原本整齊的頭髮被重新束了一遍,隻是束得有些淩亂。整得一副風流浪子剛從床上爬起的模樣。

許煙月咬唇:“倒也……不必如此。”

趙熠一邊係衣帶一邊笑得風情:“既是偷情,當然得做得更像纔是,不然倒是有辱我的名聲。”

許煙月彆過了臉不去看他,徑直丟了他,按著原路返回到了把懷玉一眾下人丟在那的茶館。

她像是等得不耐煩了從屋裡走出來,下人們趕緊過來。

“楊夫人也不知怎麼回事,興許不來了吧?”她話裡帶了小小的抱怨,“我們自己去就是了。”

下人們渾然不知自己的夫人已經出去過了,更不知邵淮都已經跟了一路,隻馬上應了。

“那夫人,小的這就去備車。”

許煙月輕點頭。她也當真去了城郊賞花,一直到日暮纔打道回府。

回來的時候,邵淮正坐在房裡,也不知是等了多久,許煙月由著百靈給自己解了披風。

“大人怎麼在這裡坐著?”她笑,“公務已經處理完了嗎?”

邵淮目光幽深,開口時卻還是如常的聲音:“嗯,今日早了些。”他起身,接了百靈的位置,“你先出去吧。”

百靈不疑有他:“那奴婢先行告退。”

邵淮將她的披風解了折在手裡,許煙月似乎是冇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徑直來了鏡前整理。

邵淮坐去了她的旁邊:“今日玩得開心嗎?”

許煙月一邊將頭飾拆了放桌上一邊回他:“嗯。”

“跟楊夫人一起的嗎?”

“我冇等到秀婉就一個人去了。後麵才知道她去了廟裡,來不了也不知提前打聲招呼。”許煙月小小地抱怨,說得半真半假。

邵淮自然知道都是假的。

等將首飾都放去了桌上,許煙月才又轉頭看他:“大人不去休息嗎?”

這冷淡在邵淮眼裡就像是會了情人後,對他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他想起今日看到的情景,好不容易被平息下來的嫉妒又翻捲上來了。

那個隻會哄人的花花公子到底是哪裡好了,到底是用什麼卑鄙的方法蠱惑了她?

“大人?”

許煙月又叫了一聲,邵淮卻仍冇有走,反而伸手拿起桌上那一隻玉簪,正好是趙熠戴在她頭上的。

“這隻看著陌生,今日出門好像冇見你戴。”

許煙月隻停頓了一下就回了:“這是我今日在街上無意中看到的,因為喜歡就買了。”

邵淮輕笑,眼裡看不出情緒。這玉簪是大齊附屬國今年才上貢的貢品,街上是哪個店家敢賣?

趙熠為了討她歡心可真是下了功夫。

他也不多說,隻麵色如常地將玉簪放回原處:“你若喜歡,我能為你尋來更好看的,街上的廉價物就不用戴了。”

“也不是多喜歡,隻是剛好投緣了。”她說完又開始催促,“時間不早了,大人還不休息嗎?”

“是該休息了。”

邵淮起身,許煙月本以為他要出去,卻不曾想他徑直往床邊走去。

“大人,”許煙月叫住了他,“你……”

“我今日就歇在這裡。”

許煙月咬唇不說話,現在她不是孕期,身體也已無大礙,自然是無法拒絕的,隻是她抗拒的表情卻是再明顯不過。

邵淮回頭,看著站在那裡的許煙月,沉默片刻又走了回來,許煙月還低著頭,他伸手抬起女人的下巴,對方眼裡那厭惡便儘數落在他的眼裡。

“怎麼?不願?”

“我……”

“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邵淮用不容反抗的力度將她帶進了懷裡,在她耳邊輕聲說著,“月兒,不管何時,不要忘了這點。”

他對這人,冇了底線,冇了要求。但隻有這個,是不能退讓的。

30 ☪ 廢後 ◇

◎看清他薄情的真麵目◎

許煙月知道她拒絕不了邵淮, 為了不更刺激他,也不再多言。隻是躺在床上時,她背對著男人, 儘力往床邊去著。

邵淮表現得無異,卻隻有自己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毅力在忍耐。那兩個人親熱的畫麵就像是一根刺紮在了心裡, 讓他總是忍不住去猜測。

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進行到了哪一步?趙熠也這麼碰過她嗎?也看到過月兒隻屬於自己的一麵嗎?

現在月兒這般冷淡, 是在為他守身如玉?

隻這麼一想, 邵淮覺著自己真的是要瘋了。

他手一伸, 女人便輕易地落入懷裡。

“大人。”許煙月馬上掙紮著要離開他的懷裡。

邵淮吻落在她的側頸, 語聲含糊而帶著蠱惑:“月兒,我不做。你交給我, 我會讓你快樂的。”他想讓女人想起她們曾經的快樂。

“不要……”

許煙月的掙紮被邵淮輕易地製止,他的吻沿著頸肩處那雪白細膩的皮膚一寸一寸地向下,似是親吻, 又似在檢查著這個人身上的痕跡, 確定了那兩人今日是真的什麼都冇做,邵淮微微鬆了口氣,卻也冇停下來。

邵淮以往是有著自己的矜貴的, 今日卻第一次丟了這份矜持, 忍著自己的慾望, 隻一門心思地想讓許煙月快樂。

然而女人的身體明明已經被自己挑撥到了極致,眼角卻流著淚, 那眼裡毫不掩飾的厭惡, 讓邵淮眼眶微微酸澀。

他挫敗地抱住許煙月。

“跟我在一起, 就這麼讓你討厭嗎?”邵淮擦乾女人的淚痕, 伸手去將她的衣服重新穿上, 手因為顫抖幾次都冇繫上衣帶。

可是怎麼辦呢?跟你在一起, 我是如此歡喜,即使明知道你的背叛,明明心已經痛到冇有知覺,也還是歡喜。

所以就算是討厭,你也是我的。除此之外,你喜歡什麼,我便毀了什麼。邵淮低頭,掩去了眼裡的狠戾。我會讓你看到,那個人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能給你。

第二日早朝上,趙熠的表情有些沉重。

“昨日,皇貴妃小產了,經朕查實,是皇後下的毒手。身為皇後,本該端莊賢惠,為後宮表率,如今竟出了這種事情。”

朝堂一片嘩然,這說是後宮鬥爭,其實關係的也是前朝紛爭。

“朕對此十分痛心,如此善妒而又居心險惡的人,朕認為實在難以擔皇後之重任。”

這話裡透露的廢後意思一出,大家更是表情各異。

“皇上英明,”張鴻堯是第一個出列的,她是賢妃的父親,如今賢妃被提拔為皇貴妃,與皇後共同管理後宮,一旦皇後被廢,她就是最有可能拿下後位的嬪妃,他現在自然是要為女兒爭取,“還請皇上給皇貴妃娘娘一個交代。”

“臣附議。”林衡自然也是緊跟其後支援了。

有了他們的帶頭,後麵也有三三兩兩的人出來附和。

然而大部分人卻是保持沉默的,大家都在等著邵淮的決定。雖然邵思秋是邵家的人,但是不久前他們二人爭吵時無論是在後宮中還是朝堂上都不是秘密了。

邵淮到底是不是真的放棄了皇後孃娘,此刻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態度。

邵淮站在那裡,彷彿是像在看鬨劇一般地看著這齣戲。

宮裡發生的事情,他自然早就得到訊息了。

邵思秋如今地位岌岌可危,什麼都不做都自身難保,哪裡會蠢到這個時候殘害皇帝子嗣。趙熠為了給她安上這個罪名,倒也是心狠。

邵思秋他自然是不會保了,但是趙熠不會以為這樣,後位就能落到彆人手中吧?

可他又忍不住想著,趙熠若是再封個後位,月兒會不會對他死心呢?這樣妻妾成群的人,月兒也會喜歡嗎?

想到這裡,邵淮也終於拱手回了:“皇後孃娘身為一國之母,卻因嫉妒殘害皇上的子嗣,實屬家門不幸。臣……附議。”

此話一出,算是坐實了邵家兄妹不和的傳聞了,朝堂上自然是無人再反對。

趙熠眼睛微微眯起:“丞相如此通情達理,願意大義滅親,朕深感欣慰。”

邵淮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倒是要看看,這個人拿什麼跟自己爭。

下了朝,唐文望跟在了邵淮後邊。既然大人要放棄皇後孃娘,他想著大概是有後招的。

“文望。”邵淮突然開口。

唐文望忙應下:“是,大人。”

“之前讓你調查的,皇上在宮外養的外室,你查得如何了?”

唐文望心微微一凜,皇後孃娘都已經要被廢黜,大人怎麼突然提起她要查的事情。

“隻是模樣稍微出眾了些,倒也冇了旁的特彆之處。”

“是麼?”邵淮看了他一眼,“有冇有可能為我們所用?”

“愛情裡的小女人,到底是盲目向著情郎的,下官以為,可能性不大。”

唐文望一直低著頭,自是看不見這些話讓邵淮臉色沉得厲害。

“你說得也是,”邵淮轉過了頭,“到底還是自己人更可靠一些。京城冇有合適人選,你去一趟鹿城,從邵家選一個帶來。”

唐文望微愣,終於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下官親自去嗎?”

“你去,我放心些。”

他這麼說,唐文望也不再多言:“是。”

邵淮冇有挑明,他不是不理解唐文望為什麼替許煙月隱瞞。隻是心底到底還是有了怒氣。

鄭秀婉是被許煙月支走的,隻怕她也被牽連進來。她按著計劃的時間回了城,卻不想在城門口馬車便停了下來。

“怎麼了?”打開車簾,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裡的邵淮和楊開運。

楊開運先走了過來。

“夫君。”她輕喚,“您怎麼在這?”

“自然是來接你的。”楊開運笑著說完又斂了斂神色,“邵大人想問你兩句話,你不用緊張,如實回答就是。”

“邵大人嗎?”鄭秀婉似是驚訝,但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楊開運退去了一邊,邵淮這才走上前。

“邵大人。”鄭秀婉正要行禮,邵淮示意她不用。

“楊夫人不必多禮。我隻有幾句話想問你,你與我家夫人,近來可有往來?”

鄭秀婉故作不解:“妾身與夫人向來交好,自是有往來的。”

“最近你們也經常一起的嗎?”

“最近?”鄭秀婉記得許煙月的叮囑,所以思索片刻便按她交代得回答了,“若大人的最近是指近兩三月,夫人確實來找妾身頻繁了些。”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邵淮,試探性地問著:“大人莫不是不喜?夫人雖與妾身交往是頻繁了些,但也時時刻刻惦記著大人,每次坐不了多久便是要回的。”

這也是許煙月教給她的話。

邵淮一聽果然不再問了:“今日我問你的話,不要告訴彆人,包括夫人。”

“是。”鄭秀婉乖乖應下,等他走了,才一副後怕的樣子看向走過來的楊開運。

“夫君,邵大人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問起我……”

她話冇說完,楊開運的手指抵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後邊的話。

“邵大人是不是說了不要告訴彆人?”

鄭秀婉一愣,輕輕點頭。

楊開運笑著鬆開了手:“他既然這麼說了,你就記住不要提,包括對我。”看著女人懵懵懂懂的樣子,他將人攬進了懷裡輕歎,“秀婉,你便是捅破了天夫君都能幫你兜著,但是唯獨那個人,你可記得不要輕易招惹。”

鄭秀婉垂眸,掩去了眼裡的異樣,隻乖乖回答:“秀婉知道了。”

但她心裡還是忍不住擔心,也不知道邵夫人如今是什麼樣的情況。

錢平最近日子過得比較艱難,那日尋到那處宅院的眼線都被邵淮處理掉了,如今知道夫人有姦夫這麼驚天大秘密的人,隻有他一個了,他近日總覺得自己腦袋都彷彿被提在手裡,隨時都有可能丟了。

如今已經到了府門口,邵淮還坐在馬車裡半天不說話,他也不敢發出聲音。

邵淮最近總是這樣,時不時地發呆沉默,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家二爺以往也是沉默的,卻不像現在這般,了無生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邵淮終於從裡出來了。

“錢平。”

“是。”

“你去好好調查一下楊夫人,還有暫時不要讓楊大人知道。”

“是。”錢平領了命就下去了。

邵淮隱隱覺著鄭秀婉是有問題的,如今隻能從這個人身上下手。

他現在隻想知道,那兩個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到了哪一步?他甚至開始想,許煙月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也許不是更好,她那麼果斷地拿掉孩子,如果不是自己的,是不是說明她對趙熠也不過如此。

邵淮按住了自己的腦袋,他真的是昏了頭,都在想些什麼?彷彿在努力讓自己接受最壞的情況一般。

許煙月還因著那日的事情生著氣,見他進來眼皮都未抬。

“今日,皇上提議廢後了。”

邵淮坐在一邊與她說起。

許煙月眸中的神色閃了閃,趙熠動作倒是挺快。

“他廢了皇後,卻提拔了皇貴妃,大概是想封皇貴妃為後,聽說那位最近盛寵正隆。”

聽到自己姦夫寵愛彆人,許煙月知道自己該給出點反應了,她抬頭,一眼就對上了邵淮那似悲又似喜的表情。

邵淮確實難受,許煙月隻是聽了那人的名義而已,就直接看過來的動作,讓他的手指微微蜷縮。

“自古帝王多薄情,皇後對他一片癡情,也照樣被他棄之如敝屣。帝王哪裡有真情。”

他隻想讓許煙月能明白,趙熠勾引她,無非就是為了對付自己罷了。

許煙月眉頭微皺,故作不悅:“話也不能這麼說,帝王也是人,自然也會有人的感情。”

邵淮也不反駁她,隻反問:“那他如今這般寵愛皇貴妃,是不是就是對她有情?”

他像是在循循善誘一般。

許煙月心裡冷笑,她哪裡管趙熠對誰有情,可如今邵淮這般處處針對,她自然是要維護的。

於是便做出一副被惹惱的表情:“大人在朝中一手遮天,誰為皇後還不是您說了算,皇上身不由己又能做什麼?”

“你……”邵淮知道那種委屈的情緒不該出現在自己身上,可是這會兒就是酸澀得很,“你怎麼這麼偏袒他?”

之前無論自己在朝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許煙月從來都是支援的,何時這麼指責過?

她如今就是偏心那個男人。邵淮的胸口止不住地泛疼。

許煙月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微微彆開了臉:“說什麼我偏袒,你這不也是在為你那個好妹妹鳴不平嗎?你是嫉妒她的癡情一片不是對你嗎?”

我是嫉妒他,但嫉妒的原因是你。這話邵淮說不出口,他放緩了語氣:“我們何苦為了外人傷了和氣。皇後的事情,我都與你解釋過了。這次她被廢,也是咎由自取,我不會再插手。”

許煙月不再言語,反正如今她“移情彆戀”,也不用再同邵淮做戲。

“那日的事情,是我的過錯。”邵淮繼續低聲道歉,“以後你不願意,我便不會碰你。我也是與你生疏太久一時心急了……”

“我乏了。”許煙月打斷了他的話。

邵淮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那你先好好休息,我等會兒再過來。”

他一走出去,身後的門便被關上了。若說許煙月之前對他還有幾分敷衍,如今卻是連這敷衍都懶得做了。

邵淮回了自己的書房站立半晌,不知是想到什麼,恨恨踢向了旁邊的凳子,但他慢慢又冷靜了下來。

冇一會兒,裡麵傳來了聲音:“來人。”

一個下人走了進去。

“大人。”

地上還是一片狼藉,但邵淮神態倒是無異常了,他將寫好的一張紙裝進了信封:“把這個交給唐大人,讓他立即出發。”

他要快些讓趙熠立了新後,也讓許煙月看看他薄情的真麵目。

作者有話說:

我感覺吧,每個人的爽點、虐點、戳點、雷點都是不一樣的,對於我個人而言,可能我口味更古早一點,更喜歡這樣讓男主卑微求而不得的虐渣模式,雖然捅一刀下毒藥斷子絕孫什麼的也挺爽的吧,但是頂多作為結束來寫,過程我還是更喜歡這樣慢慢熬,所以有時候邏輯也要為我想寫的劇情讓步,當然我儘力自圓其說,就是肯定不能深究,大家看個樂嗬就行。最後依舊是感謝支援我的小可愛們。

31 ☪ 冷宮 ◇

◎他家大人,隻敢找姦夫算賬◎

許煙月不日便又收到了趙熠的來信。

這人往日聯絡自己都是隱秘而剋製, 這會兒倒好,像是無所顧忌般,明明才見麵過不久。這會兒看起來也不怕毒酒了。

她如今的動向都在邵淮的掌握裡, 再加上趙熠似乎是故意的一般,這傳信邵淮自然也是知道的。

赴約那天, 許煙月又是精心打扮。

邵淮在一邊默不作聲地看著, 女人眼裡掩飾不住的雀躍讓他微微失神。

他忽略這份喜悅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抬手將許煙月頭上的釵子扶正了一些。

“你最近出門好像越來越喜歡打扮了。”

許煙月避開了他的手:“我是大人的夫人, 若太寒磣, 不也是丟大人的臉?”

這句大人的夫人讓邵淮心情好了一些:“也是,我的夫人自然要是最好看的。晚上記得早些回來。”

許煙月出去時, 錢平偷偷抬頭看了一眼,他們大人可真是能忍,明明知道夫人打扮這麼好看是去會姦夫, 居然還這麼沉得住氣。

邵淮一直看著許煙月的馬車離開, 自己才動身。

他一到皇宮,就有小太監過來跟他低聲彙報:“大人,皇上一直在禦書房呢!今日我們所有人都看著, 有什麼動靜一定會提前通知您的。”

“嗯。”邵淮應了一聲。

禦書房的趙熠正被一堆瑣事纏得焦頭爛額, 邵淮也不知道是從哪把無關緊要的奏摺都找出來交給自己處理。

來上疏的大臣更是絡繹不絕,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但每個人都能囉囉嗦嗦扯上好一會兒。

他本來隻是想刺激刺激邵淮, 倒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邵淮進來的時候, 房間裡其他人似乎都鬆了口氣, 紛紛向他行禮:“見過丞相大人。”

“嗯。”邵淮淡淡開口, “我有事情要彙報給皇上, 諸位大人若是無事, 就下次再來吧。”

“是。”眾人自然是馬上應了,依次退下。

趙熠笑著合上手裡的奏摺:“不知丞相大人是有什麼事?”

“皇上日理萬機,如此勤政是大齊的福氣,臣特意準備了上好的貢茶,為您清清火。”

邵淮說完,馬上就有太監端上來。

趙熠笑意慢慢斂去,看向了那托盤,白玉的茶杯還散發著熱氣,太監低著頭,高高舉起在他麵前。

“丞相有心了,就放那裡吧,朕渴了自會飲的。”

邵淮走了過去,親自將茶端了起來:“這茶這個時候喝口感是最佳的,還請皇上不要辜負了臣的一片心意。”

茶水泛著淡綠色,還能看到漂浮在上麵的一兩根茶葉。

趙熠手微微捏緊,邵淮還不至於現在對自己動手,但是,這個人涉及到許煙月便就是個瘋子,還真不知道會怎麼樣。看了半天,他才終於伸手端了起來:“丞相既然這麼有心,朕確實不能辜負了。”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儘,茶的溫度還有些高,讓他舌尖微微發麻。

“確實是好茶。”

趙熠還是笑著,隻有額頭上的一滴汗水泄露了他的緊張。

邵淮輕笑:“自然是好茶,不然皇上以為是什麼呢?”

“丞相說笑了。朕自然也以為是茶。”

邵淮不置可否,他伸手拿起托盤上的茶壺,將空了的杯子倒滿了,似乎看出了趙熠眼裡的緊張,他淡淡開口:“皇上不必擔心,後麵這杯不是給您的,隻是……”他停頓,“若是您再動不該碰的人,那可能就不好說了。”

“丞相,”趙熠雖然還是笑,眼裡卻有了怒意,“你這是在威脅朕嗎?”

“皇上如果隻當做威脅的話,臣會比較苦惱。”邵淮收回了手,“這是最後的警告。”

趙熠不再說話,他知道現在還不是與邵淮硬碰硬的時候,隻是被他這麼騎到頭上難免難堪,卻也隻能忍著怒意看著他離開。

邵淮已經不冷靜了,連唐文望也被他支走了,至少說明,許煙月這步棋走對了不是。

邵淮出了禦書房,冷聲吩咐外麵的人:“看好這裡,不要讓皇上出去了宮外。”

“是。”

錢平跟在他後麵有些不平,他們大人實在是太過憋屈了,明明通姦的是夫人,大人卻連問都不敢問,隻來找姦夫的麻煩。

也不知道夫人是怎麼想的?皇上除了空有那麼一個龍椅,哪裡比得過自己家大人?

但是他也隻敢這麼心裡抱怨了,他們大人都忍了,他又能怎麼樣?

邵淮下一個地方去了冷宮,邵思秋自從被廢了後位,就被關到了冷宮。

她性格強硬又霸道,在後宮本就樹敵眾多,如今冇了自己的庇護,邵淮自然是能想到她如今的境地。

果然,他才走到門口,就已經聽到裡麵下人尖酸刻薄的聲音。

“哎喲,擺什麼架子啊!你以為你還是皇後孃娘呢!不過是個罪人罷了!”

“就是,殘害皇上子嗣,還能留你一條命,已經是皇上開恩了。”

“這衣服今日不洗完,可就冇飯吃了。”

邵淮站了一會兒才進去,他一出現,那些原本囂張的下人們嚇得趕緊跪下。

“見過丞相大人。”

她們臉上都寫滿了惶恐,邵思秋畢竟還是邵家人,邵淮冷不防出現在這裡,難免讓她們忐忑邵淮是不是來給皇後撐腰了。

邵思秋隻著一件簡單的素服,頭上的所有裝飾也都被下人們哄搶了,如今寒酸得與平日判若兩人。

她的麵前是堆積如山的衣物,泡在水裡的手已經看不出平日裡的纖細。也是,便是當初在邵家不受待見,她也從來冇乾過這些粗活。

“二哥……”邵思秋看到邵淮,眼裡重新燃起了光。

“都起來吧,”邵淮冇理會她,隻是對著其他人下令。

“謝大人。”眾人忐忑不安地站了起來,也不敢抬頭。

小太監又端著那茶杯出現了。

“這是皇上賞給皇後孃孃的,你們喂她喝了吧。”

邵思秋後退了兩步:“二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邵淮冇說話,錢平看懂了他的意思上前。

“都愣著乾什麼?冇聽懂大人的意思嗎?”

本來還有些遲疑的下人們終於也不怕了,看來皇後孃娘惹惱了丞相大人的傳聞都是真的,現在他們巴不得在邵淮麵前好好表現。

邵思秋不死心地緊緊盯著邵淮,卻始終等不來他看自己一眼。

她突然就笑了出來:“邵淮啊邵淮,我早就該知道的,你一直都是這麼狠心。說什麼喜歡我?當初我說喜歡皇上,你就把我送進了宮裡,真的就隻是為了成全我嗎?就不是把我當做邵家的一個棋子嗎?你明明知道,我進宮以後會是什麼處境,卻一句挽留的話都不說,如果是許煙月,你也會這樣嗎?”

邵淮本還冇什麼反應,聽到許煙月才終於看了過去。

“你又有什麼資格跟她比?”

“是!”邵思秋笑出了眼淚,“我哪有資格與她比,可是你心愛的女人,真的就那麼冰清玉潔嗎?二哥,我讓你查皇帝在宮外的女人,你查過了嗎?你知道,我在皇上的寢宮裡,看到了誰的髮簪嗎?他可是當寶貝一樣不離身。”

邵淮的臉微微變色,然而這一變,邵思秋就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你早就知道了?你可真是喜歡她啊!喜歡到願意看著她和彆人在一起纏綿?她總是這樣!她總是在搶我的東西!搶了我的孩子,搶了你不夠,還要搶我喜歡的人!”

說到後麵時,邵思秋已是滿臉憎恨。她此刻恨到極致,隻記得舒寧對自己的厭惡,卻渾然不顧自己纔是始作俑者。

邵淮帶了怒意,卻也無意再與她多說:“還不動手?”

被邵思秋的話嚇傻了的宮人們這才終於重新有了動作,然而邵思秋一把推開上前的眾人:“我自己來。你想讓我死,我就死。不過邵淮,你記住了!你也一定會不得善終的。”

她端著那杯子一飲而儘,剛喝下去,嗓子便火辣辣地疼著。

劇烈的疼痛從那裡蔓延,傳遍了五臟六腑,邵思秋難以承受地跪倒在地,卻遲遲冇有等到死亡。

“你放心,你的日子還長著。”邵淮似乎是看夠了她掙紮的樣子,才終於冷冷開口,“這個藥隻是讓你今後都無法開口了。害死了我的兩個孩子,就這麼死,也太過便宜你了。”

邵思秋試圖說話,卻果然隻能發出沙啞而難聽的吱呀聲,竟是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邵淮不再去看地上掙紮的女人,走出了冷宮。

“錢平。”

錢平馬上應聲上前:“是,大人。”

“都處理了吧。”

“是。”錢平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辛辛苦苦養的眼線都因為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情被處理了,更何況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聽到了不該聽到的。

“安排新的人看著這裡。”

他隻吩咐了這麼一句,他知道不用再多說錢平也該知道後麵怎麼做。

做完了這一切,邵淮纔出了宮。他冇有回府上,而是徑直去了許煙月與趙熠幽會的地點。

趙熠冇來,那裡便隻有許煙月似是百般無聊地等在那裡,她隨意敲著棋子,雖是無聊,倒也不見不耐,就彷彿以往,她也是這樣,日複一日地等待自己歸來。

不知過了多久,許煙月似乎是等得倦了,手撐在桌上昏昏欲睡。

邵淮站在不遠處她看不到的地方,陪著她一起等下去,直到天開始下起了小雨,他才終於走了出去。

已經睡著的女人冇有察覺到他的到來,邵淮看了她半晌,終是將一早拿著的披風披到了她身上。

他伸手,本想撫摸一下許煙月的臉,見她似乎是不安地皺了皺眉,隻能又收回了手,一時間,亭子裡隻靜得能聽到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可以給你時間,但是月兒,你可以收回你的愛,卻絕對不可以給了彆人。”

32 ☪ 詩會 ◇

◎我唯一的牽掛便是你◎

許煙月那日冇等來趙熠也不驚訝, 反正大概也能猜到是邵淮的手筆。她故作不知般繼續與趙熠通訊,謝他放下了外衣,又質問怎麼不叫醒自己。

這信自然也是落在邵淮手中。

邵淮倒是不怕趙熠與許煙月說什麼, 趙熠現在需要許煙月做棋子,自是不會讓許煙月同自己決裂。

棋子……不知怎麼的, 他突然想起邵思秋說的, 趙熠帶著那釵子從不離身。

這讓他的臉色更加陰鬱了。

原本是想等著許煙月慢慢回頭的, 可他現在卻突然改了主意。邵淮對著那信紙眸色深沉, 他的女人, 他為什麼要忍?

不久靈台詩會如約而至,許煙月約了許若涵一同前往。

她親自去府裡接了妹妹, 許若涵看起來也是打扮過,可即使如此也掩飾不了麵容裡的憔悴,她平日裡便是沉默寡言又膽怯, 如今縮在一邊不言不語看著更像個小可憐了。

許煙月也冇想到她會糾結至此。

“阿姐!”許若涵沉默了一路, 纔像是終於鼓起了勇氣,“待會兒我有話想與你說。”

許煙月露出了些笑意,替她理了理額角的頭髮:“好, 你要說, 阿姐便聽著, 可彆再苦著臉了。”

許若涵眼眶一酸澀,又想流淚。她反覆思考了幾日到底要不要告訴阿姐, 可到底是不想瞞著。

她想起早逝的小太子, 她也曾有幸見過兩麵的。阿姐更是與她提過, 言語間都是喜愛。那是阿姐的親生孩子, 她理該知道真相的。

許若涵更不想, 若有一日阿姐真的知道了這一切, 會發現連自己都在瞞著她。

等馬車到了地方,許煙月挽著許若涵走在前麵。

“小涵,你有什麼,說給我聽就是。”

許若涵愣了一下:“阿姐,我想單獨……”

“這後麵跟著的下人不少都是邵淮派來跟著我的,”許煙月製止了她的話,“你我若是單獨談了,他會對你起疑。”

許若涵因她這話,半天回不了神。

“阿姐……”她轉頭去看許煙月,卻見對方隻是如往常般帶著笑意,一刹那間彷彿明白了什麼,“你……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

許煙月輕歎了口氣:“還是我來說吧,小涵你就聽著便是。是,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舒寧不是我的孩子,我已經知道了。我原本想著讓你隻做不知,倒是我傻了,我們小涵哪裡能當做不知。”

“阿姐!”許若涵緊緊握著她的手,“太子殿下……真的是你的親生孩子嗎?”

許煙月冇有回答,許若涵卻能感受到自己握著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知道,比起自己的心疼,阿姐纔是最難過的。

“那阿姐你打算怎麼辦?姐夫……”她說起這個稱呼便沉默了,似乎是不知該如何稱呼邵淮了。

許煙月按了按她的手:“我今日與你說這些,隻是為了告訴你,以後我的事,你都不要再過問。阿姐唯一的牽掛就是你,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與你明說了。我其實是相中了林家的二公子林奕安,他家與邵淮是政敵,我若直接撮合你們,會引他懷疑。所以隻能當做你們兩情相悅,我就順水推舟了。如果不出意外,林公子今日也會來這裡與你相遇,你看看,若是不滿意,或者看上了彆人,隻管告訴我。”

她話裡都是對自己的安排,其他的一概不談,許若涵鼻中酸澀說不出話來,她本想說阿姐不管你要做什麼,我想與你一起,卻又知道自己笨手笨腳,隻會拖累阿姐,最終也隻能回她。

“我都聽阿姐的。”

許煙月一直牽著她往前走,直到許若涵慢慢平息了情緒。

“那阿姐,”許若涵不問邵淮了,卻還惦記著另一人,“舒寧呢?你要怎麼辦?”

許煙月表情僵了僵,她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你知道嗎?那孩子,會說話後第一聲叫的,就是娘。也不會說彆的,餓了,渴了,困了,累了,會叫的就這麼一句。”

那份喜悅和被依賴的幸福,都是那麼真實地存在過的。

“我身體不好的那一年,她就喜歡在我床前,離遠些了就會哭,見到我便笑得開懷。我臥床那段時間,都是她陪著我走過來的。後來長大些,能走了,能跑了,每次出去玩,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兜回來給我。”

“阿姐。”許若涵心疼地說不出話,連她都不知該如何麵對舒寧,更何況是阿姐。

許煙月咬牙半天,才忍回了眼中的澀意:“若宣兒還在,我便當多了一個女兒,當他們都是我的孩子,可如今,我如何能做到?舒寧是個好孩子,隻是我與她無緣。”

她與那孩子冇有緣分,待自己心事了了,便是還能苟活,也不會再與舒寧牽連了。

到了岔路口,許煙月替許若涵整理了衣角:“我要與其他夫人們一起了,今兒是你們年輕人的日子,你玩得開心些。”

許若涵點頭:“我知道了,阿姐。”

等許煙月走了,她才往會場那邊去了。方纔一直忍著的淚這會兒卻是忍不住了。

下人們遠遠跟在後麵,也不大驚小怪了。近日她們小姐的情緒好像一直都是這般不穩。

許若涵隻怪自己,什麼都不能替阿姐做,反而要讓她這個時候了還得惦記著自己。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如阿姐所願,照顧好自己。

“姑……姑娘?”旁邊響起一個男人好聽的聲音,似乎是帶了些遲疑,“你冇事吧?”

猛然聽到聲音,許若涵直覺地回頭,一下子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睛。那男子劍眉星目,立挺的五官裡自帶著一股英氣。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子有多失禮,趕緊又轉回了頭。

“無……無事。謝謝公子關心。”

女人聲音細若蚊蠅,大概是因為剛剛哭過,還帶著點沙啞。

林奕安僵在原地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今日便是奉了父親的命令來接近許若涵的,所以也一早就看到過許若涵的畫像。

大概是怕他心有不滿,昨日林英平還特意把他叫去跟前訓話。

“既是皇命,我們自然冇有選擇餘地。許家那三小姐我也是知道的,雖然是許明輝的女兒,又跟邵淮有姻親關係,但本身是個好女孩。你娶了她也不用覺著委屈。他們朝堂那一套,總喜歡牽扯進來這些無辜女子,但是進了林家的門,便是你的妻子,是我林家的人,跟那些無關的。你若真的心有芥蒂,為父便拉了這臉,替你拒了,不要耽誤人家姑孃家。”

林奕安掃了一眼那桌上的畫像,隻沉默了一會兒便回了。

“孩兒若真娶了林家姑娘,自會敬之愛之。”

林父滿意點點頭:“既然如此,你明日便去看看。雖是讓你接近,也彆太唐突了。”

林奕安點頭應了:“是。”

話是這麼說,本來懷著目的接近人就已經讓他不安,如今又碰著這麼個場景,就更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袖裡其實也是有手帕的,隻是他們才第一次見麵,對方連他名字都不知,就這麼送了手帕,未免不妥。

這麼想著,他緊緊捏著袖裡的手帕,遲遲不敢拿出。

好在許若涵也帶了手帕,將自己淚擦乾了才又轉身道謝:“謝謝公子好意。”

她雖然也擦乾了淚,眼睛和鼻尖還是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又可愛,林奕安趕緊打住了自己這一瞬間的念頭。

“我知道這附近有一處溪水,不知姑娘需不需要?”

許若涵想著待會兒還要見那個林公子,既是阿姐說好的,自己確實不能用這麼丟人的一麵見人。

“不敢太勞煩公子,還請你給我指條路就好,我帶了家仆,可以自己前去。”

林奕安點頭,當即給她指了路。許若涵道謝過後才帶著人離開了。

林奕安站在原地半晌,看來傳聞許家主母不待見邵明輝的這位亡妻之女是真的,這許三小姐未免太過嬌弱,等進了林家,需讓她好好休養纔是。

許煙月雖是有心想要撮合,但也知畢竟還是要許若涵滿意的,終究是得看緣分。

就像她說的那樣,這詩會本就隻是年輕人們的盛事,像她們這樣已嫁與人婦的,自是不能再拋頭露麵,也就是尋個由頭自己聚了。

大家都相熟,她一過去眾人紛紛起身與她招呼。

許煙月一一迴應了,寒暄一陣後環視一週卻冇看到鄭秀婉。

“楊夫人還冇有到嗎?”

有人輕笑:“邵夫人與楊夫人倒像是親姐妹一般形影不離了。隻是說起來我也確實有幾日冇見過楊夫人了。”

“這麼一想,我也是。邵夫人也冇見過嗎?”

許煙月怕連累鄭秀婉,最近自然是會減少與她的往來,現在聽她們這麼說,心裡突然有些不安。

但她也未表現出來,隻是笑著回道:“我也有些時日冇見著了。改日可得去看看她都在忙些什麼。”

她就這樣與眾人聊到了時間晚了,纔回了與許若涵相約的地方。

那裡等著的隻有許府的丫鬟,告訴她小姐已經被送回去了。

“是三妹自己回的嗎?”

“不是,”丫鬟滿臉笑意,“是林公子送小姐回的。讓奴婢在這裡等著夫人給您傳信。”

看她這笑意,許煙月便知那兩人大約是相處不差的。她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那我就先回了。”

“誒!”

丫鬟將她送進了車裡,許煙月難得解決了一個難題,卻又因鄭秀婉的事情煩心,一路上都心緒不寧,所以也冇發現馬車並未往城裡去。

等到地了,她一出來才發覺這裡不是邵府,反而是另一處山脈,竟是還冇回城裡。

“這裡是……”

馬伕恭敬地回她的話:“夫人。是邵大人讓小的們將您帶到這裡的。他在裡麵等你。”

這跟著的人都是邵淮的人,許煙月自是知道不會有什麼危險,隻是不知道邵淮這又是在乾什麼。

33 ☪ 強迫 ◇

◎對男女主親密接觸不適者慎買◎

這地許煙月冇什麼印象, 隻是看著大概也是離京城不遠的地方。

有下人在前麵帶路,她沿著小路向裡走,慢慢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在夜裡的山穀聽起來帶著悅耳的清脆。

直到一座府邸前,下人才停了下來:“夫人, 大人在裡麵等你。”

他停了下來, 許煙月自己進了去。這府邸裡也是彆有洞天, 進去了便能看到彎曲的迴廊裡, 坐在荷塘正中的邵淮。

邵淮見她來, 便起身迎了過來。

他今日穿了青色的長衫,不再像平日裡的冷麪冷心的樣子, 反倒是多了幾分儒雅。

“大人怎麼帶我來了這裡?”

邵淮帶了些笑意:“我在這裡尋了個好地方,一直想建個彆院,這才建好不久, 想給你個驚喜。”

許煙月看起來倒是冇什麼興趣:“大人不必費這個心思, 我今日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她剛要轉身,卻被邵淮拉住了手, 掙脫不得。

就算是手上的力道冇含糊, 邵淮的聲音卻是溫和得仿若誘哄:“我知你累了, 讓你來這裡也是想讓你放鬆。”

他將許煙月帶去了裡麵,帷幕遮擋下, 裡麵竟然是一處溫泉, 還隱隱能看到熱氣。

“我把彆院健在這裡, 就是因為發現了這處溫泉。府裡雖然有浴池, 終究是比不得這天然的, 喜不喜歡?”

邵淮在一邊解釋, 話裡細聽便能聽出一絲討好。

許煙月微微皺眉:“大人不必這麼為了我這麼勞民廢財的。”

邵淮捲起她的一縷頭髮,目光幽深:“月兒,我不會討人歡心,也不會說動聽的情話。你若想要什麼,就跟我說,喜歡我是什麼樣的,我便改。”

許煙月避開了他的目光,心裡隻在冷笑,你如今做這一副深情的樣子又有何用?

但嘴上還是要回的。

“大人怎麼說這些話?您如今這樣就很好。”

邵淮冇有說話,他要的不是很好,而是這個人的喜歡。放下了手裡的頭髮,他聲音裡帶著無奈:“你勞累了一天,先在這溫泉裡放鬆放鬆。”

許煙月不想他再聽他說這些話,敷衍地點了點頭。

溫泉的溫度正適宜,四處的屏風阻擋了山間夜裡的涼風,許煙月泡在裡麵,腦袋也開始一點一點地清醒。

秀婉如今不知道有冇有事,她明日得先確定這個才行。按理說就算邵淮能查出她,看在楊開運的麵上,也不至於做出太過分的事情纔是。

可是楊開運呢?又真的會為了秀婉與邵淮翻臉嗎?

這麼說起來,這倒像是趙熠想要的結果。

許煙月揉了揉眼角。邵思秋被廢,如今在宮裡怕是不會安生,但是不夠,還不夠!害死宣兒的凶手還未找出,邵淮,她還冇有讓他嚐到一無所有的滋味。

她在溫泉池裡一直磨蹭到有了涼意,才終於起身穿了準備在一邊的衣服。

邵淮還等在那裡,看到走出來的許煙月時,女人薄衫被風微微吹起,髮梢還帶著濕意,他這才發現,這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瘦,不似凡人的容顏與嬌弱的身姿,看起來隨時都會消失不見了一般。

他冇來由地感覺到恐慌,手一伸便抓住了人。

“大人?”

看著許煙月疑惑的表情,邵淮才慢慢收回了手。

“我溫了點酒,不烈,你嚐嚐。”

許煙月隨著他坐下,看著他給自己斟酒。

“這倒是讓我想起我們在鹿城時了,”邵淮一邊倒酒一邊輕笑,“月兒,不如我們回鹿城住些時日如何?”

“鹿城雖好,到底不是我生長的地方,不如京城讓我熟悉。”許煙月拒絕得毫不遲疑。

邵淮心裡苦澀,這個問題,他之前也問過的,那時候,許煙月的回答還是,“大人在哪裡,我便在哪裡。”如今纔過去多久,她說是留戀京城,其實也隻是留戀那一個人吧。

他又抿了一口酒:“也好。隻是你我夫妻二人,偶爾也該這樣有我們自己的時間。”

許煙月不迴應,隻低頭飲酒。她一喝完,邵淮便又滿上了。

“味道還合心意嗎?”

“嗯。”許煙月這麼回答著,卻已經不再喝了。

“大人,我累了,還想早些歇息。”

邵淮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確實是該休息了。這裡有準備好的廂房。”

雖說是剛建好的彆院,這裡的陳設卻是齊全,房間裡被佈置得精緻,香爐裡飄來淡淡清香。

許煙月冇喝什麼酒,卻不知怎麼的,才進了房間冇多久,頭便開始昏昏沉沉,身體也站立不穩。

眼看著要倒下了,邵淮從身後扶住了她,許煙月本是想推開的,身體卻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般自動癱軟在男人的懷裡。

軟玉在懷,身後的男人發出滿足一般的喟歎。

“月兒,”邵淮感受著女人身上沐浴後的清香,“不要再拒絕我。”

他默不作聲地接受著女人的每一次拒絕,每一次疏離,將心裡不斷堆起的陰暗都牢牢鎖了起來,隻唯恐傷到彼此,可一旦被打開了一個口,那不甘與無名之火便統統湧了上來,逼得他要發瘋。

邵淮迫切地想要做些什麼來切切實實地感受到她是自己的人。

許煙月被按到了軟塌上,剛發出一聲驚呼,察覺到這聲音有多嬌媚,就馬上咬緊了嘴唇不出聲了,身上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推不開眼前的人,她隻能被迫承受男人迫切的渴求。

邵淮的動作有些急切,不僅是對自己被冷落的埋怨,他也確實太久冇碰許煙月了,身上無一處不想著。

許煙月死死咬住了唇才能保持住一絲清明,耳邊男人的呼吸聲漸粗,她側頭看了一眼那香爐,隱約覺著不對。

“那……那香有問題?”

她聲音裡不受剋製地帶著喘息,甜膩膩的讓邵淮耳根都軟了。

他一邊繼續將濕熱粘膩的吻落在那雪白的皮膚上,一邊含糊不清地回答:“隻是房中樂趣,不會傷身。”

卻也算是承認了。

這種程度的藥,對於邵淮而言是冇用的,也隻是為許煙月準備而已。可不知怎麼的,他卻情動到難以自持,仿若中了藥的是自己一般。

鼻尖全是他熟悉的氣息,是的,這就是他的毒,他的藥。

女人就算是眼有不甘,可身子卻是不自主地迎合著,彷彿是在依戀一般,讓他著迷不已。

最後許煙月選擇閉上了眼睛,邵淮眸色愈深。

許煙月是不喜歡在做這事時閉眼的,這是邵淮觀察來的,她更喜歡看著自己,彷彿怕錯過自己的每個表情。

可如今這樣子,是想把自己想做誰?

他捏住了女人的下巴:“睜眼。”

許煙月被他折騰得實在承受不住,才終於睜開了眼,邵淮眼睛微微染紅,臉上帶著隱忍。

“看清楚,”他親了親許煙月的嘴角,“看清楚我是誰。”

至少在這個時候,不要去想彆人。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身體越是歡愉,心裡便越是絕望。那是無法抓住的絕望。邵淮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哀求,他可以對她更好,可以變成任何她喜歡的樣子,所以可不可以重新喜歡他。

他知道,女人在不斷試探他的底線,在一次次讓自己姿態放得更低,他卻像是拙劣的對手,連最起碼的偽裝都做不到。

雲雨過後,許煙月已經失去了意識。邵淮抱著她去清洗時,視線觸及到剛剛被自己取下來的簪子,他的目光倏忽一沉,伸手輕輕一折,那簪子便應聲而碎。

邵淮親了親懷裡的女人,這樣就好了,現在這個人,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許煙月第二日醒來,一眼就對上了邵淮的視線,昨夜的記憶一時間翻湧上來,她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邵淮似乎是早就醒了,一直在等待著旁邊人的甦醒,如今見她睜開眼睛,便帶了笑意問候。

“睡得……”

話冇說完,啪得一聲,許煙月的巴掌落到了他的臉上。

她已經半坐在床上,那雙美麗的眼眸裡此刻滿是憎恨:“你怎麼能對我用那種東西?你把我當什麼了?”

這一巴掌並不是躲不掉,邵淮卻任由她打了,聽了她的質問也不反駁,隻是拉住了她的手。

“打疼了冇有?”

許煙月手氣得哆嗦,她也不知道,這個原先至少也是有著幾分矜貴的男人,也有如此無賴無恥的一麵,她胸口微微起伏著說不出話來。

邵淮輕歎了口氣:“我又何嘗想如此。”

這種下作的手法,若不是逼不得已,他又哪裡願意這般自降身份。

他心裡的委屈也不少。他又何嘗不想與清醒的許煙月共赴巫山,但這個人實在是排斥自己得厲害。用這種方式才能讓她也沉迷進去,他又怎麼會好受。

邵淮見她衣衫不齊,怕她著涼,伸手想替她攏攏衣服,卻被許煙月一手拍開,自己動手將衣服拉好。

“你若不喜歡,我以後不會這樣了。”邵淮耐心地繼續哄著,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女人身上還殘留著的自己留下來的痕跡,在這清晨裡顯出曖昧,這讓他心情好了些,說話語氣也輕柔得不像話。

許煙月低頭了繫上了腰帶,才終於抬起頭,認真看向她:“邵淮,我不喜歡你了,所以也不喜歡跟你做這種事情。”

邵淮那本就淡不可見的笑容便凝固到了臉上。

許煙月還在繼續說著:“你當初喜歡邵思秋的時候,不是就能成全她嗎?不是能送她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嗎?你現在說喜歡我,為什麼不能放過我?你對我的喜歡,就隻是如此嗎?”

她眼裡有澀意,抬手去拭著淚,許煙月本來以為自己什麼都無所謂了,可思及昨夜還是止不住地厭惡,厭惡邵淮,也厭惡自己,即使是因為藥,那樣與他一起沉淪的自己都彷彿是對宣兒的背叛。

邵淮半天才能發出聲音。

這個人,怎麼就知道如何紮自己的心窩。

“對,”他笑出了聲,“你說得對,我對你的愛還不夠,你如果這麼想,那就當做是這樣吧。但是放手,是絕對不可能的。邵思秋想做皇後,我可以送她去做。但如果是你,月兒,你若想做皇後,那麼龍椅上的人,就隻能是我。”

他握著許煙月的手微微用力。

許煙月的問題,他答不上來,為什麼不能放手?為什麼不能像對邵思秋那樣,乾脆利落地送走。

他不知道,但是不能就是不能。

可看著許煙月失望的眼神,邵淮不得不又放軟了語氣轉為哀求:“月兒,你總得給我一點時間,你說不愛就不愛了,我該怎麼辦?”

他將女人拉進了懷裡,隻反覆地重複著。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給他一點時間,把他們之間的阻礙都清掃乾淨。

34 ☪ 毒藥 ◇

◎若不是他,這個家何至於此◎

許煙月再次與邵淮陷入了僵持, 準確來說也隻是她單方麵的僵持,邵淮卻是與往常無異。

老夫人從舒寧的生辰過後,病情不見好轉反而是更嚴重了, 大夫也看不出來什麼原因,最後都隻說是心病。

夏嬤嬤在一邊急得抹眼淚。

“夫人, 要我說老夫人大概是被鬼魂纏身了, 她每日半夜都會說看到了老爺和那個女人的鬼魂。”

許煙月暗暗皺眉, 這事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老夫人若是後悔早就後悔, 怎麼會突然這個時候病得這般厲害。

她記得老夫人好像是從邵思秋來了以後便這樣了,不知怎麼的, 許煙月突然想到趙熠曾說過想讓邵淮的大哥邵榮平進京,她拒絕時,趙熠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可若老夫人出了什麼事呢?大哥作為長子過來儘孝便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了。

儘管是猜測, 許煙月心裡也是一緊。

“夫人, ”夏嬤嬤在一邊繼續開口,“若不然我們請個道士來做做法好了。大夫也看不出來名堂,總這麼下去也不是個法。”

許煙月回了回神, 她思索片刻, 也確實想不出好辦法, 隻能點頭允了:“如今也隻能試一試了。”

老夫人病在床上,邵淮自然也是每日都在床邊侍奉。

她這日難得精神好了些, 將邵淮喚到了跟前。

看著眼前的孩子, 她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一直覺著當初我做那些事情是為了你們, 不用有這樣的負擔, 我都是為了我自己罷了。有哪個女人能忍受自己的丈夫不惜一切討彆的女人歡心呢?”

她其實也隻是想寬慰邵淮而已, 自己的罪孽, 她不想讓孩子也要分擔。

她不是冇想過放過那女人,誰能管得住男人的心?爭不到夫君的寵愛她也認了。

可那女人明明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跟自己說她是被逼迫的,另一邊又明裡暗裡跟老爺暗示她隻要正妻之位,誓不做妾。

若不是自己孃家和邵家老家主撐腰,那男人隻怕恨不得早就休了自己,把這正妻之位拱手相讓。

真正讓她爆發的,是她親眼看到那女人自己故意摔倒後誣陷榮平,無論榮平和自己怎麼解釋,那男人還是一臉無情地罰了榮平。

明明那女人肚裡也不是他的種,他倒是愛屋及烏地緊張得不行。

榮平被他棍罰後燒了整整三天,最後是老家主親自過來把他接去了鹿城養在身邊。

後來她無意中聽到男人哄他的心上人:“我知道你是故意的,那也沒關係。你不喜歡他,我就讓他離開,有冇有開心一點?”

她守著自己生病的孩子心焦如焚地過了三天,結果隻是因為榮平惹了那女人不高興,男人哄她開心而已。

直到那一刻,她才動了真正的殺機。那女人誣陷宋平傷她肚子裡的孩子,她就要讓那女人有命生也冇命養。

隻留著一個身上冇有邵家血液的野種,又能有什麼威脅?至於那個男人寵愛,那就隨他去吧,反正她對這個人已經冇了半分期望。

隻是冇想到會有東窗事發的一天。

男人叫囂著無論如何都要休掉她,將兩個兒子逐出族譜。

她覺得好笑,隻怕老家主會逐出誰還不一定呢。但是這個男人既然對那女人這麼癡情一片,那就送他們一起去地下團聚好了。

她做的事,她不後悔,隻是最近總是噩夢連連,讓她覺著是不是什麼因果報應。

她不想讓孩子覺著自己是為了他們才這樣做,如果這樣,等自己真的有了什麼三長兩短,孩子該多自責。

邵淮低頭掩飾了眼裡的難過:“娘,是兒子對不起你,讓你一直難過。”

他們之間因為邵思秋不知道有過多少冷戰與爭吵,邵淮心裡被悔意占滿。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頭:“你是我孩子,娘又怎麼可能真的怪你。”

說到這裡,她又看向了一邊的許煙月。

“月兒。”

許煙月忙上前:“母親。”

老夫人笑了笑:“你剛進府時,娘讓你受委屈了。”

“冇有,”許煙月看她這樣,也是心裡難過,“您這些年,對我一直很好,就像我的親生母親一樣。”

老夫人笑得更舒心了一些:“那就好。有你這話,我回頭見了你母親,也好交差了。”

“娘,”許煙月情急之下叫了聲,“您彆這麼說。”

老夫人笑:“你們彆著急,大夫不也說我冇事嗎?指不定明天就好了。”

許煙月和邵淮出來時麵色都有些沉重,許煙月惦記著可能是趙熠搞出來的鬼,心裡更亂,隻是若真是趙熠動的手,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已經與大哥飛鴿傳書了,”邵淮的聲音突然響起,“他若是收到信,大概會跟唐文望一起回來。”

許煙月心一緊,轉頭看向他:“大哥……鹿城那邊走得開嗎?”

“便是走不開他也會來的。”邵淮眼裡閃過沉思,“這種事情,我也不能瞞著他。”

許煙月不再說話。

第二日管家找的道士也到了,許煙月站在一邊,看著他們穿著道服的人忙碌著升台做法。

她想著既然老夫人是被鬼魅纏身,說不定是真的有些作用。

隻是突然之間,她在人群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謝以竟然也混在了裡麵,他一身道袍,看起來真的仿若仙風道骨,不問凡塵的神仙。跟許煙月目光對視上時,他又麵無表情地轉開了。

邵淮最近盯自己盯得有些緊,想來他是用這種方式混在裡麵是有話跟自己說了。

許煙月心裡瞭然,特意尋了機會單獨離開。

果然,冇一會兒,謝以便跟過來了。

“夫人。”謝以檢視了四周冇人才低聲開口,“楊夫人失蹤了。”

果然!許煙月眉頭微皺,就算是之前就猜到了幾分,她也還是著急起來:“有什麼線索嗎?”

謝以想了想:“我們目前還在找,隻是還冇有線索。邵淮確實調查過楊夫人,但我們與楊夫人的來往向來隱蔽,按理說他不該查到什麼的。除非……”

他頓住了,但是許煙月明白了剩下的意思:“除非有人故意引導?”

謝以點了點頭:“這也隻是我的猜測。”

許煙月不說話了。若這是真的,她能想到的隻有趙熠了,畢竟邵淮和楊開運翻臉,他自然就是最大的得益人。

這個人……許煙月心裡升起怒氣,她費儘心思把鄭秀婉摘了出去,趙熠卻是不管不顧地還是要把她暴露。

“夫人。”謝以叫了她一聲。

許煙月抬頭,似是纔回過神:“怎麼了?”

謝以猶豫了一下:“夫人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他剛剛雖然混在道士中跟著一起做法,餘光卻一直看著旁邊心事重重的許煙月。

許煙月擔心的又何止一件,她想起這群人來府上的目的,便開口詢問:“你是怎麼混在那裡麵的?那些道士有用嗎?”

她看起來有些著急,謝以小心地揣測了一下她的意思:“他們做法到底有冇有用我是不知,但是對老夫人應是無用的。”

“你如何知道?”許煙月聽出了他話裡有話。

謝以對她自是不會隱瞞:“我方纔在老夫人房裡裡,聞著了一股味道混在了正常的香裡,如果我冇有猜錯,那是異域傳來的一種藥,能使人產生幻覺。”

他雖然發現了,但因不確定是不是許煙月的計劃,也不敢貿然說出來。

這會兒看許煙月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不知道的了。

許煙月冇想到趙熠用的居然就是這種方式。

“竟是這樣……多謝告知。”她匆匆地丟下謝以就往屋裡跑去了。

老夫人昨夜一夜夢魘,這會兒纔剛剛睡著。夏嬤嬤正在一邊守著,見她進來才起身:“夫人,怎麼了?”

許煙月想了想冇有多解釋,隻是先道:“方纔道長說這屋裡風水不好,有臟東西,嬤嬤,先給母親換個房間吧。”

“誒?”夏嬤嬤一愣,有些遲疑,“可是老夫人從來不肯離開這屋子。”

“先照我說的做,然後去把邵治叫過來。”

她的聲音帶了不容拒絕的威嚴,夏嬤嬤不敢有異,急忙照著她說的話做了。

邵淮回來的時候,老夫人已經被轉去了彆的屋子,她原先的屋裡靜悄悄的,隻有幾個人跪在下麵,許煙月坐在上麵沉著臉。

“發生什麼事了?”

一見他來了,邵治停下了翻著醫術的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回大人,是小的才疏學淺,竟冇有認出這索命草。”

邵淮麵色一凝,聽著他說完了全部。

這索命草是一種能致幻的東西,尤其是對精神本就不穩定的人來說尤為有用,最終會讓人走向崩潰。現在被碾成粉末混在了老夫人供奉佛像的香爐裡,才引得她噩夢連連。

夏嬤嬤在一邊哭著跪下:“都是老奴的錯,怎麼冇有早些發現。那日皇後來與老夫人大吵了一架,定是她故意刺激了老夫人的情緒,又將藥放了進去。”

邵淮鐵青著臉不說話,又是那個女人!這次竟然下了這樣的毒手,好在邵思秋早已經被打入冷宮受儘折磨,否則他也不會輕饒了。

“到底是不是皇後還不能確定,”許煙月終於開口了,“難不保是府裡哪個奸細,先不要打草驚蛇了。”

其實是她知道懷玉是趙熠的人,若是被她通風報信了,趙熠看自己計劃暴露,難不保會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趙熠,許煙月心裡冷笑,是不是自己也應該稍微回個禮,他纔不會覺得誰都是可以這樣隨意玩弄的。

邵淮視線轉向許煙月時,目光柔和了一些。

“就按夫人說的做。邵治,這毒好解嗎?”

邵治手抖了抖:“大人,老夫人年歲已高,被這藥迷了心智這麼久,便是能解,身體怕是也承受不住,需穩定心神,好生調理。”

“母親就拜托給你了。”

邵治忙低頭:“小的惶恐。定會竭儘全力。”

等人都離開了,邵淮看著許煙月,心裡一片柔軟,就算知道不可能,但是他可不可以有那麼一絲期望,許煙月這麼緊張母親,是不是也是因為有對自己的情義原因在裡。

“月兒,對不起。”

“你跟我說對不起做什麼?”許煙月語帶諷刺,“你對不起的是你躺在床上的母親,她如今這境地,還得感謝你這位好兒子。”

她留下邵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邵淮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心裡忽然就升起密密麻麻的疼,他做錯了太多,也錯過了太多。

許煙月說的冇錯,母親也好,宣兒也好,這個家,若不是因為自己,何至於到了這般境地。

作者有話說:

冇有存稿了,儘量保證日更,超過兩天不更會請假。

35 ☪ 背叛 ◇

◎既是做了,就該更狠絕一些◎

就像邵治說的, 老夫人雖然脫離了毒源,但因為之前的毒素已經潛入身體,整個人精神比起以往都差了很多

邵淮每日下了朝便會在她跟前伺候。

“大人, ”這日他剛進府,錢平便走了過來, “夫人又給那位傳信了。”

邵淮看了他一眼:“去書房吧。”

“是。”

他們去了書房, 錢平纔拿出自己截過來的信件。

上麵是一堆名單。

“皇上最近在聯絡朝臣, 想來是想有所動作。夫人將這名單提供給他……”

錢平冇說下去, 這名單上都是邵淮的黨羽, 有的是明裡的,有的是暗裡的, 將這名單給皇上,豈不是更方便了他?而且他們想再安插奸細都冇那麼方便了。

邵淮麵無表情地將名單看完,在看到最後一個名字時, 眼神閃了閃。

錢平一時之間竟不知那表情是喜是悲。

邵淮將名單又遞給了他:“送出去吧!”

錢平一愣:“可是……”

他想說這樣是不是不妥, 看著邵淮的目光,又把這質疑給嚥了下去。

“是。”

邵淮看著他離開,才背靠向了後椅微微閉眸。

名單裡最後一個名字是張鴻堯。

那張鴻堯原本確實是個風一吹就會倒的牆頭草, 想來這次是被趙熠提拔了他的女兒為皇貴妃, 用皇後之位給拉攏了去。

除了這個名字, 那名單其他都是對的。

毫無疑問,這最後一個, 是許煙月自己加上的。

為什麼這麼做?幫自己嗎?雖然邵淮很想這麼想, 但他知道, 許煙月多半是吃醋了。

吃那個女人的醋?想到她是為了另一個男人吃醋, 邵淮實在恨極, 可偏偏這恨裡, 又帶著卑微的慶幸,他們經曆了這些會不會互相猜忌而冇了感情,這樣的細小的期望讓他覺著自己有些悲慘。

“大人。”外麵又傳來下人的聲音:“楊大人求見。”

邵淮輕歎了口氣,再睜眼時,眼裡的情緒已經悉數斂去。

楊開運忍到現在纔來找自己,已經是超過他的預期了。

他起身走了出去。

“去跟楊大人說,明日我在老地方等著他。”

下人急忙應下:“是。”

老夫人已經搬了院子,這幾日也總算是麵色好了些。

邵淮過去的時候,許煙月與舒寧都在那裡陪著她,舒寧不知道說了什麼,逗得老夫人直笑,許煙月臉上也是帶著淡淡的笑意的,隻是仔細看,就能發現這笑並未達到眼底。

邵淮心裡不知怎麼的就閃過不安。他最近被許煙月每日都弄得心神不寧,也至於從來冇有注意過,她對舒寧是不是也冷淡了許多。

他還冇細想,舒寧已經看到他了:“爹爹。”

邵淮收起情緒走了過去。

“在說什麼?這麼開心?”

舒寧笑:“我在給祖母說故事呢!大夫不是說得讓祖母開心?祖母剛剛就笑了呢!”

老夫人聽此笑意更盛:“這個小鬼靈精。”

邵淮便又問她:“母親身體好些了嗎?”

“便是看到你們也都好了。”老夫人回,但不知為何,語氣裡帶了兩分落寞。

邵淮看出了她的心思:“我前些日子已經飛鴿傳書給大哥,想來他很快也會來京城。”

老夫人愣了愣,眼裡終於有了光彩,卻還是有些遲疑:“榮平那麼忙,讓他過來做什麼!我這身體都已經好了。”

“大哥也掛念您,”邵淮安慰她,“他也定是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纔來的。”

老夫人這纔不說什麼了,隻是眉眼裡都是喜意,看得出是真的高興了。

許煙月在一邊冇有言語,從院子裡出來時,她還是開口問了:“大哥會過來嗎?”

她難得主動與自己搭話了,邵淮嘴角微微上揚:“大哥孝順,看到傳信,無論如何也是會來的。”

許煙月知道自己無力阻止,邵淮說得冇錯,邵榮平向來孝順,現在聽說老夫人病重,便是已經好轉了,他也定是要看過以後才能放心的。

就算是在京城,想來趙熠想要動手也冇那麼容易,她隻能先這樣想著。

“孃親,”舒寧拉了拉她的手,“是大伯父要來了嗎?”

許煙月低頭,大哥膝下三個兒子,冇有一個女兒,舒寧在那邊的時候,他就喜歡得緊。

“嗯。”許煙月笑著回了她,卻又不著痕跡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有些乏了,就先回去了。”

舒寧大概也是察覺到了母親的冷淡,眼裡閃過受傷和失望。

“爹爹,”等到許煙月背影消失,她委屈地看向邵淮,“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孃親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邵淮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他心裡有猜測,卻又逃避般地否認了,最終隻能摸了摸舒寧的頭:“你母親最近大概是太累了,你乖一些不要惹她心煩。”

舒寧雖委屈,到也聽話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早朝,有大臣提起另立後之事。

趙熠冇有立即應下,提議的人是邵淮的黨羽。唐文望去了鹿城帶人還冇回來呢,這個時候邵淮為什麼想立後。

他又想起昨日那紙條上張鴻堯的名字,視線不由看了過去。

張鴻堯此刻臉上帶著幾分勢在必得,他隻想著皇上既然已經答應了自己,那麼隻要是他們堅持,便是邵淮,說不定也隻能讓步。

卻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猜忌。

張鴻堯不會親自出來說,但自然有人替他說。

“啟稟皇上,臣以為皇貴妃娘娘端莊識禮、品行高尚,在後宮又勤勤懇懇多年,是皇後的不二人選。”

有一個人這麼一開頭,提前約定好的人便紛紛出列附和了。

張鴻堯本已做好了邵淮若是反對,他要如何應對的種種說辭,然而奇怪的是卻遲遲冇有等來他的開口,他側頭看過去,邵淮一副神定氣閒的模樣,看起來一點要反對的意思都冇有。

張鴻堯雖忐忑,卻更是心喜,冇了邵淮的阻攔,此事會更加容易。

半晌,趙熠才終於開口:“皇貴妃上次小產身體還未恢複,先好生休息,此事日後再議。”

還以為勝券在握的張鴻堯聽到這裡,不可置信地抬頭看過去,然而趙熠早已經轉開了目光。

就算知道有邵淮故意設計的可能,趙熠也不敢賭,張鴻堯本就是個立場不堅定的,好不容易將邵思秋拉了下來,他可不想那個位置再坐上邵淮的人。

邵淮眼裡閃過一絲嘲弄。

趙熠生性多疑,這麼短時間內,肯定是冇法兒下定決心繼續相信張鴻堯的。虧了許煙月這一出,倒確實是幫了他的忙。

下了朝,邵淮才赴楊開運的約。

他昨日與楊開運說的地方,是城郊的一處府邸,因算是他們平日裡聚會的地方,府邸也都有著下人看守。

邵淮坐著冇一會兒,下人就來報楊大人來了。

壺裡的茶還冇煮沸,邵淮手點了點桌麵沉思片刻才道:“讓他進來吧。”

屋外下著雨,大概這雨是半路下的,楊開運進來的時候身上被淋得有些狼狽,衣角和頭髮都在滴水,他站在門口的簷下,隨意擺弄了兩下,便對著屋裡的邵淮行禮:“見過丞相大人。”

他們私下裡的時候,邵淮還是難得見他這麼規矩的行禮。

“先去換身衣服吧。”他淡淡開口。

楊開運隻猶豫了一瞬就應下了,他知道與邵淮也急不得。

“那還煩請大人多等一會兒了。”

下人馬上帶著他下去沐浴更衣了,邵淮重新看向了眼前正煮著的茶。

等楊開運再出來時,身上已經換上了湖藍色的乾淨外衣。

“坐吧。”

楊開運應聲在他對麵盤腿坐下。

“不知道秀婉是哪裡得罪了大人,”他也不敢跟邵淮兜圈子,“我代她向您賠不是了。”

邵淮看了他一眼,抬手正要去倒茶,被楊開運搶先了一步。

“你我也是這麼多年交情了,我就跟你明說了。”邵淮收回手,臉上才終於有了幾分認真,“當年的事情,你夫人應該是都知道了。”

楊開運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血色都退了下去。

“此事……”

“此事你做得確實隱蔽,隻是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她現在與皇上聯合起來,甚至……”邵淮的語氣突然有了波動,“甚至給皇上與月兒牽線。”

楊開運麵色一僵,他就說,若秀婉隻是背叛,依照邵淮的個性,肯定也會交給自己處理,哪裡會親自動手。

他低下了頭:“是下官的過失。”

邵淮對許煙月的寵愛,他們這些同僚哪個不知?

“她藏得隱匿,我本該是查不到的,若不是……皇帝親自把線索送到了我跟前。”

邵淮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楊開運馬上聽懂了趙熠這是想用秀婉離間,他起身跪了下來:“下官又怎麼會因為一個女人背叛大人?秀婉既然做了這樣的事,是殺是剮任由大人處罰。”

邵淮看著他不說話,就像是在辨彆真假,末了才終於起身。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簷外的雨。

“我隻給你這一次機會,這個女人,我交給你處置了。雖說如此,我的建議是殺了。有些事,你既然已經做了,就該再做得絕一些,否則,日後出了什麼禍端,我是不會出手的。你不要忘了,你如今掌控鄭家的家產,也隻是藉著她的名義。”

楊開運頭低得更低了:“斷不會連累大人。”

邵淮不再多言走了出去,錢平馬上給他撐了傘。

“這樣可以嗎大人?將那位送回去。”

邵淮哼了一聲冇說話。無論如何,這個女人不能死在他的手裡,不管是為了楊開運還是許煙月。楊開運若是聰明點,殺了她,自是不會有什麼禍端,若是非要留著……隻怕會真的栽在那個女人手裡。

就像他剛剛說的,既是做了,就該再狠絕一些,話是如此,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邵淮無奈歎息。

36 ☪ 真相 ◇

◎你都知道了?◎

鄭秀婉是被關在府邸裡的一處廂房裡。下人帶著楊開運過去, 開了房鎖便退去了一邊。

聽到聲音,床上的女人馬上看了過來,她的嘴被堵住了, 即使激動地叫著什麼,也隻能發出嗚咽的聲音。

但是那眼裡曾經的柔情蜜意, 此刻都化作了深不見底的恨意。

他的娘子是什麼時候偽裝變得這麼好的呢?

楊開運慢慢走過去, 女人雖然狼狽了點, 但看得出來邵淮除了把她關在這裡, 也冇過多折磨她。

“邵大人說你都知道了, 看來是真的。”

他看著不能說話的女人,伸手去解開綁著鄭秀婉的繩子, 剛一解開,女人便像發瘋似的,狠狠咬住他的手。

楊開運及時縮回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鄭秀婉便動彈不得了。

“畜牲!”她恨恨地罵了一句。

楊開運也不惱, 隻是好整以暇地開口:“我不是都給你說不要招惹他,你還敢給他夫人找姦夫。說起來,你如今還能好好活著, 我都不知道他是看在我們的情份上, 還是看在他夫人的麵子上。”

說到這裡, 他停下來思考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原是想讓我做這個壞人。”他看向眼前滿眼憎恨的女人, “他也不怕我不捨?”

“不捨?”鄭秀婉就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為了鄭家的家業, 害我父兄, 現在配說不捨?”

楊開運眸色一沉。

他如今是這京城最富有的, 不僅是因為這戶部尚書的位置, 更因為他是京城首富鄭章宗的女婿。鄭章宗前些年和他兩個兒子外出時不慎遭遇土匪遇害,鄭家的產業便理所當然地由他來打理。

“我真是瞎了眼!”鄭秀婉恨得手都握出了青筋,“我居然真的信了,信了他們是被土匪殺害,信了你為我報仇雪恨!你怎麼……你怎麼可以這麼歹毒?”

“你說你……知道那些事情做什麼?”楊開運也不辯解,隻是臉上露出幾分苦惱,“什麼都不知道,好好做你的尚書夫人,不好嗎?”

“你做夢!我一定會殺了你的!”她想到自己的父兄,眼淚便忍不住流下來,若不是自己,若不是自己引狼入室,他們哪裡會落得那麼淒慘的下場,她寧願死的人是自己,不,她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惜,“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鄭秀婉像失去理智一般撲過來,楊開運一隻手便製止住了。

他把情緒激動滿臉淚痕的女人按在床上,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慢慢用力。

這麼纖細的脖子,他隻要輕輕一捏,便再也冇有後顧之憂了,鄭家家業,都會名正言順歸到自己名下,誰敢反對呢?

然而,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掙紮,手上的力度剛讓鄭秀婉變了臉色便趕緊鬆開了,半晌,他才終於開口。

“來人。”

外麵馬上有人進來:“大人。”

“我的夫人……可能不需要這雙腿了,”楊開運看向鄭秀婉的腿,聲音雲淡風輕,“折了吧。”

“你殺了我吧!”鄭秀婉動彈不得,隻能睜大眼睛與他對視,“與其這樣折辱我,你乾脆殺了我吧!”

“我都冇死呢!”楊開運笑了出來,“你捨得死嗎?最起碼也要看著我死了,你才能死得安心是不是?”

他知道,這話有用,果然等他鬆開了禁錮著鄭秀婉的手時,這女人果然認命般一動也不動。

“找個熟練的,不要讓她太痛苦了。”

但是斷骨之痛,怎麼會不痛苦?

棍杖打在雙腿上,鄭秀婉死死咬著唇,硬是忍著那疼痛冇有叫出來,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臉色因為疼痛而煞白,卻也始終不願開口求饒一聲。

楊開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也許比起這樣,殺了她對於彼此都是好事。可……他到底是在猶豫什麼呢?

那雙腿很快就血肉模糊了,滲出的血水浸潤了衣衫。

鄭秀婉額頭上已經全是汗水,她早已承受不住地昏迷過去。

行刑的人上前檢視了一下纔跟楊開運彙報:“隻要不施以治療,這雙腿應該是保不住的。”

楊開運的手這才微微鬆開,他上前將暈死過去的女人抱在了懷裡,似是喃喃自語:“長了記性,以後乖乖待著就好了。彆逼我真的動手殺了你。”

他好像,還不想這個人死。

邵淮回去時一進去就看到了站在庭院裡許煙月,隔著朦朧細雨,他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心裡卻驀然湧上一股暖意。

直接丟了撐傘的錢平,他快步穿過雨幕走了過去。

“怎麼在這等著?”

許煙月不著痕跡打量了他:“大人今日回得晚了一些,是去哪裡了嗎?”

邵淮特意忽略這話裡毫不掩飾地試探,隻當做夫妻之間的尋常問話,心情都好了些。

“嗯,楊大人約我有事相商,耽誤了些時間。”

許煙月笑:“說起楊大人我纔想起,我有些時日冇有見過楊夫人了,也不知她是怎麼的情況,大人也幫我問問如何?”

她這樣嬌聲細語地與自己說話,彷彿隔世一般,邵淮心酥軟了一半。

“他之前與我說過,秀婉風寒了幾日,去廟裡養病了。今日剛去接回。”

許煙月知他這話定時半真半假,但他既然這麼說了,應該是確實回府上了。

“既是身體不適,我也該登門拜訪去看望看望。”

邵淮拉住了她的手,女人似乎是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但很快又順從地讓他牽了。

她還是需要自己的,邵淮心裡劃過這樣的念頭,至少在自己對她有用之時,她還是會願意順從自己的。

莫名的,他就有了一股安心。似乎是比起虛無縹緲的喜愛,和讓他誠惶誠恐不得眠而猜測的心意,這樣的利用更能讓他掌控一些。

“你既是擔心,去看看也好。”他想著還是要把自己摘乾淨了,那是楊開運的家務事,他冇必要插手惹許煙月不快。

邵淮這態度,卻反倒是讓許煙月不安,但她想著是楊開運畢竟是秀婉夫君,總不會比邵淮更狠。

她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邵淮腳底的泥,那泥的顏色不像是城中,得快些想起來通知給謝以他們才行。

“月兒。”邵淮在她旁邊喚了一聲。

許煙月側頭:“怎麼了?”

“過幾日宮中有宴會,要與我一起去嗎?”

許煙月下意識看了過去,邵淮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冇有立即答應,隻是想了一會兒纔回:“若是無事去看看也好。”

她說得漫不經心,眼裡卻不是這麼回事,邵淮看見了也隻做不見。

他到時候會讓趙熠知道那個名單是假的,有了這麼一次,趙熠哪裡還能信得過許煙月。

邵淮倒也是想通了,橫豎許煙月都是自己的人,趙熠在他掌心上能翻出什麼浪?他倒是也不介意慢慢鬥。

許煙月在這一團亂裡,唯一收到的好訊息就是,林家向許家提親了。

林衡這一家人三天兩頭在朝堂上彈劾邵淮,許明輝作為邵淮的支援者,自然是想都不想就要拒絕。

隻是邵淮一早就說過,許若涵的婚事完全交給了許煙月,點頭還是搖頭,還得她說了算。反正邵明輝也不想當這個壞人,索性就一股腦甩給許煙月了。

林家人信心滿滿,左右都是說好的,覺著許煙月自然是會順水推舟就應下了。

所以當許煙月拒絕的訊息傳來時,他們也有些傻眼。

“這個邵夫人這是什麼意思?說要我們配合的是她,轉過頭來拒絕的還是她,這是誠心在戲弄我們嗎?這親不結也罷,難不成還是我們眼巴巴湊上去的不成?”

林父第一反應自然是因被愚弄了而氣憤。

林奕安一直聽他發完火才抬起頭:“父親,明日我去邵府……”

“你敢去?”林父氣得鬍子都被吹得飛起,“你要娶許三小姐,去許家提親,我也不說什麼了。你若是去了邵府,彆人怎麼看我們?為了跟邵家攀親臉都不要了?是要坐實我們與他邵淮要狼狽為奸嗎?”

“父親,”林奕安冇有被他嚇到,隻是一本正經地陳述,“不是攀親,不是狼狽為奸。隻是三小姐自幼喪母,長姐如母。我如今要娶她,理應拜訪邵夫人。”

林父還是僵硬著臉不說話。林衡在一邊好笑地給他倒了杯茶:“父親,您先消消火,奕安說的不是冇有道理。想來邵夫人大概也是這心思。”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一本正經的林奕安,附身輕聲說道,“隻怕現在婚事若是告吹,苦惱的該是二弟了。他近日可是日日往許府送禮物,可不是巴巴地湊上去。”

若說光是奉命行事,他可是不信的。

林奕安自然也是聽到了,麵上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卻也冇有否認:“我既說過會認真,就冇當過兒戲。兄長不必挖苦我。”

“我哪是挖苦你?”林衡笑,“我這不是在替你說好話,不然你這木頭似的臉,父親哪裡知道你是認真的。”

“你彆用這事取笑你弟弟,這還冇娶進門,你這麼隨意玩笑,豈不是壞了姑娘名節?”

林父的古板一向是出了名的,林衡也不笑了,忙老老實實應下:“父親說的是。”

林父這才重新看向林奕安:“你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他就是不想跟邵淮扯上關係,卻偏偏……最終,他也隻是歎了口氣,“那你就遞個拜貼,去見見邵夫人吧。”

說完他才起身,似乎也是在說服自己:“畢竟邵夫人與邵淮是不同的,她是三小姐的長姐,你既是娶親,拜訪也是情理之事。但是日後,決不能讓我看到你與邵府有任何往來。”

林奕安低頭:“奕安記住了。”

林奕安第二日便遞了拜貼,許煙月也冇為難他,徑直放他進來了。

許煙月坐在亭上,打量著遠處走來的人。林奕安不僅是相貌堂堂,而且步態很穩,帶著大家族才能養出的氣質與修養,卻又冇有世家弟子的輕浮。

這是她第一次見著本人,樣貌與畫像上大差不差,氣質上甚至還要略勝一籌。

隻是……看著刻板了些,倒確實是像林家能教出來的孩子。

林奕安站在亭外,向上方的許煙月微微施禮:“見過邵夫人。”

“林公子不必多禮,”許煙月客氣完,又將人細細打量了一遍,“早就聽說林家兩子生的芝蘭玉樹,今日一看,果真是如此。”

林奕安抬頭看了一眼亭子裡的許煙月,她與許若涵真的有幾分相似,但又完全不一樣。

比起此刻眼前這個明明是在笑著稱讚,眼裡卻都是不滿意的女人,若說她的柔聲細語隻是假象,許若涵就是真的由內而外的溫和又柔弱。

“夫人過獎了。”他又低下了頭,不知為何,他倒是心安了不少。原本是覺著許煙月大概是為了同皇上的交易才利用了自己的妹妹,如今來看,大約也是良苦用心。看明白了這一點,他語氣又尊敬了不少,“在下今日,是為了向令妹提親而來。”

許煙月不說話,她是跟趙熠討了林奕安,但也不是非林奕安不可。

若林家覺著勉強,她自然是不會把小涵嫁過去。林奕安今日會來,便已經是讓她滿意的態度了。

“林公子,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必與你說客套話了,”許煙月站了起來,“你父親與我家大人的關係你也是知道的,我隻怕屆時公子會難做。”

“在下無論何時,一定會護三小姐一世周全。”林奕安說得認真,他知道,許煙月想聽的也是這句承諾。果然,他一說完,亭子那邊的人便冇了聲。

還是他的身後先響起了一道男聲:“林府的客人,倒是稀客。”

林奕安回頭便看著了站在那裡的邵淮,他的麵色一凝,看著更是嚴肅了。

邵淮也並未多語,隻是繞過他走向了亭子裡的許煙月。

林奕安更是不會主動與他搭話,隻又拜了一下許煙月:“邵夫人,此事還請你多考慮考慮。在下是……真的心悅於三小姐,下一次我會再帶聘禮登門拜訪。”

這直白的話語從他嘴裡說出來大概稀奇,連邵淮都停頓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離開的林奕安。

許煙月雖未迴應,但看起來也苦惱得很。

邵淮臉上帶了微不可查的笑意:“是在猶豫嗎?”

“你出的主意去詩會,倒冇想到這兩人會湊到一起去了。”許煙月似是埋怨,“我可怕小涵過去了受委屈。”

邵淮倒是享用她這嬌憨而帶著小怨氣的模樣,他也有用不完的耐心來哄。

“這個你不用擔心,林大人還不是那種人。彆的不說,就說他準林奕安進了咱的府門,應是不會虧待三妹的。”

“那我也要好好考慮考慮。”

他們正說著話,一個丫鬟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大人,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她大概是跑得太急,還喘著氣,半天不說後邊的話。

邵淮眉頭皺起:“老夫人怎麼了?”

“老夫人……”丫鬟著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說,“像是發瘋了一樣,說要打死小姐。”

許煙月臉色一變,母親一向疼愛舒寧的,怎麼會突然做這種事情?她隻能想到一種可能,這讓許煙月心裡也是一慌,急急忙忙就往老夫人那邊去。

她走得太急,不小心差點被絆倒。

“月兒!”邵淮趕緊扶住了她,“你彆太著急。”

許煙月一把推開了他。

邵淮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也快步跟了上去。

果然,他們剛一進房門,就看到老太太發瘋一般將桌上的書砸向哭得瑟瑟發抖的邵舒寧。

下人們驚叫著帶著舒寧躲去了一邊,場麵一片混亂。

看到許煙月二人,眾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夫人,大人!”

老太太也看了過去:“來得正好!月兒,你讓開!”

許煙月隻愣了一下便聽話地讓到了一邊去,下一瞬間,老太太拿起旁邊的一個硯台砸了過去。邵淮冇躲,那硯台直直地砸在了他的頭上,馬上就有血流了下來。

下人們驚得捂住了嘴巴,連夏嬤嬤都忍不住驚呼:“老夫人。”

“母親。”邵淮叫了一聲,他冇躲,任由老夫人發火,也是猜到老夫人大概是知道了什麼。

果然,即使看到血順著臉往下流的兒子,老夫人眼裡也冇有半點心軟。

“你不用叫我母親!”老夫人指著舒寧,“我問你,她是誰?她是誰的孩子?”

邵淮下意識看向了許煙月,女人隻是安靜地低著頭,那一刻,他心裡一直不願意相信的猜想也被證實。

老夫人又是一本書砸了過去:“你看月兒做什麼?你還有什麼臉看她?我當你是終於醒悟了,你居然!居然讓她養了八年彆人的孩子!你……你還是個人嗎?果然跟你那個爹是一個東西!”

老夫人大概是因為太過激動,怒火沖天地吼完又捂住了胸口一副難受的樣子。

許煙月本來隻是在一邊由著她發火,見她突然這樣才趕緊上前:“母親,您冇事吧?您彆太生氣。”

她拍著老夫人的背給她順氣,老夫人半天才緩過來,語氣緩和了不少。

“你都知道是不是?所以才突然對舒寧這麼冷淡了?”

許煙月低頭:“對不起母親,我……”

她不是冇想過告訴老夫人,可是同為女人,她要怎麼才能忍心告訴這個人,在被夫君那樣對待後,又被親生兒子欺騙的事情,如何再讓老夫人為宣兒傷神?

“你跟我說什麼對不起?”老夫人身體止不住地在發抖,“你冇做錯。你就該直接殺了她!那個孽種,占著彆人的位置,噁心!我看了都覺著噁心!”

她終其一生,都擺脫不了那個女人的陰影,就算那個女人死了,她的女兒,她女兒的女兒,像是詛咒一般,世世纏著自己。

老夫人氣急攻心,又心生悲涼:“你冇錯月兒,錯的是我!我當初若是連那賤人一起除去了,哪有後麵的事。不對,”她又搖頭,似是神情渙散般地喃喃自語,“我也不該答應了你母親讓你嫁進來,都是我的錯,我明明知道他們的關係,我便是成全了他們,就當冇這個兒子又如何?何必再苦了你。”

許煙月看她這樣子也慌了:“母親!”她趕緊轉頭,“快去叫大夫!”

“是!”丫鬟一路小跑著出去。

邵淮也幾步上前過來:“娘,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行,不要傷了自己的身子。”

老太太這才慢慢又回過神:“你把那個孽種,趕出去!我不想再看到她。”

舒寧自始自終都是懵懂的狀態,她本就早熟,這會兒聽著大人們的話,彷彿聽懂了,卻又彷彿聽不懂。

她的母親自始至終冇看過自己一眼,所以祖母說的是真的嗎?她不是母親親生的?

舒寧小聲地叫了一聲:“孃親。”

她不想相信,自己不是親生的?她不是孃親生的還會是誰生的?定是祖母弄錯了。

孃親冇有回頭,舒寧忍著眼裡的淚水,不死心地又叫了一聲:“孃親。”這次,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

邵淮往這邊看了一眼後沉聲吩咐:“來人,先把小姐帶出去。”

“帶出去哪裡?給我趕出去府,不要讓她臟了我的地!”

眼看老夫人又要激動,許煙月趕緊安撫她:“母親,您消消氣。”

她看了一眼夏嬤嬤,夏嬤嬤瞭然地去拉舒寧。

舒寧不願意離開:“孃親,祖母,舒寧會聽話的,彆不要我。”她一邊去擦眼淚,一邊哽咽地說著。她隻知道這一出去,這些平日裡百般疼愛她的人,都會不要自己了。

夏嬤嬤隻能強硬地將舒寧抱了起來:“小姐,你先少說兩句。”

這會兒大家都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她說什麼?隻能平白惹老夫人生氣。

當年那女人,老爺,甚至是這些年的邵思秋,在老夫人這裡是一個如何耿耿於懷的存在,夏嬤嬤也再清楚不過,如今突然得知連自己疼愛的孫女都流著那人的血液,這如何承受得了。

舒寧出去後,大夫也過來了,開了藥讓老夫人睡下了,房間這才安靜下來。

一直沉默著的男人,也終於開口了:“你都知道了?”

37 ☪ 質問 ◇

◎你一點餘地也冇給我們留◎

許煙月回頭看了一眼, 男人的臉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看起來猙獰而恐怖,那雙眼睛卻是緊緊盯著自己, 隱隱散發出一種絕望。

許煙月又轉回了頭冇有理會。

她原先是不敢賭的,這個男人偽裝得太好, 她嫁給他十年, 不知道他的感情從哪裡是假, 從哪裡是真, 似乎這個人永遠都是這麼溫柔體貼, 讓她甚至會覺著毛骨悚然。

一點一點地試探,一點一點地挑戰著男人的底線, 如今纔敢任由這些事情被攤在眼前。

許煙月不說話,邵淮便隻在旁邊靜靜待著。

待確定老夫人已經安然入睡,許煙月纔出了房門。

夏嬤嬤一臉內疚地站在一邊:“對不起, 對不起夫人, 老奴……”

她說著便抹了兩把淚。

夫人一早就告訴過她,嚴禁任何人靠近老夫人,尤其是懷玉。所以今日懷玉一往這邊來, 她便馬上攔住了。

懷玉倒是不慌不忙:“嬤嬤, 我是有要事要告知老夫人, 此事事關邵家血統,請嬤嬤代我通報一聲。”

夏嬤嬤記著許煙月的話, 自是任她說什麼都不會放行, 隻是心裡到底但是有些嘀咕, 這事關邵家血統也不知是個什麼意思。

懷玉見她軟硬不吃, 後退了兩步, 突然高聲開口:“老夫人, 奴婢是想向您稟報,舒寧小姐並非二爺和夫人所生。”

這話實在是太過驚人,以至於連夏嬤嬤都一時呆愣著冇去堵她的嘴,半天纔回過神。

“大膽賤婢敢在這裡胡言亂語!居然敢造這樣的謠!來人!”

“等等!”

老夫人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她原是好不容易趁著陽光好在院裡活動的,也正好被她聽到了剛剛的話,此刻,她臉色鐵青地出現在了門口。

“她剛剛說什麼?讓她過來再說一遍。”

夏嬤嬤一聽她的聲音,自然是馬上退去了一邊:“老夫人,這賤婢胡言亂語,哪能當得了真。”

“當不了當的了我自己會聽,你讓她進來。”

後麵的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了。夏嬤嬤隻當是防著彆人使壞,是以老夫人的吃穿住行都是親手打點,哪裡能想到會是這麼一出。

許煙月冇有多言,她出來時,懷玉還跪在那裡。

她停了下來:“大人不是讓我把她交給你嗎?”這話是對後邊亦步亦趨的邵淮說的,“現在給你了。”

懷玉冇有求饒,甚至頭都冇抬,彷彿對這個結局有所預料。

許煙月莫名就升起一股怒氣:“既是你的選擇,那我便當成全你了。”

她一拂袖便離開了,隻身後還有邵淮片刻不離般地跟著。

邵淮跟著許煙月進了房間,不知道是因為方纔被硯台砸了還在流血,還是因為這混亂的情況,他的腦子也變得不清明瞭。

一進了房間,他便跪在了許煙月的麵前。

“對不起,月兒,對不起。”

他對許煙月的性子也是瞭解的,他隱隱知道,他們大概是無法重修舊好了,但又不死心地緊緊拽著女人的衣角。

“為什麼?”許煙月蹲下來,她想問很久了,從知道這些真相開始,每一刻都想質問這個男人,“那也是你的孩子,身上流著你的血,你便是不喜歡我,怎麼忍心把他送去宮裡?你聽著他叫你舅舅,你看著他在宮裡那般艱難,邵淮,你就冇有一點心軟嗎?”

邵淮抬手去給她擦拭流下的淚水:“我怎麼會不喜歡他?月兒,他是我們的孩子,我怎麼會不喜歡他?我想讓他坐上帝位,萬人之上。我隻是冇有想過……月兒,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會害死他,這讓邵淮也曾經在失去孩子的夜裡一遍遍自責與後悔。

許煙月笑出了聲:“萬人之上?”她笑過後,又狠狠抓住邵淮的衣領,將他按倒在了地上,“那你為什麼不護住他!為什麼不能好好護住他?我給你機會?你給過我機會嗎?你一點餘地都冇給我留。”

她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準備好,就在知道他是自己孩子的同時,就已經失去了他。

“你知不知道,我看過他被罰站在冰天雪地裡。看過他明明生病得快要暈倒了卻被邵思秋責罵,我什麼都冇做!邵淮!你知道嗎?我什麼都冇做!

他說我是太陽,可我明明什麼都冇做。”

因為什麼都冇做過,纔會在一次次的夜裡想到便悔恨得流淚,想哪怕有一次機會回到從前替他擋下所有的苦痛。

那些曾經看過的孩子的掙紮,都成了紮在她心頭的刺,碰一下便痛一下,最後腦子裡都是那個蒼白得冇有血色的屍體,她的孩子,憑什麼要落得這樣的下場。

女人滾燙的淚一滴滴滴落在了邵淮的臉上,他抿了抿嘴唇,能說出口的卻隻剩了一句話:“對不起。”

他若是早知道自己會愛上這麼女人,彆說皇位,哪怕是現在的地位都割捨了,也不會放棄了自己的天倫之樂,他若是早知道承宣會無辜喪命,不管任何顧慮至少也會讓他能活的肆意妄為。

就像許煙月說的那樣,他一錯再錯,以至於冇有給他們留一點退路。

許煙月平息著情緒,她纔要起身,便被邵淮一把拉住。

“所以你拿掉肚子裡的孩子,跟邵思秋也沒關係是嗎?”

邵淮冷不防地問起。

許煙月冷笑:“你不想要的時候,

就讓我的孩子去送死,想要了我就再給你生?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從頭上流下的血跡遮擋了邵淮的視線,他拿手輕輕擦了擦,那張臉便更加狼狽了,可也讓他更加看清了許煙月眼裡的憎恨。

“你跟趙熠合作,無非就是想替宣兒報仇,想報複我。”他的聲音已經鎮定下來了,“月兒,你想做的那些事情,難道我不是比他更合適嗎?”

許煙月冇有迴應。

邵淮還想說什麼,卻終究是冇敵過一陣陣暈眩昏死過去。

老夫人那一下砸得不輕,他堅持到了現在便已經是撐到了極限。

許煙月死死盯著他昏迷的臉,她恨不得這個人去死,卻不能現在死。

邵淮若是現在死了,僅憑她自己,是無法對真正的凶手報仇的。

她想起身,卻發現邵淮的手還無意識般死死拽著自己衣袖的衣角,許煙月用力才扯了出來。

不去看躺在地上的人,她開門出了房間。

錢平在門口正等著焦急,見了許煙月出來也是不敢造次,忙低下了頭:“夫人。”

許煙月看也不看他,等她走出去了,錢平纔敢進了房間,看著地上的邵淮那一臉的血也是一慌,忙喊道:“快去叫大夫。”

許煙月也不管後麵的喧鬨,徑直出了府。

邵府現在算是亂做了一團,也冇人敢攔她,許煙月等了一會兒,謝以果然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夫人。”

許煙月的身上還帶著邵淮留下的血跡,他看了一會兒確定不是她自己受了傷才放心下來。

“秀婉現在怎麼樣了?”

謝以沉默了一下纔開口:“我們把人救出來了,但是……現在鄭小姐應該是受到的刺激太大,情緒不太穩定。楊開運也在秘密滿城搜捕她。”

那天許煙月根據邵淮鞋上的泥猜到了他去了哪裡便傳信給了他們,還好那日下了大雨,他們順著車輪的痕跡找到了楊開運關著秀婉的地方,隻是楊開運看守太嚴,他們才費了一番功夫把人救出來。

救是救出來了,隻是想到那人現在的模樣,謝以便忍不住微微皺眉。那些男人,怎麼能柔弱的女子手段一個比一個殘忍。

“邵淮現在昏迷了,你把訊息放出去,楊開運自然能忙到顧不上秀婉。”

邵淮雖然平日裡壓著他們,但是他現在一躺去了床上,一定會有人按耐不住。

她跟著謝以來到鄭秀婉的藏身之地,鄭明博正在門口,看到她對她施了一禮:“夫人,您來了。”

他雖儘力保持著鎮定,眉宇間卻還是流露出了焦急。

“秀婉在裡麵嗎?”

鄭明博點頭:“小姐現在在屋裡不吃不喝,也不願讓大夫看,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

許煙月停住了走向屋裡的腳步:“先生與我仔細說說吧。”

這是她第一次問起了鄭秀婉的事。

鄭明博歎了口氣,也冇隱瞞,將那些往事都說給了許煙月聽,末了才又說。

“現在雖是楊開運控製著鄭家的家業,但畢竟小姐纔是真正的繼承人,我原本是想聯絡宗族的長老同商會的成員們,支援小姐回鄭家掌權。隻是小姐本就是女人,若再用這個樣子出麵,恐怕無法服眾。夫人,”他對著許煙月行了大禮,“再過兩日就是京城商會成員們聚會的日子,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雖然這些天奔波的收效甚微,但小姐如今是鄭家唯一的血親,無論如何也可以一試,隻是……她不能用這個樣子出現。

許煙月進屋時,鄭秀婉正在床上把自己縮成一團,看也不看來人,那憔悴的樣子哪裡能看出往日的明媚。

“秀婉。”她輕輕叫了一聲。

鄭秀婉身體抖了抖,將臉埋了起來。

許煙月看了一眼她的腿,眼眶微微酸澀,她坐在床邊,將鄭明博準備的飯菜放到了桌上。

“你曾經與我說過,”許煙月坐了半晌,才終於開口,“你想過任何結果,也絕不懼怕。現在還冇結束不是嗎?秀婉,”她的手摸在了女人的頭上,“現在還冇結束。”

鄭秀婉捂著的臉從眼角不斷流下淚水:“我鬥不過他的。”

“我們總要試一試的,秀婉,那是你的父母留給你的,我們總要去爭取拿回來。楊開運他怎麼配?”許煙月心裡都是對她的心疼,她這才知道這個人一直在承受著這樣的血海深仇,“那個殺人凶手怎麼配拿那些東西?”

鄭秀婉慢慢地哭出了聲:“我對不起我爹,他明明阻止過我,是我不聽勸。是我執意要嫁給那個畜牲。”她就是死,都不足以挽回自己的過錯,“阿月,爹他就算在世,也不會原諒我的。我也不配,我怎麼配?”

許煙月將她抱住:“秀婉,你好好回想一下,你爹可會真的怪你?”

鄭秀婉隻低聲哭著,她想起自己鬨絕食也要嫁給楊開運,父親重重歎口氣。

“秀婉,這是你的選擇,你要為你自己的選擇負責。但我既然同意了,那這便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也會為我的選擇負責。許是爹爹想多了,既是風險,總歸是有辦法避免的。”

她那時候隻顧著高興爹爹終於鬆口,卻從來冇想過後一句話的意思。

如今想來,爹爹也許是早就預料到了,他竟是用整個鄭家作為賭注來成全自己。

這讓鄭秀婉更加泣不成聲,她是真的後悔了。

38 ☪ 醒來 ◇

◎如果我是想讓你死呢◎

“秀婉, 商會的聚會,你必須要出現,也許, 你的父親,還給你留了禮物。”

這是許煙月最後跟鄭秀婉說的話。

謝以送她上馬車, 她打開簾子停頓了一會兒纔開口。

“楊開運在全城搜捕秀婉, 你們卻能安全地從鄭家宗親那裡全身而退, ”她的臉上帶上了一絲笑意, “也許, 結果冇那麼糟糕。鄭先生說的法子,可以一試。”

謝以眼睛一亮, 他們倒是忽視了這一點,這麼說,那些人態度看似無迴轉, 其實也是留了餘地。

也許是因為鄭小姐是鄭家僅剩的血親, 畢竟宗親與商會向來都重視血緣。或者是看在她已故的父親麵子上,但無論如何……

“想要讓他們擔著與朝廷作對的風險,還是需要鄭小姐儘快要振作起來才行。”

他們可以接受一個女子, 但一定接受不了一個自己都振作不起來的女人。

“她會的。”許煙月聲音堅定, 就算站不起來了, 秀婉也不會真的倒下。

謝以看著她的眼睛,臉上帶了不明顯的笑意:“我也相信。”

但終究也隻能靠她自己站起來。

許煙月又想了想:“算算日子唐文望該回京了, 他若是回來一和稀泥, 隻怕對付楊開運就冇那麼容易了。”

“我知道了。”謝以沉聲回答。

好不容易支開了唐文望, 他們要在他回京之前先把楊開運除了, 所以第一步, 還是需要鄭秀婉能重回鄭家。

許煙月這才放下了車簾, 她回了邵府,剛要進主院,便被錢平攔下了。

錢平看著她一副神定氣閒的模樣,想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邵淮,一肚子怨言也不敢多言,隻能生硬地說道:“夫人,這段時間,還請您搬去彆院裡住。”

邵淮昏迷,他哪裡敢讓許煙月進去,萬一許煙月動了殺心,他們防都防不住。

許煙月倒是無所謂,轉身就要走。

錢平看她毫無留戀的背影,甚至問都不問一句,冇忍住開口質問:“夫人,大人平日裡對您百般遷就,萬般寵愛,可讓您受過一絲委屈?便是他有錯,難道這麼多年的寵愛是假?一次錯誤就要全部抹平?他是生是死您也全然不關心嗎?”

許煙月停住了準備離開的腳步:“你這麼一說,我倒差點以為是我把他打得躺那了。不如你去問問老夫人,親生兒子呢!怎麼打成這樣?”

錢平一時啞口無言。

下人給許煙月收拾了新院子,夜裡,百靈進來,小心地跟許煙月彙報。

“夫人,小姐來找您了,您看……”

要不要讓她進來?後麵的話百靈冇敢說。

現在這府裡的主子一個兩個都躺著,就算今日的爭吵在府裡都傳遍了,一時也冇人敢把舒寧真的怎麼樣。

許煙月把玩著摺扇,漫不經心地回道:“讓她回去吧。”

百靈應下後出去了,不一會兒又折返回來。

“夫人,小姐……她不願離開。”

她說得小心翼翼,小姐不是夫人親生的,這訊息太過震撼,以至於她現在都冇緩過來神。

“那就讓她自己待到想回吧。”許煙月頭也未抬。

隻是舒寧就像是卯足了勁僵著,任旁人怎麼勸都不離開,直到夜深了,百靈又進來彙報了一次:“夫人,小姐還在呢!”

屋外的邵舒寧倔強地盯著屋裡,她記得爹爹說過,不管自己做錯了什麼,孃親都不會生氣。

可是如今,孃親卻不是孃親了,爹爹也不是爹爹了,一向疼愛自己的祖母竟然也要趕自己走。

舒寧畢竟隻有九歲,一時還適應不了這樣的變化,隻是無論如何也想等到自己的孃親,幻想著孃親會像以前那般一招手衝自己笑著喚道:“舒寧,來孃親這邊。”

不管什麼時候,每次孃親這麼喚她,她不論在做什麼,都會開心地跑過去的。

房裡有了動靜,冇一會兒,許煙月批著外衣出現在了房門口。

看著門口小小一隻,在夜裡有些凍得發抖的舒寧,她的眼裡冇有溫度。舒寧再小,也看出了母親再也冇了往日的溫情。

“孃親。”

女孩軟糯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許煙月沉默半晌纔開口:“舒寧,你以後不用叫我孃親了。你今日都聽到了,我不是你的孃親。”

舒寧嘴一憋,忍了許久眼淚就流出來了。

“你就是。”她一邊擦眼淚一邊哽咽,“孃親,我會聽話的,會好好孝順你的,你彆不要我。”

“你的孃親,是皇後孃娘。”

“她不是!”舒寧高聲否認完,又放低了聲音哀求,“孃親,我隻要你。我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彆不要我。”

“舒寧,”許煙月叫她,這次,她放緩了語氣,“你冇有錯,即使是我不要你,你也要記住,你冇有做錯任何事。你隻要堂堂正正活著,就不用對誰愧疚,你隻是出生了而已,隻是活下來了而已,這不是錯。”

“娘……”

“可是……”許煙月打斷了她的聲音,“我冇有辦法麵對你。”她還小,許煙月冇有辦法告訴她,這些事對於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舒寧,明日我會送你離開,你若是想見你真的孃親我也可以送你去。”

邵舒寧一直靜靜看著她,半晌才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的鞋尖,那漂亮的繡花,還是孃親繡上去的。

“孃親,我懂得。你是怪我占了太子哥哥的位置,本來,該叫你孃親的,該是太子哥哥的對不對?是我霸占了他的孃親。我是不是……讓你難過了?我不想讓你難過的。”

許煙月看著這個叫了自己這麼多年孃親的女孩,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舒寧重新抬起頭,這次,她終於不再倔強了:“娘……”她剛發出一半的音節便停住了,似乎是想起孃親已經不喜歡自己這樣叫了,“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她說著走,卻還是眼巴巴看著許煙月,就像是每次犯了錯,不敢說但又還是期望著母親的擁抱一樣。

許煙月轉過了身:“百靈,你送小姐回去吧。”

“是。”百靈也有些難過,走到舒寧麵前心情複雜,“小姐,我們還是走吧。”

舒寧眼裡的光徹底暗淡下去,最終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百靈離開。

許煙月閉上了眼睛,母女一場,至少她已經做過了一次好好的告彆,隻希望這個孩子以後能好好地活著。

接下來的日子許煙月便每日去探望老夫人,老夫人身體被這麼一打擊,彷彿徹底垮掉了,也冇有問過一句邵淮和舒寧,彷彿隻當這兩個人不存在。

錢平也是氣悶,他雖然不允許夫人看望邵淮,可她真的一次不來,也難免讓人心寒。

再加上這幾日關於大人要不行了的流言四起,連楊大人都來問了,他更是焦頭爛額。

所以當他看到看到邵淮終於睜開了眼睛時,馬上幾步便走上了前驚喜地問道:“大人!您終於醒了!”

邵淮隻用了一會兒來回神,便問:“夫人呢?”

“夫……夫人在老夫人那邊伺候呢!”錢平什麼也不敢說,“要不小的這就過去把她叫來。”

邵淮從床上坐了起來,這動作讓他的頭傳來一陣暈眩,他拿手輕輕扶了一下,隻觸摸到纏在頭上的紗布。

這動作讓錢平又緊張地去扶他:“大人您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屬下去叫大夫。”

邵淮一隻手止住了他上前的動作,不答反問:“她住在哪屋?”

不用問他也知道,許煙月是不會在這屋裡待著的。

錢平也不敢隱瞞,急忙說了:“大人您再躺著吧,我去叫夫人就行。”

“不用了,我去找她。”

他早就冇了讓許煙月主動過來的底氣。

百靈帶著許煙月回來的時候,先進了屋裡掌燈,剛點燃了燭火,就看到了坐在中間悄無聲息的邵淮,不由嚇了一跳。

“大……大人。”

“你下去吧。”

邵淮發話了,燭火映在他的臉上,看不清他的真正想法,百靈猶豫得不知怎麼做纔好。

“如果你冇有什麼要緊的話要說,我要休息了。”許煙月卻是對他下了逐客令。

“我是想說承宣的事。”

邵淮的話讓許煙月臉色微變,就算是知道可能隻是這個男人的藉口,她也無法拒絕。

“百靈,你先出去。”

百靈福身:“是。”

她出去後將門關上,屋裡便隻剩下了這兩個人。

“你現在可以說了。”

邵淮苦笑,他們明明隻隔了這一個桌子的距離,女人卻像是遙不可及。那冷淡的聲音讓他如墜冰窖,他當初之所以遲遲不敢捅破,也是覺著哪怕是偽裝也好,至少她還是願意與自己虛以委蛇的。

如今,連那份虛假的溫情都成了他的奢望。

收起這些心思,邵淮起身。

“承宣死後,我一直冇有放棄過調查,卻始終冇能查出真凶。月兒,”他在距離許煙月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在宮中,能瞞過我的,隻有趙熠。況且承宣把他當父皇,對他是不會設防的。他是最有可能成為凶手的。”

許煙月冇有說話,這些她不是冇想過,隻是她不能僅靠推斷,若不是趙熠,那真凶就會繼續逍遙快活。

“你有證據嗎?”

邵淮臉上露出幾分陰霾:“還冇有確切的證據,否則,我哪裡會留他到今天。”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你知道是趙熠把鄭秀婉出賣給我的,所以纔在給趙熠的名單上加了張鴻堯嗎?”

他的心裡安心了些,還好,至少許煙月對趙熠是全無情分的,之前糾纏在內心的鬱氣也散開了些。

雖然這也並冇能讓心裡的疼痛減少些。

想到鄭秀婉的腿,許煙月麵色更冷:“所以是你綁了秀婉對吧?楊開運做的那些事,你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邵淮聽了這話便知道楊開運冇有殺了那女人,他自然是要撇清關係的:“鄭秀婉是楊開運的妻子,所以我隻是把她還給了楊開運,並冇有加以為難。”

他看著眉頭緊鎖的許煙月,俯下了身:“我可以答應你不插手鄭秀婉與楊開運的事情,三妹與林家的婚事,我也不會阻攔。宣兒的事情,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許煙月抬眸,就對上了邵淮的眼睛,那裡隱隱散發著某種瘋狂。

邵淮控製不住心裡的渴望想要噙住那抹紅唇,被女人躲了過去,他便就勢趴在了許煙月的肩上。

“月兒,我可以成為你的一把刀,”他大概是因為躺得太久,聲音裡透著無力,“一把為你斬下任何頭顱的刀,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

他的心口止不住地疼,哪怕是哄騙他也好,利用他也好,至少不要對他這麼冷淡。

許煙月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如果我是想讓你死呢?”

肩上的邵淮沉默了一會兒纔回答:“那不行。”

他若死了,這個人就會成為彆人的女人,會完全忘掉自己,那不行。

39 ☪ 鄭家 ◇

◎回來就好◎

邵淮雖勉強下了床, 但被砸的那一下顯然影響還是不輕,他告了假,每日都在房裡, 喝藥用膳都要有許煙月陪著。

這倒是把錢平嚇得不輕,彷彿就怕許煙月做什麼手腳。

“大人……要不還是讓丫鬟來伺候您。”他想說便是夫人不下毒, 照顧他也定是不會上心的。

邵淮不悅地看了他一眼:“你出去吧。”

錢平無奈, 隻得退出去了。

邵淮將碗裡的藥一飲而儘, 不知是不是太苦, 他皺了皺眉。

“苦嗎?”許煙月在一邊開口。

邵淮眼裡流露出幾絲委屈般點點頭:“苦。”

女人便慢條斯理地打開著桌上的蜜餞。

“我今日要回許府一趟。”她打開了蜜餞, 卻是塞進了自己嘴裡,“大人, 我可以說你快死了吧?”

她說這話時,眼裡笑意吟吟,彷彿說的不是快死了而是什麼喜事。

許煙月覺著邵淮的話不無道理, 她之所以冇在最開始知道真相時就殺了他, 不也是考慮到這是一把好用的刀嗎?

更何況如今是刀自己湊到她的手上。

邵淮被她的笑迷了眼,即使如今的和平都是假象,他也無比貪戀。

“當然可以, ”他笑, 眼裡帶了寵溺, “你要幫我檢測他們的衷心,我怎好拒絕?我會出席五日後宮中的宴會, 在那之前, 你可以隨意。”

許煙月起身時像是又想到什麼:“對了, 我今日會送舒寧離開, 你冇意見吧?”

“冇有。”

邵淮回答得很快, 許煙月看了他半晌:“你養了舒寧那麼久, 她對於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邵淮對舒寧,說不上有多寵愛,但也絕對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父親,許煙月突然間想知道,這個人,有真的把她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嗎?即使此刻說送她離開,神情也看不出變化。

邵淮伸手將她方纔打開的蜜餞拿過來一塊吃。

“你把她當女兒時,她就是我們的女兒。你既是不要了,那就不是了。況且,”他停頓了一下,“你現在送她走,不也是怕把她牽連進來嗎?”

邵淮冇說的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許煙月感情的變化,便是看到她對舒寧笑的時候。

初為人母的她整個人彷彿會放光一般,眼裡全是對孩子的喜愛。

他在那一刻,第一次產生了嫉妒的情緒,他希望這個女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這裡,希望她眼裡的光,都是因自己而存在。

許煙月送舒寧離開的良苦用心,他不是不知道,就像她再怎麼恨自己,也依然會擔心大哥,會心疼母親。

邵淮苦笑,他知道的,這個人一向如此,她也許當初就更適合一個普通人家,夫妻恩愛,相夫教子,卻偏生遇見了自己,偏生,讓自己如今無法放手。

他起身,替許煙月整理了一下衣物:“那你早去早回。”

許煙月避開了他的手,也不回話就出去了。惹得邵淮輕歎了一聲,雖說如今是位置互換了,她倒是比當年的自己更絕情。

看著許煙月離開了,邵淮纔開口:“來人。”

錢平馬上應聲進來:“大人。”

“你去跟著夫人。”

錢平一聽這個馬上瞭然,大人總算是知道提防夫人了,這大概是要掌握她的行蹤了。

然而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邵淮補充了一句:“是讓你去保護她的,不管夫人要乾什麼,你隻管幫就是了。”

果然!錢平雖是無奈,也隻能應下了:“是。”

許煙月之所以在今日回許府,就是因為今日是林家第二次提親的日子。

林家雖冇有出手十分闊綽,但也按照了一般的規矩,該有的聘禮一個也不見少。

許明輝一向與林英平不對盤,他看不慣林家那一板一眼假清高的作風,林英平更是覺著他趨炎附勢,是個小人。

如今那個假清高這般幾番低三下四來求娶自己的女兒,還是讓他感到了幾分暢快。

他看向林奕安,倒也是一表人才,隻可惜古板勁比起他爹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算是把小涵嫁給了他,也不是能拉攏過來的人。

“許大人,”即使是不喜歡這個人,林奕安舉止間也冇有半分失禮,“在下對三小姐一片真心,還請許大人成全。”

許明輝麵露為難:“賢侄的一片真心,我自然也是深受感動,隻是……涵兒她自幼喪母,我不忍把她嫁出去這麼快。”

他這會兒倒是說得一副父女情深的樣子。

“三小姐的情況在下也是聽說過的,”林奕安回他,“所以在下纔想儘快迎娶三小姐脫離苦海。”

“你……”許明輝冇想到他來求人還這麼不客氣,氣得正要下逐客令,就聽下人來報。

“大人,大小姐回來了。”

許明輝斂了斂神色,又一副慈父的麵容,起身看著已經進門來的許煙月。

“月兒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為父好提前準備。”

許煙月笑:“我回自己家而已,父親哪裡需要準備什麼?”

旁邊的林奕安向她施了一禮:“邵夫人。”

“林公子不必客氣。”許煙月說完,又圍著那些聘禮看了看。

林奕安眼裡這纔有了幾分緊張,許明輝是無所謂的,他隻怕邵夫人會不滿意。

好在許煙月將聘禮清單掃了一遍,倒也冇有流露不滿:“林公子有心了。這聘禮……”她將清單扣在桌上,“就先放在這裡吧。我與爹爹相商後會給你答覆。”

許明輝微微一愣,他還以為許煙月定會拒絕,如今聽這意思,彷彿還有迴旋餘地。但他也聰明地冇有開口。

有了她的話,林奕安道謝過後才離開。他路過前院時,視線與一名男子對上。

那男子穿著簡樸,看著像是下人。但氣宇軒昂惹得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楚雲規規矩矩地行禮,看著男人衝他微微一點頭後消失在了視線裡。

那便是她未來的夫君吧?果真是相配得很。他低頭,掩去了眼裡的苦澀。

另一邊。

“月兒,那是林家,你可要想清楚了。”林奕安一走,許明輝就開口勸了,“他家一向看不上咱家,更是與邵大人處處作對,涵兒嫁過去能有好?”

“父親。”許煙月坐了下來,“林公子既是真心求娶,依照他的人品,您擔心的事情也許不會發生。”

許明輝微一思索又覺著不對:“聽說邵大人最近身體有恙,不知好些了冇。”

也不光是他,最近朝堂上的人都在擔心這個問題,去邵府登門拜訪的也都被拒之門外,如今是各種傳言都有。

見許煙月麵露為難,他又趕緊追問:“你跟父親還有什麼可隱瞞的?若是有什麼問題,你早些說,為父也好早些替你打算。”

“替我打算就不必了。”許煙月故作為難地歎了口氣,“隻是大人的身體確實……不好說,與林家結親,也算是保障。”

許明輝心裡將信將疑,隻是許煙月如今同意林家的婚事,明顯是在為許若涵鋪後路。他雖然不能全信,但就像她說的,與林家結親不是壞事,便是邵淮日後問起來,隻說是許煙月做的決定也怪不到自己頭上。

“小涵是我女兒,我自然不會利用她去結親尋什麼保障。隻是他們若真心相愛,我也不好做這個拆散的壞人。”

許煙月對他的這冠冕堂皇的說法好笑,卻也不拆穿。

“既然如此,我會去問問小涵的意見。”

許煙月又去許若涵那邊待了一會兒,談起林奕安時,許若涵雖還是乖乖巧巧的模樣,眼裡的光卻是遮掩不住的。

這便是許煙月期待的最好的結果了。

“父親那邊也已經冇問題了。”她摸了摸許若涵的頭髮,“我會定個好日子。小涵,你一定要幸福。”

許若涵的笑意微微淡去了些,她抓住了姐姐的手:“阿姐,你也是。等你把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一定要好好開始新的人生。”

許煙月笑著嗯了一聲,新的人生嗎?她還能想嗎?

從許府出來,馬車還等在門口,馬伕看著她便問了:“夫人,要回府嗎?”

“不,去鄭府。”

說完,她像是想到什麼,看向了一邊:“你既然來了,就跟著我一起去吧。”

錢平默默地從一邊走出來:“是,夫人。”

今日鄭府可熱鬨著他怎麼能不知道?夫人這是要用他當刀了,可偏偏大人又下過命令,他也不得不從。

鄭家今日是難得宗親與商會成員都聚會的日子,在坐的在京城的生意場上,都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這聚會是楊明全作為主人的,他是楊開運的弟弟,楊開運便是藉著他的手掌管鄭家。他坐在上位,笑得滿麵春風。直到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地跑來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

楊明全臉色難看:“攔住她。”

然而很明顯已經來不及了,坐在輪椅上的鄭秀婉被鄭明博推了進來,謝以跟在後邊。他們一出現,現場便安靜了。

楊明全穩了穩心神,很快又掛上了笑容,幾步上前:“大嫂,您怎麼來了?大哥最近擔心您可擔心得不得了,看到你冇事,估計他也放心了。”

鄭秀婉手微微握緊:“我回我的家,還需要跟你打招呼嗎?”

“大嫂這是說的什麼話?你與我大哥,那不是一家人嗎?聽說你前些日子病了,是不是病還冇好?”楊明全眼裡露出幾分殺意,“要不還是先回楊府……”

“今日是鄭家的家族聚會,秀婉是陽白這一脈唯一的血親無論是鄭家的發展,她理應在這。”一個鬍子花白的老人站了起來,說完又環顧四周,“大家應該不會忘了吧?鄭家能有今天,商會能有今天,靠的都是陽白嘔心瀝血的付出。”

他這話一出,其他人沉默一會兒後也紛紛附和。

楊明全笑意僵了僵,但也還是順著話說了:“老爺子說得有理。那大嫂,您請上座。”

鄭明博將手輕輕搭在鄭秀婉的肩上,女人微微顫抖的身體彷彿受到了安撫,慢慢平靜下來。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若是失敗,她便又要落入虎口之中。

可如今看著這些出嫁前都熟悉的麵孔,鄭秀婉突然有了底氣。

這是她的家,她哪怕死在這裡,也不能在哪個見不得光的角落裡苟活著。

鄭明博推著她去了上位。

“伯伯。”她對著方纔說話的老人叫了一聲,老人看了一眼她的腿,微微點頭。

“回來就好。”

鄭秀婉鼻子一酸澀,但很快便壓抑住了,再看向眾人時,她的眼裡隻有堅定:“我今日來,是有一件事要說。自父親去世後,鄭家的生意,和商會的管理,都是楊開運在打理。但是現在,我與他已無夫妻之名,以後,楊家與鄭家也毫無乾係。這些事情,以後都會由我來接手。”

楊明全咬牙,他都告誡過大哥這個女人留不得,大哥就是不聽。如今果然來壞事!

他笑,毫不掩飾眼裡的輕蔑:“大嫂,你是要這些人接受把未來放在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女人手裡嗎?”

40 ☪ 接手 ◇

◎我是你的刀◎

“女人又如何?”鄭秀婉直直地看著他, 她知道,自己被留下來了,就是有餘地。現在所有人都在觀望, 觀望自己的表現,稍有差池, 她便會被放棄, “倒是你, 現在與鄭家毫無乾係, 又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

楊明全平日裡有一個尚書大哥做靠山, 自己又掛著商會會長的名頭,向來要風得風, 要雨得雨,還從來冇這麼被一個女人這麼囂張對待過。

他深吸氣按捺住了火氣。

“大嫂,你跟我大哥夫妻間鬨點彆扭, 也不用來這裡用正經事賭氣吧。”他故意說這些動搖大家的話, “況且我看大嫂的腿似乎也有不便,你這個樣子,要怎麼接手?”

鄭秀婉從袖裡掏出一張紙:“這是休書。”

楊明全微微一愣:“大哥寫的?”大哥怎麼可能寫這個?

“不, 不是他休了我, 是我要休了他。”

鄭秀婉將那張紙扔了出去, 而後慢慢地飄到了楊明全腳下,上麵赫然寫著“休書”二字。

楊明全氣得咬牙切齒:“女子寫休書, 聞所未聞!”

“二弟可能不知道。”鄭秀婉臉上帶了笑意, “當年你大哥娶我時, 與我父親簽過契約, 日後, 我若對不起他, 他可休之。他若辜負了我,我亦可以休之。現在,拿著那張紙,滾出鄭家。”

“你!”楊明全正要發怒,屋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很快,身著戎裝的士兵們魚貫而入,整齊地佈列在了兩邊,楊開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進來了。

“夫人既是遞休書,應該遞到我手上纔是。”

楊明全一見大哥,頓時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忙迎了上去:“大哥,你來了?”

楊開運冇有看他,隻撿起地上的休書看了看,便徑直走向鄭秀婉。

女人的身體又開始不自覺抖了起來,被折磨日子,使得對他的恐懼,已經深深地種在骨子裡,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

鄭秀婉不自覺地就已經避開了目光。

身後的鄭明博再次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知道,那是在告訴自己,不可以在這個時候退縮。隻是那恐懼彷彿已經成了身體的本能。

關鍵時刻,謝以站出來,擋在了楊開運麵前。

“在這裡說話就行。”

楊開運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他一下,這纔看向了他身後的鄭秀婉:“你既然知道害怕,跑了就該躲遠一點,何必又來自投羅網?”

男人的語氣,就像是對待飼養的寵物。

她今天若是躲在了彆人身後,就真的永遠也鬥不過這個男人。

鄭秀婉懷著這樣的想法,終於抬起頭:“謝以,你不用攔。”

謝以依言退去了一邊。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楊開運笑了:“鄭家的家業,商會的管理,關係到的不僅是你一個人的命運,”他好整以暇地坐下,“不如也問問在座各位的意見好了。聽聽他們是怎麼想的。”

“哼,”方纔說話的老人冷哼了一聲,“我們鄭家的家務事,還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既然楊大人想聽,那老夫就說了,秀婉再怎麼說也是鄭家僅剩的血脈,子承父業,於情於理,於大齊的法律,都名正言順。”

楊開運笑了笑:“其他人呢?也是同樣的意見嗎?”

這內桌的幾個人便紛紛開口了。

“鄭老說得有理。”

“在下也是同樣的想法。”

他們幾人雖是附和,但其他大部分人還是選擇了沉默。楊開運帶來的人都亮著兵器立在那呢!眾人都知道,這不僅是鄭家繼承人的問題,都說民不與官鬥,更何況是目無王法的楊開運。

楊明全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他就說,這些人哪敢向著一個殘廢女人。

緊張時刻,小廝再次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這現場的氛圍讓他也是膽戰心驚,說話聲音都帶著顫抖。

“大……大人,邵夫人來了。”

楊開運麵色微微一滯。

果然,許煙月很快就帶著錢平出現在了前廳。她看著兩邊的士兵,似乎是受到了驚嚇。

“聽說鄭家今日聚會,我來湊湊熱鬨。”許煙月笑,“這是怎麼回事?楊大人來這裡是有公事嗎?”

楊開運起身,對於許煙月,他還是不敢造次的,尤其是旁邊跟著的錢平,彷彿就是邵淮在表明自己的態度。有許煙月在,他今天哪怕是撕破臉,大概也無法帶走人了。所以楊開運略一思索便回答了。

“我也是同邵夫人一樣,來湊個熱鬨罷了。”

“那楊大人這湊熱鬨的陣仗可有些大了,”許煙月看了看四周,“大喜的日子,你這武刀弄槍的,倒像是來砸場似的。”

“打擾到夫人了,”楊開運這纔算是懂了邵淮說的最後一次機會的意思,他是在告訴自己,他是不會為了自己去得罪許煙月,“我這就讓他們離開。隻是聽說邵大人似乎身體不適,不知道有冇有好些。”

“謝大人關心。夫君他隻是偶感風寒,不日便能痊癒了。楊大人還有什麼要問嗎?”

邵淮像是會因為風寒而告病的人嗎?楊開運就算心有疑惑,也隻能放棄:“冇有了。”

他一揮手,士兵們紛紛撤出了鄭家。

許煙月這才走向鄭秀婉,她握住了鄭秀婉的手,那小手此刻冰涼一片。

待坐下了,許煙月才又笑問:“方纔是說到哪了?可彆被我打岔了,就繼續說好了。”

女人手心傳來的熱度驅散了鄭秀婉心中的不少恐慌與涼意。

這是她在給自己撐腰,鄭秀婉深吸一口氣纔開口:“鄭家的家業由我繼承,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至於商會,大家可以一同商量。”

方纔替鄭秀婉說話的都是商會元老或者鄭家德高望重的前輩了,其他人本是懼怕楊開運而不敢表態,這會兒見他被壓製了,終於開始三三兩兩地陸陸續續附和。

結局可想而知。

楊開運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離開時黑得都能滴出墨了。

直到看到他走了,鄭秀婉才鬆了口氣,至少無論如何,她暫時還是贏了,還是讓這些人選擇了自己。

“秀婉,”許煙月輕輕提醒她,“還冇有結束呢!”

鄭秀婉聽了馬上打起了精神,就算剛剛那會兒已經耗費了她所有精力,她卻還是強裝無事般將聚會進行到底。

到結束時,客人陸陸續續離開,前廳也隻剩下那幾位元老了。

鄭秀婉這才正式向他們道謝:“謝謝各位伯伯的相助,秀婉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唉!”那老人摸摸鬍子歎了口氣,“結果還是走到了這步。你父親在世時,曾經拜托過我們,倒冇想到,竟是一一兌現了。”

鄭秀婉愣在那裡半天才抬頭:“爹爹嗎?他……”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今天。”

鄭老回憶起了鄭陽白在世時,曾在一次聚會中鄭重地拜托大家:“若有一日我不在了,秀婉過得好也就罷了,若是不好,待她回來鄭家的那一天,還請各位看在我的麵子上,幫她一把。”說完他又笑了,“也許是我杞人憂天了,那種事不發生自然是最好。隻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還請大家不要忘了今日。”

當時他們自然都是點頭稱是了,還安慰陽白不要多慮,哪知後麵真的傳來了他的死訊。

鄭秀婉聽他說這些時,死死咬住唇纔沒能哭出聲,她以為是自己的表現才爭取了大家的支援,卻不想,最後還是父親在冥冥之中助她。

“我怎麼……怎麼能讓他憂心至此。”

直到最後,都在儘力為她這個不孝女鋪後路,為她留了最後的庇護之地。

許煙月拍了拍她的後背替她順氣:“楊開運今日雖然離開了,但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他是朝中官員,又大權在握,想要打擊鄭家,打擊商會都是易如反掌。”

邵淮隻說了不會插手,今日讓錢平跟著過來幫她,也隻是解一時之急來討好自己,日後楊開運若真在朝堂上出手,想要他幫忙必然就不容易了。

眾人自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麵色有了幾分沉重。

“鄭家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話是如此,民不與官鬥。若冇有朝廷庇護,我們商戶想立足談何容易?”

就算不想承認,楊開運執掌鄭家,確實能提供不少便利。

“況且,家族裡也未必都是一心。今日他們都同意讓小姐回來,一來是應陽白之前的請求,二來,無非也是覺著你一個女子,要比楊開運好拿捏。”

當年鄭家群龍無首,一度也動亂過,就是因為楊開運的鎮壓,這一個個的纔不敢放肆,但被一個外人壓在頭頂,多少也是不服氣的。

大家這一說,鄭秀婉才能體會到自己肩上的重量。

“我聽聞涼州最近乾旱,災情甚為嚴重。”一邊的許煙月突然出聲。

鄭明博不知道她怎麼提起這個,但也還是點頭:“不錯,朝廷現在也在到處募捐。”

“那鄭家便來捐吧。”許煙月看著他們,她其實是看了邵淮房中的奏摺,知曉此事嚴重,“要捐得足夠多,也足夠轟動。這是行善事,若能打出名聲,有了百姓威望,便是楊開運一時也不會輕易動你們。”

大家互相看了看,似乎也在考慮此法的可行性。

“當然,我也隻是建議,”許煙月又笑,“這是你們的家事,還需要你們自己拿主意。但若是有需要,我自然也會鼎力相助。”

她知道鄭秀婉今日必然已經是疲憊不堪了,說完便起身告辭。

眾人都起身送她。

“感謝邵夫人今日的相助。日後若是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我們也定會義不容辭。”

“諸位客氣了。”許煙月一一迴應了他們的謝意。

臨走時,鄭秀婉特意將她送去門口跟她道謝,許煙月也隻是笑著搖了搖頭:“秀婉,從今以後,你就要自己支撐這一個家了。這路對於你來說,也許會很難,你可想好了?”

“嗯。”鄭秀婉點頭,“我想好了,再難,我也是要走下去的。哪怕有一天真的不行了,至少九泉之下,我也有祈求父親原諒的資格。”

“那便好。”

隻願她真的能獲得新生。

許煙月回了府上,邵淮正坐在房裡,隻著一件白色的裡衣,紺藍色的外衣被隨意披在身上。見許煙月進來時,他放下了手裡的奏摺,臉上的表情也有了幾分溫度。

“事情都辦完了?錢平用得還順手嗎?”

這話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思,彷彿在等著她的表揚。

許煙月看著他臉上那彷彿洞悉一切的淡淡笑意,哪怕還冇人跟他報告任何事情,他就已經對許煙月的動向瞭如指掌。

“你是故意讓他過去的?”

邵淮拉著她坐了下來。

“我說了,我就是你的刀。”

話裡,是說不出的歎息和繾綣。

41 ☪ 共審 ◇

◎那個女人倒是不心軟◎

他離許煙月十分地近, 溫熱的氣息就打在她的側頸處,讓許煙月掙紮著想離開。

邵淮隻一手就把她禁錮在懷裡。

“我今日表現得這麼好,你不獎勵獎勵我嗎?”

他雖親呢得彷彿要與許煙月融為一體了, 卻也隻是在她肩上磨蹭,似乎是在等待著她允許自己再進一步。

許煙月按捺住想要離開的心思, 她知道, 邵淮這是篤定自己還需要他。

“楊大人今日向我問起了你,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笑問, “你今日這麼幫著我替秀婉撐腰, 你說他現在會不會盼著你死了纔好。”

邵淮不知道有冇有聽進去她的話,他隻專心地玩弄著許煙月的手指, 修長的手指每一根都如玉蔥般圓潤而可愛,令他愛不釋手,他今日在這房裡等了一天女人的歸來, 結果這人倒是一回來就隻顧著說彆人的事情。

他帶怨氣看了一眼許煙月, 四目相對之時,心瞬時就被軟化,他從以前就受不了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哪怕此刻這眼裡隻有對自己的算計, 他也無可救藥般心頭滾燙。

“你是在挑撥我們嗎?”他臉上有了些笑意。

“我雖然是有這個打算, ”許煙月也冇否認,“不過可惜我這次說的大概是真的。他現在氣急敗壞, 真保不準想要取你代之。怎麼樣?你要幫他嗎?”

邵淮冇有立即回答。

他早就讓楊開運殺了那女人了, 結果楊開運不僅冇殺, 還讓她逃回了鄭家。鄭家若真心保鄭秀婉, 對付起來本就困難, 更何況……在他對那個女人下不了殺手時, 就已經輸了。

就像……他自己一樣。

許煙月察覺到他的目光愈來愈幽深,又帶著不易察覺的寵溺。

“你對我好一些,我就不幫。”邵淮在她耳邊,嗓音低沉,竟是帶了些誘哄的味道在裡。

他又說了這樣的話,許煙月身體僵了僵,她也不知道邵淮說的好,是個什麼樣的界限,隻能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隻一個小小的親密動作,身下的懷抱卻瞬時灼熱得燙人。

邵淮的吻落在女人的唇上,他察覺到了許煙月極力隱忍的反感,所以隻是淺嘗輒止,冇打算逼迫。

他享受著兩人這樣的親近,也不管這裡麵的真心與假意。許煙月於他而言,像是會上癮的□□,他吃了也是死,不吃也是死。

那還不如順著心意死得痛快了,至少無論生死他們都是糾纏在一起的。

“你還記得孫嬤嬤嗎?”他溫存夠了,纔開口問起。

許煙月想了一會兒,眼裡有了光芒:“是原先照顧太子殿下的嗎?”

“嗯。”邵淮應了一聲,“你若是有什麼想問的,我可以安排你見她。”

其實他自己就已經審問過多次了,隻是一直冇有得到過什麼有用的資訊。

許煙月還有些不可置信:“太子去世之時,侍奉他的下人不是都以失職之罪被處死了嗎?”

“她命大。”邵淮冇有詳細解釋,其實也隻是被自己的人暗裡保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許煙月,因為提起太子,女人語氣都少了偽裝,隻有身為母親的急切,一個小小的訊息,就讓她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邵淮心裡閃過心疼。

楊開運的事情他倒是能作為交易來換取許煙月對他的親近。關於承宣,他是半點也不敢的,他知道這就是插在許煙月心上的刀。

“我會安排你們見麵的。”

許煙月抓住了他的衣袖追問:“什麼時候?”

邵淮沉思片刻:“那便明日吧。”

許煙月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她確實有話想問,她本以為當年的人當真都冇了活口,現在猛然得知還有人活著,一時眼神都變了。

肩頭一沉,是邵淮把頭放在了她肩上。

“對不起。”男人的聲音帶著內疚,“月兒,對不起。”

他對不起承宣,也對不起這個人。他把這個女人逼迫到瞭如此境地,也把他們的關係逼迫到如此境地。

這世上最冇用的便是對不起,許煙月冷漠地轉開了眼,更何況他對不起的,不僅僅是自己,更是那個已經逝去的亡靈。

鄭秀婉還是采用了許煙月的建議,由鄭家和商會,捐出了所有的賑災糧食與物資,並由鄭家派專人親自護送前往涼城。

這訊息一出,全國上下無不討論著鄭家的仁慈,文人賦詩讚頌,百姓酒飯茶餘更是議論紛紛。

原本出了一個女人掌權就已經足夠大家看戲,如今新任家主又做了這樣的決定,鄭家一時成了大家討論最多的。

楊府,楊開運麵色有些難看,鄭家的動作太過迅速,以至於他根本來不及阻止。如今,鄭家這麼風頭正盛,他便是握著再大的權利,也冇辦法在這時候冒著天下之大不諱去動鄭家。

楊開運摸著手上的扳指陷入沉思。

楊明全就冇他這麼沉得住氣了。

“大哥,說來說去也是邵大人的問題。當日若不是邵夫人出來阻攔,把那女……”他停頓了一下又改口,“把大嫂直接帶回來,哪來這麼多事?那些手無寸鐵之人,敢攔你?”

其實他最想說的還是,你早點把她殺了不就更是清淨了?偏偏這個時候婦人之仁。

見楊開運不說話,他又著急:“這邵大人是什麼意思?你們不是一條船上的嗎?他就這麼放任邵夫人胡鬨?鄭家脫離咱們的掌控,對他有什麼好處?”

楊開運終於被他煩出了幾分不耐。

“你要有點本事把他們拉攏過來不也冇事了?兩年的時間了,還讓他們都選了一個女人,你是廢物嗎?”

楊明全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可又忿忿不平。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不管是邵淮也好,還是楊開運也好,明明都是手握大權,要什麼冇有,偏偏因為女人一再出錯,簡直是可笑!

“大哥,邵大人這是完全不管咱們了。聽說他最近身體不好,已經告病好多天了。你想想,連許家都在與林家攀親了,這不是在另尋後路嗎?”楊明全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這些年他處處高你一頭,要我說,既然他不仁,你也不義。若這朝堂都是你做主了,區區一個鄭家怕他什麼!”

“說完了?”楊開運冷冷看著他,“說完了就滾出去。”

“大哥……”

楊明全還想說什麼,看著自家大哥那冷得能殺死人的目光,也隻能噤聲了。

楊開運本以為鄭秀婉所求的也就是自保而已,卻冇想第二日早朝時,林奕安向皇上上奏,揭發他走運私鹽,朝中一時又是一片混亂。

大齊法律對私鹽一向掌控得嚴,凡是走私者,均會連坐處罰。

趙熠眼神亮了亮,他原本隻想用鄭秀婉來挑撥楊開運與邵淮的關係,卻不曾想那個女人能把楊開運逼到這個地步。

“一派胡言!”楊開運冇有說話,但已經有人為他打抱不平了,“皇上,楊大人一心為公,這麼多年在朝中更是勤勤懇懇,日月可鑒,皇上決不能聽信小人讒言。”

“皇上,”林奕安也不慌不忙,“鄭家如今的家主鄭小姐已經將證據交給臣,是不是誣陷,一審便知。”

“你!”

那人還要說什麼,趙熠輕咳了一聲:“林大人說得有理。既是有人上告,又有證據,那便該查。若是假的,也能還楊大人一個清白。”

“皇上說的是。”楊開運慢悠悠開口,“既是如此,那便審吧,臣自會配合。”

這種事情都是由刑部來審,刑部,那是唐文望的……楊開運突然臉色一變,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趙熠的聲音又傳來:“此案關係重大,刑部唐大人如今不在,那便交給大理寺審理此案。”

不等楊開運開口,就有大臣紛紛反對了。

“皇上,大理寺已經荒廢多年,如何審得了這種案子?”

自從唐文望掌管刑部,大理寺就幾乎完全被架空,所有大大小小的案子從審理到覈對,都是從刑部走,大理寺如同虛設。

“愛卿說得有理,但是大理寺自建朝便已存在,自是有其道理。”趙熠似是沉思了片刻,“況且此案重大,既是如此,那便由大理寺與刑部共同審理。”

大理寺丞,正是林奕安,他聽到這裡馬上上前一步:“臣領旨。”

楊開運掩下眼裡的一絲怒意,若是唐文望在,他自然是高枕無憂的,偏偏邵淮在這個時候支走了人。

他又看了一眼林奕安,既是雙方共審,倒也不是冇有迴旋餘地,再不濟,也能捱到唐文望回京。

他心知肚明,走私私鹽一事,卻是屬實。隻是鄭秀婉如何纔回鄭家便能發現,定是楊明全那個蠢貨用了鄭家的渠道。都告誡過他不能混在一起。

楊開運心裡暗恨,他處處念著舊情,那女人倒是半分也不曾心軟。

42 ☪ 真凶 ◇

◎那孩子就不該來這世上◎

邵淮答應了許煙月讓她見孫嬤嬤, 於是第二日便派人去接了。

這位孫嬤嬤是從太子出生後便跟在他身邊服侍的人,平日裡對他照顧得也挑不出過錯。當日事發以後,皇後下令所有侍奉之人全部杖斃。

邵淮的人冇敢忤逆皇後, 隻敢偷偷保下了這唯一的活口,邵淮雖然冇有問出有用的東西, 但也因她平日裡對趙承宣的照顧冇有加以為難。

許煙月自然也是認識她的, 孫嬤嬤一被帶進門, 就在她麵前跪了下來。

“老奴見過夫人。”

許煙月看向了一邊的邵淮:“我想與她單獨談談。”

邵淮與她對視了一會兒, 便起了身:“好, 那你們單獨說。”

看著他出去了,許煙月這才起身將孫嬤嬤扶了起來。

“嬤嬤, 您不必緊張,”她扶著孫嬤嬤坐在了椅子上,“我隻是想向您瞭解一些事情。太子也是您一手帶大的, 他離開這麼久, 凶手還未找到。我相信你也想找到殺害他的真凶,讓那孩子九泉之下能得到安息。”

說到太子,孫嬤嬤也是心裡難受地歎了一口氣:“太子殿下也是命苦, 夫人有什麼就儘管問吧, 老奴一定知無不言。”

“你跟在太子身邊的時間最長, 對他也瞭解,我想知道他去世之前可有什麼異常?”

聽了許煙月的問題, 孫嬤嬤認真回想了想。

“夫人, 你也知道太子殿下一向乖巧, 平日裡很少亂跑, 用膳, 就寢都守時著, 都不用我們太操心。那段時間也是如此,老奴是真冇看出來他有什麼不妥。”

許煙月低頭想了想才又問:“那嬤嬤,你應該知道,太子平日裡有寫日誌的習慣。他離開後,你可有曾發現?”

“這……”孫嬤嬤想了想,太子的這個習慣,她也是知道的,“太子殿下的遺物,都是皇後孃娘處理的。未經老奴之手,而且大部分都燒了。”

“包括那日誌嗎?”許煙月又問。

孫嬤嬤搖了搖頭:“這個老奴就不知了。隻是若是那日誌真的寫了什麼有用的,皇後孃娘看到也該告訴邵大人纔是。”

正常情況下,確該如此。隻要邵思秋本人不是凶手,她若發現了什麼,冇理由不告訴邵淮。除非她參與了,或者……在包庇凶手。

孫嬤嬤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許煙月,知道自己這次又什麼忙都冇幫到,心裡閃過內疚,她的視線無意中觸及到許煙月腰間的玉佩時,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夫人,若真說太子殿下那段時間有什麼異常,倒也不是冇有。他曾說過自己丟了一塊玉佩,把寢宮來來回回地找過一遍。”

許煙月的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自己的玉佩:“你說玉佩?可知道是什麼樣的?”

“這……太子殿下寶貝那塊玉佩寶貝得緊,老奴也隻是偶然瞥見過兩眼,再加上時間過去了這麼久,屬實記不清了,大約是跟您腰間那一塊有些相似的。”

孫嬤嬤似乎也不能肯定。

但許煙月心中卻是已經有了答案了,這玉佩,趙熠給自己的時候,說的是從太子的遺物裡找來的。

若宣兒早就弄丟了,又怎麼會到他那?

許煙月握著玉佩的手不自覺用了力:“那後來找到了嗎?”

“這……老奴也不知。”孫嬤嬤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來,“後來未聽太子再提過。老奴也就冇放在心上了。”

她見許煙月按了按頭,忙上前擔心地詢問:“夫人,您冇事吧?”

“我冇事。嬤嬤,我已經冇什麼要問的了,你出去吧。”

許煙月有些喘不過氣來。她不是冇懷疑過趙熠,準確來說,她一直都知道,趙熠有最大的嫌疑。

最可能是他不錯,但她最不希望的便是這個人。

孫嬤嬤麵帶猶豫,但也隻能告退了。

邵淮進來時,就看見了失神一般的許煙月。他坐在旁邊陪著她一起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女人終於出聲。

“承宣同我說過,他喜歡他的父皇。”

趙承宣對於邵思秋的感情是複雜的,從一開始的渴望討好,到最後的心死。可是對於趙熠,他卻一直保持著一個普通孩子對父親的尊敬。

她想起那孩子說起父皇時臉上的敬仰與孺慕。

“父皇會教我很多東西,也從來不會責罰我,他是皇宮裡對我最好的人。”

現在想起這些話,許煙月突然笑了出來,笑到眼裡有了淚,她擦去了一次,便有更多的湧了上來。

“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他來這世上短短一遭,都經曆了些什麼?遇到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到最後,還死在自己敬仰的父皇手裡。

她那麼期盼凶手另有其人,無非是不願去想,他死在自己父皇手下時,該是多麼絕望。至少,她希望這凶手不是那個宣兒口中對他最好的父皇。

所以她才一直堅持著要找到最後的證據。

該下地府的,應該是這些人纔是!憤怒與憎恨堵在她的胸口,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邵淮把女人擁入懷裡,他感受到了懷裡人的顫抖,隻能不停地安撫著。

“月兒,我會讓他給我們的宣兒償命的,我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他的心,同樣地痛。

恨不得能分擔許煙月的所有痛苦,無數次地希望時間能回到這個孩子剛出生的那一刻,讓他能做一次稱職的父親。

月兒,我們該怎麼辦?他可以殺了趙熠替承宣報仇,可他每這麼清晰地感受一次許煙月的痛苦,便更清晰地認識到這個人是絕不會原諒自己的。

是不是真的隻有我死了,你才能不恨我了?他不是怕死之人,隻是太過不捨。

許煙月的耳邊,是邵淮的心跳聲。她死死咬住唇,趙熠必須死,但是邵淮,你也不能有好下場。

楊開運的案子由刑部與大理寺受命一同審理。但大理寺荒廢多年,即使是有了皇上的聖旨,等到審理之時,還是刑部占了主導。

所以刑部來楊府帶人時,楊開運也並未慌張。

他去刑部,那些人隻會把自己當祖宗似的供起來,誰敢把他怎麼樣?等到唐文望一回來,自然會有辦法讓事情不了了之。

然而半路他就察覺到了不對:“這不是去刑部的路。”

“我們也冇說過是去刑部?現在是奉命帶你去大理寺。”

楊開運停住了腳步:“大理寺還冇有這個資格關押我。讓你們大人出來見我。”

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站在楊開運身後的人伸手毫不留情地朝他頸後敲了下去,他便直挺挺地向地上倒下。

“什麼東西,都階下之囚了還這麼囂張!”

正好林奕安也趕過來了,他看著依然嚴肅,隻是身上帶了些酒氣。

唐文望不在,這次刑部負責的另有其人,方纔一下朝便拉著他去喝酒,美名曰商討案情,其實也就是想拉攏自己,交出證據而已。

林奕安知道,一旦楊開運去了刑部,自己可能審問都不得,更彆說用刑。那個地方肯定是能把黑的都說成白的,所以他隻得先假意應和了。

“楊大人畢竟是朝中重官,如今證據還未確鑿就羈押未免太急,不如就先禁足於楊府吧。”

見他這麼上道,旁人自然是樂壞了,卻不知他另一邊已經讓人拿著聖旨假裝刑部的人去捉拿楊開運了。

無論如何,至少也要先把楊開運控製在大理寺,纔能有好好審案的可能。

看到他,士兵們紛紛招呼:“林大人!”

林奕安看了一眼昏迷的楊開運:“把他帶回去吧。”

“是!”

43 ☪ 宴會 ◇

楊開運落入大理寺中自然是討不得好, 刑部想來帶人也被林奕安都攔在了門外。

“大人。”手下人很高興地把供詞呈給了他,“這種冇受過什麼苦的公子哥,一用刑, 什麼都招了。”

林奕安默不作聲地看著供詞。

他的壓力並不小,今日朝堂上因為他把楊開運壓入大理寺已經吵翻了天。楊開運那些黨羽齊名向皇上施壓要放人, 好在邵淮仍在告假, 否則皇上大概也頂不住壓力。

他必須在最快的時間內給楊開運定罪。

也不知道邵夫人那邊, 能不能攔住邵淮。

許煙月此刻正在老夫人的屋子裡, 老夫人躺在床上, 精神明顯是不太好的。

“就那樣放吧。”

老夫人這麼一說,許煙月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將手裡那盆蘭花放在了她指定的位置。

方纔老夫人說是喜歡這盆花,一定要讓她放在自己能看見的位置上。

許煙月撥了撥,裡麵有發黃的葉子了。

“許是太久冇打理了。”許煙月笑, “我來澆點水吧。”

老夫人靜靜地看著她忙活, 隔了半晌才突然開口:“月兒,你怨他嗎?”

許煙月動作頓了頓:“母親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這段時間,她都是絕口不提邵淮, 更不準邵淮來見自己。

聽她這麼說, 老夫人勉強笑了笑:“是我多問了, 你怎麼可能不怨他?我也是母親,怎麼能不懂你的心情。”

許煙月繼續修剪著那盆蘭花冇有迴應。

身後安靜一會兒後突然傳來聲響, 許煙月一回頭, 就看見掙紮著要下床的老太太, 趕緊過去扶住了她。

“母親, 你這是要做什麼?”

“月兒, ”老夫人眼裡閃著淚光, “我們邵家欠你一條命。我也是恨極,可他……他畢竟是我孩子。讓我替他來還你,就把我這條命還給你。”

“母親!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月兒!”老夫人那已經骨瘦嶙峋的手,緊緊抓著她的手腕,“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悔了。我知道,那些是無法挽回的事情,我也不求你原諒他。隻是……求你,放過他一次。”

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邵淮如今一條命,都在許煙月手裡。

她好不容易看著自己的兒子,在許煙月的影響下,一點點變了模樣,他們的家,慢慢變得真正像了個家。

怎麼一轉眼,就成了這般模樣。

“母親,”許煙月將她扶到了床上,用手帕替她擦淚,“人命,哪裡是這樣計算的?不相乾的人,便是百人,千人都來償命又有何用?那一人還活著,我就睡不踏實。”

老太太不說話了,這些道理,她又何嘗不懂。

“母親,您隻管好好養病。兒媳再不孝,也不至於讓您白髮人送黑髮人。”

知道她是想讓自己寬心,老夫人重重地歎了口氣:“罷了,罷了,我老了,管不了了。”

許煙月出來時,邵淮正等在一邊。

“母親怎麼樣了?”

“你不是每日都在看嗎?”

許煙月語氣不善,她知道邵淮每日都會在老夫人熟睡以後去看她。想到老人的淚,她實在不想多看男人一眼。

邵淮知她心情不好,隻能沉默地跟在後邊。

等回了房,他給許煙月倒了杯水,耐心地等著她消氣。

估摸著差不多了,他才選了個許煙月會理自己的話來問。

“你打算怎麼處置趙熠?”

話語之間彷彿已經默認趙熠為階下之囚,可以任她處置了。

“他自然該死,不過不能死得太便宜。”許煙月看向他,“楊開運呢?他現在落入林奕安手裡,林奕安不整死他定是不會罷休的。你不準備保他嗎?”

邵淮眼裡有一瞬間的掙紮。

如今楊開運與鄭秀婉就是個死結,許煙月鐵了心要幫鄭秀婉,自己若是不退一步,必然是會跟她爭執上。

他看了一眼許煙月:“我若幫助林家審訊他,你會開心一點嗎?”

“他殺了自己結髮妻子的父兄,霸占財產。這種人死了,我當然會高興。”

其實對於邵淮來說,他愧對承宣,是因為那是他與月兒的孩子,因自己而不得善終;愧對母親,因為知道母親對自己的良苦用心,愧對許煙月,因為她是自己深愛的妻子。

至於楊開運與鄭秀婉,無論有著怎麼樣的糾葛,如何的血海深仇,於他而言都是漠不關心的。

但是他知道,許煙月知道這些想法是會不高興的。

“那好,我會讓林奕安放心地審。”

他將手放在了許煙月的肩上,挽起一縷髮絲,“月兒,等這些事情了了,我帶你回鹿城,我們離開這裡。”

許煙月冷笑:“你若是想帶我的靈位回去,我倒確實無計可施。”

邵淮手微微一頓:“彆說這種話。你想要的我都給你,欠你的我也會補償。”說到這裡,他原本的柔情蜜意也冷了下來,“但是彆的,你想都不用想。”

他知道許煙月不會原諒自己,但即便是強求,他也要把這個人綁在自己身邊。

見許煙月隱忍不發的表情,邵淮又後悔自己說得太過了。

“今夜就是宮宴,我特意讓人給你定做了衣服,你要不要試一試?”

許煙月仍是冇有迴應,邵淮按捺不住咬住她的耳朵。

被碰到的女人就像是受了驚嚇要遠離,被邵淮眼疾手快地拉了回來。

“你說我現在給三妹重新說親怎麼樣?”

許煙月見他居然拿許若涵威脅自己,胸中也是一團怒火:“你現在居然還拿小涵威脅我?”

那他能怎麼辦?邵淮無奈,這個人的冷淡實在是讓他難受。以至於現在許煙月含怒的眼他看了都覺著好看。

隻是最後許煙月也冇穿那件他準備的衣物,他精心又故作不經意準備的髮簪也被她直接扔去了一邊。

邵淮這才知道,原來討好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是這麼不容易的事情。

兩人一起出現在宮宴上時,在場人的表情都是各異。

上座的趙熠目光更是意味深長。

“愛卿告病了這麼多日,如今可無大礙?”

“謝皇上關心,隻是偶感風寒。”

邵淮回得不冷不熱。他餘光掃了一眼許煙月,卻見她臉上冇有絲毫表現。

他不知,許煙月是強壓著什麼樣的心情。

趙熠會殺宣兒,說不定還是為了拉攏自己。所以如今,連她自己都是孩子離開的幫凶。

“有一段時間冇見,邵夫人的麵色看起來也比上次好了許多。”

他話裡話外都透露著曖昧,許煙月麵色如常地回他:“多謝皇上關心。”

“應該的。”趙熠指了指下邊的位置,“兩位入座吧。”

他臉上的喜悅倒也並不是全然作假,邵淮不去管“紅杏出牆”的許煙月,倒是對他這個“姦夫”嚴加看守,使得他確實有些時日冇見到人了。

邵淮怎麼能感覺不到那含情地甚至有些粘糊的目光?

他臉色都沉了沉,將許煙月麵前的酒拿掉了:“宮裡的酒烈,你身子骨弱,彆喝了。”

接下來他都一直在給許煙月佈菜,自己都冇吃上幾口。

一直到趙熠麵色也有了不愉。

冇一會兒,趁著倒酒的功夫,小太監偷偷地往許煙月手裡塞了張紙條,那是趙熠給她的。

邵淮看見了,卻也隻能當做冇看見,隻輕輕地勾了勾她的手指。

“寫了什麼?”

“約我見麵。”

這倒是跟他們想的差不多,邵淮知道許煙月定是想去會會的,也不阻攔了。

“要不要我派個人跟著你?”

“不用。”許煙月記住了約定的地點,將手上的紙條揉碎了。

她倒要看看,趙熠是準備說些什麼。

44 ☪ 鳳印 ◇

◎我想借皇上鳳印一用◎

趙熠看著許煙月離開座位後便有些心緒不寧了。雖說是偽裝的密會, 但他眼裡還是流露出了幾分期待般雀躍的模樣。

邵淮把他的情緒看在眼裡,捏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果然,就像月兒說的那樣, 不能讓他死得太痛快了。

這個人,明顯不僅僅是利用, 甚至是真的在覬覦月兒, 真的該死!

趙熠很快就找了要先去後邊休息一會兒的藉口去找許煙月了。

為了避人耳目, 他約的地方也偏遠些, 到了那裡時, 並未發現許煙月的身影。

他沿著園中的小路,一直走到了湖邊, 正疑惑著許煙月這是去了哪裡,渾然未察身後伸出了一雙手,那手在自己腰間微微一用力, 趙熠被猝不及防地推下了旁邊的水。

巨大的聲響後, 水麵濺起高高的水花,水裡的人撲騰了兩下便迅速浮了上來。

岸邊的許煙月唇角勾起:“皇上水性不錯啊!”

聽到她的聲音,趙熠臉上淡淡的惱意也隱去了:“這麼久冇見, 夫人一見麵就這麼熱情, 倒是讓我受寵若驚了。”

他看著水邊一襲水藍色長裙的女人, 在月光下顯得清冷而不近凡塵。

趙熠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回憶了一下, 她原先倒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會笑會緊張, 明明端莊識禮, 進退有度, 卻又總是意外透著一種靈動。

看著此刻清冷的女人, 他心裡莫名閃過一絲不安。

“夫人莫不是對我有怨氣?”

湖水的寒冷像是沁入骨裡,他有意想要起身,但女人堵在那裡,為難的意思很明顯。

強行上岸倒也不是不可,不過……他心裡劃過無奈,既然是有怨氣,姑且受點罪讓她消消氣好了。

“我哪裡敢有什麼怨氣?”許煙月笑,“我也好,秀婉也好,或者懷玉、邵老夫人都好,左右不過都是皇上手裡的一顆棋子。皇上自然是想利用時便利用,想扔時便扔就是。”

趙熠聽她這麼說,反而放了心。許煙月會因為鄭秀婉的事情問罪自己,他是早有預料的,自然也就提前想過了說辭。

“此事我也是事先征得楊夫人的同意,況且,楊夫人如今已經安全回了鄭家,你又故意在名單上添了張鴻堯的名字來報複我,難道還冇解氣?”

張鴻堯的事情,他事後再查,很容易就知道是許煙月做的手腳,隻是當時他冇有時間思考,來不及鋌而走險做出決定。

那張鴻堯本就是個立場不堅定的,被自己這麼下了一回麵子,如今再想取得他的信任,怕是難了。

見許煙月不說話,他又繼續解釋:“我原本確是想用她挑撥了邵淮和楊開運,隻是我冇想到楊夫人能做到如此地步。”他原本以為,一個女人,充其量也隻能如此了,回去掌權太過天方夜譚,卻冇想到真的做到了,“這個是我的錯。我道歉。”

“那麼母親呢?”

“那我就更加冤枉了。往老夫人香裡下藥的,不是邵思秋嗎?”

但是冇想到能厚顏無恥到這個地步。許煙月看了他半晌,才終於讓開了位置。

趙熠從水裡爬了起來,他身上還滴著水,原本涼爽的夜風這會兒也冷得刺骨了。

他因這狼狽難免心生幾分怨氣,可看了眼許煙月,這怒氣也慢慢消了下去。這事確實是他理虧了,倒也冇什麼可說的,於是不提這茬,隻說了正事。

“如今楊開運已經被關進了大理寺,夫人若是能保證邵淮不插手,這便是除掉他的好機會。”

前些天他能替林奕安頂住壓力,畢竟是因為邵淮不在,若他在,並且插手,結果就不好說了。

許煙月袖裡的手握了握。

“皇上說的是,不過既是交易,我是不是也該收些好處?”

趙熠聽了她的話也冇有不悅,反而生出幾分好奇:“夫人想要什麼?”

許煙月轉過身去看湖麵纔回:“我想借皇上鳳印一用。”

“什麼?”便是趙熠都愣了一瞬間,這話若是彆人說,他倒是能理解,但他知道,許煙月說,這意思就不能按尋常方式理解了。

“如今皇貴妃封後不能如期舉行了,害死承宣的凶手還未找到,我隻是藉藉你的鳳印,皇上不會這麼小氣吧?”

趙熠似乎也慢慢想明白了她是要乾什麼,不由笑出聲:“夫人既然想要,彆說借兩日,就是真的給你,也未嘗不可。”

他說得半真半假,雖然想看清楚些許煙月的表情,隻是在夜色裡也看不真切。

“皇上還請不要開這樣的玩笑。我隻是借用,日後自當奉還。”

隻有這冷淡的聲音一如往常。趙熠顯然對這樣的迴應也不奇怪。

“明日我會找人送去府上。”

許煙月福身:“多謝皇上,那我便先回了。這夜深天氣涼,皇上早些回去換身衣裳,最好找太醫看看,可彆傷了龍體。”

趙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推人的時候倒冇見她這麼多擔心,雖是這麼想著,臉上還是有了一絲笑意。

許煙月回到席間時,邵淮已經明顯等得有幾分焦躁了,看到她回來才緩和了些。

“說什麼要說這麼久?”

他去握許煙月的手,察覺著涼意,便帶入了自己的袖裡。

“邵大人與夫人的關係可真是好啊。”他們這小動作被旁邊人看到,笑著打趣。

其他人更是紛紛附和,邵大人脾氣陰晴不定,但是誇他夫人,總是冇錯的。

果然,這顯然奉承到邵淮心裡去了,他麵上的冷色也容開了些。

許煙月雖然麵上在笑,但是邵淮知道她的手一直想掙紮著離開,隻是礙於大庭廣眾之下不能有大動作罷了。

“林大人,”邵淮突然對著另一邊一直默不作聲的林奕安開口,“聽說現在是你在查楊大人的案子,不知進展如何?”

他這話一出,彆說許煙月,就是其他人,也紛紛屏著呼吸看過來,自邵淮一出現,大家都牽掛著這件事,楊開運在邵淮陣營中的地位誰人不知?就等著他出手相保了。

察覺到許煙月手上的動作停了,邵淮滿意地將她的手包裹住。

“回大人,”林奕安聽了他的問話,抱拳看過來,“走私私鹽一事,現已證據確鑿,楊大人也已經畫押認罪。下官正在蒐集證據,將他其他罪行也一併查明。”

“一派胡言!”他這麼說,自然是有人坐不住了,“大人,林大人將楊大人押入大理寺嚴刑拷打,這不是屈打成招嗎?那供詞能信嗎!下官懇請換人重審。”

邵淮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末了纔將一塊魚肉夾到了許煙月的碗裡。

“我把刺挑了,這魚還挺鮮嫩,你嚐嚐。”

許煙月正好藉此機會抽出手:“謝謝大人。”

看她小小地嚐了一口,邵淮才轉過了視線:“林大人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此事既然交給了林大人,就由他全權負責。林大人。”

林奕安迴應:“是。”

“查吧,”他語氣淡淡,“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就提。”

“大人!”

冇有人想到邵淮會放棄楊開運,這兩個人在朝中這麼多年關係一直和諧,邵大人冇理由這個時候棄楊大人於不顧。

然而現在楊開運已成為階下之囚,冇人敢質疑邵淮做的決定,就算心有不滿,眾人也隻能忍下去了。

“謝大人,下官一定不負眾望。”

林奕安鬆了口氣,他知道這應該是邵夫人從中下了功夫,如今自己也需要快些查明纔是。

他往那邊看了過去,邵淮又在給許煙月挑魚刺,他們低語著不知道在說什麼,這一看,仿若尋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怎麼樣?”邵淮問旁邊的女人。

“什麼怎麼樣?”

邵淮笑:“魚怎麼樣?”

他雖然這樣說,許煙月也知道他問的是方纔對林奕安的支援,所以沉默一會兒後還是嗯了一聲。

楊開運對於邵淮來說,不光是得意助手那麼簡單。如今邵淮這麼公然放棄了一個人,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寒了心。

趙熠該樂壞了吧?許煙月往上邊看了一眼,趙熠因為去換衣服還冇有來,所以她又收回了目光,無論如何,最該死的,還是這個人。

趙熠倒是守約,很快就把鳳印給許煙月送了過來。

許煙月把那鳳印拿在手裡把玩,整個後宮女人趨之若鶩的東西,他倒是給得輕巧。

“你喜歡這個?”邵淮在一邊問她。就算是知道這兩個人什麼也不可能,看許煙月這般打量鳳印,他心裡也有了酸意。

“我不喜歡,但是有人喜歡。”許煙月放下了,“我要去冷宮看看你的寶貝,你冇意見吧?”

邵淮聽了目光緊緊鎖著她:“我的寶貝隻有你一個,到了現在,你還要懷疑嗎?”說完,他又歎了口氣,“你想去我就替你安排就是。彆說看她,她的命是你的,你可以隨意處置。”

說到這裡,邵淮眼裡也浮出一抹厲色,冇有照看好承宣就已經該謝罪了,如果是知道了真凶還包庇,那邵思秋就真的是死不足惜了。

45 ☪ 羞辱 ◇

◎到底是誰讓你這麼護著◎

冷宮都是邵淮的人。

許煙月去的時候, 小太監在前邊畢恭畢敬地帶路:“夫人,您慢點。哎喲這地方臟,您早說來, 奴才也讓人收拾個能下腳的地。”

他帶著許煙月進了裡麵。

昏暗的角落裡蜷縮著披頭散髮的女人,不知道幾天冇洗的頭髮, 臟得看不清本來麵容的衣物, 讓人無法想象那是曾經高高在上雍容華貴的皇後。

小太監的手在她麵前繞了繞, 似乎是要幫她掃去難聞的氣味。

轉眼對著邵思秋又冇那麼客氣了:“邵夫人來看你了, 還不跪過來?”

角落裡的邵思秋看了過來。即使容貌不再, 全身狼狽,那雙帶著恨意的眼睛, 倒是絲毫未變。

許煙月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們先下去吧,我要跟皇後孃娘單獨聊聊。”

“誒!”小太監應下,轉頭去把其他人都安排出去了, 自己卻留在那裡。見許煙月看過去, 他便笑,“夫人您不必把我當做一個人,我什麼也聽不見。”

開玩笑, 這位皇後孃娘再怎麼說也是個危險人物, 他哪敢把夫人一個人留在這裡, 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他的腦袋可保不住。

許煙月聽他這麼說也知道這是不必避諱的人, 便也不理會了。

小太監給她找了一個乾淨的椅子坐下。

“真是冇想到我們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情景見麵。”

她坐在陽光裡, 穿得光鮮亮麗, 而另一個人卻隻能縮在陰暗的角落。

邵思秋顯然是被刺激到了, 喉嚨裡發出開水煮沸一般可怖的聲音。

許煙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其實我以前一直都挺不能理解的, 承宣也算你侄子, 你我情同手足,與邵淮感情深厚,況且那孩子對你也極為孝順,事事以你為先,你何必為難他?”

她問完,才又自問自答:“後來我知道了。因為他便是千般好,隻要不能討皇上的歡心,那做什麼都是錯的。”

邵思秋顯然不知道她是到底要說什麼,隻用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許煙月從懷裡掏出皇上給自己的鳳印。

“我原先以為,你為了皇上,為了這個後位煞費苦心,該是多麼難的事,”她拿著那鳳印隨意把玩,臉上漫不經心,“結果我一要,他就給了,這麼一看,也不過如此嘛。”

原本隻是死死盯著她的女人,看到鳳印時,像是發狂一般要撲上來,一邊的小太監一個閃身到了許煙月麵前一腳把她踢了回去。

“惡狗會咬人,夫人小心些。”小太監笑著說完又退去了一邊。

可惜邵思秋不能說話,否則這會兒指不定要罵出多難聽的話。

許煙月起了身:“你如果真的這麼喜歡他,下一次,我求著他跟我來一起看看你好了。也算是我們相識一場,我最後的情分。”

她說完正要離開,身後的女人急得大叫,這一次,聲音不再隻是憤恨。

邵思秋想要衝上來,卻被小太監攔著,隻能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最後急切地衝著許煙月比劃。許煙月看了她一會兒才終於開口:“去給她拿筆紙。”

“是。”小太監依言吩咐了下去。

許煙月重新坐了下來。

筆和紙很快就被拿過來了,邵思秋就這樣趴在地上,拿筆的手微微顫抖。

“你不想知道害死宣兒的凶手是誰嗎?”

許煙月拿著那紙看了看:“所以呢?那本日誌在哪?”

邵思秋愣了一下,冇想到許煙月會這麼問。

“你能知道凶手,就是因為日誌裡麵寫了什麼吧?”許煙月冷笑,“邵淮把後宮都翻遍了,你卻還包庇著凶手。到底是誰啊?讓你都落到這個田地了,還心心念念地要護著。”

邵思秋聽到這裡才終於明白,她這是都已經知道了,剛剛是故意刺激自己。

事到如今,她也冇了隱瞞的意義。小太監根據她的交代把趙承宣的日誌本找到了。

許煙月對這個並不陌生,承宣對她並無隱瞞,她也曾無意中看到過。

“原先寫得都是不好的,”說這話時,趙承宣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自從舅母出現後,好像開心的事也多了起來。”

許煙月接過那有些陳舊的本子,慢慢撫摸了半天才收了起來,而後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女人。

“舒寧也已經知道了你是她的親生母親,我還想著最起碼也該讓你們見上一麵。但她不願,我也冇辦法。不過,”她又笑了出來,“你現在這樣,應該也不會想見她吧?”

她說完,不再去理會那個似乎在含糊不清咒罵自己的人,徑直出了冷宮。

屋外的風吹散了一些刺鼻的黴味,她看到等在不遠處的趙熠。

“皇上可是來取回鳳印的?”許煙月遣退其他人後,纔過去將鳳印交了出來。

“如果夫人想要,一直放在你那裡也未嘗不可。”趙熠冇有立即去接,隻是笑。

“皇上嚴重了,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可受不起。”

她這麼說,趙熠才伸手收回:“我隻是來看看,夫人可還儘興?”

他猜到了許煙月是來羞辱邵思秋的,隻怕是想不到還有另一茬,看了一眼女人身後的冷宮,他的眼裡也隻有厭惡。

“皇上若是能陪我一起進去,想來這場戲就更精彩了。”

趙熠聞言笑了出來,也不反對:“等日後,裡麵那個女人,可以隨你處置。”

他說的自然是大權在握後,許煙月也不迴應。一陣風吹來,趙熠冇忍住捂嘴咳嗽了兩聲。

許煙月看過去:“可是那日落水落了病根?怪我那日冇了輕重。”

趙熠對上了許煙月的眼睛,那裡隱隱流露出幾分擔心和愧疚,他站直了些,不自覺就放柔了語氣:“落個水而已,我還不至於這麼體弱,你彆放在心上。”

“皇上聖體之軀,還是找太醫看看更為妥當。臣婦就先行告退了。”

趙熠看著她離開了纔回了自己寢殿,不知怎麼的,突然又想起剛剛許煙月看向自己的眼睛,終是對侍奉在旁的宮人下令。

“來人,宣太醫。”

46 ☪ 趙承宣番外 ◇

◎舅母還是不要知道好了◎

在趙承宣很小的記憶裡, 母後是喜歡對自己笑的。

“我們承宣是太子,以後會是這個國家最尊貴的人。”

母後總是這麼跟他說的,有時也會唸叨:“你還有個妹妹, 跟你差不多大,跟你舅舅回了老家,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就算年紀小, 母後對這個妹妹的喜愛, 他也能感覺到, 心裡也有了幾分好奇。

隻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母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喜歡發脾氣。一開始還隻是對著宮人, 後來便也對到了自己身上。

“你是太子!怎麼能被彆的皇子比下去?”

“你就不能跟你父皇撒撒嬌?怎麼就你不得他的寵愛?”

“你是要我事事都被那個賤人比下去嗎?”

這樣的責罵越來越多,他幾乎要忘了母後對自己溫柔微笑的模樣。

直到那一日,他因為功課出了問題被罰站在雪地裡, 那個帶著盈盈笑意向自己問安的女人, 讓他一下子就想起曾經也是這麼溫柔的母後。

他想興許是自己太笨,若是能再聰明一些,母後就會變成原來的樣子。

後來他生病了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裡隻覺著惶恐。

他好像又在父皇麵前弄砸了, 母後大概又會生氣吧。

小小的孩子因為害怕和委屈, 生病中也不得安寧,一聲聲地道歉, 像是在渴求原諒, 又或者是其他的東西。

“冇事的, 不怪你。”

他聽到了這樣撫慰的聲音。

那惶恐和不安在這樣的聲音中一點點散去, 趙承宣的心, 奇異地慢慢平靜下來。

等他醒來, 下人們都是鬆了一口氣。

“太子殿下,您可總算是醒了!”

“快去叫太醫!”

“先把這碗藥喝了吧。”

大家都是手忙腳亂,趙承宣的視線環顧了四週一圈。

“母後不在嗎?”

“皇後孃娘……興許是在忙吧,”一邊的孫嬤嬤有些不忍心回答,隻能轉移話題,“對了,邵夫人也在這裡陪了殿下好一會兒呢!”

趙承宣想起夢裡的聲音,輕輕呢喃:“舅母……嗎?”

雖然已經極力忽視了,但是趙承宣對這位舅母,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舅母她不會對自己噓寒問暖,不會太過親近,可她的目光裡,總會帶著讓自己開心的溫暖與關切。

有時候無人時,舅母也會過問自己的功課,問自己都看了什麼書,他們會在午後的庭院裡討論,遇到過節時,舅母還會替他準備禮物,不是彆人那般敷衍的名貴之物,而是迎著自己的喜好來的。

趙承宣喜歡猜字謎,那是他在這深宮裡唯一的樂趣,舅母有時候便會給他帶各種各樣的字謎書籍。

他慢慢地放棄了對母後關愛的渴望,而是喜歡上了這樣溫柔的舅母。

“等有一天我成為了最尊貴的人,我要和舅母一起。”

他在本子上寫了這樣的話。

可即使如此,趙承宣也無比清楚,舅母雖然喜歡自己,但跟舒寧妹妹是不一樣的。畢竟,舒寧妹妹纔是她的親生女兒。他處處照顧舒寧,不是因為母後的囑咐,隻是想著自己若是對舒寧妹妹好,舅母也會喜歡自己的。

要是……自己也是舅母的孩子就好了。那時候他曾無數次地在心裡這麼期盼過。

許煙月回鹿城後,孩子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這日他在父皇書房學習,他其實很喜歡父皇,父皇對他也向來溫和,隻是兩人見麵的次數屈數可指。

這次父皇意外地留了他用午膳,還讓他在書房內間午休。

趙承宣有些惶恐,睡得也不安穩,迷迷糊糊間,聽見了外間似乎是有人在說話,他隻聽清楚了一句。

“邵夫人纔是太子的親生母親。”

趙承宣幾乎是馬上清醒了過來,然而外麵說話的聲音卻已經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想著也許是聽錯了,可若是真的呢?那話該怎麼理解?他的腦袋怎麼理也理不順。

父皇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走神。

“太子,你這個字又寫錯了。”

趙承宣馬上回過神,滿臉歉意:“對不起,父皇,兒臣這就改過。”

“罷了。”父皇還是同以前一般,冇有過多苛責,“你今日既然已經乏了,就明日再來吧。”

趙承宣隻得起身:“兒臣告退。”

因為父皇留他用了午膳,母後倒是難得顯出了好心情,對他也和顏悅色了不少,隻囑咐他好好表現。

趙承宣心裡卻始終惦記著自己迷迷糊糊中聽到的那句話。

他想不通其中的彎彎繞繞,卻隱隱有種雀躍般的心情潛藏著,隻等著一個證實。

然而回了寢宮,他卻發現舅母送給自己的玉佩不知道丟了哪裡去,他還記得舅母說過那玉佩萬分珍貴,一時也著急起來。

他把寢宮到處找了一遍,想著許是掉在了父皇的書房,又不敢再去打擾,隻能煎熬地捱到了第二日。

小孩子藏不住心事,偷偷四處尋找的動作過於明顯。趙熠臉上帶著笑意:“太子在找什麼?”

趙承宣也不隱瞞:“兒臣昨日在這裡休息,可能掉了一枚玉佩,不知父皇有冇有看到。”

趙熠也不回答,隻是問:“很重要的玉佩嗎?”

“是的。”

“既是重要,就該好好收好。”他說完,又合上了書,“玉佩確實在朕這,太子若是想要,今晚再來找朕。”

趙承宣麵露疑惑,顯然是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要求。

趙熠語氣變得神秘了些:“宣兒,我有重要的事情與你說。是關於你母親的,但是此事事關重大,你晚上自己找個時機來尋我。到時候,我也會把玉佩給你。”

趙承宣馬上想起自己昨日聽到的話,但又不敢問,隻是點頭應了:“兒臣記著了。”

若是他心效能再成熟些,大概就能發現其中的諸多端倪,隻是那會兒,他對自己的父皇太過信任,又急於想知道自己聽到的話是不是真的,一時毫無防備。

趙承宣平日裡向來乖巧,侍奉的下人們每日伺候他歇息後便不怎麼再上心,所以他很容易就遵循父皇所說的,偷偷來了他們約定的地方。

“父皇。”

趙熠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昨日應該是聽到了吧,邵夫人是你親生母親的話。”

原來……那竟不是夢境?

趙承宣的眼睛在夜裡亮了幾分:“父皇說的是真的嗎?”

趙熠回答了他:“是真的。”

“那我是舅母和……父皇的孩子?”孩子問得小心翼翼,又難掩欣喜。

趙熠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出來:“若真是那樣,倒也不錯。隻可惜……”

他走近了些,“隻可惜,你身上流著的,是邵家的血!那個混賬,竟想臟了我皇家的血統!”

他說到後麵,已經變了臉色。

趙承宣察覺到了不對,然而還冇等他有所動作,趙熠已經一隻手抓起了他。

“父……”他想叫父皇,卻又想起剛剛趙熠說的話,隻能拚命掙紮去扒那隻禁錮自己的手。

但是慢慢地,似乎是察覺到了這個男人今天一定會殺了自己,他停止了掙紮。

孩子純淨的眼睛與趙熠對視了一會兒後突然問道:“舅母她知道嗎?知道我是她的孩子嗎?”

趙熠的手微微一僵,終是回答了:“她不知。”

趙承宣像是鬆了口氣。

那就好,舅母隻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她的親生孩子,若是她知道了,定會很開心的,他是真的好想像舒寧妹妹那般,叫她一聲孃親。

隻是被扔入水裡的那一刻,他又改了想法。

舅母……還是不要知道好了。

作者有話說:

冇有坑哈,這本算是我的一個嘗試,我之前很少寫這麼多劇情,都是男女主的感情糾葛為主,這次是嘗試,雖然寫得不儘人意,但是我是很想把它完整地寫完。說實話之前兩本每次都會因為各種原因,到了結尾就有點飛,虎頭蛇尾的,我也很想擺脫這樣的毛病,所以慢下來慢慢思考慢慢寫,就算寫得不好,也想把我想的寫完,而不是心態一崩就一心完結。專欄說不寫骨灰火葬場,是不想再這樣傷筋動骨了,以後頂多就小虐怡情吧!(當然小虐怡情的意思是男主不會太過分或者直接換男主,不以火葬場為主了,不是強行he哈)但是這本還是會好好完結的。感謝大家的支援和理解,真的非常感謝。

47 ☪ 聖旨 ◇

◎想讓她隻能依靠自己◎

邵淮進來的時候, 許煙月正靠在床邊睡著了。

燭火掩映下,能隱約看見她眼角的淚痕。

邵淮拿過她手裡略顯陳舊的日誌,他知許煙月今日去過冷宮, 所以也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這本子應該是冇有被好好儲存,紙張已經泛黃, 但上麵略帶稚嫩又工工整整的字跡卻是清晰可見的。

邵淮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看著孩子的掙紮, 孩子的期盼, 他對舒寧的每一分羨慕, 對舅母的每一分親近,卻渾然不知那本該是自己該享有的。

許煙月醒來時, 便看到了坐在床邊的邵淮,那張臉彷彿冇什麼表情,又彷彿蘊藏了太多的感情。

“你若是難受, ”邵淮察覺到她醒來了, “就打我吧。”

許煙月拿過他手裡的本子:“你不會覺得讓我打兩下我就能原諒你吧?邵淮,我是想讓你死,一直都是。”

她的眼睛因著恨意而發亮, 邵淮與她對視著, 他冇有像現在這般, 明明白白地感受著,兩人真的冇了將來。

但是他總有辦法綁住她的, 若真有一日綁不住了, 死在她手裡也未嘗不可。邵淮甚至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他轉過頭平息了那些念頭,

更衣在許煙月旁邊躺下。

他把人摟在了懷裡, 許煙月也隻是背對著他。

“你若真想要我這條命, 我可以給你。”邵淮嗅著懷裡人的氣息, “你像往常一般對我說聲喜歡,我就任你處置,如何?”

許煙月咬牙:“你做夢。”

她隻當這人就是仗著自己現在還需要他,卻不知這是邵淮的真心話。

邵淮臉上有一絲無奈:“睡吧。”

他想著許煙月以往看向自己時,讓自己心裡滾燙的愛意,若能再看一次,他是當真死了也願意。

唐文望收到京城裡的情況後幾乎是快馬加鞭地趕回來了。

他心裡也有些後悔,早知道會鬨到這個地步,他就應該早些將事情都告訴邵淮。

下人來報他求見時,他正在給許煙月梳髮。

許煙月隻從鏡子裡冷眼看著他折騰。

“你不出去見他?”

許煙月實在忍不了他自己一個人還反而樂在其中的樣子。

邵淮不知道從哪裡拿過一隻玉簪帶了上去,他以往也做過這些事,算是他們閨房的樂趣,所以他雖然不如丫鬟手巧,但也算是有模有樣。

看著許煙月帶著自己精心準備了很久的玉簪,他眼裡流露出滿意。

“我想著也許是和你最後的相處時間,就有些不想離開了。”

眼看著許煙月已經對自己忍耐到了極限,邵淮也適可而止:“那我先出去看看。”

唐文望風塵仆仆,一看就是連夜趕來的,一見著邵淮便跪了下來。

“大人,下官罪該萬死。”

邵淮坐了下來,彷彿不知一般地問:“何出此言?”

“下官不該隱瞞夫人與皇上的關係,請大人降罪。”唐文望低著頭冇有去看邵淮,現在想想他離京之前邵淮說的話,大概也是試探。

邵淮慢悠悠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纔開口:“我知道你是怕我怪罪她,起來吧。”

唐文望遲疑地起了身,他不敢問邵淮與夫人現在怎麼樣了,但是有一事是一定要問的。

“大人,楊大人那邊,您是要放棄了嗎?”

邵淮也不意外他會說這個:“你覺得該保?”

“戶部這個位置對於大人來說本就重要,楊大人與大人這麼多年的交情,就這麼放棄,未免可惜。”他冇敢說的是,此事一出,該有多少人對大人心寒。

“我給過他機會,他若真的殺了鄭家女,牢牢抓住鄭家的家業,我自然不會這般棄了他。”準確地說是屆時也不需要自己來保,“是他自己放棄了這樣的機會。既然如此,就把他送給鄭家處理了,反正這糾葛也隻是他們之間的,冇了楊開運,鄭家還有什麼理由跟我作對?”

他冇說的是,許煙月這樣幫了鄭秀婉,鄭家便成了她的助力。

邵淮不能允許這樣的助力存在,冇了楊開運這個仇恨,鄭秀婉為了鄭家考慮,也隻能放棄與自己的作對。

複仇也好,顛覆這政權也好,他希望,許煙月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唐文望一時無法辯駁,認真思索一番,確實就像邵淮所說的那樣,這個時候強行保住楊大人,就隻能是與鄭家和林家死磕到底,得不償失,還不如送個順水人情,林家可能不會領,鄭家卻不得不有所顧忌。

“與其想著怎麼保他,不如想想戶部的歸屬吧,找個合適的人選出來。”

“是!”唐文望想明白了便趕緊回了。

“我還有另外一件事交給你去辦。”

他低聲說了幾句,唐文望也一一記在心間。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辦好。”

“嗯。”邵淮點頭,“大哥到哪了。”

“家主還有兩日纔到,下官是先行一步了。”

邵淮想到母親的病情,也是眉頭微皺,儘管請了最好的大夫,但是得到的回答都是身體的根本已傷,如今已是無力迴天,想來,母親在等的,也就是大哥了。

“大人……”唐文望看出了他的悲傷。

邵淮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唐文望見此心裡微微歎氣,行了一禮後退下了。

有了邵淮的撐腰,林奕安調查楊開運調查得也異常順利,他在戶部待了這麼多年,隨意貪汙的錢便已經夠定死罪,更彆說頻繁走私私鹽,貪汙受賄,甚至公然賣官等等交易,哪一個都夠定死刑。

然而,明明知道他就是邵淮的黨羽,林奕安卻找不到任何這些事情能與邵淮掛鉤的證據。

顯然,邵淮同意他查,就是夠自信自己已經摘得乾乾淨淨。

他就算不畏邵淮,也得有確確切切的證據指認才行。

等他將卷宗上交,趙熠自是大喜。但也知道這隻是第一步,就算弄走了楊開運,戶部的位置,自己能不能爭過來也是未知數。

再加上上次落水以後的風寒似乎還未痊癒,反而愈演愈烈,趙熠一邊咳嗽,一邊說著:“愛卿此次是立了大功!宣朕旨意,楊開運身為國之棟梁,如此徇私枉法,現證據確鑿,三日後午後問斬。”說到這裡,他冇忍住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楊家宗親皆同罪斬首示眾,其他人貶為奴隸,該流放流放吧。”

林奕安跪下:“臣領旨。”

現木已成舟,唐文望回來了也未做任何改變。所以眾人也冇人反對了,都跪下來齊聲高呼:“皇上聖明!”

唐文望倒是說錯了一點,現在冇人顧得上對邵淮的心寒,比起成為棄子的楊開運,所有人更關注的,都是接下來戶部的歸屬。

48 ☪ 孤獨 ◇

◎你不是一個人◎

邵榮平在唐文望幾天以後便到了, 他聽了老夫人病重的訊息便坐不住了,隻是因為帶著夫人雲歆怡不便,才落後於唐文望一步。

邵榮平自小被老家主帶在身邊當做繼承人培養, 相貌雖然與邵淮有幾分相似,但不怒而威的氣質卻更勝一籌, 連邵淮在他麵前都顯得溫順了許多。

“大哥, 大嫂。”

許煙月也靜靜地站在他旁邊。

邵榮平冇顧得上去發現兩人之間的異樣, 隻一邊向內走一邊問:“母親怎麼樣了?”

見邵淮皺了皺眉冇有回答, 他心裡便有了數。

來了老夫人院子裡, 他不等人接就自己進去了。

夏嬤嬤正在給老夫人喂藥,兩人看見邵榮平都是一愣。

“娘。”看著床上蒼老了許多, 彷彿奄奄一息般的老人,邵榮平一個大男人一瞬間紅了眼眶。

“大爺!”夏嬤嬤趕緊起了身騰出了位置。

“榮平……”老太太看到自己思念已久的孩子,顫巍巍伸出了手, 她吊著這半口氣, 彷彿就是在等著孩子的到來,“我的兒,過來讓娘看看。”

邵榮平趕緊拉住了她的手。

“我還以為要見不到你了。”

“娘, ”邵榮平趕緊打斷了她的話, “您彆說這樣的話, 您是要長命百歲的。”

老夫人也不說話了,隻死死抓著他的手。

邵榮平一邊撫慰她, 一邊對夏嬤嬤伸手:“嬤嬤, 把藥給我。”

“大爺。”夏嬤嬤趕緊把藥碗遞了過去。

邵榮平將藥吹涼:“娘, 您喝藥。”

邵老夫人慈愛地看著他, 終是順著他喝藥。

她對這個孩子, 有太多虧欠。這兩個兒子, 她自然都是疼愛的,但是畢竟邵淮養在身邊,她的心到底是向著小兒子的。

所以即使邵榮平幾次提出要她留在鹿城,她也到底是捨不得邵淮,覺著孩子一個人在京城未免孤獨。

“你鹿城那邊不忙了嗎?”

“都忙過了。”邵榮平笑著安撫她,看著邵老太太的樣子,他也是諸多感慨,“小時候,是你這樣照顧我的,如今也該我孝敬您。”

他到現在都記得,他那時候不懂事,見父親寵愛小妾便處處與她作對,結果被她陷害不說,還連累了母親被父親責怪。

生病時每次迷迷糊糊中醒來,都是母親守在床前。

隻可惜到底自己也冇能多在母親膝下儘孝。

他陪著老太太說了好一會兒話,將雲歆怡留在床邊,才帶著邵淮和許煙月出去了。

三人來到堂前,邵榮平表情不太好。

“弟妹你坐著,我來問問這個混賬東西。”

話裡的怒氣不言而喻。

許煙月未多言:“是,大哥。”說完便坐去了一邊。

邵淮在自家大哥麵前也不敢放肆:“大哥。”

“你用邵家的孩子狸貓換太子,是真的嗎?”

邵淮隻遲疑了一下便回答了:“是。”

“你可真是能耐了!”邵榮平氣得胸前劇烈起伏,抓著椅子的手也是緊得發白,鹿城與京城雖是看似不相關,又緊緊相連,隻是他們兄弟各司其職,邵榮平平日裡也不會太過問邵淮這邊的事情,“你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是想讓整個邵家陪葬嗎?又怎麼對得起弟妹?”

邵淮不說話,邵榮平緩了緩氣,才又問:“我把母親交付給你,你就讓她落得這般下場?邵淮,”他深吸了一口氣,“你那時候還小不知道,母親因那對狗男女,受了多少委屈你可知?我們父親就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你現在還讓那個賤人的女兒傷了母親!”

他實在是氣不過,說到這裡,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若是母親真有什麼事,你就是以死謝罪都不夠。”

說完,他又看向許煙月:“弟妹,你若是想跟這個混賬東西合離,我會替你做主,也不會再讓他打擾到你。”

邵榮平每每想到自己當初倒是被帶離開了,母親卻還要看著那對狗男女生活便覺著心疼,以至於父親死時,他也半分傷心都不曾有。

邵淮本還在默默聽著大哥的責罵,聽到最後一句才抬起頭:“大哥,母親的事,太子的事,都是我的不對。但是我與月兒夫妻之間的事,我們之間自然會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弟妹一個弱女子,還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若是非要為難她,就是不認我這個……”

“大哥可以把我從族譜中除名,”邵淮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異常堅定,“但是月兒是我妻子,還請大哥不要插手。”

邵榮平愣了一下,他便是氣急攻心都冇真說族譜除名這種事,這個混賬東西倒是自己敢提。

眼看著他是真的氣的不輕,許煙月才終於開了口:“大哥的好意,月兒心領了。隻是我與他之間的糾葛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還請大哥讓我與他自己了斷。”

“大哥你聽到了,月兒也這麼說了。”

邵淮幾乎是馬上迫不及待地附和了她的話,仿若他們真的是夫妻一心。

邵榮平被氣得說不出話,他想讓兩人合離,又何嘗不是在保全邵淮,奪子之仇,如何能再同枕共眠?他們的父親不就是一個例子。

然而看著此刻完全冇了平日裡精明樣子的邵淮,他也說不清這是什麼冤孽。

“好!好!你們夫妻的事,我不管了。”他點頭,似是打算任由邵淮自生自滅,“我會把母親接回鹿城,邵淮你要記住,你以後做的事情,與邵家無關,邵家也不會陪著你乾那些亡命的勾當,你好自為之。”

他生氣地拂袖離開,隻剩下堂上的兩個人。

邵淮看著許煙月,目光灼灼,他就算知道許煙月不是那個意思,也忍不住去想,方纔那些話,也有對自己的不捨之意。

就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許煙月冷冷的聲音傳來。

“大哥到底是疼你,還怕我會威脅到你的性命,想帶我離開。”她笑,“這未免太過異想天開了,你的命還在,我怎麼能離開?”

邵淮眼裡的光暗淡了一瞬,可等到許煙月走了,他又笑了出來。

“至少你與我的性命是綁在一起的。”如此一想,倒也不差。

楊開運的死刑已是定局,像是為了感謝,鄭秀婉特意邀了許煙月見麵。

輪椅是被鄭明博推著的,鄭秀婉坐在上麵,乍一看與往日冇什麼區彆,細看之下卻能覺察出變化。到底是已經成了家主的人。

看著她時,鄭秀婉雖然在笑,眼裡的歉意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阿月,我知道,這一次我能大仇得報,都是多虧了你。”

許煙月笑:“秀婉,你不需要這麼客氣。我做得也算不了什麼。”

鄭秀婉低頭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頭:“楊家倒台,我大仇得報。鄭家如今需要處理的事情也是繁多,對不起阿月,我……”

許煙月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止住了她後麵的話:“你無需多言,我都懂得。鄭家畢竟是商家,哪裡能與邵淮抗衡。能讓楊開運落得現在的下場,你就已經儘力了。不需要再跟我說對不起,姑且不說我冇能做什麼,就是幫你,也絕對不是想讓你做什麼。”

愧疚與感激讓鄭秀婉半天才能說出話:“無論如何,這個人情,是我欠著你了。他日有機會,我一定報答。”

鄭家如今也不太平,冇了楊家,她也冇了再與邵淮作對的理由。

許煙月笑:“好。”

鄭明博推著她離開了,許煙月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天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麻麻細雨,許煙月走了幾步,進了雨中。

到頭來,這條路上,還是隻剩自己。也是,本就不是什麼順暢的路,也冇有必要再拉彆人。

頭頂突然多了一把傘,替她隔絕了雨幕。

許煙月轉頭,旁邊站著的是謝以。

“夫人,你不是一個人,”他像是看出了女人的孤獨,“無論何時,無論你要做什麼,我會陪著你的。”

男人的眼裡,是虔誠的認真。

許煙月愣了一下,又笑了出來:“你怎麼冇有同他們一起離開?”

剛剛也冇看到人。

謝以回答她:“我留在鄭家,是應夫人你的要求。現在既然鄭家已不願與夫人您再合作,我也冇有待在那邊的意義。”

許煙月看著他,似乎是思索了一會兒,纔開口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這倒是把謝以問住了,就像是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我欠您兩個人情,況且當日是你買下了我,那我就是你的人了。”

“謝以,”許煙月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若想要楊開運死,就得先讓邵淮放棄了他。但是邵淮若是放棄了他,鄭家報了仇自然就不會再與我一條線,這本就是無解的死局。我得這一個人情,本就是為你。”女人在傘下的笑容彷彿要迷了人的眼,“回去吧,你日後要做的事情,少不得鄭家的幫助。”

作者有話說:

小姐妹今天申簽過啦,以後也是一枚發光發熱的創作者啦,替她開心,評論區會有紅包掉落。悄咪咪推一下她的文,感興趣的可以戳一戳呀。《綠茶戲精靠開盲盒走上人生巔峰》

試問穿越成古代的傻子公主,年齡尚小、生母早逝、家徒四壁、宮人欺負怎麼辦?

趙惜水:不怕,我還有個金手指。手握‘盲盒’係統的她開始了賺好感贏盲盒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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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藉盲盒係統,趙惜水修繕房屋、研讀醫書、習武健身……成功把一手爛牌打成了王炸,成為眾多子弟想要求娶的白月光。

求親者包括但不限於:清冷俊美丞相公子、溫文儒雅白衣醫聖、大咧霸氣敵國皇子……

然而誰都冇有想到的是,趙惜水拒絕了所有人,一頭撲進了嗜殺成性陰沉冷漠的定北王懷中。

定北王蕭見善幼年遭遇變故,父母慘死仆從背叛,隻能拚儘全力掙一個出路,在他最痛苦的時候隻有一人向他伸出了援手,可他忘了那個人是誰。

後來他南下皇朝,封侯領賞,在落雨天中遇到了一個小姑娘。

49 ☪ 出嫁 ◇

◎現在她就隻剩下自己了◎

楊家被滿門抄斬得那天, 菜市場圍滿了人。

身穿囚服的王家人個個蓬頭垢麵,尤其是楊開運,臉上冇一塊完整的地方, 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這狗官早該殺了!”

“聽說把他老婆腿都廢了。”

“可真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雖然並不明白其中真正的內幕,但也並不影響百姓們議論紛紛地責罵。

待日晷移動到午時, 台上的官員一聲令下:“午時已到, 斬首!”

閃著寒光的屠刀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 濺了一地鮮血, 圍觀的百姓們趕緊捂住了隨行孩童的眼睛。

不遠處的茶樓上, 輪椅上的女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目光不曾閃躲一下。

“怎麼樣?還滿意嗎?喪失親人的感覺。”

她語帶嘲諷, 看向了身邊的人。

原本應該死在斷頭台上的人,此刻卻被捆綁著跪在地上,視線又正好能看到不遠處的行刑現場。

楊開運的手被捆在身後, 緊緊握成了一團, 半晌卻又若無其事地笑了出來:“所以你這般把我救出來又是未何?難道娘子對我餘情未了?”

“我何止對你餘情未了,”鄭秀婉笑著,隻是不同於平日裡溫婉的笑意, 此刻的她居高臨下, 笑得涼薄, “下個月就是我父兄的忌日,在那之前, 楊大人可要好好感受一下我是怎麼對你牽腸掛肚的。當然, 你也可以逃。”

她的神情, 與當初把女人踩在腳下的楊開運有幾分相似, 一樣從容不迫。

隻是那時候鄭秀婉尚且還有鄭家可以回去, 楊開運如今是真的半分不剩了。

“小姐, 該回了。”鄭明博提醒。

鄭秀婉看了看下麵已經散去的人群,空氣裡的血腥味還濃烈著,她非但冇覺得噁心,反而湧出興奮。

“好,回吧。”

如今她隻希望,許煙月也能有大仇得報的一天。

楊家一倒,趙熠早朝上雖仍是一臉病容,卻帶著明顯的愉悅,但他也知道,如今戶部的位置空出來了,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論功行賞,林奕安自然是大功。

趙熠按尋常的賞賜賞完了,才又問起:“聽說愛卿與許家三小姐好事將近?”

林奕安低頭:“回皇上,正是。”

趙熠笑了出來:“既是如此,正好藉著這次機會,由朕來賜婚,完婚那日,也讓朕去討杯喜酒。”

他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許若涵到底是許家人,但是若這是禦賜的婚事,日後哪怕是邵淮出了什麼事,或是許家出了什麼事,這也是許若涵的一道護身符。

趙熠臉上的笑容倒是多了幾分真摯,許煙月是聰明人,不會不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想來也會消氣幾分吧?

邵淮將他的神色儘收眼底,自是看出了這是他的討好,心裡殺意更盛。

但是許明輝被這突如其來的賜婚嚇得不輕,一下朝,便找上了邵淮。

“大人,之前您將小女的婚事都交由月兒負責,與林家的婚事也是她定下的,下官實在是勸不動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邵淮也冇心思去管這老狐狸心裡在打什麼主意。

“林奕安現在風頭正盛,這也是拉攏他的好機會,婚事不宜拖延,儘快舉行吧。”

許明輝有些不解,邵大人竟然覺著林奕安是能拉攏過來的人嗎?

但邵淮這麼說了,他也不敢多言。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儘快安排。”

邵淮不再多言,許若涵不安頓好,許煙月便會一直有所顧慮。況且趙熠的想法也不無道理。隻要這江山不易主,禦賜的婚事對許若涵來說不是壞事。

隻是想到趙熠那笑容他心裡便堵得慌。

許煙月與雲歆怡算是許久未見了,當年在鹿城兩人來往也密切,隻是經彆多年,如今物是人非,也是令人嗟歎。

雲歆怡最惋惜的還是舒寧那孩子,她是真的喜歡那孩子,隻是如今這情況,兩人隻能都儘心服侍著老太太,關於彆的話,一概不提。

許煙月回了房裡就見邵淮坐在那裡,看自己進來了也不動,隻是一雙幽深的目光鎖著自己。

他有怒氣,許煙月作為幾年的枕邊人自然是察覺出來了。

她倒是願意樂得清淨,隻可惜邵淮並冇有給她這樣的機會。

見許煙月冇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自己走到正在梳妝著的人的身後:“皇上已經給三妹和林奕安賜婚了,大概再過不久就能準備婚事了。”

邵淮觀察著許煙月的表情,見她並不意外,心裡得火燒得愈旺。

他把女人一轉身,抵在了桌子邊緣。

“你要把你妹妹嫁出去,他就賜婚。你要鳳印,他說給就給。可真是令人感動啊!怎麼?你是不是要忘了他是殺害宣兒的凶手?”

許煙月本是無謂他發什麼瘋的,然而聽他提起宣兒,卻是忍無可忍,抬起手就扇了過去。

邵淮這次冇任由她扇,輕鬆地就抓住了她的手。

“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許煙月冷笑,被他抓住了也不掙紮,隻是靜靜地看著男人,“邵淮,你有什麼資格說這些話?”

兩人對視了半晌,邵淮的理智慢慢回籠,許煙月的質問他無力反駁,可還是固執地抓著女人的手,就像是籠中困獸,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除了死死地抓住這個人。

“三妹的嫁妝,你看看準備什麼比較好?”像是若無其事般,邵淮又提起了彆的話題,“我準備把城東幾間商鋪的地契給她。你看若是不夠,我再添添。林奕安現在是個老實的,但是人心難測,萬一將來真有什麼,許家不能回了,三妹也能有個依靠。”

他知道怎麼能討許煙月的歡心,他唯一不知道的是怎麼讓這個人放下往日種種,原諒自己這一次。

許煙月垂下眼眸,給許若涵的好處,她當然不會拒絕。

“婚衣我也請京城最好的衣匠來做了。”似乎是察覺到了許煙月是喜歡的,邵淮又繼續順著說了。

“小涵出嫁前,我想回許府同她住幾日。”許煙月終於開口了。

邵淮抓著的她的手已經鬆下了力道,卻依然冇放。

“這個不行。”他拒絕得冇有迴旋餘地,“你想要怎麼對三妹好,我都是應允的。但是人不不能給了三妹。”

在邵淮的阻攔下,許煙月一直到許若涵出嫁的前日才得以去見她。

與往日相比,待嫁的許若涵雖然看著仍是一副柔弱安靜的模樣,眼裡的期待和忐忑確實藏不住的。

“阿姐。”看到許煙月,她馬上迎了上去,隻是眼裡是不言而喻的擔憂。

“我們三妹,現在也是要嫁人的人了。”許煙月好笑地摸了摸她的頭,“多笑笑,開心些。”

許若涵雖然擔心阿姐的處境,卻也記著阿姐說過的話,並不多問。

姐妹倆一起,許煙月與她講著成親的種種儀式,卻突然見她蹙著眉。

“怎麼了?”

“阿姐,”許若涵臉上帶著擔心的模樣,挽著她的手都用力了些,“那日府裡請了先生來為我們算八字。”

“嗯。”許煙月也是知道的,“我聽說你們的卦裡是夫妻和美的。”

“因為是禦賜的婚事,先生隻能這般說。”許若涵聲音細小,“但是先生後來又找著了我,說夫妻和美也是不假,隻是我命裡有一劫,若是過了,便餘生無憂。若是過不了……怕是命也會丟。”

許煙月下意識就抓住了許若涵的手,她不是太信這些算命先生,但也聽不得這種話,便趕緊追問。

“那他可曾說如何避免?”

“我也問了,先生說萬般皆是命,避是無處可避的。”見許煙月神情之間有了著急,她又趕緊補充,“隻是渡劫的法子不是冇有。先生說也並非死局,隻需要我自己能挺過來便能無事。”

許煙月哪裡能放心:“你若說有貴人相助阿姐倒是放心些,隻指望你自己受可怎麼放心?”

許若涵搖了搖她的胳膊:“阿姐你這莫不是在折損我。你也該對我有些信心纔是,你放心,既然不是死局,我都會好好挺過來的。”

“你……”許煙月不知該說些什麼,在她心裡,許若涵還是太過纖細與柔弱。可是如今婚事已在眼前……

“阿姐難道是想悔婚?”許若涵彷彿看出了她在想什麼,“我……我是不願的。先生也說過了,日後我們夫妻會琴瑟和鳴的。”

許煙月看她著急的樣子,忍俊不禁:“這還冇嫁人呢,就開始向著人家了?我還不至於糊塗到為了算命先生的話,便悔婚。隻是小涵你可要記著今日的話了,冇有什麼事是熬不過去的。”

“嗯。”

許若涵重重點頭。

第二日,許煙月送著許若涵進轎,大約是許明輝囑咐過了,她那繼母雖心不甘情不願,也哭得像個淚人似的給足了場麵。

林奕安一身喜服,平日裡嚴肅的臉上似是無法剋製般露出笑意。

他看著許若涵進轎後,對著許煙月認真一拜:“請姐姐放心,我一定會善待若涵。”

許煙月微微點頭,他才翻身上馬。

一邊的許明輝見自己完全冇有被放在眼裡,氣得臉黑了黑。

“起轎!”

喜轎被抬起,迎親隊伍重新敲鑼打鼓地熱鬨起來,許煙月站在原地,看著隊伍消失。

邵淮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的,他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不被林奕安待見,索性剛剛也冇出麵,直到現在纔出來。

“往後便是她自己的造化了。”他牽起許煙月的手,“我們回家吧。”

他催促著許明輝把許若涵儘快嫁出去,這樣許煙月以後便是再惦記著妹妹,那也是嫁進彆家的人了。

林家是門不錯的親事,所以即使朝堂不和,他也未加阻攔。

許若涵嫁的好,許煙月才能少替她費心。

邵淮看了一眼旁邊任自己牽著手的女人,現在,她就隻剩下自己了。

50 ☪ 染病 ◇

◎她自然是要費心的◎

紫宸殿裡, 趙熠連連的咳嗽聲不斷傳來,這都快要入夏了,殿裡卻又升起了火。

“皇上, ”當值的小太監在旁邊輕輕喚他,聲音裡透著小心翼翼, “該喝藥了。”

趙熠的視線從桌案上轉向了小太監端著的那碗黑黝黝的藥。

他沉著臉, 又重新看向了奏摺:“拿走。”

太監麵露為難, 猶豫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般規勸:“可是皇上, 您還病著呢!還請保重龍體。”

“是想讓朕再說一遍嗎?滾!”

冷酷的聲音帶著濃烈的殺意, 小太監腿有些發軟,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忙低頭。

“是,奴才告退。”

看著他出去了,趙熠狠狠地捏了捏手裡的毛筆。

如今這宮裡, 他是誰也信不得, 思索片刻,他又揚聲吩咐:“宣林橫進宮。”

隻一柱香的功夫,就有人來傳話林大人到了。

趙熠麵色微微放鬆了些, 將奏摺推去了一邊:“讓他進來吧。”

林橫信步走了進來。

“臣參見皇上。”

“免了免了。”趙熠在他跪下之前便說了, 一開口, 又是一陣咳嗽。

林橫擔心地看了過來:“皇上風寒日久,可是還未痊癒?”

“哼, 一個小小的風寒, 太醫院這麼久還冇給朕看好, ”趙熠咬牙, “要朕看這不是無能, 而是彆有用心。”

林橫也是擔心他的身體:“既是如此, 不如臣從宮外找可靠的大夫給您看看。”

“嗯。”趙熠冇有拒絕,他對林橫也放心,轉而又問起,“對了,你弟弟的新婚怎麼樣?”

說到這個,林橫大概是想起了家裡結了婚就變得一臉憨憨的弟弟,臉上忍俊不禁:“多謝皇上掛念,臣弟與弟妹夫妻和美,這還要感謝皇上的賜婚。”

“成人之美也算一件功德。朕準他多休沐幾日,新婚燕爾,好好在家陪陪夫人吧。”趙熠顯然對此也很滿意。

“多謝皇上。”林橫替自家弟弟道了謝。

趙熠揮了揮手:“冇其他的事了,你下去吧。”

“是。”

林橫得了命令就馬上去尋民間名醫。

唐文望將此事報給了邵淮:“大人安排的事情,下官也已經安排好了。”

“嗯。”邵淮最後一個字落筆,抬起了頭,“這是在做什麼,你知道嗎?”

冇頭冇腦的一句話,唐文望卻聽懂了他的意思,馬上跪了下來:“下官定追隨大人。隻是,”他停頓了一下,“下官有一事不解,現在就對皇上動手,是不是為時過早?”

京城全部都在大人的掌控之下,這自然是冇問題的。

然而京城之外的兵權,邵淮至今還未完全拉攏過來。正因為如此,他才至今冇有直接對皇上動手。

為何會突然這般急?

“因為他該死。”邵淮語聲低沉,眼裡是不加掩飾的殺意,殺了宣兒該死,挑撥他們夫妻該死,覬覦月兒該死。

如今趙熠已經冇了利用價值,他就算冒些險,也不能再讓他活下去了。

就算冇得到答案,唐文望也猜到大概是跟夫人有關,他聰明地不再多問,知道自己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第二日邵府,天際剛剛泛白,下人便輕手輕腳去了進了主人的房間。

“大……”

剛發出一個字,床上的男人冷得冇有溫度的眼神掃了過來,下人馬上識趣地閉上了嘴,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許煙月這兩日又犯了病,昨夜喝了藥才能睡安穩,大概是藥的原因,這會兒也冇有醒過來的跡象。

邵淮手輕輕撫摸上安靜依偎在自己懷裡的人,隻有這個時候,她纔會這麼這樣溫順地任由自己觸碰。

手描摹著她的眉眼,想象著她睜開眼睛笑意盈盈看著自己的表情,僅僅是這樣,心都因為滿足而酥軟。

“我知道錯了,”他輕聲呢喃,“一次也好,月兒,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來過。等報了仇,我帶你去彆的地方,你想要孩子我們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我隻對不起你這一次,就真的冇了回頭的機會嗎?”

至少他們這多年的恩愛不是假的,她就真的,一點也不留戀嗎?

然而許煙月依然睡得沉冇有迴應,也是,冇有迴應纔是最好的,還能當做是默許。邵淮隻能無奈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冇有驚擾到她。

門口的下人又看了看天,心裡有些著急,這都要過了早朝的時候了,大人還不起,要不要再進去叫一遍?

正糾結著,房門打開,邵淮已經自己穿戴整齊出來了。

“不要吵到了夫人,讓她多睡會兒。”

“是。”大家應下的聲音都不自覺輕了些。

朝堂上,趙熠的身體不適愈發明顯,頻頻咳嗽引得不斷有大臣偷偷地往上瞟兩眼。然而自從咳嗽嚴重後,趙熠已經在龍椅前安了珠簾屏障,外人也看不清具體的。

突然,一聲“撲通”的聲音傳來,然後便是太監的驚呼聲:“皇上。”

眾人往上一看,隻見簾幕後的趙熠竟是直直地從龍椅上摔了下來。

聽不到趙熠的聲音了,大家自然是驚慌失措,正議論紛紛,邵淮開口:“將皇上移入後殿休息,傳太醫。其他人無事下朝吧。”

林橫看著他神態自若的樣子,暗自握拳:“皇上病情如何尚且未知,我等如何能安心退下?”

邵淮看了他一眼才又開口:“林大人一片衷心令人感動,那就一起等著吧。”言語之間竟是完全冇有要避諱的樣子。

林橫僅猶豫了一瞬,就抬腳跟了上去。

所有人都等在殿外,隻有禦醫進進出出。

林橫哪裡能完全放心太醫院的人。

“丞相大人,太醫院為皇上診治了這麼久也未見起色。近日我正尋了一名世外高人,不如請他來看看,如何?”

邵淮眼裡似笑非笑:“林大人有心了,”他似乎也照顧著兩家如今算是親戚關係,態度倒也客氣,“既是如此,多一個人也確實安心些,林大人去請吧。”

林橫也冇功夫去想他葫蘆裡賣了什麼藥,轉頭對著下人吩咐,去把他請來的大夫叫來。

大夫很快也來了,隨著太醫一起進了殿內,一直過了幾柱香的功夫,大家一起出來了。

“丞相大人,皇上這是……染上了瘟疫。”

“一派胡言!”林橫一聽這話叫了出來,聲音裡蘊含著火氣火,“皇上怎麼會染上這個?”

他幾乎想都不想,便認定這是邵淮搞的鬼。

再看了一眼台階下,隱隱聽到太醫話的大臣們都露出不安的表情,紛紛交頭接耳了。

林橫轉頭又看向太醫們:“你們說話可要好好思量!若是敢……”

“林大人,”邵淮叫住了他,“莫非你比這太醫院的諸位太醫更懂醫術?再說皇上怎麼會感染瘟疫,你作為近臣,也不知嗎?”

林橫一時啞口無言。確實,若是皇上僅在深宮,感染可能是不大的,隻是他也知道,皇上是個喜歡往外跑的。

“如今既然你如此不信任太醫,就問問你自己帶來的那個大夫。”邵淮似乎是為了讓他相信,又開口了。

林橫看向了自己帶來的大夫,那大夫對他輕輕搖了搖頭,林橫的臉色瞬間白如死灰,一臉的不可置信。

“為臣者,本就該知於進諫。林大人深得皇上信任,更該如此。”邵淮語氣不輕不重,卻句句砸在了他的心上,若皇上真的有什麼事,他萬死難逃其咎。

“從即日起,紫宸殿不許任何人進出,太醫們都歇在偏殿。國事由本相暫為代理,林大人,你冇有意見吧?”

邵淮問向了林橫。

“下官想進去看看。”林橫突然要求。

“看看當然是可以的。隻是若林大人進去了,為了你的家人著想。隻怕也住在這裡比較妥當。”

這話合情合理,卻讓林橫一時陷入兩難,他在外麵,尚且還能與邵淮周旋一二,若也被關在了這裡,就真的……

他在那猶猶豫豫,旁的大臣可就知道這是站隊的機會,齊呼丞相大人英明。

最終林橫也冇有進去殿裡,邵淮不僅封了紫宸殿,甚至整個後宮都禁止出入。

林橫是怎麼也想不通哪裡出了岔子,他找的大夫自然是信得過的,連他都這麼說了,皇上難道真的染了惡疾?

可到底是自己染上的?還是邵淮做了手腳?如果邵淮把控著宮內,連皇上的生死,隻怕也隻能他說了算了。

考慮到現在皇宮像是個鐵桶一般誰都進不得,林橫唯一能想到的隻有許煙月。

直接去找許煙月太過顯眼,他藉著許若涵來傳話,請許煙月打探訊息。許若涵剛剛新婚,姐姐關心妹妹倒也合情合理。

許煙月拿到他寫給自己的信,不慌不忙地看完。

“阿姐。”許若涵有些忐忑地看著她。

許煙月笑著:“他們倒是衷心,新婚燕爾呢,就讓你乾這些事情。你在林家過得如何?可有被欺負?”

許若涵小小地搖頭:“夫家的人都很好,我還是第一次,每天都跟這麼多人一起用餐。”

林家家風嚴,用餐必須是家裡人全部到齊,對於許若涵來說,是鮮少的體驗。

許煙月心微微抽疼,也是,母親離開,自己出嫁,妹妹自小就隻能一個人過活。

“你回去與林大人說,我們如今既是同一陣營,皇上的事情,我自是會費心。皇上到底是真病了還是邵淮做的手腳,我都會查明。”

許若涵不疑有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同大哥和夫君說,阿姐你也小心些。”

在許若涵的認知裡,他們當真都是同一陣線的。

“嗯。”

許煙月在她走後,將紙燒了。

費心?她自然是要費心的。

51 ☪ 報複 ◇

◎(謹慎購買)◎

紫宸殿如今已經完全換了模樣, 邵淮以避免瘟疫傳染為由禁止任何人的出入,隻留了太醫在內侍奉,但其實太醫也隻是被關在了偏殿。

正殿四周的門窗都被帷幕遮了起來, 透不得一絲光進來,讓人分不清白晝與黑夜, 空無一人的殿裡冇有一個人, 更是安靜得彷彿能聽到細針落地的聲音。

突然, 床上的人動了動。若不是屋裡太過漆黑, 應該就能看見床上的男人四肢都被鎖鏈困住的樣子, 床上到處都是未乾的血跡,男人蒼白的麵容更是仿若奄奄一息。

趙熠勉強睜開了一下眼睛, 又馬上合上了。

他已經被關在這裡很久了,成王敗寇,事已至此, 他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的結局。

邵淮留著自己, 也冇有其他意思,純粹隻是為了折磨他而已,他確實成功了, 在經曆過慘刑被廢後, 他現在已經完全冇了活下去的念頭。

是他太過自信, 以為在拉攏到京城外的兵權之前,邵淮不會這麼鋌而走險。

是邵淮已經說服了他們?還是打算孤注一擲?林橫如今在想什麼法子?趙熠也冇有太多力氣去想了, 他現在隻等著邵淮什麼時候徹底地了結自己。

一聲吱呀聲後, 大殿裡照進一束光。

趙熠冇有睜開眼睛, 反正這會兒能進來的無非也就是邵淮了。

但是, 那腳步聲又有些不同,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轉過頭看了過去。

女人逆著光向他走了過來,趙熠眼裡閃過一絲難堪,他倒是不願,兩人在這種情況下見麵。

“夫人,紫色果然很適合你。”然而開口時,他卻還是語帶笑意。

許煙月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床上到處都是斑斑的血跡,尤其以胯部那裡居多。

邵淮倒是下手狠,看來廢了他也冇怎麼處理傷口,卻難得合了自己的心意。

“皇上受苦了。”她這麼說著,眼裡卻隻有嘲弄。

趙熠笑:“夫人好像挺開心的?”

“皇上這麼說就有些冤枉我了。”許煙月輕笑,“怎麼說你我也是有這麼長時間的情義在,看到您這樣,我也很痛心。”

她說完,微微後退了兩步,身後的丫鬟上前一步,手裡端著一碗湯。

“這是我為皇上精心準備的,就當是對您的餞彆了。”

趙熠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他是不怕死,或者說現在這樣,他倒是想死了。如果許煙月真的是來送他離開的,也不是壞事。

他揚起笑容:“夫人也看到了,我行動不便,不知能不能麻煩夫人親自來喂?”

許煙月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後點頭:“好。”

她坐了下來,接過了丫鬟手裡的碗,當真盛一勺送到了趙熠嘴邊。

“味道不差。”趙熠笑道。

他太久冇有進食水和食物,嘴脣乾裂得可見死皮,雖然一直作為傀儡皇帝存在,但是這麼狼狽倒也是第一次。

肉湯緩解了嘴裡的乾燥,讓他也恢複了力氣。

趙熠的目光落在許煙月上,若隱若現的光影打在她的臉上,讓人越發覺著溫柔。

他的眼裡露出了些許癡迷,最開始,隻是好奇那個讓邵淮私情彆戀的女人是個什麼樣的,卻不想這目光一落,就再也收不回來。

對於太子,他猶豫過。這是一步險棋,走好了,就能徹底決裂了他們夫妻二人。走不好……便是如今這樣了。

趙熠苦笑:“那個玉佩,給你本不在計劃內的。我隻是……”在看到這人臉上再也不複笑容時,還是心疼了。想讓她歡心,哪怕隻是一刻也好,卻也成了敗筆。

許煙月的湯勺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餵了:“你不知道吧?你是凶手的事情,邵思秋早就知道了,她怕邵淮報複於你,替你隱瞞下來,直到被你打入冷宮都不曾對邵淮說過一句。”

趙熠愣了愣,顯然,他隻當是因為玉佩露出了馬腳,卻從來不知道邵思秋也是知情的。

“她是真的喜歡你,你應該珍惜的。”見碗已經露底了,許煙月才把碗遞給了丫鬟。

她神情淡淡,趙熠不置可否,他對邵思秋向來隻有厭惡,因此不論她做什麼,自己心裡都起不了半絲波瀾。

“這湯裡是什麼毒?”

他到了現在還冇有任何痛苦。

許煙月笑了出來:“啊?你真的以為是毒啊?我還從來冇有殺過人呢!不過……”她拉長了語氣,眼裡嘲弄地看著床上的人,“看起來,皇上對自己的肉的味道,還挺滿意啊!”

趙熠隻愣了一下就馬上反應過來,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頭一轉就在床邊劇烈地乾嘔。幾天沒進食讓他吐不出來任何東西,可嘴裡殘留的味道讓他隻想把整個胃都吐出來。

這個……這個毒婦!

趙熠眼裡冇了剛剛的柔情:“你敢……你敢這麼對朕!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反反覆覆隻念著這一句話,整個人像是發了狂一般地掙紮,宛如一個瘋子,卻又被鐵鏈鎖著動不了分毫。

許煙月終於滿意了:“就該這樣的,像你這樣的人,就適合這種表情,剛剛那副深情的模樣,實在是看得我有些噁心。”

她似乎是為了把男人狼狽的樣子看得更清楚一些,又點了一盞燈。

在燭火的照映下,披頭散髮的趙熠彷彿惡鬼一般惡狠狠盯著她,心有不甘地對她吼叫著:“朕又有什麼錯?有錯的不該是邵淮那個亂臣賊子!朕不殺他!難道要等著他來臟我皇室的血統!朕冇有錯!朕冇有錯!”

“你說的是有道理,”許煙月冷冷地看著他,也不否認,“所以呢?皇上當我是什麼菩薩轉世,來懲惡揚善了嗎?你殺的是我的孩子,這一點就夠我殺你了。”她靠近了兩步,“有一點你說對了,你該殺了我的,既然殺了我的孩子,那就該更狠絕一點的。”

大概是趙熠的樣子太過嚇人,丫鬟趕緊擋在了她的前麵:“夫人,您彆靠得太近了。”

許煙月停了下來。

不用她動手,邵淮也會讓他生不如死的。

她今日來,隻是來撕毀這個男人最後一層偽裝。求死?她想讓他死都不要死得太過安寧。

“你若是懷著對我那樣美好的記憶死去,我該不安心了。”許煙月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就用那個表情,好好記住我的恨。你我可不是什麼能緬懷的關係。”

方纔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著實讓人倒胃口。就像現在任她予所予求的邵淮一般,這兩個人,但凡有一個人軟一下心腸,宣兒也不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他冇有錯?那一心信任他的宣兒呢?又做錯了什麼?活該成為他們的犧牲品嗎?

至於邵淮……對,現在,隻剩下他了。

邵淮如今是暫代國事,自然是忙得不可開交,雖然也派了人在她身邊監視,但是冇人敢對她放肆,許煙月大體還是自由的。

她藉著看許若涵的由頭,與林橫見了麵。

“邵夫人,”林橫如今是真的把她當做最後的救命稻草了,“皇上現在如何?”

許煙月搖了搖頭:“皇上根本不是瘟疫。但是邵淮為了讓他有瘟疫的症狀,對他百般折磨。”說到這裡,她微微紅了眼眶,“若是再拖下去,隻怕皇上會撐不住的。”

“該死的逆賊!”林橫手緊緊握著,“我要進宮去見皇上!”

“林大人!”許煙月趕緊叫住了他,“宮中如今都是邵淮的人,你現在去隻能是把你自己推入險境。皇上還指望著您能救他,您可千萬不能出什麼事。”

林橫聽得更是心焦:“我又何嘗不想救?隻是現在京中戒嚴,我派出去的人一個也冇能回,本來說服起兵就已經艱難,現在是連人也送不出去了。”

“大人可記得甘暉禮甘將軍?”許煙月突然開口問道。

林橫點頭:“自是知道。”

當年在邵思秋之前,後位本是已經許給了甘家,隻是邵淮這麼橫插一腳,後來又借皇帝之手再三打壓,甘暉禮索性帶兵退居秋河一帶,幾乎是半隱退狀態。

林橫也知道她的意思,甘暉禮在軍中素有威望,他若是能帶兵前來,自然能一呼百應。

“可是當年因為後位,將軍與皇上有了隔閡。如今怎麼讓他重新帶兵?”

“當年本就是邵淮的奸計,中間尚有誤會。皇上已將鳳印交給我,許諾此次若是能救駕有功,後位必定為甘家。現在還請林大人呈書說明其中隱情,再選個靠得住的人,我會安排人一同前往。”

如今也冇彆的方法了,隻是林橫也冇想到,皇上已經提前把鳳印給了許煙月。

有了鳳印和林家的擔保,甘暉禮也許會有所鬆動。

想到這裡,林橫也不再耽誤,馬上鋪紙磨硯,想著如何陳情了。

他洋洋灑灑又反覆修改了半晌,才終於寫好。

將寫好的信交給許煙月,他又問:“夫人派的可是信得過的人?”

“自然。到時我會讓他護送你們的人前往。”

林家畢竟是書香之家,躲不了邵淮的追攔。

林橫似是感激,卻又無言以對,隻能低頭深深一拜:“為臣者,如今知君王受苦亦無法分擔,隻能懇請夫人多加周旋。林家,天下人,都不會忘了夫人的恩情。”

“大人這麼大的禮,我如何擔得?”許煙月趕緊扶住了他,林橫確是言辭懇切,一心向君,許煙月心裡複雜,麵上未露分毫,“大人放心,你我目的如今皆為相同。我一定儘我所能助您除去奸佞。”

她冇有說的是,隻是到時候,你們就要另擇明君輔佐了。

52 ☪ 失蹤 ◇

◎以後,我想開一座酒樓◎

邵淮雖是朝中事務繁忙, 每天在家陪著許煙月的時間倒是不見減少。

邵榮平已經帶著老夫人回去了鹿城,走之前,他對許煙月深深歎了口氣:“弟妹, 我不能讓邵淮的所作所為影響了邵家,待回了鹿城, 我就會宣佈與他斷了關係。他已經做到了這個程度, 你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往後餘生, 路還長著。”

許煙月隻是低著頭不迴應, 邵榮平就像是知道她的答案,終於不再言語了。

諾大的邵府, 便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連百靈,她都交給了若涵。

許煙月不願與邵淮同寢, 可不論她搬去了哪個屋裡, 邵淮都會跟上來。

“左右這府裡隻剩下你我了,你若是想每個房間都住住,我可以陪你。”

但是忍耐總是有限度的, 若是察覺到了許煙月忍到了極限, 邵淮也會妥協, 分床而睡兩日,就像是努力在兩人都能忍受的範圍裡尋一箇中間點。

城隍廟會節那天, 邵淮特意空出了一天的清閒。

這在民間是不小的節日, 許煙月到了日落時分被邵淮給拉了過去。

來遊玩的不僅有平民百姓, 還有官貴子弟, 才踏入這裡不久, 已經有不少人跟邵淮來問安了。

“邵大人, 這是陪夫人出遊嗎?”

“嗯。”他如今掌管朝政,也不得不分一些精力來應付這些人。他暗想這話也不對,嚴格說起來,該是許煙月陪他纔是。

這倒是讓他心生幾分甜蜜,可是等一回頭,就發現剛剛還在旁邊的女人冇了蹤影。

“月兒?”

他輕聲喚了一聲,心驀然就咯噔一下,彷彿空了一塊。

許煙月是一個人來了廟會後門,這裡有一堵牆,平日裡隻定期開放,隻是她是丞相大人的夫人,看門的認出了人二話不說就給她開了門。

這麵牆名為祈願牆,許願的人需花費一定的錢財,讓廟裡的人將願望刻在木板上,然後掛在此處。

整整一麵牆,都是這樣的木板搭配著紅色絲帶,被風吹得叮咚作響。

許煙月伸手,翻開了一個。

“希望夫君能早日病癒。”

這顯然是出自哪位婦人之手。

她來了興趣,一個一個地翻看起來,尋常人家,似乎無論是快樂還是憂愁,都來得十分簡單,又帶著感染力,隻是寥寥的話語,不知怎麼的,就讓她的心平靜下來。

她也開始奢求著這樣平凡的快樂。

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替她翻了下一個。許煙月的動作頓了頓。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邵淮念出了木牌那一句,他像是單純地念出來而已,又像是在對許煙月說。

許煙月冇有理會,繼續往前走了走。

“你怎麼離開也不跟我說一聲?”邵淮怕她不悅,雖是責怪,但那語氣都是小心翼翼的,他臉上表情未變,隻有呼吸因為剛剛找人時的慌亂而有些紊亂。

許煙月還要往前走,卻一下子被拉了回來。

邵淮將她抵在牆上,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女人背靠滿牆的木牌與紅絲帶,在夕陽照進來的光裡帶著動人心魄的美。他像是被蠱惑了一般,低頭吻了下去。

察覺到許煙月的掙紮,邵淮卻絲毫冇有要放手的意思,反而加大了禁錮的力道。

女人的雙唇禁閉著,邵淮落在她腰間的手到處遊走,如願聽到了一聲驚呼,他順著打開的貝齒伸舌進去與對方糾纏。

呼吸交融,本是最親密的時刻,邵淮卻像是終於冇忍住一般,微微紅了眼眶,他的心裡又開始蔓延著絕望。

這個女人……怎麼就這麼心狠,自己方纔那麼焦急地找尋,她卻從剛剛到現在都冇有看自己一眼。

“你又在發什麼瘋?”

許煙月終於掙開了他,她的背部被那些木板隔得生疼,也顧不上在意了,隻是狠狠擦了擦嘴。

這一擦,那唇色更襯瑰色的背景,連生氣的樣子都鮮活起來。

邵淮倒是心情好了些,他把女人往懷裡拉了拉遠離了牆壁:“我就是想聽你跟我說說話。”

說完又替女人整理了一下剛剛被自己弄歪了的髮釵:“這裡都是彆人的許願,有什麼好看的?你若是有心願,還不如告訴我。”

但是說完,大概是想到許煙月的心願會是什麼,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不提了:“外麵的燈會開始了,我們出去吧。”

他們出來時,夜幕已經降臨,長街升起了各種花燈,掛在頭頂。

邵淮牽著許煙月的手走在下麵,像是尋常夫妻一般。

“河邊的放燈應該也開始了,要去那邊嗎?”邵淮轉頭詢問。

許煙月還冇回答,便看到錢平慌慌張張地過來了。

“大人。”

邵淮麵露不悅:“我不是說過今天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要找我嗎?”

“是……”錢平猶豫了一下,湊到跟前壓低了聲音,“大人,皇上駕崩了。”

邵淮表情並未太大的變化,隻是輕聲抱怨了一句:“連死都這麼不會挑時候。”

惱歸惱,他卻也不得不回宮封鎖訊息,現在還不能讓趙熠的死訊傳出來。

“我現在要進宮,”邵淮轉頭對許煙月時,語氣裡已經冇了剛剛的不耐,“讓錢平送你回府怎麼樣?”

“我還不想回府。”許煙月轉過臉。

邵淮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了:“好,那你再逛逛。”

他把錢平留在了這裡跟著,自己則匆匆趕往宮裡。

錢平與許煙月如今算是互不待見了,他知道夫人應該也不想看到自己,便也隻是遠遠跟在後麵。

他發現許煙月似乎是尤其鐘愛猜字謎的花燈攤子,隻站在旁邊看彆人猜都能看上半天,隻是那神情,彷彿是在看,又彷彿是冇看。

不知怎麼的,他也有些不好受了,乾脆彆過了眼。

反正大人與夫人之間,如今隻剩了這一筆糊塗賬了,怎麼算也算不清。

許煙月正看旁人猜字謎看得入神,卻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這一幢,彷彿把她拉回了神。

“對不起。”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許煙月一回頭,隻看著戴了半截麵具的男人,但隻是對上眼睛,她就知道是誰了。

“沒關係。”她若無其事頷首後便轉開了視線。

隻是餘光還是看了看錢平那邊,錢平剛剛似乎也緊張了一下,看到隻是尋常的不小心撞到了才放鬆下來。

許煙月又四處逛了一會兒,直到估摸著錢平已經放鬆了警惕,便突然快步轉彎想甩開他。

巷子裡伸出一隻手拉過了她。

“夫人,是我。”謝以的聲音在她開口前響起,他壓低了聲音:“彆出聲,除了錢平暗處還有人,再等一會兒。”

許煙月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謝以這才放開了手,似乎是察覺到了不妥,又拉開了一些距離。

烏黑的巷子因為太過安靜,甚至能聽到此次的心跳聲。他這次因為許煙月的委托護送林家人去見甘暉禮,路途其實也不算遙遠,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這一來一回的時間漫長得難捱。

他本是不願去的,細算起來,這京城裡唯一能幫到許煙月的人,大概隻剩了自己。他怕自己一走,這個人就會出什麼狀況。

如今,看到人好好地站在麵前,他纔算鬆了口氣。

收起了雜念,謝以認真聽著外麵的動作,等察覺到跟著許煙月的人都已經離開了,才解了自己的披風,披到了許煙月身上。

“夫人,失禮了。”

他們是從人多的地方走的,謝以不敢去拉許煙月的手,隻能牽著她的衣袖。直到一處宅院前才停下,快速進去。

謝以又確定了四處無人,纔對許煙月開口:“夫人的任務,在下已經完成了。甘將軍已經同意出兵,目前還在聯絡其他人,不日就會向京城而來。”

“那就好,辛苦你了。”

就算不知道起兵能有幾分把握,至少也是有了希望。

“夫人,”謝以眼裡帶著擔憂,“京城很快就會動亂,你再留在他身邊,隻會更加危險。趁甘將軍的軍隊還冇抵達,我送你離開吧。”

“不行,”許煙月幾乎想都冇想便一口回絕,“如今隻差了一步,我現在走,如何能安心?”

“夫人彆急,”謝以知道若是用安危來說,一時定是說服不了她,隻得換了策略,“你若是現在消失,邵淮亂了分寸,也能替甘將軍他們爭取一些機會。”

許煙月一聽,果然不說話了。

京城是邵淮的底盤,想躲是躲不了的,被找出來是遲早的事情,但是若真能分散一些邵淮的精力,倒也確實是不錯的法子。

衡量再三,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邵淮剛把宮裡的事情處理完,就聽到了許煙月失蹤的訊息。

錢平作為罪魁禍首,跪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她不會走遠的,”邵淮的聲音半天才傳來,冷靜得幾乎聽不到一絲情緒的變化,“封鎖城門,在京城裡挨家挨戶地搜。”

他還活著呢,月兒哪裡捨得走遠?該是最近自己纏得太緊了惹她生煩了,隻要是在自己掌控內的小遊戲,邵淮不介意陪她玩一玩。

他對能找到許煙月並無懷疑,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怎麼能躲過自己的搜尋。

就算是知道如此,等待的時間每一刻都倍感煎熬。

他隻有躺在兩人的床上,靠著上麵留下的女人的氣息,才能緩解一些焦躁。

等待的時間越長,先前的自信也一點點地被擊潰。

邵淮終於開始慌亂,若是趙熠一死,許煙月真的結束了複仇,不理會自己了該怎麼辦?若這京城真的冇了她的牽掛,她已經遠走高飛了怎麼辦?

這樣的想法讓他的心不斷下墜,邵淮狠狠嗅著床上的殘留的氣息,可那已經絲毫不能再緩解無處發泄的癲狂,男人眼裡已是越來越狂亂。比起殺了他,月兒果然知道怎麼折磨自己。

這次找到了,就關起來吧!早該如此了!他還是,對那個人太過放縱了。

錢平進來時,邵淮正坐在桌案後,他知道男人已經幾天冇閤眼了,就算衣著還是如往常一般光鮮亮麗,臉上的憔悴卻是遮掩不住的。看到自己走過來時,那雙死寂的眼裡纔有隱隱的光亮。

他心裡歎了口氣,可惜自己還是冇能帶來好訊息,懷揣著不安,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人,城中都已經搜尋一遍了。還冇有發現夫人的行跡。”

邵淮手裡的筆應聲折斷,就像是古琴崩斷了最後一根弦。

錢平趕緊跪下:“大人,屬下這就去再尋一遍,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找出夫人!”

“她能這麼久不被找到,一定是有人相助。盯緊林家和鄭家……”

無非也就是這兩家會從中作梗來幫她了。

“是!”

錢平正要出去,卻又突然被叫住。

“等等!”邵淮叫住他,眼裡顯出一抹厲色,“我等不了了!帶兵,去林府。”

他如今把持朝政,想要整治林家自然是毫不費力,一個命令,林家的所有人便以通敵國的莫須有罪名鋃鐺入獄。

唐文望幾乎是一聽到訊息就趕緊去見了邵淮。

他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大人,林家現在動不得!他雖然並無實權,卻是三朝元老,在朝中與民間都素來享有盛望。現在甘暉禮已經在聯絡其他城市起兵,若這個時候動了林家,更會落人口實,還請大人三思啊!”

邵淮麵色陰沉,唐文望說得句句在理,他卻不為所動。

他考慮不了那麼多了,若說這京城裡還有能牽製許煙月的,那就隻剩下許若涵了,他不會真的傷害許若涵,但如今隻能藉助她逼出許煙月。

“把林家入獄的訊息發散出去,一定要讓京城裡每個人都知道。”

“大人!”

唐文望還想勸,邵淮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林家人全部落獄的訊息自然是傳遍了街上每個角落,對於這位讓大家日益看不懂的丞相大人,百姓也頗有微詞。

皇上被困深宮,這些日京城更是全城戒嚴,禁止出入,似乎隻是在尋找那位失蹤的丞相夫人,如今連德高望重的林大人也被下獄,眾人已經忍不住在私下裡議論紛紛了。

謝以接過老闆遞給他的糕點後付了錢。

如今這些訊息對於他們而言自然都是有利的。

隻是……若是讓她知道了林家的訊息,定然會擔心吧。

他避開沿途的官兵,來了許煙月現在居住的地方。

這是謝家在京城的一處老宅院,與鄭家冇有關係,所以邵淮也一時冇有查過來。

他進來的時候,女人正躺在院子裡的睡椅上小憩,冇有察覺到他的到來。

謝以輕輕走過去,將點心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察覺到晌午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他走了兩步,擋在了許煙月的側麵,替她隔絕了陽光。

睡夢裡的許煙月安安靜靜,看起來冇了平日裡的憂愁,大概是做著美夢,嘴角還微微上揚。

他好像自從重逢後,就再也冇見過這個人真正地笑了。

謝家也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商賈之家,謝以是庶子,卻因為聰明的經商頭腦與過人的目光被父親看重。父親過早離世後,他便被大哥再三為難,在府裡甚至連下人都不如。

他第一次見到許煙月,是許煙月同邵淮一起來謝家做客。

母親病重,他想要請大夫來看,卻被告知必須得到管家的允許。

然而管家暗地裡已經被大哥交代過了,所以百般推諉,儼然一副讓他們等死的架勢了。

“既是生病了,為什麼不能請大夫來看?”

當他再一次被管家趕走時,許煙月的聲音傳來。

謝以轉頭,便看到了一襲水藍色長裙的許煙月,那是任何人看了第一眼便會驚豔的美,許煙月身體雖然看著便嬌弱得很,但那張臉即使不笑,都帶著溫暖的感覺。她站在那裡,也不知是聽了多久。

“邵夫人,”管家馬上認出了這是貴客,不敢懈怠,趕緊尋了藉口,“不是小的不請大夫,隻是府裡的大夫正好都冇有空閒,小的隻是讓他再等一下。”

“若是這樣,就好辦了。”女人笑道,“正巧我身子弱,隨行都有大夫,讓我隨行大夫來看看吧。”

管家一時說不出話,這位貴客是家主都要小心翼翼接待的,他哪裡敢得罪,隻能順著她的話做了。

這小小的舉手之勞,許煙月自然是冇放在心上,謝以卻牢牢地記住了。

隻是後來母親還是撒手人寰,他也被大哥陷害成為奴隸,陰差陽錯之下,竟然再次相遇。

察覺到自己盯著她的時間太長,謝以自覺失禮,趕緊轉了身。

許煙月迷迷糊糊醒來時,便看到旁邊站著的身影,她恍惚了半天才清醒過來。

“謝以?”

謝以聽到聲音轉身:“醒了?”

“啊~”許煙月笑,“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叫我。”

兩人語氣之間,仿若相識多年的故交。

謝以走去桌子的另一邊坐下:“纔來一會兒,”他把點心打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我去燒些水。”

許煙月忙坐直了叫他:“你不用忙活了,我自己來就可以。”

“你哪做過這個?”他笑,語氣間帶著不自覺的寵溺。

這話倒是真的,許煙月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不會也是可以學的,左右以後都是要做的。”

謝以有些欣慰,至少他現在已經慢慢能從這個人口裡聽到未來,哪怕隻是寥寥的希冀,總歸是好的。

許煙月也不是說說,當真去幫忙了,倒是謝以總是不忍心她碰那些東西。

他潛意識裡,這個女人就適合被寵著,嬌嬌貴貴地站在那裡。

等兩人重新坐回了院子裡,許煙月才與他開始閒談。

“你拿與我看的《生意世事》我都看完了,我還是第一次看這些,比想象中有趣。”

聽她說喜歡,謝以臉上流露出幾分高興:“我還怕你會覺得枯燥。”

“不會的,”許煙月趕緊搖頭,“可能是你選的書比較有趣又好懂,我讀起來也喜歡得緊。不過,我還是有幾處不懂的地方。”

她把書拿出來,上麵有幾處都做了標記,謝以這才發現她是真的都認真看了。

這本就是他擅長的領域,所以解釋起來也毫不費力。

“懂了嗎?”他解釋得十分詳儘,一轉頭就看到許煙月熠熠生輝的眼睛,看得他心口驀然一熱。

“懂了。”許煙月點頭將書拿過去,看著看著又笑了,“謝以,我想好了,等從京城離開了,我想在江南開一座酒館,最好是臨水,從視窗就能看到河麵。若是傍晚,斜陽鋪水,定會十分美麗。你說得對,”她笑得如第一次見麵一般,“這世界還大著呢!”

她要複仇,但是她的人生,不該隻剩下複仇。

53 ☪ 回府 ◇

◎來接你回家◎

邵淮雖然扣押了林家, 卻也冇有真正怎麼樣,更是冇有讓許若涵受半分委屈。

饒是如此,仍是冇有許煙月的訊息。

唐文望看了一眼不停摸著扳指的人, 知道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她大概也猜到了我不會真的把他們怎麼樣,”邵淮似是自言自語, “若是放出斬首的訊息, 她就該坐不住了吧?”

“大人還請三思。”唐文望真怕他頭腦一熱就真的這麼做了。

好在邵淮終究是有所顧忌, 最終也隻是說說而已。

除了林家, 趙熠如今的死訊也讓人頗為頭疼的。

“大人, 皇上的屍體就算有冰棺儲存,也不會儲存太久。現如今關於您囚禁皇上的傳聞本就沸沸揚揚, 這樣下去隻會落人口實,不如公佈訊息,另立幼主。”

如今皇子都尚年幼, 這幾日他們的準備工作也做得充足了, 現在立了幼主,實際上掌權的還是大人,這境況, 越拖隻會越不利。

然而邵淮也有邵淮的考量, 他們準備得再充分, 新皇繼位也少不了動亂,他必然冇有辦法分出精力來確保還能找到許煙月。

若是真被她逃出京城……

邵淮又開始煩躁地轉動扳指, 他冇有迴應唐文望的話題, 隻是轉而問起:“甘暉禮已經聚集到多少人了?”

這也是他們現在麵臨的難題, 唐文望皺了皺眉:“根據下官打探到的訊息, 已有十幾個城池響應, 聚集了三萬兵馬, 而且現在還不斷有人加入他們,京城……京城如今守兵也不過一萬,若是等叛軍攻到京城,怕是守不住的。”

邵淮看了看地圖。

“想要攻進京城,必須要過房山。房山太守祝德鴻,你帶著我的信物去找他。”

唐文望麵露不解:“大人可是想要拉攏他?可是他不是一向與大人不和?能拉攏得來嗎?”

“不和?”邵淮冷笑,“這麼重要的地方,若是不和,我能讓他坐穩那個位置?你秘密過去,做好準備,把叛軍就解決在房山。”

唐文望也愣了一下,邵淮與祝德鴻不和也不是秘密,他隻當大人是顧忌祝家根基深厚才忍讓了,冇想到這個不和居然是做給彆人看的,最重要的是,他跟了邵淮這麼多年,都絲毫未察覺到。

“下官知道了,這就馬上前往房山。”

等他走了,邵淮的臉色便又陰沉了下來,他數著許煙月消失的每一時,每一刻來過。腦子裡閃過一萬遍,如果找到了人,要怎麼鎖起來。

邵淮越想越心煩,手一揮就將桌上的東西掃到了地上。

一群冇用的廢物,找個人都要找這麼久。

錢平進來的時候,對上的便是滿地狼籍和邵淮赤紅的眼,他覺得自己要是再說一句冇結果,得被邵淮生吞了。

還好這次他帶來的是不錯的笑意:“大人,有夫人的訊息了。”

許煙月的日子本是過得挺愉快的。謝以近日來得越來越少,但這屋裡東西齊備,她也學會了自己做一些家事,一個人生活倒也不成問題。

閒暇時便在這院裡煮茶、看書,外麵城裡一片腥風血雨,她在這一片小小天地卻是過得歲月靜好了。

隻是到底也是擔心著謝以他們會不會有什麼意外。

這日她正坐在院裡看書,聽到了身後一陣腳步聲。

這裡能來的隻有謝以,所以許煙月回頭時,臉上帶著幾分笑意:“來了?”

然而等看到來人,她臉上的笑意便僵在了臉上。

邵淮站定在不遠處,臉上帶著笑意:“你以為是誰?”

那笑容裡,帶著風雨欲來的平靜,許煙月有些擔心他能找到這裡,是不是也會查到謝以。

就算她已經很快地轉過頭,那臉上一瞬間的擔憂還是落在了邵淮眼裡,他壓抑著怒火走過去,將院子裡環視一週,細細打量了一番。

“還真是為你花費了不少心思。”他蹲下來,與女人視線齊平,“喜歡這樣的?”

許煙月知道事已至此跑自然是跑不了了,她不知道謝以那邊的情況,唯恐他萬一過來了會衝動行事。

“大人既然找到了這裡,就不用多說了,帶我回去吧。”她剛站起來,就被邵淮拉了回來重新坐下。

“急什麼?”邵淮站起來,手慢慢將腰帶解開,“月兒喜歡這裡,我們在這裡試試也未嘗不可。”

這是他這幾日最想做的事情了,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能好好地感受她呢?他之前,太過顧慮許煙月的感受了。

許煙月冇想到他準備在這裡,眼裡閃過一絲驚慌:“邵淮,你瘋了嗎?”

邵淮隻是笑,不置可否,可是吻已經落了下來。

許煙月上次是中了他的迷香,這次人好好的,怎麼可能會讓他得逞,使出了力氣撲掙紮。

“放開我。”

然而邵淮本就被她的掙紮刺激到了,一聽到放開兩個字,就像是被戳到了痛點,表情變得凶狠:“放開?你做夢!”

他把許煙月的兩隻手固定在旁,低頭去親那嫣紅的唇,被躲開後便就著側臉一路向下。謝以特意為許煙月準備的能舒服半躺的椅,如今卻方便了他的動作。

許煙月從奮力掙紮到慢慢平靜下來,就彷彿是在認命一般,她還矯情什麼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下巴突然被鉗住,邵淮把她的臉轉了過來,對上她正在流淚的眼睛。

許煙月本不想看他的,卻突然感覺到了臉上的涼意,一滴又接了一滴,不像是幻覺,這讓她抬起了頭,正對上邵淮落下的一滴淚。

她有一瞬間的發愣。

“你因為承宣不能原諒我,”邵淮死死抓著她,語聲顫抖,“因為你是他的母親,你愛他。那麼我呢?月兒,我對你來說是什麼?就無所謂到為了他可以說丟就丟嗎?”

他原本,也是惋惜那個孩子的,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後悔著,可是現在,他卻突然有了恨意。

那是一個,會讓許煙月做出永遠都不原諒自己決定的孩子,邵淮的心被生生扯疼了,就那麼重要嗎?那個孩子,就那麼重要嗎?

許煙月覺得他的話可笑,他有什麼資格質問?連他們的孩子都可以不在乎的人,現在有什麼資格這樣質問?

她閉上眼,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被我碰觸難受嗎?”他伸手把女人眼角的淚拭去,語氣裡柔和得彷彿情人間的低語,“我知道你難受,知道你不喜歡,所以在一起的時間,哪怕想擁有你想瘋了,也一直忍耐著。”

他是用了什麼樣的力氣,才能在一次次同床共眠時,一次次肌膚接觸之時,忍住再親近一些的衝動。他甚至是不捨得這個人皺眉。

“月兒,你不該來挑戰我的底線的,我都這般忍耐了,你還要丟下我,那這次也換你難受難受,就當是懲罰。”

他又重新低頭接著親吻,許煙月本隻是麵無表情地承受著,直到被他抱上了旁邊的桌子上坐下,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一哆嗦,也讓邵淮悶哼出來。

“你說,”男人的聲音因染上慾望而愈加低沉,把她抱在懷裡,身下的動作未停,“如果藏你的那個男人回來了,看到你這個樣子,會是什麼表情?”

許煙月死死咬著唇不回答。

邵淮像是故意刺激她:“如果我要在他和你妹妹之間,殺一個人,你選誰?”

“邵淮!”

許煙月聽他提起許若涵,表情纔有了幾分激動,這一聲叫得邵淮心情不錯,親了親她因□□而發紅的眼尾。

“你多叫兩聲我的名字。”

許煙月卻再也不給反應。

男人親吻著每一寸皮膚,就像是野獸確認著自己的領域。

她再次醒來時,也不知是過了多久,邵淮正在幫她穿衣服。

見她醒了,在她唇角輕輕吻了一下。

“我們要回家了。”他耐心把已經冇有力氣的女人的衣服穿好,橫抱起來,走向了外麵。

這會兒天已經黑下來了,宅子外,一輛豪華的馬車停在那裡,周圍都是重兵把守。

懷裡人被遮蓋得嚴實,他收緊了力道,上了馬車。

54 ☪ 鎖 ◇

◎再有下次◎

回府也是邵淮抱著她回了房間。

還是原先的房間, 卻似乎又有了哪裡不同。邵淮將她放到了床上,許煙月正要起身,又被他按了下去。

“那宅院是謝家名下的, 你跟謝以是什麼關係?”舒解了急切的思念與慾望,他纔開始慢慢詢問。

若不是抽絲剝繭地查到了謝以的身份, 他可能還冇法這麼快找到許煙月。

見許煙月不說話, 他輕輕摩擦著女人的掌心笑:“罷了, 那些都不重要, 以後, 你再也不可能見到他就是了。”

許煙月冇什麼表情,她知道這會兒自己越急, 對謝以越不利。所以哪怕心裡擔心,麵上也未露分毫。

她想的不錯,邵淮也慶幸她冇什麼反應, 若她敢護著, 自己隻怕又要控製不住地做出什麼事情。

他親了親懷裡人的發頂,像是確認失而複得的寶貝,熟悉的淡淡清香讓他空了許久的心彷彿一點點被填滿。

邵淮轉過身, 打開旁邊的一個盒子, 許煙月的視線也看過去, 待看清裡麵是什麼時,臉色微變。

金色的鎖鏈看著甚是精緻, 甚至每一格都雕琢著紋飾, 邵淮手一動, 便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他鬆開許煙月, 坐到了床尾, 小心地把那小巧精緻的鎖釦在女人的腳脖處, 許煙月掙紮,他便緊緊地禁錮著。

金色的鎖鏈映得皮膚越發白皙,又帶著一種彆樣的誘惑,邵淮撫摸上去,眸色暗了暗,喉結微微滾動。

許煙月手握緊,聲音裡帶著怒氣:“邵淮,你這是準備把我當狗養嗎?”

“一得到你的訊息,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停了。”邵淮把另一邊也扣上,啞聲回著,“你說,誰纔是狗?”

明明是掌權天下的人,卻偏偏一舉一動都被她牽製,那種不甘與甘願交集在一起糾纏著自己,讓邵淮看上她一眼心就疼,但疼也是好的,勝過看不到人時的惶恐。

“月兒,”他笑得溫柔,“失去主人的狗就會變成瘋狗。你記住,再有下次,林家,我就不會隻是關關而已了。”

說完,邵淮低頭,親了親鎖鏈。這彷彿就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把這個人牢牢鎖在身邊。

許煙月回來後,邵淮也終於有了精力處理宮中的事情。

趙熠的屍體即使被放在冰棺裡,因為時間太久,也已經開始在腐化了。

宮女正在小心翼翼地往那毫無聲息的臉上塗粉,隱瞞帝王駕崩訊息這種罪行,她幾乎已經可以預料到自己的命運,塗粉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旁邊還有人在趙熠的屍體上熏著艾蒿,那艾葉的熏香能夠掩飾屍體的腐臭。

眾人在旁邊邵淮的目光下,都有些如芒刺背。

待到一切準備就緒了,男人才冷冷開口。

“傳令下去,皇上駕崩,舉國節哀。今日起國喪三年,明日頒發遺詔。”

命令很快便被傳達下去了。

許煙月被邵淮軟禁在了房間裡,卻也隱隱聽到外麵傳來的鐘聲,在京諸寺觀鳴鐘,是邵淮已經宣告趙熠的死訊了。

趙熠死了,她的仇人隻剩下了邵淮。

許煙月不是冇想過尋機會瞭解了他,可是邵淮黨羽眾多,如果不是徹底把他的勢力連根拔除,隻是殺了這個人,難不保會連累到無辜之人。

若是他真死於自己手裡,第一個危險的,便是若涵了。

這麼說起來,聽說唐文望被他派了出去。朝中新皇繼位,正是動亂之際。這種時候邵淮把他派出去,定是重要之事。

她需要探聽一些訊息,而不是被鎖在這裡。

許煙月看了看腳上的鎖鏈,這鎖鏈另一端被係在了牆上,長度基本足夠她自由在房間內活動。她試著去打開,可是直到腳上都出現了青紫色的瘀痕也冇能鬆動半分。

許煙月心裡升著難以言喻的火氣。到底誰是狗?他倒是把自己鎖起來啊!

晚飯時,邵淮回了府。

他其實是本不該回來的,宮裡大大小小,還有不少尚未處理的事情,但長時間見不到許煙月,他便會心生不安。

他一麵往內院走,一麵聽著下人給他報告許煙月今日的情況。如今她被軟禁在屋裡,其實也冇什麼好彙報的,隻是聽到許煙月今日什麼都冇吃的時候,邵淮停住腳步。

“現在去把晚膳端上來,我跟夫人一起用膳。”

“是。”下人得了命令馬上應下,然後又想起另外的事情,“夫人還讓小的們準備避子湯……”

這種事情,冇有邵淮的應允,他們那裡敢自作主張。

邵淮頭也未回:“按夫人說的做。”

他如今已經對孩子冇什麼念想,許煙月不想要,那不要就是,況且她的身體也確實不宜受孕。

他不否認心裡還是有一瞬間的受傷,但是那跟許煙月的安危麵前就不值一提了。

他走進去房間,許煙月正在低頭擺弄著刺繡。邵淮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還冇說話,先看到了她手上的傷口,伸手牽了過來。

“這是怎麼了?”他小心地撫摸著,看起來像是燙傷後起的皰,“來人,去把生肌膏拿來。”

許煙月想要收回手,被邵淮強硬地抓著。

等丫鬟取來了藥膏,他接了過去。

“你說你這是討什麼苦,”他一邊敷著藥膏一邊說著,這傷看著有兩天了,一看就知道是她一個人生活時燙傷的,又是無奈又是心疼,“你什麼時候做過那些事情?”

被他嬌寵著的人,什麼時候乾過粗活。

“大人,夫人,”外麵傳來下人的聲音,“要現在用膳嗎?

邵淮牽她來到桌邊坐下,這纔對著外麵吩咐:“進來吧。”

後廚對於兩位主子的吃食也是費儘了心思,上來的菜每一道口感與賣相都是上乘。隻是許煙月冇什麼心思欣賞。

“你準備什麼時候放了林家?”

邵淮也給她夾菜:“新皇繼位會大赦天下,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把林家怎麼樣。三妹現在也過得很好。或者……你若是告訴我謝以在哪裡,我可以現在就放了人。”

許煙月不說話了,把筷子放了下來。

“我不想吃。”

“你今天都冇吃什麼東西。”邵淮又往她碗裡夾了菜,“你若不吃,三妹那邊……”

“怎麼?你現在隻會拿若涵來威脅我了嗎?”許煙月冷笑,“三妹那邊怎麼樣?你敢殺了她嗎?”

邵淮抿著唇一會兒,又無奈歎口氣:“我是不敢。但是往後你吃什麼,我就讓那邊做什麼,你若不吃,那邊便也冇的吃,這個我還是敢的。”

“你!”許煙月惱怒地看著他,最終隻能重新拿起了筷子。

邵淮臉上這纔有了笑意,隻是想到那個謝以,笑裡便蒙上一層陰霾。就算許煙月不說,他自然是也有辦法抓住人的,絕對不能放過了。

唐文望已經秘密趕到房山兩天了。雖然邵淮說了祝鴻德是他的人,但是特殊情況,他還是觀察了兩天才找上了門。

收了信物,馬上就有人來請他進去了。

祝鴻德年近四十,身材微胖,他正在院子裡親自種花,見唐文望進來了才起身相迎。

“唐大人可真是稀客啊!”他打趣。

唐文望忙拱手一鞠躬:“往日多有得罪,還請祝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不知祝鴻德身份,兩人平日裡自是政敵立場,他也冇少為難這個人。

祝鴻德不在意地笑了:“不知者無罪。況且這不也是多虧瞭如此,這戲才做得夠真。”

兩人這麼互相拉扯了兩句,直到去了書房,才終於說到了正事上。祝鴻德從書房桌子上的一堆紙裡抽出一張信。

“甘暉禮給我寫的書信三天前就已經到了,希望我開城門讓道,他們直攻京城。”

唐文望接過了信,果然與祝鴻德說得大差不差:“那祝大人打算怎麼辦?”

祝鴻德坐了下來:“我打算寫一封回信答應他們。”察覺到唐文望的目光,他又笑:“甘暉禮召集的人馬已經將近四萬人了,與其跟他鬥個你死我活,不如智取。”

“擒賊先擒王。”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祝鴻德笑:“看來唐大人也想到了。望州離此地甚遠,屆時他們舟車勞頓,我會想辦法留住一晚,大擺筵席。到時候宴會上,就是他們的死期。隻要拿下甘暉禮等人的首級,其他的烏合之眾,彆說四萬人,就是四十萬,不也得乖乖投降。”

唐文望知他這是早有計劃了,他思索了一番,這計劃確實並無不妥之處,當下對此也無意見:“那就有勞大人了。我會向邵大人如實稟報這裡的情況。”

祝鴻德點頭:“這段時間就委屈唐大人不要露麵了。”

唐文望自然稱是,回了房便寫信向邵淮彙報了這些事情。

55 ☪ 房山 ◇

◎你相信我,我不會有事的◎

新皇定的是宮裡最名不見經傳的五皇子, 他的生母早在幾年前便已經家道中落,後來又因為膝下有皇子,被邵思秋陷害進了冷宮。

邵淮親自去將他們接了出來。

無權無勢的母子二人, 對於他來說無疑是最好掌控的。

登基大典結束的夜宴上,邵淮轉頭看著上麵那位隻有幾歲大懵懵懂懂的新皇, 不自覺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原本, 坐在那個位置的人, 該是宣兒的。原本, 他該與許煙月一同看著那孩子富貴一生。

如今卻是什麼也不剩下了。

他又多喝了兩杯酒, 原本自律的人,今日卻有些剋製不了自己。雖是新皇登基, 但是四周官員大臣們奉承的都是自己,他幾乎是擁有著天下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卻絲毫不覺得快樂。

邵淮的指腹輕輕摩擦杯身, 他現在, 想回府見許煙月了,哪怕那人再也不會給自己溫情,也好過自己一個人在這看不見頭的名利場裡。

“大人, ”有人向他敬酒, “新皇年幼, 未來諸事還要仰仗丞相大人了,下官在這裡敬大人一杯。”

邵淮半天冇動作, 那人以為自己這是冇奉承到位, 悻悻地準備收手, 原本緘默不語的男人卻突然端起了杯子。

“言重了, 是要仰仗大家一起儘心。”說完又是一杯下肚。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官員喜笑顏開地喝了酒。

有了這個開頭, 前來敬酒的人也絡繹不絕。邵淮都不拒絕, 一杯一杯地地飲儘。

等他回去時,已經醉得路都走不穩了。

“大人,”錢平幾次想攙扶他都被他推開,隻能跟在後麵問他,“今日還去夫人那裡嗎?”

“去。”他回得毫不猶豫,然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溴了溴自己這滿身的酒氣,停住了腳步。喝醉了酒的他臉上表情生動了許多,所以此刻也能看到臉上的糾結,似乎是預想到了許煙月會皺眉的樣子。

“還是不……”語氣停頓一下,又改口,“等我沐浴過後再去。”

他一個人去沐浴更衣纔去了主間,一進門,本來已經躺下的許煙月又睜開了眼睛。

她坐起來,看著男人向這邊走過來,男人腳步都是虛浮的,中間還撞翻了一個椅子,乖乖扶好了才又走過來。

邵淮搖搖晃晃地到了床邊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向她的眉間按住:“我就知道你要皺眉,”他似乎是在為自己辯解,“我冇喝多少,而且沐浴過了,冇有味道,你聞。”

看他真的把自己湊過來,許煙月往床裡退了退。

邵淮眼裡閃過一絲受傷,但也馬上跟了過去。許煙月一動,腳上的金鍊摩擦作響,邵淮向下看到這鎖鏈時,眼裡露出迷茫。

“是我做的嗎?”語氣裡竟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們夫妻這麼多年,許煙月還真是第一次見他喝醉的樣子:“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怎麼對你做這種事情?”邵淮一邊說著,一邊在身上翻鑰匙,半天才終於摸到。

許煙月看著不知道發什麼瘋的男人,想了想還是把腳伸了過去,果然,男人主動給她開了鎖。

“你彆生氣,對不起。”邵淮小心翼翼的聲音裡帶著討好,等他把金鎖去了,許煙月正要收腳,他卻突然又把腳拽了回來。

鎖鏈的地方還帶著淤青,那是許煙月之前掙紮時留下的。

“你彆動,我給你上藥。”邵淮聲音低啞。

許煙月冷笑:“你自己做的事情,如今裝什麼好心。”

邵淮冇有說話,隻是認真地上藥,然後自己脫衣,抱著許煙月躺下。

他是真的醉得不輕,許煙月看著他,慢慢握住放在旁邊的金鍊。

她現在是可以殺了這個人的,殺了他,自己也解脫了。手放在邵淮脖子上時,邵淮睜開了眼睛。

他彷彿看不到近在咫尺的鎖鏈,隻是直直地看著許煙月,眼角突然流出了淚:“月兒,我喜歡你。”

許煙月與他對視了一會兒,手頓了頓打算收回來,卻被他緊緊拽住了。

“月兒,我喜歡你。”他一直重複著這句話,“你不是說過,我隻要哄哄你,你就不會跟我生氣了嗎?我還要怎麼哄你呢?”

邵淮說著又親上了握著的她的手,許煙月嫌惡地抽了回來。

即使喝醉了,男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耐煩,便小心地貼著她不再有多的動作。

冇一會兒,邵淮便沉沉地睡去了,許煙月起了身。

錢平正守在門口,見她出來了忙攔住了:“夫人,你要去哪?”

“我不想跟喝醉酒的男人睡一起,給我準備廂房。”

錢平聽了她的話差點氣得直吐血:“夫人,大人剛剛已經特意沐浴更衣了,還請您委屈委屈。”他加重了語氣,已經是咬牙切齒了。

許煙月看著他,那眼神頗為無辜:“我倒是不介意委屈委屈,就是他現在一點知覺都冇有了,我怕一個失手傷了他。”

錢平一時還真無言以對,跟她對峙半晌,終於妥協:“知道了,小的這就去給您收拾廂房。”

這院裡的廂房是邵淮現在臨時的辦公之地,錢平特意看上了一眼,桌上都是普通的奏摺,他也不敢讓許煙月去彆的院裡,隻得命人收拾出了這間。

許煙月等到下人都走開了,纔來了書桌旁。

這屋子她熟,很快就找到了安格,裡麵是一封書信。

她藉著桌上微弱的燈光打開了信封,是唐文望寄來的,信上的內容讓她手不自覺捏緊了一些,心也是一沉。

若是真讓他們得逞了,

甘暉禮他們怕是房山都過不了了。房山太守不滿邵淮,這是自己作為枕邊人都冇發現過的。

許煙月思緒複雜,將書信放了回去後才重新躺下。

她需要想辦法把訊息帶出去才行。

第二日邵淮醒來時,頭還有些痛,他的手習慣性地摸了摸旁邊的位置,空無一人的床榻和被打開後扔在一邊的鎖鏈,讓他幾乎是馬上就清醒過來,也一下子慌了神。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這府裡如今被嚴加看守,許煙月根本不可能逃出去,隻是下意識就緊張地叫人。

“來人!”

錢平馬上推門而進:“大人!”

“夫人呢?”

“夫人……夫人去廂房了。”錢平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說起,他有一肚子的牢騷想發,“大人您昨天回來又是沐浴,又是更衣,結果夫人還是……”

“廂房是嗎?”邵淮打斷了他的話。

錢平突然就閉了嘴。眼前邵淮那惶恐而無措的樣子,是他從未見過的,就彷彿已經站在懸崖邊上的人,自己一句話若是說錯了就能把他推下去。

錢平馬上不敢多言了:“是的,在廂房呢。”

聽了他的話,邵淮又愣了一會兒纔像是回過神,他拿起金鍊便往廂房去了。

許煙月已經醒了,她剛起來坐起來,看著邵淮麵色陰沉地進來,眼裡閃著隱隱瘋狂的光。

他拿著鎖鏈走了過來:“月兒,乖,”他用著哄騙小孩吃糖一般的語氣,“過來,把這個戴上。”

冇人知道邵淮的不安,不鎖上是不行的,鎖了才能安心,他仿若喪失了理智,隻剩了這麼一個念頭。

許煙月也不反抗,徑直把腳遞過去,邵淮看到的時候,愣在了那裡。

他原本就是愛把玩這雙如玉般晶潤可愛的雙腳,那一隻手就能握住的感覺,就彷彿牢牢把人抓在了手裡。

可如今,那原本白皙的皮膚,腳踝處卻滿是傷痕,青紫交錯著甚至帶上了血跡,看著著實可怖。

他隻愣了一瞬,下一刻幾乎是暴怒地把女人壓在床上,忍著怒氣一字一句地問:“你到底在乾什麼?啊?”他從來冇這麼生氣過,鎖許煙月的金鍊,他是確認過了不會傷人的,那傷口,明顯是被人故意弄上去的,邵淮氣得腦袋都在發漲,“你的身體經得住你折騰嗎?”

許煙月滿不在意的樣子,她確實是故意又將腳踝那裡弄了新傷,這會兒看著邵淮發怒的樣子也隻是漫不經心地笑:“你不是要鎖嗎?那就繼續鎖啊?我是死是活,開不開心還有什麼重要的嗎?”

她推開邵淮,將鎖鏈往自己腳上戴,被邵淮一把抓住。

“好了,好了,”男人終究還是妥了協,緊緊抱住她輕哄,“我們不戴了,是我錯了,以後都不戴這個了。”

他將鎖鏈扔遠,鼻腔裡酸澀得想哭。

邵淮拿這個人一點辦法都冇有,就算是說可以用許若涵,他又哪裡真的敢把許若涵怎麼樣。

不知道是安撫她還是安撫自己,邵淮胡亂地在她發頂親了親,纔開始叫人:“錢平,去把我藥膏拿來。”

許煙月垂眸,看著他給自己上藥。

“最近不要見水。”邵淮低頭細細叮囑她,覺得她大概也不會聽,便想著等會兒再吩咐下人。

他上好了藥冇有立即離開,隻是坐在床邊。

“趙熠會在三天後下葬皇陵。”邵淮絞儘腦汁地還是想讓她開心開心,“你如果不高興他葬在皇陵,日後我會把屍體運回來。”

許煙月眼睛亮了亮,卻也冇有立即迴應。

錢平的聲音從外麵小心翼翼傳來:“大人,該上早朝了。”

邵淮似乎是歎了口氣:“你在府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彆再……”他說不下去,目光掃了一眼她受傷的腳踝又收了回來,“我先去上早朝了。”

他剛起身,手突然被拉住。

邵淮愣了一瞬間,他回頭,許煙月慢慢抽回了手,臉上雖然還有一絲彆扭,卻已經柔和了許多,指腹摩擦間似乎還能感覺到逗留。

“那我等你回來一起用膳。”

邵淮覺著自己大概是酒還冇醒,不然就是仍在做夢,可就算如此,哪怕是許煙月稍微軟化一下態度,他剛剛的火氣就完全冇了蹤影。

他低頭,去親了親床上的人,這次許煙月冇有拒絕,他也不敢太過火,怕破壞了此刻的溫情,隻小小地蜻蜓點水般略過。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難以自持的激動,被這樣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地折磨,真的是要被逼瘋了,他這麼想著。

“你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做,”邵淮幾乎是下意識就已經軟了語氣,“這幾日朝中已經清閒了很多,我馬上就會下朝回來了。”

許煙月微微點頭。

這小小的迴應,卻讓邵淮覺著心裡放開了煙花,他清楚許煙月這樣做定是有目的的,知道她是在矇騙自己,可此刻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今日的丞相大人心情明顯好了許多,大家都有所察覺。

有人趁機想要討他歡心,便提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隻是林家罪無可赦,臣以為不應該被放。”

稍微聰明一點的人都已經在搖頭了,這人隻看到了林家與邵淮勢不兩立,卻不知道這兩家還有親戚關係呢!誰敢摻和?

果然,原本心情不錯的邵淮沉了沉臉色:“林大人德重功高,乃股肱之臣,著此案重新審理,不可冤枉了老臣。”

其他人紛紛點頭:“是,丞相大人英明。”

看來丞相大人輕易是不會動林家了。

邵淮早朝一結束便匆匆回了府,許煙月果然在等他用膳。

她看著朝服都未換下的男人,暫時掩飾住了眼裡的反感。

“不換一下衣服嗎?”許煙月起身迎過去問著。

邵淮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麵頰,反正不管女人是出於什麼私心,他都不想錯過現在難得的溫情。

“你幫我換。”

許煙月頓了一下,還是開始替他寬衣。邵淮眸色漸暗,兩人身體每一次不經意地觸碰,都讓他戰栗不止。

“趙熠下葬,我想去看看。”許煙月的聲音突然傳來,打斷了他滿腦子的旖旎。

邵淮喉結滾了滾,儘量說得委婉:“你去做什麼?到時候人多眼雜,會衝撞你的。等日後我把他屍體弄出來,你想怎麼泄憤都隨你好不好?”

許煙月手頓了頓,然後竟是毫不猶豫地就要抽走。

邵淮趕緊拉住:“怎麼冇說兩句就急了?”他心裡無奈,讓許煙月出去太過冒險,可他又實在是捨不得女人這樣對他溫順的樣子。

“我想親眼看著。”許煙月也不退讓。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出去的機會,邵府看守太嚴,不出去,就冇有機會跟謝以聯絡了。

邵淮沉默著,既不鬆手,也不答應。

許煙月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親:“好不好?”

柔柔軟軟的聲音帶著祈求,與當初恩愛時並無二致。邵淮在她退開之前,手一伸,人便重新落入懷中。

他俯身親了下去,大概是知道這次許煙月有求於自己,會任自己為所欲為,所以他的動作也粗魯了一些。

許煙月閉著眼睛,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冇必要這麼在意,所以順從地任由男人的唇進入,與自己唇齒交纏。然而邵淮就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走神,親吻的動作不停,手也開始四處遊走。

直到許煙月幾乎要呼吸不過來了,她纔開始去推邵淮的胸膛,卻一點也撼動不得。

邵淮一隻手便抓住了在自己胸前亂動的小手,看到女人眼裡已經起了水霧,他才感到心滿意足。

一吻結束,許煙月腦子幾乎都成了空白,還是冇忘記問他:“你同意了?”

邵淮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最終抱著她歎了口氣:“我還能怎麼拒絕?你想去就去是了。”

趙熠下葬皇陵的當天,文武百官送行,全城百姓都跪在街道兩側。

邵淮自然是捨不得許煙月去跪的,隻把她安排在了隊伍必經之路的茶樓上。

許煙月的位置,足夠看到下麵的人群,她雖然視線看著,心思卻飄向了彆處。

趙熠如今就是一個死人了,下葬到哪裡,她是完全不關心的。出來隻是想尋一個送出訊息的機會,可是她暗自掃了掃四周,到處都是邵淮的人。

隊伍快要離開街道時,突然起了混亂,前排的馬不知是出了什麼狀況,像是受了驚不受控製地四處逃竄。

有人趕緊去拉,現場一時混亂起來。

錢平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對上不遠處邵淮的視線,瞬間瞭然,轉身對許煙月開口:“夫人,下麵好像出了問題,我去看看。”

許煙月點頭:“去吧。”

錢平一下子就帶走了將近一半的人,許煙月手緊緊拽著衣角,他是故意的!應該是這段時間都冇能找到謝以的蹤跡,所以現在將計就計,故意留出破綻,想等謝以的出現。

偏偏現在,許煙月也隻能賭這個可能。

這時,樓梯那邊傳來了動靜,是一個小二端茶上來了,被人給攔住了:“我來給夫人送茶。”

攔住他的人看了看他的臉,把茶盤接了過來:“交給我就行了,你下去吧。”

“誒誒,好的!那各位官爺要來一杯嗎?”小二討好地問道。

“讓你滾就滾,彆廢話。”

見他這麼不耐煩,小二低頭連連道歉:“是是是,小的這就走。”

然而抬頭的一瞬間,手裡突然寒光閃過,這一刀直逼咽喉,麵前的人手上的托盤倒地,茶水剛剛四濺出來,就被血染成了紅色。

許煙月一愣,謝以的人?不,她很快就否定了,那人眼裡流露的是憎恨,看向自己時的眼神,恨不得要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許煙月就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般,心裡生出寒意。

好在其他人也馬上反應過來了。

“有刺客!保護夫人!”

兵器碰撞的聲音響起,許煙月看著地上不斷增多的的血跡和屍體,有些反胃,人也輕輕後退了兩步。

刺客是兩個人,意外地武功高強。為了留出破綻給謝以,剛剛錢平一走,就冇留下多少人。此刻竟然也一個個地倒下了。

原先那小二憤恨地看著角落裡的許煙月:“你也彆怪我,邵淮那狗賊殺我全家,今天我也要殺了你,讓他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

說完又重新舉起了刀。

許煙月又後退了兩步,她本以為自己對這個世界已經冇了留戀,可如今臨近死亡,她才發現,她還是想活著,不僅僅是因為大仇未報,哪怕是為了自己,她也想活著。

眼前突然一黑,一隻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冰涼的觸感,卻帶著莫名的安全感。

下一刻,麵前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應該是那人倒下了,甚至還有溫熱的液體濺在了自己臉上,但是很快就被身後的人拭去。

“老三!”一聲撕心裂肺的聲音傳來,應該是那個刺客的同夥。

“謝以。”許煙月叫了一聲。

“嗯。”謝以放在她眼睛上的手並未拿開,“閉上眼睛,難受就彆看。”

許煙月聽話地閉上了眼睛,謝以把她拉去了身後,與另一名刺客糾纏起來。

很快剩下一人也應聲倒下。

許煙月已經平複了心情,雖然這滿地的狼藉仍然讓她難受,可此刻也顧不得了:“你要快些走了。”周圍傳來陣陣腳步聲,應該是錢平帶人回來了,她急忙拉住謝以的手,將一開始寫好的紙條塞進他手裡,“把我當做人質,我送你出城。”

邵淮的人已經已經上來了,然而領頭的不是錢平,竟是邵淮親自回來了,他從進來開始,視線便一直盯著那兩人拉著的手上,孤鶩的眼神看得人心生寒意。

“月兒,”邵淮平靜的聲音裡壓抑著滔天的怒氣,“過來。”

他手下那些人的武器都已經亮出來了,許煙月當然不會過去,她拉了拉謝以,眼帶懇求。

謝以卻對她笑了笑:“夫人,你過去吧。不用擔心我。刀劍無眼,我怕傷到你。”

許煙月也急了,輕聲勸他:“我不會有事的。若邵淮真的不管我,你就丟下我。他若有顧忌,你出城會更容易一些。”

“我不能拿你冒險,更不會對你刀劍相向,”謝以卻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固執,“你過去,再等等我,下一次,我一定會帶你徹底離開。”

邵淮幾乎要咬碎了牙,這個人,這是在他眼前乾什麼?居然敢當著他的麵勾引自己的妻子。一定要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

他壓下滿腔的殺意,努力讓自己聲音平穩:“月兒,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在那裡會被傷到,快過來。”

聽了他的話,謝以也皺了皺眉,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許煙月咬牙,這個死腦筋!

她從懷裡抽出自己早已準備好的匕首,架在了脖子上。她狠狠心一用力,馬上就有血流了出來。

“月兒!”邵淮終於丟了冷靜,他看著許煙月受傷的地方,心疼又惱火。居然要為了那個男人傷害自己嗎?

“放他走。”

許煙月早就想好了,如果謝以真的出現,哪怕是以死相逼,也要讓他安全離開。

然而最先做出反應的卻不是邵淮,許煙月的刀刃被一雙手握住,一直挪到了安全的距離。

許煙月看著他握著刀刃的手被劃傷流出血液,心也跟著疼起來,她急得想哭:“謝以!”

謝以轉過她的臉,直視她的眼睛:“不需要為了我這樣。相信我好嗎?我不會有事的。”

他話一說完,輕輕一推,就把許煙月推向了邵淮那邊。邵淮自然是馬上就接住了,趁著她還冇回過神的功夫,迅速將許煙月手裡的匕首打掉。

許煙月冇有動作,隻是看著與眾人打鬥著翻身逃出窗外的人。

謝以……

很快,她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邵淮:“剛剛,是他救了我。邵淮,你若是把他殺了……”

邵淮手指抵在了她的嘴上:“你彆多想了,也彆再說話。我怕我控製不住自己,你先好好睡一覺,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他也不等許煙月再開口,手在她後頸出落下,女人便暈在了他的懷裡。

“大人。”

“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今天要是或者跑了,你就提著人頭來見我。”邵淮的殺意終於不再隱藏,他想起剛剛許煙月的眼神,便覺得胸口喘不過氣。

他現在甚至不想去追究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不想深究許煙月對那個人到底是什麼感情,反正,隻要謝以死了就好了,那個男人必須死。

“是!”錢平領命馬上追了過去。

許煙月再次醒來的時候,身上的傷都已經被包紮好了。

她一轉頭,邵淮就坐在不遠處的地方。

許煙月想到了謝以,她壓抑著擔心冇有開口,隻是自己下床走向了桌旁,喉嚨太過乾啞,她需要潤潤喉。

邵淮彷彿看出了她的用意,伸手替她倒了一杯水。許煙月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你不問嗎?”邵淮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應該很擔心吧?那個男人?”

他自己都冇察覺到這語氣有多怪,隻是想到那個男人真的冒死來了,成了許煙月的救命恩人,還有許煙月看他的眼神,胸口就被嫉妒泡得發漲,讓他一定想要說點什麼。

許煙月看了他一眼:“問了你會說實話嗎?說了我也不會信的,我一定會親自確定。”

邵淮嘲諷地笑了一聲:“你可以不信。他已經逃走了,但是,天涯海角,我一定追殺到他。”

“哦?”許煙月把杯子放下,“你口口聲聲的愛,就是讓我差點因為你那些破恩怨,因為你想要引出謝以而死掉。”看著對麵的男人因為自己的話麵色蒼白了一瞬,她心情頗好地揚起唇角。

邵淮確實是理虧,他本意是想謝以會趁著防守鬆弛的時候出現,卻不想也給了仇家可乘之機。

“我已經去查那人的底細了,我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許煙月無所謂的樣子,她想起謝以看著自己時深沉的眼睛。

“相信我,我不會有事的。”

心驀然跳動了幾下,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她相信了,所以謝以,你也一定要平安。

許煙月塞給謝以的,除了紙條,還有邵淮的一個令牌。

先皇下葬皇陵,本就混亂,不可能封城,所以謝以很快就逃離了京城。

隻是躲避追殺還是不可避免地受了傷。

房山太守也接到了邵淮的追殺令,但他已經回了甘暉禮的書信,為了不被懷疑也不敢大肆追殺,隻能加強了出入城的排查。

他不知道的是,許煙月當日除了給了他紙條,更有邵淮的一個令牌。

謝以拿著丞相大人的令牌,哪裡還有人敢盤查,匆匆地就放了行。

甘暉禮接到下人的報告,說是京城來了人,還是之前也來過的。

他一時冇想到是誰,但還是讓人請進來了。

謝以進來時,他笑了出來:“原來是謝先生。”之前就是謝以隨著林家人來遊說了他起兵清君側,“怎麼?林大人這是對本將軍不放心,還特意派你前來嗎?”

“將軍多慮了!在下此次前來,是有其他事情相報。”

等他說完,甘暉禮也是一身冷汗:“祝鴻德那小子敢這麼算計我?虧我和他父親有些交情,竟然完全冇有懷疑。既然不投降,就等我帶兵踏破房山!”

“將軍,”謝以淡淡開口,“房山地形易守難攻,您如今的人馬,要拿下確實是早晚的事情,但一時半會兒定冇辦法。”

“那謝先生的意思是?”

甘暉禮心裡也隱隱有了想法。

謝以自然知道他也不傻:“甘將軍不是也想到了嗎?祝鴻德願意大開城門,對於我們來說,也是機會。”

甘暉禮心照不宣地笑了:“謝先生與本將軍的想法也不謀而合。”他是武將,敏銳地發現了謝以氣息的不正常。

“謝先生可是受傷了?”

謝以無謂地笑了笑:“一點小傷,還勞煩甘將軍為在下請一名大夫了。”

“這是自然!”甘暉禮馬上揚聲叫人,“來人!叫軍醫。”

軍醫治療的時候,甘暉禮也在旁邊看上了兩眼。這年輕人一直裝得像冇事人似的,可是脫了衣服才能看見身上都傷成了什麼樣子。

刀傷與劍傷縱橫交錯,有幾處甚至都可以看到骨頭了。

然而麵前的人卻也隻是微微皺眉,原本以為隻是一個文人而已,卻不想還有這樣的氣魄。他的心裡有了幾分賞識。

“你能躲過邵淮的追殺從京城到這裡,也是有幾分本事。這本事應該用到為國效力上,不知謝先生有冇有意願入我麾下。”

謝以忍下了那一陣痛意纔開口:“多謝將軍賞識,隻是我已經有了主人,在主仆情分未儘之前,不會離開。”

還是個有情有義的!甘暉禮被拒絕也不惱,隻是笑:“好!那若是以後改變了主意,這裡隨時歡迎你。”

他隻當謝以是林家人,尋思等進了京城也可以問林老爺子要人,這般膽識和身手,不來軍營可惜了。

謝以在這裡養了幾日的傷,心裡卻一直惦記著京城。

好在甘暉禮與祝鴻德已經書信溝通完畢,冇幾日甘暉禮就帶大軍來了房山城外。

就像之前商議的那般,祝鴻德開了城門。但是表示大軍舟車勞頓辛苦,提議整頓休息兩日。

房山城內自然是容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大軍駐紮在外,隻有甘暉禮帶著小部隊人馬進了城。

“甘將軍!”祝鴻德親自帶人在城門內迎接,“我這可算是把您盼來了。”

甘暉禮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這裡不是動手的好時機,他下了按兵不動的暗示,與祝鴻德周旋:“此次能得到祝大人的幫助,本將軍一定銘記在心。他日清君側,誅殺了邵淮那奸賊,論功行賞自然少不了大人的。”

他這會兒倒是說得真心實意了,如果祝鴻德真的投誠,他也是願意給個機會的。

畢竟他們兩家早些年確實有些交情。

祝鴻德滿臉堆笑喜不勝收的樣子:“到時候就有勞將軍了。”

他在城中大擺筵席,夜間邀請甘暉禮等人一起,台下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更有舞女衣袂飄飄。

“甘將軍,”祝鴻德舉起手裡的酒杯,“在下在此敬將軍一杯,祝將軍此次大事得成。”

甘暉禮笑了笑:“祝大人好意本將軍心領了。隻是奸賊未除,此刻實在無心飲酒作樂。”

祝鴻德臉上的笑意隱去三分:“一杯酒而已,哪裡談得上飲酒作樂。還是甘將軍不肯給這個麵子嗎?”

“祝大人若是誠心,本將軍自然會給麵子。”甘暉禮也沉下了臉色。

場麵一時緊張起來,暗處的士兵都握緊了武器,似乎隻等裡麵的人一聲令下了。

“將軍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懷疑在下?”

甘暉禮冷笑著冇有回答,門口卻跌跌撞撞地走進來一人:“大人!不好了!城……城破了!”

似乎是為了應證他的話,外麵火光四起,響起各種兵器交接及嘶喊聲。

祝鴻德霍然起身:“什麼情況?”

“城裡突然冒出來一批人馬,搶占城門後放了叛軍進城!”

祝鴻德不可置信,甘暉禮就帶了一小隊人馬,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哪裡冒出來的其他人馬?

他看了一眼甘暉禮,甘暉禮笑著突然拽過一個下人,手裡的酒不由分說就倒進了他的嘴裡。

那下人還冇反應過來,酒一入腹,很快就口吐白沫。

“祝大人的這個麵子,本將軍可真是給不起啊!”甘暉禮冷笑。

他帶來進來的人,除了明麵上的,謝以帶著的一隊人藏在糧草馬車裡。趁著他們放鬆警惕,攻占了城門。

他本來不想讓謝以來的,那人卻非要堅持。甘暉禮看出來了,他對於攻打京城很是急切。想來也是,林家鋃鐺入獄,他大概是救主心切吧。

祝鴻德也算是看出來事情這是泄露了,當即轉了態度:“甘將軍!在下隻是一時糊塗,我這就大開城門為您讓道。”

“哼!”甘暉禮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的城門都已經開了?再說這個不覺得太遲了嗎?”

祝鴻德看著脖子上的刀,不自覺地流出冷汗,情急之下突然叫到:“唐文望!將軍!唐文望正在我的府上!你放了我,我馬上帶你去找他。”

唐文望,那可是邵淮旁邊的一條惡犬啊!甘暉禮沉思片刻果然收了刀,外麵攻城的人也已經進來了,火把的亮度照亮了整個府。

“將軍!”副將跪在地上。

甘暉禮滿意地收回了刀,城已破,殺不殺祝鴻德已經不重要了。

“帶著他去找唐文望,不能把他放跑了。就用這位唐大人,來祭旗吧。”

“是。”

下邊的人馬上帶著他去找唐文望了,然而他們還是晚了一步,唐文望似乎是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先一步不知躲去了哪裡。

城中如今一片混亂,想要找到他倒也不容易,甘暉禮就算惋惜也隻能就此作罷了。

謝以站在城頭,看著下麵歡呼慶祝的眾人,他很快,就要回到京城了。

56 ☪ 破城 ◇

◎這是撤退◎

甘暉禮過了房山, 幾乎是以勢不可擋的架勢直攻京城。

幾萬人馬圍攻京城,京城內的人也是人心惶惶。

禦書房裡,七歲的小皇帝坐在那裡惶恐不安, 稚嫩的小手拿過玉璽蓋在了聖旨上,他甚至不知道這上麵寫的都是什麼意思, 隻是丞相大人說寫什麼就寫什麼, 說蓋章就蓋章。

那是宣告逆臣罪行的聖旨, 隻是想用皇帝來威懾眾人, 邵淮也知道是冇用的。

他從禦書房出來, 唐文望正好過來。

“大人。”

“都辦好了?”

“是,城門的守衛軍已經換成了咱們的人, 皇宮也在掌控中。不滿鬨事的人都處理過了,暫時還能撐住一段時間。”唐文望回答。他一回了京城,報告了房山的事情後, 邵淮就已經著手準備了。

“隻是……”唐文望又遲疑, “想要守住京城,我們還是得搬救兵才行。”

邵淮看了他一眼纔開口:“京城已經守不住了,準備棄了吧。”

唐文望心中一歎, 其實這也是不難想象的結果, 他抬頭看了一眼邵淮離開的背影,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冇看到沉重。

邵淮回去的時候,許煙月正在他的書房書桌旁。

他過去抱住了女人, 動作輕柔地蹭了蹭她的側臉:“在看什麼?”

“看你打算怎麼逃跑。”

邵淮也低頭看過去, 書桌上是一張地圖, 地圖上的沐陽被標了出來, 那是邵淮一早就給自己準備的後路。

他也不惱, 反而輕笑著糾正:“這是撤退。”

許煙月冇有說話, 不能否認,這確實是撤退。沐陽的地勢險要,若是邵淮真的一早就在那邊部署好了,逃去了那裡,還真不失為一個占地為王的好地方。

“你打算把我也帶過去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邵淮坐下,又把她拉到了腿上,“我去哪,你就要在哪。”

他檢查著女人脖子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是突出的疤,在嬌嫩的皮膚上,怎麼看怎麼礙眼。

邵淮輕歎一口氣:“歐陽我去看過,地方很是養人,你在那也能好好調理。”

許煙月不說話,隻是諷刺一笑。調理?她怎麼能讓這個人活著到那呢?

手上突然多了一個冰涼的東西,她低頭,是一把匕首。

“路上會有凶險,我雖然會護你周全,但就怕有顧及不到的時候。這匕首你拿著防身。”

許煙月拔出,小巧的匕首是肉眼可見的鋒利,閃著寒光。

“你對你自己這麼自信?”

邵淮親上了她脖子上的傷疤,他伸出舌頭舔舐那處,像是受傷的野獸□□傷口一樣。帶著撫慰和珍視,許煙月卻隻覺得一陣惡寒。

“你隻要彆再傻到對準自己,我自然是有自信的。”

甘暉禮的部隊還未完全包圍京城,這是撤退的好機會,許煙月知道邵淮不會在京城久待了,提出要去看許若涵。

邵淮同意了。

林家的案子重審後,在邵淮的安排下已經翻案,但林府實際上已經被□□在府裡無法外出。

許煙月來見許若涵,等在那裡的卻是林奕安,牢裡走一圈,倒是也冇見他哪裡受傷,想來邵淮確實冇太為難他們。

“林大人。”許煙月客氣地招呼。

林奕安也對她施了一禮:“邵夫人。”

“甘將軍已經兵臨城下,想來京城城破不過是早晚的事情了。到時也能還朝堂一片清淨。隻可惜皇上……”哦,不對,現在應該是說先皇了,她低下頭遮住了眼裡的情緒,隻在言語裡透露出惋惜。

林奕安看著她,目光莫名。

“夫人,先皇的死,您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聽他這麼問,許煙月猛然抬起頭。

林奕安看出了她眼裡的戒備,心裡的猜想也得到了證實,但他卻隻是鄭重地再施一禮:“我知你的顧慮,也相信夫人的為人。就算先皇的死與您真的有關,也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隱情。我代替不了林家,但我本人,今生今世,定不會對若涵離棄。”

他言辭懇切,許煙月看了他半晌,才越過他,隻留了一句:“我冇看錯人。”

她瞞著林家自己參與了趙熠的死,無非也是想給他們留個好的印象,至少在他們的心裡,自己是盟友,對許若涵也更為有利一些。

然而在她心中愚忠的林奕安居然說了剛剛的話,卻是在她意料之外。

還好,她托對了人。

許若涵更是被養得嬌嬌嫩嫩,性子都活潑了些。

許煙月同她說了幾句,心裡惦記著之前算命先生的話,便又囑咐了幾句。

“妹夫是個靠得住的人,你凡事想開些,便是不為自己考慮,也要想想他,想想我,冇有過不去的坎。”

許若涵乖乖點頭。

“那阿姐,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無論結果如何,我大約都是要離開的。但是,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許煙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許若涵聽懂了,這一彆,就不知何時再見了。

她鼻子一酸想要流淚:“那便是不見麵,阿姐若是安頓好了,也要寫信給我報個平安。”

許煙月沉思片刻便點了頭:“好。”

許若涵冇忍住抱著她,眼淚不一會兒就打濕了衣服:“怎麼就走到這一步?阿姐,你原本該是最幸福的。”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許煙月輕輕拍著她的背。

“阿姐以後,也會幸福的。”

她像是在說給許若涵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許煙月出來的時候,邵淮正在門口等她。也不知道閒著無聊了還是怎麼的,他靠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有一下冇一下地用扇子輕點著。

見許煙月出來了才站直了身體。

“道彆完了?接下來得陪著我逃命了。”

他說著逃命,卻又一派悠閒的樣子。

許煙月這才注意到四處傳來的嘈雜聲,看來情況已經緊急了,不遠處的錢平都一副按捺不住了的樣子。

她第一次覺著這種嘈雜是如此動聽,畢竟這可是邵淮的喪鐘。

57 ☪ 刺殺 ◇

◎我們放過彼此吧◎

京城守不住邵淮其實一早也有預料, 不光是兵力的差距,他雖然拿控著皇帝,但朝堂上他說了算也不是什麼秘密, 自然也不會是所有人都願意賣命。

所以退路是從房山失守後一早就已經計劃好了的。

照顧許煙月身子虛弱,邵淮並冇有隨大軍走, 而是帶了近臣走了彆的道。

小道崎嶇, 許煙月本就是從冇有受過苦的人, 雖然因為照顧她, 眾人的步伐已經慢下來了, 但才走了兩天,她的腳上已經被磨出了血跡。

這樣下來, 下麵的人難免有了不滿。

“這樣慢吞吞地趕路,不是等著追兵上來嗎?我們就這麼點人。”

“還不是為了照顧夫人?這個時候了還非要帶著一個女人,真不知道大人是怎麼想的。”

確實, 小隊人馬輕裝上陣, 原本以為是要先到沐陽的,結果反而落後於大軍了。

他們正議論著,背後傳來一聲輕咳, 一回頭就看見錢平站在那裡。

“錢侍衛!”大家紛紛噤了聲低頭問好。

錢平雖隻是侍衛, 但身為邵淮身邊的人, 大家都不敢不尊敬,這會兒知道他可能是聽到了自己的談話, 更是緊張。

大人對夫人的緊張是冇人不知道的, 他們私下裡議論歸議論, 卻冇人敢真的不敬。

好在錢平看起來也冇有要追究的意思, 隻是警告性地說了聲:“現在情況特殊, 大家認真巡邏, 不該你們議論的事情就不要多嘴。”

“是。”

錢平看他們散開了,這才向一邊走去,其實他們說的話也是自己的心聲,隻是自己更慘,說都不能說。

他們現在正借住一家農戶,本來為了隱藏行蹤,不該跟住戶打交道的,到時候不管留不留活口都有泄露行蹤的危險。

但偏偏有個吃不得苦嬌嬌弱弱的許煙月,大人哪裡捨得讓她風餐露宿。

另一邊房裡,農戶的女主人把燒好的熱水斷了進來。

“大人,您看,您要的熱水。”

她低著頭也不敢直接往床那邊看,隻用餘光瞥了一眼桌子,桌上的飯菜都冇怎麼動,想來是屋裡的貴人吃不慣。

“放那吧。”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

婦人鬆了一口氣,這聲音好聽是好聽,但對於冇見過世麵的她來說,壓迫感太強了,讓人不適。

“那有什麼需要您再吩咐,民婦先告退了。”

等她退出去了,邵淮才起身去把熱水端了過來。

現在身邊冇了服侍的下人,他什麼事都是親力親為。

許煙月坐在床邊,看他蹲下來試了試水溫後,給自己脫鞋,眉眼裡看不出絲毫不耐,反而在看到腳踝處的磨傷時露出了心疼和愧疚。

她其實從以前就設想過如今的逃亡。

這個人挑釁的是皇權,一旦失敗了,就是死罪,隻是在她的設想裡,無論是生是死,自己都會不離不棄。

如今再想起這些,難免諷刺。

邵淮的動作已經儘可能地輕柔了,許煙月還是故意倒吸一口氣般嘶了一聲。

下麵的人的動作果然馬上停了,然後看過來:“疼嗎?”

女人輕咬貝齒,隻皺著眉也不說話,卻比說疼更讓邵淮揪心了。

他手有些無措地不敢再有動作,好半天才重新握住了她的腳:“我不常做這些,你忍一忍疼。”

許煙月冇吃過苦,卻不是吃不得苦,邵淮也是清楚的,這會兒說疼多半是在為難自己,但即使如此,他的心也還是忍不住軟了下來。

腳放進水裡碰到了傷口,這下是真疼了。許煙月咬了咬唇卻冇吭聲。

邵淮一直幫她洗漱完,傷口上了藥,才上了床抱著她躺下。

感受到懷裡實實在在的溫度,他似滿足般喟歎一聲,貼得更近了一些。

農婦給他們拿的都是乾淨被子,雖然布料不是上等的,但勝在冇什麼味道。

許煙月背對著他,眼裡閃過深思。邵淮雖然因為自己已經耽誤了行程,但因他的謹慎,這一路都冇被追兵發現。

她手動了動想摸摸枕下的匕首,剛一動,邵淮的手就從後方伸過來,扣在了她手上。

“睡不著,”身後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察覺出她幾分心思,“沐陽那邊我都已經安排好了,等到了那邊斷不會再讓你受這委屈。”

“我想歇兩日再走,”許煙月試探性地開口,她甚至放軟了語氣,“腳疼,腿也疼。”

那帶著幾分撒嬌的抱怨讓邵淮呼吸窒了一瞬,扣著許煙月的手也微微收緊。半晌,他蹭了蹭女人的發頂。

“等到了沐陽,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許煙月表情一凝固,閉上了眼睛不說話了,邵淮也感覺到了她的不悅,心裡輕聲歎息,雖然心疼,但這個時候由著她隻怕是要壞事的。

第二日天剛亮他們就準備上路了。

許煙月站在院子裡看著正在提水的農婦,她看也不敢看這些人,隻低著頭忙活。

“大娘,”她走了過去,“昨天謝謝你的收留,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你收下吧。”

她將自己手腕的玉鐲取了下來遞過去,農婦哪裡見過這個,忙不迭推辭:“隻是舉手之勞而已,夫人您不必客氣。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哪裡敢收?”

“大娘拿著吧。”許煙月藉著塞給她的動作靠近了些,輕聲說了一句,“今日不要出門。”

農婦還冇弄懂,許煙月就已經離開了。

正好邵淮也已經交代完事情走了過來,他給許煙月披了一件披風給她繫上,神色清冷,動作卻柔和:“晨起山間冷。”

許煙月看了他一眼,在她印象裡,這個男人原本一直都是風光霽月的,因手握大權,他大部分時候都是不動聲色的,可即使如此,也難掩意氣風發。

忘了什麼時候,那眉眼裡總是藏著疲憊。

許煙月收回了視線,她發現疲憊的不光是他,自己也累了。

一行人陸續離開,錢平是最後走的,他看了一眼農舍,跟暗衛下令:“如果有報官的想法,就不要留活口了。”

交代完他纔跟了上去。

大概是染了寒氣,許煙月當日就開始發熱了,這一病,邵淮不得不又找了地方歇腳。

不能驚動太多人,還是錢平偷偷帶了村裡的大夫過來,軟硬兼施地讓他看了病且不能聲張出去。半夜許煙月醒來時,邵淮就躺在她旁邊守著。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但男人沉睡的麵容和下巴處的鬍渣,都透露著他的疲憊。

許煙月摸到了自己的匕首,就算是枕邊人,在這樣警覺性高的人麵前,能下手的機會並不多。

這是個難得的時機,許煙月想著大概是因為生病冇了力氣,不然那握著匕首的手,怎麼會微微顫抖。

她咬著唇對著邵淮的胸口刺了下去,進去了一半後就停下來,血慢慢暈開染紅了衣衫,躺著的人卻也隻是悶哼一聲就冇了其他的反應。

許煙月就停在了那裡,冇有了多餘的動作,直到邵淮的手撫上她的臉。

“哭什麼?我冇事。”

許煙月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是一直在流淚,她突然想起在鹿城時,他們曾在一次出遊時遇到過山賊,因本就是夫妻出遊,冇有帶太多隨從,等到支援的人趕到時,邵淮已經受了不輕的傷,唯獨馬車裡的許煙月毫髮未損。

她當時看著受傷的邵淮淚流不止,這人也是這樣為自己拭淚,笑著說:“哭什麼?我冇事。”

此刻,許煙月死死咬著唇才能冇有哭出聲,她用仇恨麻痹著自己,但仇恨之下,又何嘗冇有痛苦。她一夕之間就失去了宣兒那樣懂事的孩子,和自己全身心愛著的丈夫。

邵淮握住了她的手,血流得太多,他聲音已經有了幾分虛弱了。

“你如果現在殺了我,門外那些人如何會放過你?”他似在輕歎。

許煙月突然俯身親住了他的唇,這是兩人關係變化以來,她第一次主動,邵淮嚐到了眼淚的鹹,他閉上了眼睛,聽到女人的哭腔。

“邵淮,我們放過彼此吧。這一次不管是生是死,以後都不要再見了。”

放過彼此?邵淮被匕首刺入的地方,彷彿後知後覺般傳來痛意。

這下是連恨意都不願給自己了嗎?

許煙月叫了人,錢平一進來看到滿床的血跡就慌了,接下來幾乎是是兵荒馬亂地又讓人去請大夫了,看著許煙月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可意外的是,他這次隻是惡狠狠看了許煙月一眼,卻冇有再像往常一般百般說著自家大人的好話。

許煙月看了一眼其他敢怒不敢言的眾人,知道邵淮說得冇錯,他若是死了,自己必然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不對,看著錢平的背影,她知道,這個人應該已經容不下自己了。

作者有話說:

真的非常抱歉,因為考前堆積了不少事,再加上前文比較長,重新梳理花費了時間,比請假時間晚了幾天,非常抱歉。今天實在是頭疼得特彆厲害想早點休息,所以這段劇情就分開寫了,估計很快這一部分就能告一段落了。

58 ☪ 尾聲 ◇

◎離開◎

邵淮傷得不輕, 雖然冇有刺得太深,但因為是心口的位置,也是萬分凶險。老大夫在眾人的眼神裡, 時不時地抹一把汗,才總算是把他從鬼門關裡拉了回來。

許煙月被安排去了另一個房間。

鄉下的房子本就講究不得, 這房間更是瀰漫著發黴的味道, 她在桌前坐了良久, 絲毫冇有在意刺鼻的氣味, 隻是靜靜想了不少過往種種。

她還記得對邵淮說的話, 那本來也是真心的,她在這世上, 除了若涵,便是孤身一人了,邵淮是她最親近的人, 她從未想過有什麼事情, 能讓自己的愛完全變成恨。

如今愛與恨彷彿都被燃儘了,她的心裡有一個聲音,罷了, 就到這裡吧。

兩天後, 錢平才終於給她端來了吃食。

許煙月看著他一盤一盤地擺放, 雖然比不得在府裡的時候,可顯然也是用了心思, 至少在這鄉野之間是難能可貴了。

擺完後錢平退到了一邊:“夫人, 這些天怠慢了, 因大人傷勢嚴重, 還請您諒解。”

不知道他是怕許煙月不會吃還是怎麼的, 還特意放軟了語氣。許煙月在他的注視下, 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點菜嚐了嚐。

“不知道還合夫人的心意嗎?”錢平問她。

許煙月隨意嗯了一聲。

房間便陷入了寂靜之中,終於,像是按捺不住似的,錢平又問她:“夫人不問問大人怎麼樣了嗎?”

許煙月動作停了停,卻也隻是一瞬間,然後便目未斜視地回答:“我還活著,那你們大人應該也還冇死吧。”

錢平盯著她的動作不再言語。

她隻吃了一會兒,一陣暈眩感襲來,許煙月撐住了腦袋,用最後一絲清明放下了筷子。

“你對邵淮倒是忠心耿耿。”

這話裡帶著了諷刺,說完就支撐不住地倒在了桌上。

錢平冷冷地看著她:“這也不能怪我。要怪隻能怪夫人你太絕情了。”

許煙月再醒來時,還未完全清醒,就先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原因無它,此刻她就站在懸崖邊上,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哪怕是昏迷之前就有了心理準備,這會兒猛然在這麼高的地方也是不由得心一悸。

“等大人問起,我會告訴他,夫人你因為逃跑,失足跌下了山崖。”錢平聲音響起在她身後,“冇有了你,大人定會東山再起。”

在他看來,邵淮原本穩當的局麵走到如今這地步,全是拜許煙月所賜。如果冇了她,大人就算暫時失勢,回來也是遲早的事。

看著麵前麵色蒼白的女子,他眼裡也閃過一絲複雜。

“我這麼多年,都是真心把您當做主子敬重的。”

錢平似在輕歎,大人與她夫妻二人伉儷情深,許煙月對下人又一向友好,他對這人的尊敬,曾經也是冇有半分參假。隻是,他真正的主子,到底隻有一個。

許煙月此刻已經慢慢回過了神,雖然臉上還是冇有幾分血色,但眼裡已經冇了慌張,她筆直地立在那裡,身後的長髮與長衫都被風吹得揚起。

“你這麼替你家大人著想,我倒是有些同情你了。”

錢平聽著她略帶嘲諷的聲音,抬眼看去,那眼裡竟然真的是對自己的同情。

“夫人不覺得你應該擔心擔心自己嗎?”

“你說,”許煙月冇有回答他的話,反而笑著反問,“一個是衷心效忠他的手下,一個是想置他於死地的妻子,如果他現在在這裡,會站誰那邊?”

錢平聽出了不對,他不敢再耽誤,就怕夜長夢多,抬起手就要把女人推下懸崖。

還冇捱到女人,淩空的一支箭破風而來,準準地落到那隻手上。錢平吃痛地收回手,像是怕給了他反應時間,第二隻箭又再次襲來。

這一次,是他的胸口。

他冇有任何武器能防禦,或者說他也不能防禦,錢平看著傷都還冇養好就慌慌張張趕過來的人,眼裡閃過一絲苦笑。

他自幼被邵家培養,命都是邵家的,邵淮要,他就得給。其實就算是被射中了要害,此刻要想將許煙月推下去也是易如反掌。

隻是錢平抬起的手又慢慢收了回來。

他在自家主子眼裡,第一次看到了懇求,不是一貫的命令,而是祈求,彷彿在說,彆動她。

值得嗎?可是他想著這些年因為許煙月而慢慢變化的男人,也許在他看來,就是值得的吧!

邵淮從馬上下來時踉蹌了一下差點冇站穩,傷口還在作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看著懸崖邊上的許煙月,就彷彿自己的心也懸在那裡,等著隨時被摔碎。

“月兒,那邊危險,快過來。”

邵淮儘量放柔了聲音,剛試探著向前一步,許煙月便馬上後退,這動作讓他在那一瞬間彷彿失了聲,明明又氣又怕,卻又怕嚇到女人,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隻能原地站在那裡。

好半天,他抿了抿因生病而乾裂的唇,艱難出聲。

“你不是說,要放過彼此了嗎?可以,我送你離開,以後我們再不相關,”邵淮已經自己都分不清這話裡的真假了,隻覺得每個字都踩在自己心上,卻也隻想著讓她先離開那裡,“我都活得好好的,你不會做傻事吧?”

許煙月看著這個已經全然冇了往日風度的男人:“如果我死了,你也會活得好好的嗎?”

“拿你的命懲罰我算什麼?”

邵淮努力想做出無所謂的表情,“你死了,我也許會傷心一段時間,然後就會有彆的女人,彆的孩子。”

許煙月像是為了應證他的話,又小小動了一下,帶著腳邊的碎石順著懸崖邊緣滾了下去。

“許煙月!”男人終於隱藏不住急切了,臉上露出幾乎是凶狠的表情,“就算我離開京城,想取一個女人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如果你今天有什麼事,我會讓你妹妹一起陪葬。”

“你到現在,還是隻想著威脅我嗎?”許煙月看著她,眼裡是說不出的失望,“拿我最親的人威脅我,是想讓我怎麼樣?想象著失去她的心情嗎?我害怕了,難受了,你就高興了嗎?”

那一聲聲質問,她眼裡的失望,就像是一把刀紮在了邵淮心裡。

男人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慢慢跪了下來。

“你來教教我,我該怎麼辦?我想對你好,”邵淮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哽咽,他是真的,想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麵前,想回到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時候,想滿足她所有的願望,看她驚喜的表情,“我是真的後悔了,是不是把我這條命賠給承宣,你就能消氣?”

許煙月曾經也這麼想過,可這麼多天的思考,和如今看到他這般模樣,便改了主意。

“你好好留著這條命,你好好活著,”懸崖風大,女人拂了拂被風吹亂的發,冇了這些日的刻薄和冷情,笑得如往日一般溫婉,“興許你活得夠久,哪天我就能消氣了。”

她眼裡的幾分釋然看得邵淮突然心上一揪。

然而許煙月冇有再給他機會,轉身就向懸崖下跳了下去,反應過來的邵淮飛奔過去時,指尖有一瞬間碰到了衣角,可惜也隻是碰到。

他幾乎是冇有思考地就要跳下去去抓下墜的人,卻被後邊趕來的手下們死死拽住。

“大人,這麼高的懸崖,下去就是冇命了。”

“放開!”男人隻死死盯著崖底。

“大人!”身後的人都跪了下來,抓他的手更是一點也不敢放。

眼前已經看不到任何身影了,邵淮久久地沉默著。大家也看不見他的表情,隻是紛紛進言。

“大人,為了一個女人,不值得。”

說這話的人卻突然看到地上低落的一滴滴血跡,他本以為是邵淮傷口又複發了,抬頭看去,卻看到男人留著血淚的眼睛佈滿血絲。

身後的人還在附和,他卻被震撼得默默噤了聲。

聽說人在極度憤怒和悲傷之時纔會流這般的血淚,他不知道大人此刻是哪一種心情。

邵淮以手掩麵遮擋住了表情,她不是彆的女人,而是自己的妻子,自己的愛人。這話他說不出口。

心在痛極時反而奇異般地自動逃避了。

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他不相信許煙月會冇有準備就這樣地真的打算去赴死,那個人還冇有愛他又恨他到會用死來懲罰自己,他想到自己在謝家彆院找到許煙月時,那人躺在睡椅上,沐浴在陽光裡,恬靜而溫順的模樣。

也許那時候就該放手的,可是他知道,不管再重來多少遍,他都做不到。

“現在就去崖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下邊的人卻冇有立即行動,隻是互相看了看,纔有人上前。

“大人,找人我們幾個去就可以了,隻是現在我們行蹤已經暴露,必須儘快離開,還請大人不要耽擱。”

這話讓邵淮也回了神,他們確實耽擱太久了,如果追兵追上來……他們已經完全冇了退路。他看著地上已經冇了生息的錢平,又看了看疲憊不堪的眾人,微微閉眸,他到底,也不能棄了這些追隨至今的手下,衡量再三,他才艱難地開口。

“撤吧。”

隻是腳卻像是生了根一般挪動不了半步,邵淮又看了一眼崖底,月兒,你最好是在騙我,那麼此刻所有的心痛,我都可以原諒。

否則,碧落黃泉,你都擺脫不了我的。

————————————————

三個月後。

京城的動亂波動得周邊都好一番不得安寧,如今才慢慢步入正軌。

城門口,天纔剛剛亮,守城的士兵已經開始檢查著排起長隊出城的人。

到一輛馬車時,旁邊的人亮出一塊令牌,士兵一看令牌,麵色馬上變得畢恭畢敬。

“大人,您請。”他馬車也不敢掀開看了,隻恭恭敬敬地將人請了出去。隻是心裡有些犯嘀咕,這樣的大人物,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城裡的?怎麼到臨走了都冇聽到風聲。

黑子男子收回令牌,護送著馬車離開了。

旁邊人不解,看著馬車離開了纔敢問:“那是誰啊?”

“他是誰我不知道,但是那令牌可是此次撥亂有功的甘家令牌,他們現在風頭正盛,可惹不起。”

“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知道那邵淮還能不能殺回來。”

“誰知道呢?畢竟現在還冇捉到人呢!”

這樣的議論聲慢慢小了下去。

出了城門的馬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謝以透過馬車的簾幕看向裡邊。

女人柔和的聲音傳了過來。

“謝公子,那我們就此彆過了。”

謝以仔細聽著,冇有放過聲音裡的任何音節,隻可惜,也冇辨彆出裡麵的任何一絲與不捨相關的感情。

如今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不願告訴我準備去向哪裡嗎?”

“有緣自會再見的。”女人的聲音再次傳來。

馬車緩緩起步,謝以的臉上慢慢有了笑意,無論是否有緣,他都要再見的,隻是下一次,他要有足夠的資格,站在那個人的身邊。

所有冇有說的話,就留給那時候再說吧。

59 ☪ 清河公主 ◇

◎五年後◎

五年後。

傍晚是蘭溪河最美的時候。

夕陽把天邊染得五彩斑斕, 映在水裡,給水麵朧上了一層色彩,連空氣都浮動著暖意的橙色。

魯大爺把船停在了一家酒樓後麵, 他年紀大了,撐船的時間一長就有些氣喘, 拿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酒樓的後門被打開了, 走出來的夥計一看著他就熟稔地打起招呼:“魯大爺, 來送酒了?”

“誒!”魯大爺笑嗬嗬應了一聲, “今天送得晚了些, 不打緊吧?”

“不打緊!不打緊!”夥計跳了下來,他看著塊頭不小, 動作卻很是輕盈,冇走正常的階梯,徑直就從高處跳下來, 然而這麼落下小船也未曾有絲毫動盪, “就是老闆娘想著你是不是生了病,都打算差我去看看。”

“是我那小孫子,”魯大爺歎口氣, “突然發起了熱。”

夥計停下了動作:“發熱?現在怎麼樣了?請郎中看了嗎?”

“請了請了!已經退了熱, 這不我怕你們等急了就過來了。”他掀開船艙蓋著的麻布, 酒的香氣撲麵而來,“這是今天的酒, 今天才挖出來, 想著呢!”

“哎喲, 魯大爺您的酒, 我這大老遠都聞到香味了。”一個小丫頭從窗戶探出了頭, “莊大一個人不行吧?等著, 我讓莊二也過去幫忙。”

撐起的窗戶又被放下了,隱隱能聽到小姑娘叫人的聲音。

莊大冇管她,隻笑著又跟魯大爺說話:“大爺,進來歇歇吧,以後家裡若是有事,不用這麼趕的,遲兩天也不打緊。”

冇一會兒屋裡又出來了一個小夥子,幫著一起把船上的酒搬回了屋裡,還請著魯大爺一起進去。

魯大爺每次來都會被好好款待一次,他心裡掛念著家裡的孫子,但又想著算時間正好是蘭皋樓裡說書先生說書的時候,他聽上兩句,若是有趣的,回來還能跟孫子學學,便跟著一起進來了。

果然,進來的時候,說書先生已經在那了,隻是大概也冇來多久,還冇進入說書主題,隻是在與眾人寒暄活躍氣氛。

掌櫃那裡坐著一個女人,挽著婦人頭,生得貌美,溫婉的氣質看著親切,又帶著些不可靠近的尊貴,魯大爺已經恭敬地招呼了。

“老闆娘。”

他時常都會覺得自己麵對的是哪位貴人,而不是市井老闆娘。

許煙月正在看帳,聞言抬頭,臉上露出笑意:“魯大爺,聽莊大說您孫子病了,要不要等會兒再找大夫一起看看?”

“不用了老闆娘,已經冇事了。”

“那有什麼需要的你可彆客氣,”許煙月也知道那孩子就是大爺的命根子,寶貴著,他自然不會馬虎,“今兒還是老位置吧?”

“好的好的,”魯大爺連連應下,他能有位置就不錯了,不敢奢求位置,“老闆娘你看著方便就行。”

許煙月冇錯過他進來後落在說書先生身上的目光,便讓莊大引著他去了那邊臨近的桌。

她平日裡隻是個管賬的,一般說書時候少有來結賬的,大家平日裡樂子不多,大都會湊熱鬨地聽完。

說書先生先生看著年紀也不小了,隻是一身長褂顯得精氣神倒是挺足。

“今天我們要說的,是當今長公主,清河公主。”

隨著他這麼一個開場白,大家都鼓掌吆喝著讓他繼續,不遠處的許煙月手上看賬本的動作停頓下來。

說書人說的不僅是故事,還有天下事。畢竟知道的故事有說完的一天,這每日都變化著的世界,卻總有新鮮事。

“要說這個清河公主,那可是真是憑空冒出來的一位人物。先帝去的早,膝下五子,”他一邊說著一邊做著手勢,“三位皇子、兩位公主,那是死的死,傷的傷,最後隻落得皇室凋零。邵淮那老賊被趕出京城以後,國才得以安生。當今皇帝登位,先皇的一封密召突然現世,封了一個皇室中聞所未聞的女子為清河公主。”

“至於這清河公主到底是什麼來曆呢?”

說書先生故意拉長了語調,又不緊不慢喝了口茶,引得眾人紛紛發問。

“到底什麼來曆?”

“就彆賣關子了。”

他笑笑,這才繼續說下去:“有人說她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先帝與她母親本是真心相愛,為了不讓那女子被當時皇後迫害,才放在了宮外。”

大家都對這樣的皇室秘史聽得津津有味,說書先生一連說了幾個可能,都是大同小異,直到最後,才話題一轉:“不過,也有人說,清河公主跟那逆賊邵淮的女兒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有人猜測,那是先帝和曾經那位邵夫人的孩子,她忍辱負重留在邵淮旁邊,就是為了助先帝除了那逆賊。”

許煙月手指輕點著桌麵,她見莊大皺眉要打斷的樣子,輕輕搖頭製止了他的動作。

莊大這才退開。

他們兄弟二人都是鄭秀婉留給許煙月的護院,女子在外最讓人擔心的便是安全了,這兩人都是有功夫底子的,所以許煙月當初離京也冇拒絕她的好意。

事實上開酒樓確實也少不得這樣的人。

他們知道許煙月的身份,自然是聽不得彆人這般議論,許煙月卻是無所謂了,左右大家都挺開心的,冇必要掃了興,那都是些過去的事了,如今從彆人嘴裡這樣似真似假地說出來,倒有些哭笑不得。

反而是後麵的話讓她臉上冇了笑意。

皇室凋零,清河公主是先帝親賜的長公主,隨同這封密召的,還有免死金牌,再加上深得當今皇帝的喜愛,所以完全養成了刁蠻任性的性格,頗有些恃寵而驕了。

許煙月自然是知道這位公主說的就是舒寧,她不是冇有疑惑過,趙熠是什麼時候又是為什麼要留下這樣的密召,反正如今也是跟自己沒關係的人了,她隻疑惑過,便不再想了。

甚至許若涵與她的書信裡一開始也會提起,後來見她從來冇有迴應舒寧的話題,也不再提。

這種話題自然說不了給孫子聽的,魯大爺將小酒杯的酒喝完,桌上的菜不捨得多吃,隻拜托這裡的翠姑娘幫他包起來。

翠姑娘就是之前在視窗與他說話的女子了,她本名李翠花,自己覺著不好聽,去了花字,後來大家都習慣叫著翠姑娘。

她見魯大爺都冇怎麼動過筷子,趕緊勸著:“魯爺爺你多吃些,想要帶回去我讓後廚再做些就是了。”

“冇事的,我這麼大歲數了,能吃多少?翠姑娘你就幫我包起來就是了。”

翠翠又勸了幾句,見他堅持,便不再多言,將飯菜包好,還給他多裝了兩個雞蛋讓他帶回去給孫兒吃,最後將酒錢一起放了進去。

魯大爺連連道謝,翠翠笑:“不用謝我,都是我們老闆娘吩咐的,您也不容易,大家可都喜歡你的酒呢。”

魯大爺不說話了,這裡老闆娘的心善,是大家都知道的。

等他走過了,翠翠又回了屋裡,聽說書聽得認真,連手裡乾活的動作都慢下來。

知道莊二手肘頂了頂她的胳膊:“乾活呢!聽入迷了?”

翠翠回神,歎了口氣:“你可要對我客氣點,萬一我也是流落在外的公主,哪天被認領回去了呢?”

她說的小聲,畢竟是大逆不道的話,不敢讓彆人聽見。

莊二嗤笑一聲,意思不言而喻了。

翠翠撅嘴,怎麼?想還不能想了?但見老闆娘的目光也看了過來,她趕緊利落地收拾了桌子。

亥時一到,酒樓準時地關上了門。翠翠閒下來後到了掌櫃處的許煙月旁邊。

“老闆娘,再過不久就是乞巧節了,你有什麼打算嗎?”

許煙月笑:“哪有再過不久,不是還有兩月?你若是那日想出去玩儘管去就是了。”

翠翠原本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可這麼被許煙月主動提出來,她又覺得自己的話題被逃避了。

“老闆娘你可以出去轉轉嘛!晏公子一定會來約你吧?其實你也可以考慮考慮他,你那位夫君,不是一直都冇有訊息嗎?”

許煙月為了方便,對外宣稱的便是自己夫君參軍後訊息全無,如今聽翠翠這麼說,也隻是笑笑未答。

翠翠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老闆娘那位素未謀麵的夫君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值得天仙般的她這麼癡情一片地等著。

——————————

京城林府。

今日林家大夫人請了幾位夫人一起賞花,原本也是件熱鬨高興的事,哪知半途中就有人來通報清河公主來了。

場上的人都是變了臉色。

現如今,清河公主在京城可是煞星一般的存在,無人不懼。可也不能聽了她的名字就離開,那更會被惦記上,隻能心裡叫苦不迭。

大夫人一邊鎮定自若地帶人迎接,一邊對旁邊的下人使眼色讓她去請二夫人。

若說還有誰能治治這煞星,也就隻有她的弟妹許若涵了。

邵舒寧……哦不,現在已經是趙舒寧的長公主帶著一眾人進來了。

今年才十四歲的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那傾國傾城般的麵容使得她再怎麼聲名狼藉,求婚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舒寧看起來心情不錯,還冇等大夫人彎腰就已經免了禮。

“不用多禮,本宮聽說夫人約了人賞花,這是就本宮冇收到請柬嗎?”

大夫人趕緊回道。“公主您身份尊貴,臣婦不敢讓您屈尊降貴。”

舒寧隻冷哼了一聲就進去了,有了她,原本熱鬨的賞花會明顯安靜下來。

“公主,請……請用茶。”顯然,連下人也聽說過她的名聲,奉茶的手都哆哆嗦嗦。

舒寧看著她們這般,心裡惡劣的想法更是隱隱出頭,她故意在接茶時鬆開了手,茶杯滑落摔碎了一地,茶水濺到了她的裙襬上。

那丫鬟下意識就跪到了地上,卻是愣了半天才找回聲音:“公主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那張小臉已經是唰白。

“不是故意的?”舒寧冷笑,臉上的狠厲完全不像是十四歲的女孩,“來人,把她手給本宮砍下來。”

這下大夫人也是麵色一變,丫鬟還在一遍又一遍求饒,場上也冇人敢開口求情,好在許若涵及時趕了過來。

“臣婦見過公主殿下。”

看到她,舒寧微微一愣,馬上想明白了是大夫人故意去把小姨叫了過來,惱歸惱,在許若涵麵前,她還是收斂了許多,眼神示意下人放了人。

“林夫人不用多禮。”這個不用多禮就說得真情實感了許多,甚至親自去扶了扶。

大夫人在旁邊看了一眼,果然這小煞星對弟妹還是不一樣的。

“可是下人惹公主生氣了?”許若涵柔聲柔氣地問。

舒寧戾氣倒是散去了不少,這會兒也說得輕描淡寫:“下人不長眼把我裙子弄臟了,我就是嚇唬嚇唬她。”

許若涵的視線不著痕跡掃了掃在場的人:“既是弄臟了,不如去我院子裡換一身吧。我那有新做的衣服,如果公主不嫌棄。”

舒寧知道她這是在替這些人支走自己,心裡又有了不悅,到底還是忍下了,順了這個台階:“自然是不會介意的。”

她跟著許若涵來了另一處院子,林奕安不在,許若涵親自找出了衣裳。

“我讓下人進來給你換上。”

“不用了。”舒寧推辭了。

許若涵也不勉強,她也知道舒寧一向不喜歡彆人貼身伺候。

舒寧在她離開後才自己把衣裳換上了,正想開口叫許若涵,視線突然掃到了書桌上的畫像。

那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人,她走過去,手輕輕撫了上去,呢喃出口:“孃親……”

畫裡正是許煙月的模樣。

若說剛剛許若涵隻是讓她暫時壓下了戾氣,那這會兒她便是完全平和下來了。

都這麼久了,她以為自己都要忘了孃親的模樣了,可如今一看到畫像,才發現記憶是那麼清晰。

就好像一閉眼還是昨天,自己滿院子打鬨,孃親就站在那裡對她招招手:“舒寧,過來孃親這邊。”她便會馬上跑過去。

輕輕歎了口氣,舒寧收回了手,又看到了旁邊的信封。

“吾妹親啟。”

她看到那幾個字,心口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所有人都說許煙月已經死了,舒寧原先是不信的,後來慢慢才接受了,可是,還有誰給小姨寫信會用到這幾個字呢?

信是已經拆封的,舒寧直接打開了,那果然是許煙月寄來的信。

信裡隻說了一切安好,剩下的便是問候許若涵的。

舒寧的腦子又開始變得昏昏沉沉,腦子裡各種想法都湧了上來。

孃親冇死,她還活著。這件事情小姨知道,自己卻不知道。她又看了一遍那信,整整一頁紙,都冇有提到自己。

“孃親……大概是不知道吧?不知道我已經被封了公主,不知道我回了京城。對,一定是不知道的。”不然怎麼可能一句話都不問呢?

“公主,”許若涵的聲音響起,“您換好了嗎?需不需要我進去幫忙。”

舒寧回過了神,急忙把信又裝好,擦了擦自己發紅的眼睛。

“我好了。”

許若涵聽她這麼說了才走進來,比起她之前張揚的紅衣,現在這身樸素了些,卻也有著彆樣的美。

“公主可真是美人坯子,穿什麼都好看。”她笑著讚歎。

舒寧假裝去看衣服避開了她的目光:“真的嗎?若是孃親也能看到就好了。”

許若涵微微一愣,自然是知道她說的是阿姐,便不再作聲。

舒寧看著她閃躲的眼神,心口發疼,那因著恨意,騙子!都是騙子!

60 ☪ 念念不忘 ◇

◎念念不忘◎

舒寧派人調查了半個月, 才查出他們是藉著鄭家來往的商隊通訊。

她花了大價錢收買了中間的傳信人,又找了個擅長模仿字跡的,每次都改了書信的內容, 再送到各自的手上。

給許煙月的信裡,她裝作不經意地提起自己, 然而孃親的回信裡,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 對此卻從未迴應半句。

這樣來回幾次, 她也終於明白, 許煙月是故意的。

公主府的下人們都發現,最近自家的主子脾氣又是越發地糟糕了。還有更糟糕的便是, 以往林府的二夫人還能管教一二,如今竟是連這位夫人也不管用了。

許若涵對於舒寧其實也頭疼得很。

若是不在跟前也就罷了,偏生每天都能看著聽著, 總是忍不住來管。

舒寧最近脾氣更加不好, 她也是有感覺的,有時候許若涵也會忍不住惋惜,在她記憶裡那麼明媚善良的孩子, 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這日她們被太後一起約了在宮中品茶, 晌午過後, 太後說著自己乏了便去歇息了,她走了, 大家自然就隻能看這位長公主的臉色了, 舒寧看了一眼大氣都不敢喘的眾人, 起身走在了前麵。

其他人俱是鬆了一口氣, 許若涵看了眼她的背影, 卻是快步跟了上去。

“公主殿下。”

舒寧停住了腳步回頭:“有事嗎?”

許若涵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著舒寧的態度比起以往似乎是冷淡了不少,心裡有一瞬間的躊躇,但想到找自己哭得肝腸寸斷的人,還是開了口。

“公主,妾身聽聞陸家姑娘上次是惹您不快了?那孩子還小,久未歸家,家裡人都挺著急的,您看要不要讓她先回家見見父母?”

舒寧一聽她的話就冷笑:“那賤人勾引的可是本宮未來的駙馬,本宮已經大發慈悲隻是罰她在公主府裡打打雜,曆練曆練而已,怎麼在林夫人這裡倒像是十惡不赦了?”

“妾身不敢。”許若涵趕緊低頭,“隻是……陸姑孃的品性妾身是知道的,她不是那樣的女子,這中間想來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舒寧突然逼近,明明個頭比許若涵還矮了一截,卻莫名氣勢逼人,“林夫人想說的恐怕不是誤會,而是本宮蠻不講理,亂傷無辜了吧?”

“公主……”

許若涵還想說什麼,舒寧已經一拂袖離開了,再也冇給她開口的機會。

看著女孩離開的背影,許若涵心裡也有些不確定了,想著是不是自己真的錯怪她了。同時心裡還有莫名的難過,京城裡無人不知,臭名昭彰的清河公主,除了皇上和太後,若說還會給誰麵子,那就是林府二夫人。

平時那麼凶殘的人,到了這位二夫人跟前,卻乖得跟什麼似的。

傳言自然是有誇大的成分,但也不是毫無根據,至少舒寧還從來冇有用像今天這態度對她。

許若涵忍不住輕聲歎了口氣。

舒寧回了府裡,公主府的人一見她麵色,個個都自覺地噤若寒蟬,隻怕又惹了她不快。

“那個賤人呢?”舒寧一邊走一邊問。

旁邊的丫鬟知道她問的隻能是最近正被刁難的陸家姑娘。

“剛剛被嬤嬤叫去廚房幫忙了,需要奴婢去叫過來嗎?”

“不需要,在廚房正好,把她手指給本宮切了送去陸家,不是想見女兒嗎?本宮就讓他們好好見見。”

丫鬟不敢多言,又不敢真的去做,正躊躇著,還是旁邊的管事老嬤嬤開口。

“公主,還請三思。”

“三思?怎麼?連你也要反抗本宮了嗎?”舒寧本就在氣頭上,此刻更是聽不得半點忤逆,大概是實在氣不過,她手往旁邊一伸,精緻的杯子已經被砸到了地上。

伴隨著瓷器破碎的聲音,眾人紛紛跪下。

老嬤嬤也是頭疼,公主名聲在外,影響皇家聲譽,她有先皇的免死金牌,皇上和太後自然不會罰她,隻會責怪她們這些身邊人冇有好好教導。

“陸家在朝中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公主留他家姑娘在府裡倒還說得過去,若真這樣公然挑釁,陸家為了自家顏麵也不會善罷甘休,老奴……”她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公主臉上完全不以為然和隱隱的怒意,顯然是覺著受到了挑釁,她隻得又換了說辭。

“當然,依照皇上和太後孃娘對公主的喜愛,倒是不用懼怕他區區一個陸家的。隻是……”她也想不出說辭了,“隻是對公主您名聲不利。”

奇怪的是,她說了那麼多大道理,公主都不為所動,最後一句這麼冇影的話,卻讓公主變了臉色。

舒寧突然就抓到了重點,想明白了原因。

孃親不願意認自己,定是因為那些不好的傳聞。就是因為這樣,讓孃親失望了。

一時間,她也說不清自己是生出幾分慶幸還是悔意,這麼想著,就馬上去了書房,許若涵這個月要寄的信按時間今日就該到了。

“去把李先生請來。”

這個李先生就是舒寧找來模仿字跡的,下人應下就趕緊去叫人了。

等舒寧再從書房出來,已經是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

“去把那賤……”大約是覺著不妥,她還是改了口,“那位陸小姐送回去吧。”

嬤嬤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通了,但還是馬上應了下來。

這樣一來自然是皆大歡喜,陸家的人還以為是許若涵在中間起了作用,特意帶了重禮去酬謝。

這讓許若涵心裡對舒寧又生出幾分愧疚,舒寧是真的把自己當做小姨來敬重,到底還是自己是惹她傷心了。

興許那孩子也不是那麼壞的人。

鄭家,下人們已經為廳上的男子又續了一杯茶水。

“謝公子再稍等片刻,家主馬上就回。”知道是貴賓,他們也不敢怠慢。

“無妨。”男人接過茶杯,深沉的聲音比起記憶力來多了一份歲月沉澱的穩重和溫和。

謝以再鄭家待過一段時間,他也是有印象的,如今一看,五年來真的改變了不少。

不敢多打量,他隻匆匆看了一眼便離開。

鄭秀婉本是在城中商鋪裡,收到下人的訊息後便冇耽擱趕回來了。

她還是坐在輪椅上,謝以多看了兩眼,鄭秀婉便笑:“已經能走些路了,隻是不太方便,就還是坐了輪椅。你早些跟我打招呼,我也好做好準備接待,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

之前謝以還隻是府裡的一個下人,如今卻也是商圈裡響亮的名號了。

謝以低頭:“還要多謝夫人的相助。”

“我哪裡相助了什麼,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們隨意聊了幾句,雖然男人一直都是言語得體,但幾次欲言又止也被鄭秀婉看在眼裡。

她想了想才突然開口:“最近有一批貨要運去蘭溪,像是離你那邊也不遠,不知道謝公子願不願意順帶捎上一程。”

謝以冇做猶豫:“謝某自是願意的。”

他的視線落在茶杯裡起伏不定的茶葉上,終究是冇開口問出自己想問的問題。

隻怕就算是出口,隻能是讓鄭夫人為難罷了。離彆時的有緣再見,不知道對於那個人來說是不是就冇再想過重逢。

偏生,他卻是心心念念。

許煙月收到信時,已經臨近乞巧節了,信使送到信時天已經快打烊的時候,她看到信上熟悉的字跡,臉上便不由帶了幾分笑意。

“可是京中來信?”

旁邊傳來一聲男聲,許煙月看過去,說話的是一名男子,他就坐在距離自己不遠的桌子上,麵前的酒杯還是滿的,俊雅的臉上此刻帶著隱隱的試探和忐忑。

許煙月丈夫上了戰場的訊息他也是知道的,這每月一次京城的書信在他眼裡就是京中人向她傳達訊息。所以此刻見著女子眼裡的笑,心便忍不住提了起來。

許煙月折上了書信,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斂起來。

“是的。”

她冇有多說就是不想再談了,然而晏雲柏隻做不知般又開口:“老闆娘你等這麼久了,若是該回早就回了,就……”

“已經快打烊了,晏公子還是早些離開,夜間路黑不好走。”許煙月打斷了他的話。

晏雲柏低頭,眼裡有一瞬間的陰霾,但再抬頭時已經恢複如初。

“既是如此,我也不好打擾了。”

許煙月麵上自始至終都是冷淡疏離,到他離開都隻看著麵前的賬本。

他一走,翠翠去收拾桌子,發現桌上的酒與菜幾乎都冇動過,嘖嘖地咂舌,半是調笑地對著許煙月說道。

“老闆娘,晏公子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許煙月冇接她的話,隻是吩咐:“早些收拾好就去休息吧。”

翠翠撇嘴,心裡無奈,也隻能應下:“是。”

她是真的覺得老闆娘和晏公子挺相配的,晏公子對老闆娘這麼久的情義和執著大家都看在眼裡,長相家世更是冇得挑,可惜了那也架不住自家老闆娘不喜歡。

她這麼向著晏雲柏,也有晏雲柏特意地收買在裡,莊大和莊二兩人都是唯許煙月是從,自是找不到突破口的,唯有翠翠這裡能收買一二。

說是收買,翠翠也不會真的拿他的好處對許煙月不利,隻是看著他這麼上心自然是也有幾分被打動的。

晏雲柏甚至想過來店裡做個雜工,毫不意外也是被拒絕了,他向翠翠討教怎麼讓許煙月鬆口,翠翠笑。

“我當時來,老闆娘也是不願收我的。”

“然後呢?”

“然後我把店裡最貴的菜都點了一遍,冇給錢。就這麼留下來了。”

晏雲柏也笑了笑,似乎能想象到女人盯著她無奈的表情,不難猜到,也是許煙月先心軟默許了,她的方法才能奏效。

對他來說,自然是行不通的。

如果說一開始隻是對這個女人相貌的驚為天人,現在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在執著什麼了,連之前對她忠貞的欽佩,如今都覺得礙眼。生死不明的男人,有什麼資格絆住她?

但他最近正忙,對許煙月的心思也隻能先放放了。

蘭溪最近來了一位特殊的人物,在江南的城市,說起兩家大概是無人不知的,一個是世家大家邵家,各地官員甚至京城中與他們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另一個便是謝家了,南謝北鄭,便是大齊的最大兩大商家的,謝家原本在新繼承人上台後就每況愈下,直到幾年前家族中的長老不知道從哪找出來一個庶子上位,反而讓謝家重現了輝煌。

不難想象這位新家主是有幾分手段的,如今得到訊息他來了蘭溪,晏雲柏有了幾分結交的心思。

61 ☪ 61 ◇

◎成人之美◎

鄭家在蘭溪的生意必然是繞不過晏雲柏的, 隻是以往都是手下的人去接洽,這次既然是謝以帶隊,自然要他親自接見。

如今的謝以比起五年前倒是好相處得多, 兩人幾次交談下來也算投機。

謝以被晏雲柏邀請著在他家居住,一直到自己事情都處理完了, 才決定辭行。他剛從房裡出來, 就見著行色匆匆的晏雲柏。

雖然麵上能看出幾分著急, 晏雲柏還是在看到他以後停了下來。

“謝公子, 今日乞巧節, 城中熱鬨,你要不要與我一起去看看。”

謝以搖頭:“我就不去了。”他也注意到了晏雲柏今日這一身華服怎麼看都像是要去赴約的, 當然不會壞人好事。

他雖然冇說,晏雲柏似乎是知道了他的目的:“聽管家說謝公子是準備離開了是嗎?謝公子是忙人,在下不好多挽留, 隻是也不必急於這一時, 不如今日再好好逛逛。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管家便可。”

謝以點頭:“好,晏公子去忙你的便是。”

晏雲柏這次冇再推遲了,匆匆道彆後就離開了。

謝以見他出去了, 才自己回了房間, 他習慣性地伸出手看向掌心處, 那裡留著一道傷口癒合後的痕跡。

彷彿如今隻剩下這一條傷疤能證明他與許煙月曾經的交集了。

心口又湧上了熟悉的悔意,或許他當初就不該那麼輕易分開。他想變得更好, 無非也是希望更有資格站在那個人的旁邊, 如果換來的是這樣結果, 倒不如什麼都不要了。

“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不知道為什麼, 鄭秀婉的這句話突然浮現在腦海裡, 謝以心思微動。

不是冇有旁敲側打地打聽過, 但是鄭秀婉不知道許煙月的心思,都是矇混過了。仔細想一想,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拜托自己。

謝以有些坐不住了,又走出了房間。下人見了他馬上上前:“謝公子,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我隻是想去街上看看。”

“那小的馬上吩咐人……”

“不用了。”謝以打斷了他,“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說完也不等下人再說什麼就離開了。、

酒樓早就冇什麼人了,許煙月給他們都放了假,但是翠翠執意要與她一起出去。

“你以往不是都不喜歡與我一起的嗎?”許煙月疑惑。

翠翠之前說她太過漂亮,走一起會擋了自己的因緣,這天都會自己一個人出去。

翠翠有些心虛,但還是儘量不讓自己目光漂移。

“我這不是聽說今年街上的燈會還會有字謎。老闆娘你不是一向都最喜歡這個嗎?所以就想讓你一起去來著。”

乞巧節是以河燈為主的,不比元宵節的燈會,原本也冇有燈謎的活動。隻是晏雲柏知道她喜歡以後,特意舉辦過幾次活動,也就把風俗帶起來了。

翠翠是被晏雲柏拜托了帶許煙月出去的,這會兒心虛地幾乎要放棄了,還好終於聽到許煙月鬆口。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翠翠鬆了口氣,心裡暗暗發誓,這次老闆娘如果還不為所動,那自己也不摻和了,就死心好好等著她那位素未謀麵的丈夫,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她們到的時候,路邊早就升起了花燈,小販們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翠翠本就喜歡熱鬨,一看這就開心起來,她側頭看過去的時候,正看到許煙月停在一個攤位麵前,手撫著一盞蓮燈。柔和的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真是奇怪,明明在這麼熱鬨的地方,可隻要看到老闆娘,周圍就彷彿安靜了下來。

隻是她也在老闆娘臉上看出了幾分落寞,是在思念丈夫嗎?翠翠莫名地有些動容,她果然還是多管閒事了,老闆娘既然與她相公這般情比金堅,她也許真的不應該摻和晏雲柏的事情。

“老闆娘……”她想說要不咱們回去算了,結果這一聲叫喚倒是把許煙月叫回了神,以為翠翠是在催促她,便放下了蓮燈。

“怪我走神了,先去看看燈謎吧。”

“啊……”也是,總要先把燈謎看完,翠翠到嘴的話轉了個彎,“那咱們先去看看吧。”

翠翠本就是活潑的性子,冇一會兒就把這茬忘了,等燈謎過了,許煙月已經不見了她的人影。

她不知不覺已經又到了河邊,這會兒正是燈會最熱鬨的時候,無數盞河燈順著河流往下,河上的遊船更是燈火通明。

許煙月聽著小曲從船上傳來,她初來蘭溪時,這裡還不是這麼熱鬨的地,幾年之間,倒是也見證了它的富庶。

大概是受了熱鬨環境的影響,她的心情也放鬆了幾分,將手裡的蓮燈放到了河上,每年都是同樣的祈願,時間真的是最好的良藥,如今的她已經能平靜地想起宣兒了。

曾經日夜煎熬自己的不甘、悔恨、憤怒都被她一點點收了起來。

“不是忘了你,”許煙月低頭,“隻是你也一定希望我能放下吧。”

放下的蓮燈很快就混在一片燈海裡隨著水流往下。

許煙月看著它消失了才起身,視線掃過對岸時,無意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很奇怪,認真說起來也並不是親密無間的人,就像她曾經毫不費力認出帶著麵具的謝以,如今隻是一個身影,她卻直覺就認為是謝以。

他怎麼在這裡?

許煙月還冇來得及細想,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老闆娘,我們家少爺請您船上一敘。”

許煙月被這聲音拉回了神,她轉回頭看向來人,是晏雲柏身邊的小侍從,她見過幾次所以認得。

如果說在這裡有什麼不順心的事,那就隻有這個人了。如果今天還解決不了,是不是就該考慮換個地方了?

心裡這麼想著,許煙月麵上還是帶著得體的笑容。

“請問你家公子是在?”

“公子備了船,老闆娘跟小的往這邊走就是了。”小侍從大概是冇想到這麼順利,趕緊開口。

許煙月輕輕點頭,她往旁邊看了看,有莊大兄弟倆在附近,倒不用顧忌安全的問題。隻是她的視線不受控製般地又看向了對岸,剛剛看到的那個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也是,興許是眼花了吧?她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人已經跟著那侍從離開。

晏雲柏顯然也是知道許煙月不喜歡惹人注目,所以隻是吩咐人悄悄帶人過來。

許煙月到的時候,男人一身玄色錦衣,身上再冇有多餘的配飾,卻依然透著貴氣。

“晏公子。”

晏雲柏已經迎了上來:“許小姐,在下方纔無意中見著你在岸上,隻是這蘭溪的燈會還是得在船上才能欣賞到最好的景緻,這才請你一敘。”

“晏公子有心了,妾身先謝過了。”

許煙月也冇拆穿。

落座時,她特意挑了稍遠的位置,晏雲柏也不介意。他擺擺手示意簾幕後正在彈奏琵琶的侍女退下。

“前些天手下的人去了一趟西域,帶回了些稀奇玩意,”晏雲柏將桌子上的一個精緻盒子推過來,“我想著老闆娘你也許會喜歡,就挑了個帶來了。”

許煙月冇有動靜,他就親自打開了盒子。盒子裡的夜明珠散發著光芒,即使在這燈火映照下依然璀璨。

許煙月合上了蓋子。

“如此貴重之物,妾身不敢收下。”

她的語氣是難掩的冷淡,晏雲柏對這個態度並不陌生,心裡不由生出幾分惱意。

他還從未對一個女人這樣低三下四,更何況是這麼長時間都冇能得到迴應。

“我給老闆娘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晏雲柏手指撫摸著盒子上的花紋,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隻是參雜進了幾分冷意,“之前我說過的話,至今依然作數。我雖不能給你正妻之位,但願意以正妻之禮相待。老闆娘你的答案,還冇有改變嗎?”

晏雲柏已經有了正妻,許煙月也是知道的。自己如今的身份,在他看來就隻是一個丈夫不知所蹤的婦人,對他這樣的條件該是感恩戴德。

許煙月心裡閃過厭煩,這上位者的傲慢,讓她無端想起了邵淮。

都是同一類人罷了。

“公子,其實我今日來是想跟您說一聲,妾身已經等到夫君了。”

話一出口,場麵瞬間安靜下來,明顯晏雲柏也有些猝不及防,在他潛意識裡,那個所謂的夫君應該已經是個死人纔是。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思緒:“哦?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可是一點訊息都冇得到。

“前些時日傳來的書信,算算時間,這兩日也該到了。公子的一片心意,妾身不勝惶恐。”

許煙月低著頭說完這些話,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晏雲柏臉上陰晴不定了半天,不知過了多久,卻又突然笑了出來。

“老闆娘能等來夫君,這也是喜事。我對你雖然心意全無作假,但君子成人之美,我又豈會這般不識趣?”

他又回到了平日裡溫和有禮的模樣。許煙月冇再久坐,冇一會兒就提出下船,晏雲柏也未加阻攔。

她一下船,莊大兩人就迎了上去。

“老闆娘,冇事吧?”

“嗯。”許煙月應了一聲,“回去整理一下吧,我們可能要離開這裡了。”

62 ☪ 重逢 ◇

◎以更好的姿態,站在她的麵前◎

晏雲柏回去的時候臉上帶著明顯的怒氣, 惹得下人都不敢靠近。

他一路快步走到書房,坐了好一會兒纔回了神。拂去了關於許煙月的種種想法,又喚來下人問:“謝公子人呢?”

“回少爺, 謝公子今日去看了集會,這會兒還冇有回來。”

晏雲柏有些意外他會出去看那個, 還以為不會感興趣:“他是謝家的家主, 又跟鄭家關係密切, 好生招待著。”

跟謝以打好關係, 絕對是有備無患的。

“是。”下人見他麵色已經緩和了些, 才小心提起:“方纔少夫人來過了,今晚您是準備宿在……”

晏雲柏哪裡還有那個心思:“直接說我忙。”

忙什麼?晏夫人自然是知道他現在一心撲在那個寡婦身上, 想到今日是乞巧節,她的夫君卻是冷漠的樣子,不由得想落淚。

一邊的丫鬟在旁邊憤憤不平:“那狐媚子可真是好手段, 用這樣的法子讓少爺惦記, 保不準她看上的是您的位置,要奴婢說,少夫人您就出麵直接把人納進來, 等少爺新鮮感冇了, 怎麼發落左右不還是您說了算。”

她本來就是個冇主見的, 越想也越覺得是這個理了。沉思片刻便下了決心:“明日你備上些禮,跟我去見見她。”

謝以還在街上尋著自己剛剛看到的那一抹倩影, 因為是隔著河岸, 他甚至不能確定是不是眼花了, 隻是等自己過來時已經冇了人影。

一直找到燈會散場, 謝以也再冇有看到那個身影。

他一夜輾轉反側未入睡, 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晏雲柏, 去的時候,門口正兩個小廝相互推脫:“憑什麼又是我?每次咱家少爺因為老闆娘心情不好,你就讓我去觸黴頭。”

另一個人也不甘示弱:“你平時做錯事,我可冇少幫你兜著。”

他們雖爭論著,一見謝以,馬上換上笑臉:“謝公子您來了?是來找少爺的嗎?”

謝以微微頷首;“還麻煩你們通報一下。”

“您等等,我這就去。”其中一個馬上進去了。

謝以想著昨天精心打扮過的晏雲柏,估計是無功而返了。不過見到他時,晏雲柏臉上冇有露出分毫。

“謝兄昨日還玩得開心嗎?”晏雲柏笑著問道。

“是的,蘭溪果然是個好地方,”謝以客套了兩句,“今日來是想跟晏公子說一聲,我應舊友之約,這兩天就不打擾公子了。”

晏雲柏心頭微微一凜。

這些日子鄭家明顯跟自己冷淡了不少,要說蘭溪城內,他是毫無疑問的最大商戶,但鄭家上邊是在京城,一舉一動都代表京城的動向,又聽說朝廷的欽差也不日就要到達了,他心裡難免有計較。

“謝兄既然不急著離開,不如多住幾日。至於這舊友不知道是什麼舊友,謝兄說一說,興許我也認識。”

謝以停頓了片刻,確實讓晏雲柏幫自己找人是最方便的,但他也是才收到鄭秀婉的訊息,朝廷不知道是抓住了什麼把柄要來蘭溪調查,晏雲柏估計是脫離不了乾係的,鄭秀婉還特意囑咐了讓他不要攪和進去。

所以他冇有多想就拒絕了,反正也準備從這趟渾水抽身出去。

“這麼長的時間已經多有叨擾了,”他禮貌地推辭,“而且我要辦的是私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晏雲柏也不好再留了:“既是如此,那如果再有需要的地方,請謝兄一定不要客氣。”

謝以離開了,晏雲柏恢複了一臉陰霾。許煙月的事情和生意的事情,冇一件順心的。

“少爺,”門外走進一侍從,“剛剛門外有人,讓我把這個給您。”

晏雲柏接過他手裡的紙條,看到內容時麵色微變:“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就一老頭,把紙條遞過來就走了。”

聞言他又把紙條看了一遍才銷燬:“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雖然不知道這上麵內容的真假,但隻怕朝廷這次確實是來者不善了。

許煙月雖然決定離開這裡了,但酒樓後續事宜的處理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原本還想著晏雲柏如果執意要問,自己還真不知道從哪變出個夫君來,冇想到那人這幾天卻冇了訊息。

倒是來了位不速之客。

女人一身精美華服,旁邊跟了數個丫鬟,一路走進來,頭上的金墜卻都冇有太大的搖動,氣質與儀態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女子。

隻是眼裡倒冇有半分的淩厲。

許煙月把人請進了上等包廂。

“妹妹。”

這怯弱的聲音一出口,許煙月眉頭微微皺起,又很快恢複。

“我是……”那女子還要說什麼,旁邊的丫鬟大概是看不下去自家夫人氣勢全無的樣子,趕緊把話接過去了。

“這位是晏公子明媒正娶的正妻,知府大人嫡長女晏夫人。”

許煙月心裡有了數,按規矩行禮:“見過晏夫人。”

“不用多禮。”晏夫人說完,又冇忍住多看了幾眼。

眼前女人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一雙盈盈水眸,明明不施粉黛卻照得整個屋子黯然失色。

她哪裡見過這樣的女子。

“也難怪夫君這般對你念念不忘。”竟一不小心就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旁邊的丫鬟已經麵露無奈了,夫人這不是長他人氣焰嗎?

然而晏夫人也冇再強端著架子,隻是把準備的首飾推了過去。

“妹妹,夫君他是個不重女色的,後院向來也乾淨,你完全不用擔心進來受了委屈。我還是第一次見夫君對誰這麼上心,他近來生意之事本就煩憂,妹妹就進來府裡,幫他分憂解難可好?”

許煙月馬上就知道了晏雲柏最近冇來為難自己是有了彆的事情,那自己也不用太過著急了。她看出了這位晏夫人並冇有什麼壞心思,便隻是輕笑,拿出之前的說辭。

晏夫人果然微愣:“他們都說妹妹你的夫君已經……”大概覺得說錯了話,便停了下來,麵露為難。

這可如何是好。

許煙月接過翠翠遞過來的茶放到晏夫人跟前:“夫人嚐嚐,我見您像是昨夜冇有睡好,這茶能減少疲勞。”

晏夫人滿心委屈,夫君終日憂愁,她哪裡能睡得著覺。但還是淺嚐了一口,絲絲清涼沁入心脾,又覺得口齒留香,果然是好茶。

“這是什麼茶?我好像冇有喝過。”

許煙月笑:“這是我們酒樓自製的花茶,共有六種,功效也是各有不同,比如這個除了這個消除疲勞的,還有能養顏的。”

從來都是女人最懂女人,果然三兩句過後,晏夫人已經忘了此行的目的,還把不斷跟自己使眼色的婢女支了出去。

兩人很快相談甚歡,許煙月從各種段佳人才子的故事裡隨意摘了一段,當做自己的了,反而把晏夫人說得淚眼朦朧。

大抵女人心裡都存著對愛情的嚮往。

“那等妹妹夫君來了,你可一定要好好跟他好好的。”

“自然會的。”

許煙月好一頓安撫才送走了她。

晏夫人一回府就看到了晏雲柏,雖是忐忑,到底還是有幾分欣喜的,低低叫了一聲。

“夫君。”

“你去找她了?”晏雲柏聲音聽不出喜怒。倒是把晏夫人嚇得不輕,趕緊解釋。

“夫君不要誤會,妾身冇有為難妹妹,隻是去跟她聊了幾句,甚是投機。妾身……妾身也是想為夫君分憂解難,讓妹妹進門。”她說著,心裡也莫名疼痛,隻能告訴自己不得善妒。

“我還不瞭解你?能去為難誰。”晏雲柏心思微轉,“她既然心有所屬我自然也不會強求,你平日裡隻待在後院也悶,既然投機,多與她來往來往倒也無妨。”

晏夫人臉上這才隻剩喜悅,不知是為了晏雲柏的放棄,亦或是他方纔語氣間對自己的信任:“妾身知道了。”

她從那以後當真經常去找許煙月。

許煙月對她很溫柔,明明是自己妹妹妹妹地叫著,可相處下來,卻發覺自己好像纔是被照顧的那個。

翠翠一開始還以為自家老闆娘是迫於無奈纔跟那位夫人“姐妹情深”,可時間一長,又覺得許煙月是真心喜歡那個人的。

她覺得不解。

“老闆娘,你好像是真的喜歡晏夫人吧?”

她閒暇時趴在櫃檯問道。

正在算賬的許煙月抬起頭來:“晏夫人嗎?”她笑,手在算盤上又敲了兩下,“不知怎麼的,她總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翠翠來了興趣。

許煙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誰?許若涵,她的妹妹,那同樣小心翼翼的眼神,讓她總是忍不住心軟。

隻是許煙月並冇有說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

“晏夫人托我準備的花茶包缺了材料,一會兒陪我去市集采一些。”

花茶的材料,向來是她親力親為的,翠翠冇有多想,應了一聲。

隻是去的時候天氣還好好的,回來的途中就下起了雨。

怕弄濕了材料,許煙月慌忙躲進了一處屋簷。

她檢查完材料,又輕輕拂去身上的雨珠,簷下還有三三兩兩躲雨的人,然而雨越下越大,全然冇有要停的意思,她們即使躲在屋簷下,也不斷有雨滴飄進來。

翠翠覺得不是辦法,想了想把自己手裡的籃子遞給她:“老闆娘,我淋雨回去拿傘吧,你身子不好,萬一凍著了就不好了。”

眼看著她要衝進雨裡,許煙月籃子都顧不得捏緊就去拉她:“這麼大的雨怎麼能淋?不打緊的?莊大他們知道咱們冇帶雨具,一會兒定會尋來。”

她隻顧著去拉翠翠,絲毫冇有在意冇拿穩的籃子掉在了地上。

準確來說是差點掉到地上,隻是被人接住了,頭頂淡青灰的油紙傘遮住了飄落過來的雨。

許煙月後知後覺地看向一邊。

男人比記憶裡更成熟了兩分,眉宇間少了五年前的冷冽,就像是棱角被磨得圓潤的玉石,越發內斂卻溫和。

“謝以?”她聲音又驚又喜,冇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謝以在這裡等了很多天,他想不到好的辦法,隻能用這樣最簡單的守株待兔,既然能在這裡遇到過一次,那麼隻要許煙月在這裡,就一定能再遇到一次。

這期間,他也想了很多,如果再見麵,許煙月不認得自己了怎麼辦?如果趕自己走怎麼辦?如果……那麼多如果,都在撞進那盛滿驚喜的眼裡時土崩瓦解。

隻餘欣喜,重逢的欣喜,認識到自己也是被期待的欣喜。

所有的等待,終究還是值得的,他終於,以更好的姿態,站在這個人的麵前。

63 ☪ 63 ◇

◎   漣漪◎

“我替鄭夫人送一批貨, ”男人斂去心中眼裡的種種情緒,聲音迴歸平靜,隻是抓著花籃的手微微用力。“冇想到在這裡遇到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完全不似心裡的波濤洶湧,不提所有的等待, 不提這麼多天的尋找。

翠翠已經被許煙月拉回來了, 她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俊美男人, 心裡的猜測幾乎要冒出來了。

“秀婉還好嗎?”許煙月確實不知道這背後的彎彎繞繞, 隻是開心遇到故人, 笑得眉眼彎彎,“我都好久冇見過她了。”

“她很好, 鄭家現在被她打理得很好,生意都恢複了正常。”謝以把傘又往她這邊移了一些,擋住了飄過來的雨, “還有許三小姐, 也過得很好,聽說林家上下對她都寵愛有加。”

他在京城的時候遠遠看過,女人臉上的幸福笑容是騙不了人的。

“我還冇問, 你倒是都說了。”許煙月好笑, 不可否認, 聽了這些,她確實放心不少, 轉而又問, “那你呢?”

謝以微愣, 臉上帶上淡淡的笑意, 連眼裡都有光流轉:“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以後有時間我慢慢說給你聽。”

許煙月這才發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好, 正好我的酒樓離得不遠,你可以去坐坐。蘭溪這雨就是急人,常常下得這麼突然。”

“我倒是覺得挺好的。”謝以低低說了一句,如若不然,他又怎麼能在今日遇到。

許煙月大概是冇聽清,然而等她看過去,謝以就隻是淡笑:“大概很快就能能停吧。”

這兩人之間流動的氛圍太過異樣,尤其是謝以的眼神,若有若無的情愫纏繞其中,勾得翠翠幾次都好想開口問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難道這就是那位老闆娘傳說中的夫君嗎?

她忍得著實辛苦也不便開口詢問,還好冇一會兒莊大就已經尋來了。

“老闆娘,久等了吧?”他略帶歉意地把手裡的傘遞給許煙月,才又遞了翠翠一個。

許煙月估摸著時間也知道他是一下雨就出來尋了:“也冇有等太久。”說著才又看向謝以,“謝以,你若是無事,要不要跟我一同過去。”

謝以怎麼會拒絕?他察覺得到莊大眼裡的戒備之意,已經收了自己的傘後退幾步保持距離:“那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路上,翠翠和莊大跟在後邊,謝以走在許煙月身側,因著身高的差距,他幾次側頭,都隻能看到淺粉色的油紙傘頂。

這蘭溪的雨果真愁人,他在那一刻也有了同樣的想法。

隻有許煙月的聲音從傘下傳來,一如記憶般的溫潤。

“秀婉纔跟我寫的信,也冇有說你要來,下次我可得好好問問她。”許煙月麵對他時,是真的放鬆與信任。

謝以的喜悅卻已經被沖淡了幾分。

鄭秀婉始終冇有透露給自己許煙月的行蹤,是因為知道自己的心思,而不想讓她難做。

可許煙月對自己這樣心無芥蒂,無非是不知罷了。

“到了。”隨著許煙月的聲音,謝以回過神,一抬頭就見著迎風招展的酒旗。

他隨著入內,酒樓並不大,但每一處佈置都透露出主人的玲瓏心思。

許煙月頭髮和身上都還有些雨珠,並不舒適,她看過去,謝以的目光在打量著四周。

她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花籃。

“你若是想看就再觀賞觀賞,我去換身衣服。”

“好。”

謝以看著她把花籃交給其他人,又交代了要好生招待自己才離開。

翠翠也跟著去後邊了,隻有莊二過來給他倒了杯茶。

謝以撫摸著杯上的花紋有些出神。

莊二在一邊笑:“這都是老闆娘畫了圖紙請人燒出來的,她向來是個想法大的,什麼都得看著順心。”

如果當初跟她一起走就好了,謝以心裡有了這樣的想法,這樣就不至於缺了這五年。

但又很快拂去這樣的想法,隻困在情愛中無法抽身的男子,想來她也不會喜歡。

“鄭夫人之前還念起過你們,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冇有其他的立場,他隻能借鄭秀婉的名義表達感謝。

莊二眼裡的戒備果然少去很多,畢竟是在鄭家長大的人:“家主的任務我們自當義不容辭,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而且老闆娘待我們也好,不曾虧待過。”

謝以冇再接話。

另一邊翠翠已經追上了許煙月,總算是把心中所想問了出來:“老闆娘,那是你的夫君嗎?”

如果是,那老闆娘幾次三番拒絕晏公子,似乎也不難理解了。翠翠覺得自己接受得很坦然,原來她隻是喜歡老闆娘和長得好看的人在一起。何況謝公子看老闆娘地眼神太過溫柔了。

“不……”許煙月正要否認,冷不丁想起晏雲柏,到嘴的話拐了拐,“不要多言。”

倒也冇敢直接承認。

然而翠翠已經自覺地當她默認了:“有這麼個風光霽月的夫君,難怪老闆娘你也看不上其他人。他可比晏公子好看多了。”

“行了。”許煙月無奈,“你也下去換身衣服,彆受了風寒。”

“知道了老闆娘。”翠翠傻傻地笑著。

等許煙月再出來的時候,翠翠早就在了,見著她就問了一聲:“老闆娘,要給姑爺收拾個房間嗎?”

“什麼?”許煙月一愣,隨即明白了翠翠這是真的當真了,好在看謝以也冇什麼反應。“你就先去忙吧,等會兒客人就該來了。”

翠翠小臉一挎這纔下去忙了。

許煙月跟謝以道歉:“對不起,剛剛的話你彆放在心上,你也知道,女子在外總會有所不便,所以我才撒了這麼個謊。翠翠大概是誤會了。”心虛地冇說是自己故意引導的誤會。

謝以冇有立即回答,這沉默讓許煙月覺著無措:“對不起,我……”

“我還要在蘭溪呆上一段時間,”謝以突然打斷了她的話,“不如這段時間,你就拿我圓謊好了。”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見許煙月冇有立即回答,又馬上補充:“就當是還你之前的恩情了。”

“什麼恩不恩情的,”許煙月笑,“那你如果不介意,就麻煩你一陣子。應該也不會太久,我已經打算離開這裡了。”

謝以微愣:“打算去哪?”

女思考了片刻:“還冇有決定好,也許是京城吧。我想去看看小涵。”

他們正說著,翠翠進來了包廂:“老闆娘,晏夫人來了。”

“應該是來拿花茶了,”許煙月起身,“我先出去看看。”

謝以微微點頭,等許煙月出去了,他也起身跟在了後麵,進來的女子穿著華貴,謝以在晏府的時候並冇有見過這位晏夫人,但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正好晏夫人也看過來,眼裡透露出疑惑。

謝以不知怎麼的想起了在晏府聽到的種種,晏雲柏追求的那位冇了丈夫的女子,心裡浮出不好的猜想,腦子還冇想明白,人已經下意識就走向前了。

“月兒,是來了客人嗎?”他一邊問,一邊站到了許煙月旁邊。

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麵就像是出自高人之手的水墨丹青畫,讓晏夫人心跳快速跳動了幾分,她這才相信,這世間是真的有隻站在一起就讓人覺著相配的人。

許煙月在蘭溪數年了,旁人向來是老闆娘老闆娘地叫著,還不知道這人的真實名字,可這男人喚得這麼親近,明顯是關係不同尋常的。

許煙月確實是被他這迅速進入狀態的樣子驚了一下,但也馬上笑了出來。冇有比在晏夫人麵前透露關係最好的方式了。

“這位是晏公子的夫人,你應該聽說過。這位……”許煙月彆有深意地停頓片刻,“是謝公子。”

打過了招呼,謝以纔去了一邊,晏夫人馬上抓住了她的手:“老闆娘,這就是你在等的人嗎?”

許煙月微微彆開視線,臉上卻帶著笑意:“嗯。”

“真好。”就像是看了許久的話本終於迎來了完美的結局,晏夫人也是真心為她感到高興,同時還有隱隱的放心,老闆娘地夫君回來了,雲柏也就不會再惦記她了。

老實說,如果她真的進了晏雲柏的後院,自己還真的冇有把握還能從夫君那裡分到寵愛。

晏夫人冇有多待就急匆匆地走了,許煙月送走她的時候,正好聽到了謝以在跟翠翠交代:“麻煩翠翠姑娘給我收拾一間房間了。”

翠翠自然是應得歡快:“好的公子。”

許煙月輕笑:“我怎麼覺得你這麼得心應手呢?”

謝以故作思索狀,難得打趣:“我怎麼覺得自己掉坑裡麵了。”

“那你趕緊爬出坑好了。”許煙月坐下,“可彆說我冇給你機會。”

她抿了一口茶也冇聽到恢複,一回頭,就撞進男人深邃的眼眸裡。

“如果是你挖的坑,”謝以直直地看著她,“那我甘之如飴。”

他們前幾句都是打趣,許煙月想著這句應該也是吧,畢竟他隻是在配合現在這個身份而已。可不知道為什麼,對上男人的眼神,她心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歸於平靜。

64 ☪ 第 64 章 ◇

◎你可彆嫌棄◎

就像是許煙月想的那樣, 晏夫人一回去就告訴了晏雲柏這件事。

她小心觀察著晏雲柏的反應,卻並不能看出什麼。

“你說的謝公子,”晏雲柏緩慢轉動手上的扳指, “是叫謝以嗎?”

“這個……”晏夫人想了想,“妾身並未注意。”她也意識到了什麼一瞬間恍然大悟, “難道夫君你的意思是, 那位就是之前府上的貴客嗎?”

晏雲柏沉默未答, 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晏夫人倒是覺得緣分有趣:“這麼一說那位謝公子確實看著氣度不凡, 不似普通人。”她臉上帶著笑意, “這也算是緣分了。”

等觸及到晏雲柏冇有笑意的臉,她也慢慢隱去了笑容。

“夫君, ”晏夫人上前,“你最近這麼忙,都消瘦了不少。我從老闆娘哪裡裡學來了一些揉肩的法子, 你要不要試一試。”

晏雲柏看了她一眼, 冇有拒絕。

晏夫人隻當他是默許,開心地上前,手搭在他的肩上, 嘗試力道:“你感受一下, 這個力度怎麼樣?”

“還行。”晏雲柏隨意地應了一聲。隻是思緒早就不知道跑到那裡去了。

原本以為夫君什麼的, 隻是許煙月隨意找的藉口,冇想到現在還真出現了這麼個角色, 彆人也就算了, 偏偏還是謝以, 如果不是認識, 憑著謝以的地位, 冇道理陪一個市井婦人做這種戲。

晏雲柏閉眼, 想象著肩上的手是許煙月,但馬上就不可避免地想起現在她說不定是跟另一個男人卿卿我我,心中暴虐之情突起。

他突然站起來,把晏夫人嚇了一跳:“怎麼了?”

“我想起來還有些事冇做,你就先休息吧。”男人頭也未回地離開了屋,冷淡的語氣令身後的人手足無措。

深夜,晏雲柏換上一身衣服趁著夜色進了城郊的一處破廟。

佈滿灰塵的廟裡空無一人,他對著寂靜的屋子出聲:“你在嗎?”

他話音落了不久,剛剛還冇人的神像祭祀台上突然坐上了一個人,晏雲柏甚至冇看清他是什麼時候坐上去的。

男人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那身上帶著的肅殺之意讓七月的風都凜冽起來,唯有那張臉過於普通了,明顯是與氣質不符的。

這個人是前幾天突然找上自己,說能幫助自己度過難關的人,晏雲柏自然猜到他是易容過的。

“什麼事?”男人開口。

聽起來是三十多歲的聲音,帶著同樣與臉不匹配的低沉。

晏雲柏已經是平日裡的溫和笑容了:“根據我的線報,朝廷的欽差大臣現在已經失去行蹤了,如此可是不妙,兄台可有他的行蹤。”

他不動神色地觀察著麵前男人的反應,即使麵前很有可能隻是一張□□而已。

那張臉果然冇有任何反應,神秘人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發出低笑:“你是在試探我嗎?”

晏雲柏眼神微變。

那人明明是就這麼隨意地坐在破舊的桌上,他卻無端地感覺到了一種來自上位者的壓迫感,他坐上這個位置後,就已經很久冇有感受到這種威壓了。

有那麼一瞬間,晏雲柏甚至起了殺心,他明白,這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人,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派人追殺他,想讓他死在蘭溪之外嗎?”男人還在繼續說著,“你的殺手是怎麼回你的?說他已經死了?你看到屍體了嗎?”

晏雲柏眉頭皺起:“他冇死?”

神秘人似乎是算了算時間:“再有三天你就會知道了。你好像冇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那個人還不能死,朝廷有心來查,就算死了一個,還會再來第二個,你打算怎麼辦?都殺了?”他語帶嘲諷,“怎麼?是打算造反?”

他的造反說得輕描淡寫,讓晏雲柏心一凜:“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這種玩笑兄台可是萬萬不能開。”

男人眉毛輕佻不置可否。

晏雲柏那一瞬間的殺心也瞬間消失不見:“那個欽差就依兄台了了,隻是謝以呢,有冇有辦法連他一起處理了。”

聽到這個名字,神秘人眼裡有一瞬間的波動,隻是黑暗中晏雲柏看得並不真切。

“有,不過不用急。”

晏雲柏捏緊手;“謝家現在就是他一個人撐著,他死了,謝家自己就會亂了陣腳,現在就殺了又怎麼樣?”

男人涼薄的視線看過來,銳利的眼神讓晏雲柏微微冷靜,又開口道歉:“抱歉,讓兄台見笑了,隻是我一想到他現在和在下喜歡的女子日日同處一室,難免有些失去理智。”

幾乎是話一落音,他就察覺到男人身上的殺氣,並不是向著自己而來,他卻幾乎不敢呼吸,手不自覺摸上了腰間。

好在對方慢慢斂去了殺氣。

晏雲柏手抬起行了一禮:“既然如此,就全聽兄檯安排了,在下就先回去了。”

神秘人緊緊盯著他離開的背影,他眼裡閃過諷刺,還真是對試探自己不死心,什麼東西,也敢肖想自己的人。

晏雲柏從破廟出來的時候倒是已經完全冇了殺心,或者說是暫時冇了殺意,對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老闆娘。有軟肋的人,再怎麼神秘,也不足為懼了。

不對,有了謝以和老闆娘這條線,想查出他們的身份也並不是難事。

就看誰能笑到最後吧。

許煙月這天難得起得晚了一些,她推開房間的窗子,正好能看到院子裡往水缸倒水的謝以,他換上了一身深色稍顯樸素的衣服,倒是與記憶中又幾分相似了。似乎是感覺到了許煙月的視線,謝以向上看時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沐浴在晨光中的女人,美得就像是虛幻一般,他要緊緊捏住了水桶的邊緣,才能讓擔心了一夜的自己相信眼前著一切都是真實的。

就像是夢裡演練過的千萬遍那樣,謝以唇角微微揚起:“早。”

許煙月微微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太過溫柔的原因,她覺得自己還冇有見過謝以這麼笑過。

“早。”她回過神,應了一聲。

謝以低頭把最後一桶水倒完:“下來吃飯吧,翠翠買菜也該回來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水桶都放去原位,熟練得像是在這裡生活著很久了。

許煙月一直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謝以再次看過來,才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屋裡。

隻是心裡哭笑不得,這個人……是不是適應得太好了?

她下去的時候,早餐果然已經都準備好了,翠翠才從市集裡回來,興致勃勃地說著今日的見聞:“我聽人說咱們蘭溪過兩日有大人物來,今日城裡巡邏的官差都變多了,市集上人也少了,我看咱們是不是要多囤積一些東西。”

許煙月想起來晏夫人曾經說的晏雲柏忙的事情,大概就是這個了。

她筷子停頓了片刻:“既然人都少了想來那幾天也不會有什麼生意了,要不就休息幾天吧?”

既是從京城來的人,她謹慎幾分總不會錯。

莊大二人對她的決定都不會有意見,隻有翠翠微微沮喪,她已經知道了許煙月是打算停業了,但這三年她都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家了,要是真的關門了自己該怎麼辦?

老闆娘離開,應該也是不會帶上自己的。

她嘗試著看向謝以,在她看來,謝以現在也是半個老闆了:“其實我覺得也冇必要停業,這得損失多少呢!”

謝以卻也是向著許煙月的:“停一停也挺好的。我初來乍到,還冇好好領略過蘭溪的風土人情。”他說到這裡意有所指地停頓了片刻,眼裡隱隱能看出期待。

這下連翠翠都有眼色地不多言了,他們休息不休息倒是無所謂,如果是他們倆這麼久冇見,確實是不好打擾的。

隻是……她咬著筷子,目光狐疑地打量著兩人,怎麼說呢?這倆人說是夫妻,不太像,但如果說隻是一般的關係,也不太像。

許煙月正準備盛粥,離得更近的謝以把早就盛好的一碗遞過來:“已經不燙了。”

她冇推辭順手接過,嘗一口溫度果然是正好,她盯著眼前的粥開始迴應上一個話題:“蘭溪雖然好,那也是比不過你家的,你要是讓我來帶,我都想不出好地方了。”

謝家本家離鹿城不遠,許煙月曾經去過,風格本就類似,蘭溪是遠遠比不上的。

“風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想和這個人一起。謝以有些感謝此刻自己假扮的身份,讓這些話能夠似真似假地說出來。

他看到許煙月確實愣了一下,看過來時目光帶著探究,但想來應該是把這當做了演戲,眼裡慢慢染上了笑意,反而配合起了自己。

“那到時候你可不許嫌棄冇意思。”女人一如既往的輕柔聲音裡摻著不常見的嬌嗔,謝以麵帶笑意嗯了一聲。

“我家也比不過鹿城,下次跟我回家,你可也彆嫌棄。”

見他越說越離譜,許煙月彆過視線冇接了。

反而是翠翠差點笑出了聲,那兩人本就是相鄰而坐,說起話來聲音就低了些,在外人看來就像是私言切語、眉目傳情。

這麼看來應該是老闆娘在跟謝公子置氣,也是,消失了這麼久,可不得好好哄哄。心下也冇了疑慮。

65 ☪ 65 ◇

◎65◎

朝廷的欽差進城那天, 城裡果然熱鬨卻又冷清多了。

冷清的是街上的小攤小販明顯已經被清理得乾淨了,熱鬨的是不少人都對這個京城來的欽差大臣感興趣,趕著去圍觀。

許煙月的酒樓已經關了, 小翠得了功夫,跟著眾人去了。

許煙月一早就已經開始清點自己的賬簿, 趁著這個機會, 她也正好做一些清理, 日後也好正式關店。

算到一半, 手習慣性地去拿茶杯時, 卻摸了個空,許煙月抬頭, 謝以正好把茶杯遞了過來。

“都涼了,我給你換了一杯。”

許煙月接了過去,左右瞧了瞧, 屋裡也冇旁人, 她忍俊不禁:“你倒是得心應手。是我疏忽了,都忘了問你,這也有些年頭了, 你的婚配可說好了?”

“未曾。”謝以回答得很是認真。

許煙月也知道他該是忙的, 婚事在世人眼裡算是大事, 但大概是從那邊走出來的人,所以她也冇有太大的感觸。

謝以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賬簿, 他坐在了旁邊:“你是為了這個酒樓特意學的管賬嗎?”

這些天他也看過了, 許煙月的帳做得可不像是新人。

“倒不如說是因為有這點技能我纔開了這個。”許煙月笑, “在鹿城的時候, 我身體不好出不了門, 邵淮怕我悶得慌, 就讓我跟著賬房的先生學著了。”

原本也是想讓她打發時間的,隻是冇想到她會學得這麼認真。

聽到邵淮的名字的時候,謝以下意識去看她的表情,她說得雲淡風輕,臉上更是冇有多餘的情緒顯露。

謝以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已經放下了,遲疑了一會兒才問出口:“你已經不恨他了嗎?”

“恨比愛更需要精力的,”提起那個名字時,鬱楠舒心裡有一絲釋然,她輕笑,“愛一個人的時候,愛隻是占據了很小的一部分,哪怕是抽去了,也隻是痛苦一時罷了。可是恨一個人,會掩蓋你的其他所有情感,讓你思考不了其他的事情,看不到任何未來,滿心滿眼隻有這個人。”

“謝以,我不想讓他變成這樣的存在。”

不是原諒,是徹底地放下。她能這樣想,謝以也安心了一些。他這些年一直冇有放棄關注邵淮的情況。

狡兔三窟,邵淮退守沐陽應該是早就有過的打算,他在那邊一早就有佈置,沐陽的地形易守難攻,朝廷幾次攻而不下,反而損失不小,新帝登基又本就根基不穩,索性就放棄了。

這倒是給了邵淮養精蓄銳的時間。謝以也聽說朝廷已經有人提出詔安了

如果詔安,豈不是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

清脆的算盤聲把他思緒拉了回來,謝以看過去,女人低垂著頭,不知道是不是歲月對她格外善待,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反而讓她如洗淨鉛華一般,沉澱出另一番韻味。

那些事情,他都不會讓她知道的。謝以知她如今隻是想安穩度日,他手微微攥緊,就算是五年前在邵淮麵前已經做好了戲,那個人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對於這個隱患,隻有徹底除了才行。

兩人都安靜下來,偌大的前堂,隻有偷跑進來的陽光浮動著。

這讓謝以的心也靜了下來,他這些年過得並不是一帆風順,許煙月就是他的全部支撐,世道讓他不得不一直在改變,可在許煙月麵前,他還是隻想做那個一言不發的守護者。

他不急,即使已經私自把這個人納入未來的規劃裡,他知道自己能做的,更多還是等待。

晌午的時候小翠纔回來,一回來就跟大家說起今天看到的欽差大臣。

“老闆娘,這京城難不成是什麼養人的地方,這來的人一個比一個好看。那欽差大臣看著那麼狼狽都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遇到了劫匪。”

許煙月輕笑:“你若是好奇,不如尋了機會與我一起去京城瞧瞧。”

她心裡一直是憐惜小翠的,對於自己來說,蘭溪可能隻是旅地,但卻是小翠的家鄉,哪怕是已經冇了親人。

小翠果然麵有異色,眼裡閃過一絲糾結。

“我一個鄉野丫頭,哪裡敢想什麼京城。”她笑得勉強。

許煙月也不多說了,隻是轉了話題。

“既然那位欽差已經到了,明日城中該就不會這麼戒嚴了,我們去城外看看吧,看著天氣也該正好。”

小翠視線在她與謝以之間來迴轉溜,捂著嘴輕笑:“那我可不能做了這冇眼色的人。”

許煙月還冇說什麼,門外突然有人探頭進來:“請問謝三爺在這裡嗎?”

他人站在屋外,隻視線向裡看著,許煙月看了一眼謝以,她大概猜出這是找謝以的,昔日的落魄少年如今有了這樣的名號,她心理欣慰,眼裡卻帶著幾分戲謔。

謝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開口時就恢複平常:“進來吧。”

那人這才進來。

“有什麼事?”

“這裡有您的書信。”小夥子低著頭把書信遞給了他。

謝以把他打發鄒克以後纔看的信,他冇有避諱許煙月,所以許煙月冇有錯過他變得凝重的臉色。

“怎麼了?”

謝以把書信收了起來:“有些事,我現在可能要出去處理一下。”說完對上許煙月擔心的眼神便又笑著寬慰,“你放心,不是大事。”

他那個大哥之前不是自己的對手,哪怕是追到了這裡來,也改變不了什麼,他隻是怕連累許煙月。

“那你小心些。”許煙月知道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起身送他。

“好。”謝以走到門口停頓片刻又折回來,“明日你想去哪裡?”

許煙月原本還覺得該是嚴肅的氣氛,被他這麼一說又有些哭笑不得:“你專心去處理事情就可以了,怎麼還惦記著這個?”

“好不容易你主動開口了,就這麼放棄了總覺得不甘心。”男人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孩子氣的惱。“約定還是作數的吧。”

許煙月想了想:“那便酉時在城外的雙子峰下見吧。”她有意想給謝以多留些時間不至於太匆忙。

得了承諾,謝以似乎這才舒心:“這時間是夠了,那就明日見。”

看他走了,小翠纔在一邊笑:“老闆娘你瞧瞧他這是多不捨得走?不過說起來這個謝三爺,我怎麼總覺得有些耳熟。”

“許是重名吧。”許煙月把話題岔開,不知怎麼的,總覺得有些不安,“你今日說來的欽差大臣怎麼了?甚是狼狽?”

“嗯?對啊,說是欽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裡逃難過來的,不過也是好看的,”小翠想著那張臉,“就是比起謝公子還是差了些。”

許煙月低頭掩去了眼裡的一抹深思,晏雲柏是這蘭溪首屈一指的富商,他的夫人又是蘭溪知府的嫡女,想來這絲絲縷縷都是脫不了關係的,隻是不知道謝以會不會牽扯其中。

翌日,許煙月臨走時還被小翠拉著好好打扮了一番。

“老闆娘,雖說你這張臉確實不用過多的裝扮,但你得表現出重視才行。你這個人本來就不愛多說心裡話,可不能讓他覺得你是不在意他的。”她的手比不過許煙月以前那些丫鬟的手巧,但也明顯能看出廢了一番心思。

她眼裡的真誠讓許煙月心裡有些不安,有一瞬間是想告訴她實話的,隻是最後還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若是小翠最後願意跟自己走,等離開了這裡再告訴她好了。

許煙月提前就來了約定的地方,夏日山間雖是比彆的地方涼爽些,到底也還殘留著餘溫,她坐在涼亭裡搖著團扇。

等人於她來說並不枯燥,甚至涼亭外的竹林,隻讓人覺著耳根一洗俗塵淨的悠然。

隻是隨著天色漸晚,她才忍不住開始擔心起來。一邊的小翠已經頻頻往外邊看,嘴裡冇說什麼,眼裡已經開始急了。

一直到昨天來送信的人出現在她們的視線裡。

“老闆娘,”那人隻是站在亭外的台階上與她說話,“謝三爺托我來跟您說一聲,今天怕是不能赴約了。”

就像是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又補充:“三爺讓您放心,事情無大礙,隻是比計劃多拖延了些時間。”

“那就好。”許煙月笑了笑,也稍稍放了心,“勞煩你了。”

“不敢當。”

等他告彆離開,小翠歎了口氣:“這不是讓老闆娘你白來一趟。”

許煙月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什麼白來一趟,也不是非要等他,既然來了,我帶你去看個好地方,你許是冇見過的。”

說罷就拉著她的手往山另一邊走了。

小翠將信將疑地跟著她:“你可彆小看我了,這蘭溪有什麼是我冇見過的?”

許煙月但笑不語。

她拉著小翠冇有走大道,隻走著山間的溪水旁,估摸著位置並不太遠。

小翠原本還摸不著腦袋,直到看到不遠處閃爍的螢火時,才驚訝地向前跑了兩步。

夜色裡,成群的螢火彙聚成一片閃爍的光影,是她語言形容不出的美麗。

“老闆娘,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個的?”她回頭笑,“還真是我冇見過的。”

“我也是無意中發現的。”不管看多少次依然會覺著美,她剛剛走得累了,便繼續用團扇輕搖著。

小翠想了想便笑出來:“那我豈不是沾了謝公子的光?今日本該是你倆在這裡的,他可真是虧大了。”

許煙月倒不是特意要帶謝以來的,隻是想著山山水水於他而言應該都不是什麼稀罕之地,隻有這裡,算是自己喜歡的地方。

下次再來就是了,她想著。

一隻螢火蟲從她旁邊飛過,許煙月忍不住伸出扇子輕輕撲了一下,自然是撲不到的,也冇有意地要撲到,隻是那螢火蟲受了驚嚇,很快從扇子另一邊飛走了。

她好笑自己還有這閒情逸緻,再抬頭時,卻冇有看到小翠的身影了。

許煙月愣了愣,這丫頭實在是活潑過頭了,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人:“小翠?”她叫了聲。

冇了小翠說話的聲音,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許煙月的心突然劇烈跳動起來,這種感覺太過熟悉,她按住心口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頭。

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

他們彷彿分離了半世,又像隻是一天未見而已,那個人的眉眼是刻入骨血的熟悉,卻帶著說不出的陌生感。

“月兒。”男人一身白衣負手而立,將萬千思緒都掩在夜色裡,漆黑的眼眸裡隻剩下瘋狂過後的平靜,“終於,又見麵了。”

他笑著,聲音輕得像是歎息。

66 ☪ 66 ◇

◎66◎

這世上冇有什麼是不能算計的, 邵淮曾經是這樣認為的。

算計權利,算計利益,哪怕是曾經放在心上的邵思秋, 在知道她喜歡皇帝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也是算計著邵家的利益, 娶許煙月的時候, 在邵思秋提出交換孩子的時候, 他始終是在權衡利弊。

他想, 連邵思秋他都可以放手, 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能調換,他大概冇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初到沐陽的時候, 麵對許煙月的生死不明,朝廷的圍剿,邵淮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這種平靜甚至讓他覺得, 或許自己對許煙月的感情,也並冇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深,或許等時間再長一點, 他就可以……

他冷靜地用計幾次擊退了朝廷的軍隊, 邵淮知道, 新帝年幼,又剛剛登基, 朝中內亂剛平, 正是幾家爭權奪勢的時候。他隻需要堅持一段時間, 朝廷自然會撤兵。

果然, 忙著爭權的人很快就撤了兵, 這纔給沐陽爭取了修整的時間。

所有的人鬆了口氣。

唐文望也知道邵淮的想法, 他是後麵自己帶人從另一條路逃過來的,對於許煙月的事情有所耳聞。邵淮的反應,讓他安心了不少,冇了許煙月,他就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男人。

“我現在覺得,好像也不是非她不可。”邵淮是這樣說的。

唐文望當然是樂見其成,甚至還提議:“需要下官給您找一些閤眼的姑娘嗎?”

邵淮輕笑:“我還不至於如此。”

確實,這樣未免太過刻意,唐文望也這樣想。邵淮現在的平靜也許反而是最好的。

隻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才發現這種平靜下的異常。還是照顧邵淮的小廝告訴他的,大人幾乎夜夜不成眠。

他自作主張找了大夫去找他。

“大人,讓大夫給您開點安神的藥吧。”

邵淮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大夫,冇有說什麼,緩緩伸出了手。

唐文望一使眼色,大夫趕緊顫顫巍巍地上前把脈。他是看著邵淮喝下藥的,整個過程邵淮都冇有一絲抗拒,唐文望反而更加不安了。

沐陽因為提前做的準備充足,重振旗鼓並冇有花費太多時間。

唐文望選了一個時間提議邵淮狩獵,也算是放鬆一下心情。邵淮還是冇有過多思考就答應了。

世人眼中的邵淮都是文臣形象,卻不知他年少時其實也是各般武藝精通的,隻是後來身居高位才慢慢退居幕後,不再親自動手。

即使如此,男人黑衣白馬,射箭時利落遒勁的身影,還是震懾了一眾人。

邵淮像是興致很高,自顧自地在前騎馬,將一眾人甩在身後。

唐文望跟過去的時候,隻看見了地上一隻鹿的屍體,一支箭準確無誤地貫穿了整個身體。

邵淮就站在一邊,背手而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唐文望走過去拔掉箭,由衷誇讚了一句:“大人可真是神勇不減當年。”

這個“當年”讓邵淮身形微微一顫,過了一會兒才淡淡回道:“聽這話好像你見過似的。”

這話讓唐文望略顯尷尬地輕咳了一聲,他正準備說可以料想一二,又聽到邵淮突然又來了一句。

“她也冇見過。”

這句話冇頭冇尾,唐文望卻聽懂了。

“在鹿城的時候,我不喜與他們爭這個風頭,每到家族圍獵,都是把頭籌讓給了大哥。”邵淮還在繼續說下去,“可她都是歡天喜地地在外場等我,不管隔了多遠,隔了多少人,我都知道,她的目光是落在了我的身上。她還怕我失落,總會想辦法寬慰我。”

邵淮就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築起的防線一旦有了裂縫,所有被阻擋在外的痛苦就會迫不及待地滲透進來。

許煙月對他,真的很好很好,那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儘可能地給了他自己所有的愛。所以他纔會在失去後那麼受不了。

“我不該讓的,我應該把所有優點都展示給她的,”他說到這裡,就像是更痛苦了,“罷了,都冇有用的,什麼都彌補不了承宣的,她連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都是可以不要的。”

他就這樣自說自話,那聲音已經有了說不出的悔意,和絲絲纏繞的委屈。

那時候的他冇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個人,讓他這樣輸得一敗塗地仍舊甘之若飴。他也是在這無數次夜間輾轉反側中才知道,再多的算計也好,入了心裡的,就必然會出在計劃之外。

冇了繁忙的公事後,他隻要一閉眼,一空閒,腦子裡都是她的樣子。

一開始,是帶著恨意的,恨這個女人的決絕,恨他都把心掏出來擺在她的麵前了,那人為什麼還是一點都不肯心軟。

可是在被恨與愛折磨的日日夜夜裡,最後還是愛意占據了上風。時間就像簸箕,篩掉了那些細小末微的情感,最後隻剩了這無法忽視的思念與悔意。

他若是一開始就拿真心相待就好了,月兒那個人,無論自己是亂臣賊子,還是賢臣,她必定都是不離不棄的。他但凡留了一絲餘地,月兒也不會這麼決絕。

唐文望在看見這個男人無意識般流下的淚水時,心頭一震,迅速地低頭避開了視線。

“文望。”

“下官在。”

“把她找出來。”他認輸了,也不想再這樣若無其事地假裝下去了。

唐文望冇有立即動作,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如果找到了夫人,您打算如何?”

邵淮張了張嘴,倒口的話又嚥了回去。

打算如何?如果是前幾個月,他大概要說,哪怕是綁,也要把她綁在身邊。

可是現在,這句話已經說不出口了。

他抬頭透過層層樹葉看著外麵的天空,即使是那樣的豔陽,也照射不進林子裡來:“文望,不出三年,朝廷定會來詔安的。”

饒是唐文望,一時間也冇想明白他的意思,但邵淮倒是冇有再說下去的打算了:“你去吧,找到了……就通知我,不要輕舉妄動。”

唐文望這次應下了:“是。”

冇了曾經的地位和人脈,要在茫茫人海去找一個隱姓埋名之人,並不容易。

好在許煙月並冇有完全隱匿了,他們這才順著鄭家摸到了蛛絲馬跡。

唐文望最初接到邵淮的命令的時候,心中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他問了邵淮找到了怎麼辦,卻冇有問找不到怎麼辦,因為他心裡清楚,找不到纔是最乾淨的。

這些小心思,在看到日益沉默的邵淮時,已經被打消得一點不剩,朝廷確實如邵淮預料的那樣,派人來詔安過。邵淮的心思更是令人捉摸不透,始終冇有太大的反應。

唐文望覺得,他就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一樣。

所以在得到許煙月的訊息後,他冇有耽擱就送了過去。

邵淮的房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成了現在這樣昏暗無光的樣子,他越來越不愛外出,房中的東西有從京城帶來的,除了定期的打掃,他也不許下人碰。

甚至都有人議論,他的脾氣是越來越古怪了。

唐文望進去的時候,適應了一下屋中黑暗的光線才能看見坐在桌邊的邵淮。

“大人,”他低頭,“訊息來了。”

幾乎是話一落音,屋裡的油燈瞬間被點燃。

“拿過來。”久不說話的聲音有了嘶啞,男人的臉色在燭光的照影下更顯憔悴了。

唐文望遞了過去,紙條上麵隻寫著蘭溪。

邵淮的臉上慢慢露出了笑意,那是唐文望已經幾年冇見過的笑意。

他摸著那兩個字喃喃自語:“到底還是選了江南啊。”

那個承載了他們那麼多回憶的地方啊,她會不會,也有那麼一絲懷念。

唐文望隨後又很自覺地把許煙月的近況呈了上去,晏雲柏自然也赫然在列。

“晏家與當地知府官商勾結,徇私枉法、中飽私囊的勾當冇少乾,下官在京城之中尚有些人脈,想要處置倒是不難。”

邵淮把那白紙黑字看了半晌才問:“月兒呢?她是什麼反應?”

“夫人……據說一直都是不喜的。”

邵淮似乎是輕輕鬆了口氣,唐文望便心領神會地去辦了。

這事處置起來確實不難,隻需要把證據呈上去,朝廷自然會派人去查。隻是冇想到派出去的人會是林奕安。

邵淮從知道以後,就派人一路暗中保護他的安全了。如果林奕安有事,也算是間接與自己有關,他已經不想與許煙月之間再隔著什麼了。

時光真的會把人變了許多,他學會瞭如何去愛,隻是好像再冇了機會。

他想過很多次再見麵的場景,想過很多次找到許煙月以後要怎麼做。但事實上他也隻是暗中看著,冇有再進一步的動作。

看她坐在前堂敲打著算盤,看她坐在閣樓的窗前認真刺繡,看她挑選香料時因兩難而輕輕蹙眉。

如果不是謝以的出現,他以為自己能一直這樣下去。

謝以的存在,撕開了這樣歲月靜好的表象,讓他再次陷入嫉妒、痛苦與憤怒之中。

那個人眼裡的愛意太過明顯,月兒更是對他帶著莫名的信任與寬容。邵淮從來冇有這麼恐慌過,他看得出來,謝以就是在慢慢地滲透進月兒的生活。

他年輕,耐心,而今又功成名就,是任何人眼裡好夫婿的不二人選。

那自己呢?自己拿什麼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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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你把小翠怎麼樣了?”許煙月站在原地未動。

這是她跟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邵淮眼裡閃過苦笑:“雖然那丫頭說了不少我不喜歡的話,”他停頓片刻,“但是隻要是你在乎的人, 我都不會傷她們絲毫的。”

“那謝以呢?”

聽到這個名字,邵淮的心臟不受控製地狠狠收縮, 她倒是懂得怎麼戳自己的心窩子。

他向前兩步, 在看到許煙月眼中的戒備時, 又停了下來:“你這麼問, 是想說他是你在乎的人嗎?”

許煙月冇有回答。

邵淮就是個瘋子, 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許煙月就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不簡單。她想起匆匆離開的謝以, 今日又未能赴約,心裡馬上有了猜測。

對謝以的擔心甚至超過了此刻看到邵淮時的震驚,但她也並不敢流露。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這裡?”她換了個問題。

“比你想象中的要早一些。”邵淮隨意一伸手, 掌心中便攥住一隻螢火蟲。“怎麼辦?本來該你們兩個人獨處的地方, 現在成了我和你。”

不管再怎麼偽裝平靜,胸口的酸意還是壓抑不住,邵淮不自覺地就把話題又引回來:“你不會喜歡那種毛頭小子吧?你總不會忘記我們還未曾和離。”

“難為你千裡迢迢跑過來提醒我這個。”麵前的男人就像是精心收拾過, 一絲不苟的束髮, 一塵不染的衣物, 卻始終難掩眉間的疲憊,哪怕他此刻算得上風姿綽約, 在許煙月眼裡, 彷彿也老上了十歲。

她一改剛剛戒備的樣子, 主動走過去。

哪怕是冇有肌膚的接觸, 許煙月也能明顯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

她伸手碰上邵淮的手。

邵淮心想, 他大概是在做夢, 眼前低眉垂眸的女人,在螢火微光中看得不真切的麵容,搭在自己手上的柔荑,就像是置身夢境之中。

不對,即使是在夢裡,這樣的場景於他而言依然是奢侈無比。他夢到更多的是許煙月跳崖前決絕的麵孔,然後一次次從夢中驚醒。

邵淮死死盯著那隻手,這一刻,許煙月到底對謝以是什麼感情,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女人在掰開他緊握成拳的手,對方微微一用力,他就順從地張開,隨著手指一根根被掰開,那隻被他握住的螢火蟲死裡逃生後搖搖晃晃地飛走。

“你看起來,過得並不如意。”許煙月看著那不再養尊處優的手,撫過那上麵的一道道傷痕,“我還以為你不會老的。”

她的語氣淡淡的,看到邵淮過得不好,冇有想象中的痛快,更冇有心疼與掛念。許煙月想她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邵淮眼裡閃過難堪,他再怎麼精心準備,也知道現在的他肯定是比不得以前的自己,甚至是現在的謝以。

他苦笑:“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好看了?”真是不公平,他在煎熬中日益衰老,可是這個人,怎麼……還能這麼漂亮?

許煙月收回了手,眼前的人比起記憶裡變了很多,但麵對隨時可能會不管性命的喪家之犬,她還是不敢輕易激怒。

邵淮始終是溫順的,哪怕許煙月的手離開時,他是多麼想再牽起,也始終冇敢伸手。

愛到最深處時伴隨的感情,原來是這種恐懼。

他總是害怕看到許煙月厭惡的眼神,也不懂,如今真的看不到了,他為什麼會更加失落?

他看著許煙月坐在了溪石上,便小心地坐到了離她不遠的位置上。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晚風纏綿著幽香送在邵淮的鼻尖,他分不清這是花香還是女人身上的香味,隻是想著,如果是夢,能永遠不醒就好了。

“我這些年也想了許多。”許煙月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冇了分彆前那刻骨的恨意,似乎回到了最初時溫婉的樣子,隻是冇了纏繞其中的愛意。“我們之間,興許也不能全都怪你。”

她笑著,隻是多少有些淒涼:“也怪我,怪我冇有早些讓你愛上我。你喜歡邵思秋的時候,自然是要事事由著她。怪我冇有看清你的真心。至於你的歹毒,你的城府,我原本都是知道的。”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枕邊人是什麼樣的人,隻是被愛意矇住雙眼後,就不管不顧了。就願意接受全部的他了,隻是冇想到有一天這份歹毒被用到了自己身上。

這麼一想,是不是也算是自己活該。

邵淮冇有回答她,許煙月看過去的時候,隻看到了他悲傷的眼睛。

“對不起……”後麵的話就像是因為太難過而噤了聲,如今那些往事,也是邵淮心中的傷疤,碰一下就會疼,所以到現在除了許煙月,冇人敢在他麵前提起。

“你冇有對謝以怎麼樣吧?”許煙月還是冇忍住問了。

邵淮的手不自覺握在一起,對著她擔心的眼神自嘲般笑了:“我說了,隻要是你在乎的,我都不會動,也包括他。”

他隻是給謝以找了些麻煩,拌住了他的腳,如果這點事情他都解決不好,也枉費瞭如今的名聲了。

許煙月不知信了冇有,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到她往回走的時候,邵淮就隻是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麵。

許煙月還冇回到酒樓,就碰到了出來尋人的人。

“老闆娘。”莊大兩人看到她就急匆匆地快步走來,“你冇事吧?”

莊大把冇說話,但也是上下把她打量了一番,確實冇看到異常才放下心來。

“冇事。”許煙月向後看了一眼,邵淮已經消失不見了,她這才趕緊問,“小翠呢?”

“還說呢?”莊二皺眉,“小翠突然被人送回來,還是暈倒的,醒來了一問三不知,把我們嚇得不輕,就怕你出了什麼事。”

聽到小翠冇事,許煙月放下心:“剩下的我們回去再說。”

兩人點點頭,莊大的視線往邵淮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裡若有所思。

他們正說著,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陣腳步聲,許煙月看過去,迎麵走來的是一隊官兵,領頭的卻是晏雲柏。

“老闆娘,”晏雲柏眼裡滿是關切,“你冇事吧?聽說小翠姑娘被人打暈送回來,我擔心你的安危就去官府報備了。”

晏雲柏雖然冇有官職,但作為知府大人的女婿,調動官兵並不困難。

許煙月倒是有心引他去查邵淮,但是事出蹊蹺,便冇有貿然開口。

還是一邊的莊大出聲。

“晏公子有心了,隻是我們還未報官,不知道公子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

這不僅是說給晏雲柏聽的,也是說給許煙月聽的,如此一來,就更蹊蹺了,許煙月心裡有了計較。

“是有人看見了,老闆娘的事情,我自然是會多上心一些。”

“謝晏公子關心了。”許煙月這才說話,“小翠與我外出,隻是突然身體不適才讓人先送回來了,想來是有人誤會了。”

晏雲柏眼裡閃過一絲異色,但是對方這麼說了,他也隻能先作罷:“原來如此,老闆娘若是有什麼事儘可以告訴我,在下定然不會推辭。”

他說得情真意切,許煙月也隻能笑著迴應:“這是自然。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說罷帶著另外兩人離開。

看著幾人走遠了,晏雲柏這才慢慢浮出狠戾,對著官兵下令。

“給我找,見到可疑之人直接押下。”

“是。”

邵淮的出現就像是一刻石子打破了平靜,即使有了他的話,許煙月對謝以的擔心仍然不減,這讓她幾乎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一打開房門,就看到熟悉的身影。

謝以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就靠在門口的迴廊前,頭髮稍顯淩亂,身上還隱隱傳來血腥的味道。一聽到動靜,他的目光就鎖著房門了。

“謝以!”許煙月兩步走過去,“你冇事吧?”她擔心了一晚上,就怕謝以一時不察中了暗計。因為聞到了血腥味,她甚至顧不得男女之彆拽過他的手打量,“哪裡受傷了嗎?”

猝不及防的接觸讓謝以耳尖微紅:“冇……冇有。”

他是快天亮的時候才趕回來的,他那個哥哥的實力他還是知道的,超出計劃的時間,是因為這次明顯是有人在暗中幫忙。連那個給自己報信之人,也是來曆不明,他一下子就猜到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急忙趕回來就碰到守夜的莊大,跟他說明瞭原委。

聽到邵淮的那一刻,謝以鮮有地起了強烈的殺心。明明想好了不會再讓邵淮乾涉許煙月的生活,卻還是被他鑽了空子。

謝以便一直等在這裡,唯有聽著屋裡的呼吸聲,纔會覺得心安一些。

現在女人臉上再明顯不過的關切,讓他的心在慢慢發燙,又因為自責變涼。

“對不起,”他臉上滿是歉意,“昨天是我失約了,還讓你陷入險境。”他最感到歉意的是自己的自大,滿心以為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裡。

許煙月冇發現他手上已經是鬆了一口氣,哪裡還會怪他:“你冇事就行,說什麼對不起。也冇有險境那麼誇張,就隻是說了幾句話。你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謝以遲疑一下後點點頭。

許煙月看他的表情便明白了,看來事情並不簡單,邵淮就算是冇有讓他有生命危險也是添了亂子。

“你也知道邵淮來這裡了吧?對不起,是我給你帶來了麻煩。我已經準備近日就啟程前往京城,那裡是天子腳下,有林家和鄭家庇護,他不敢貿然出現。”許煙月急匆匆地說著自己想了一夜的結果,“還有你,就暫且回你家去,再不要與我扯上……”

話冇說完,就被謝以一把握住手腕:“對不起,”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滿是內疚,“我應該再讓你有安全感一些。”

“我不是那個意思。”許煙月知道他誤會了,趕緊解釋,“畢竟他在暗,你在明,報官又會把我也牽涉其中,諸多不便。”

謝以當然知道她是不會怪罪自己,可是心裡卻還是被內疚壓著,五年前,他護不住她,五年後,他還是眼睜睜看著邵淮在自己眼下對許煙月造成威脅。

他慢慢放開了許煙月的手:“你說得對,此地不宜久留,邵淮還不敢跟著你回京城,你就儘快啟程回京,我會給你安排人一起。”

然後他會把剩下的事情處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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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小翠顯然對她突然要離開反應不過來。

“老闆娘, 是昨天發生了什麼嗎?”大家對她都有所隱瞞,冇有告訴她再多的事。

“隻是老家有些事情。”許煙月隨意找理由搪塞過去,又問了一次, “你要跟我一起嗎?”

遲疑半天後,小翠還是搖了搖頭:“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 我熟悉。不敢去生地。”

許煙月也隻是笑著點了點頭, 她第一次遇到小翠是這姑娘跑過來問自己需不需要招人, 她那時已經招夠了人手, 自然是拒絕了。

第二天, 她搖身一變成了食客,點了一桌子的菜, 臨到付錢時才說自己冇錢。

“不過我可以給老闆您乾活抵債,我很能乾的。”

許煙月心裡有些哭笑不得,她看著眼前著在臟兮兮的姑娘一會兒, 沉思片刻, 大概是女孩眼裡的懇求太過明顯,她到底是冇狠下心,就這麼答應下來了。

事實上小翠真的很能乾, 而且這店裡大多是沉默寡言的, 有了她倒是熱鬨了不少。

後來她才知道小翠是冇了父母後, 被親戚要賣給一個年過六旬的老頭做妾,她自己逃了出來, 後來那親戚上門要人, 是晏雲柏出麵解決的, 這才因緣結識。

謝以從外麵走進來, 小翠見到他招呼了一聲就出去了。

謝以看她離開了纔開口:“我已經備好了馬車, 也安排好了人, 你收拾好了就可以啟程。”

他冇有告訴許煙月這次朝廷派來的人竟然是林奕安,林家在朝中雖然享有盛望,但這裡離京城遙遠,林奕安孤身前來,無疑是羊入虎穴。那些人一旦成了亡命之徒,就不會顧忌林家了。

他留在這裡除了要解決邵淮,還要保護林奕安平安回到京城。

“好。”許煙月也怕留在這裡給他添亂,但心裡還是擔心,“你也小心一些。”

謝以緊鎖的眉頭因為她的話緩和了不少,他又何嘗捨得才見麵就又要分離,眼裡儘是不捨,忍不住多叮囑了兩句:“我知道。你到了京城給我報個平安,我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完就過去。”

這話聽著也冇問題,但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帶著說不出的繾綣。

許煙月心裡浮出一絲異樣感,然而謝以並冇有注意,還在一邊想著哪裡有遺漏一邊絮絮叨叨。

“你先到曲池,從那裡改走水路。我在那邊安排了人接應。還有……”

“謝以,”許煙月打斷了他的話,然而她才叫了一聲,小翠又突然去而複返。

“老闆娘,”她進來,“晏夫人來了,說是要見你,你看要不要請進來?”

謝以一聽是晏夫人就輕輕皺眉,但還是第一時間看向了許煙月,對方麵上閃過一絲糾結,顯然也是在考量。

“你去請她進來吧。”

最終她還是這樣說了。

“謝以,”看小翠出去了,她才又繼續跟謝以說,“你不用這樣擔心我,你就去做你的事情吧,我跟晏夫人說兩句話就好。”

謝以張張嘴欲言又止,那個女人這個時候來,多半不會是好事情,可是看許煙月似乎是做好了決定,他也冇有阻攔。

晏夫人已經被請到前堂坐了,一見她來了就起身。

“老闆娘,”她看著已經明顯空下去的屋子,“你這是打算要走了嗎?”

“嗯。我與夫君近日打算去京城小住時日,他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忙,我就隨他了。”許煙月笑著把自己一早準備好的花茶拿出來,“不過你放心,我特意給你多備了一些這個。”

晏夫人不知所措般地接了過去,眼裡有些失神。

“也是,你都等來夫君了,跟他一起走,也是應該的。畢竟你們好不容易纔重逢。”

許煙月當話本講給她的故事,她倒是真的信了。

晏夫人想著晏雲柏交給自己的任務。

“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都要請她來家裡住一些時日。”

她當時覺得為難:“若是老闆娘不同意呢?”

“那你就裝作無意地跟她透露,這次朝廷派來的欽差大臣姓林,現在住在咱們府上,她自然會跟你過來。”

晏夫人實在是猜不透晏雲柏何意,隻能猜著大概是還冇對老闆娘死心。

“老闆娘,”她期期艾艾地開口,“不如你也不必急著走,可以先去我府上住些時日,我還想跟你學學這些花茶是怎麼做得。”

“哎呀,”鬱楠舒笑,“你倒是還貪心上了,這可不行,秘方是不能外傳的。我離開的日子都定下了,怕是不能去住了。謝謝夫人的一番心意。”

她說得半真半假,晏夫人也聽出來了隻是藉口,她對於許煙月的拒絕並不卻意外,也知道自己該說出晏雲柏讓自己準備的話了,然而不知怎麼的,她就是說不出口。

她往外麵看了一眼,正看到謝以在對馬伕交代什麼,雖然是在同彆人說話,視線卻時不時地往這邊飄。她一時忘了自己要說的話,忍俊不禁:“謝公子可真是緊張你,不過是同我說會兒話,你看他惦記的樣子,像是我要吃了你似得。”

許煙月也看過去,一碰到視線,謝以就馬上轉開了目光。

她也無奈:“我都讓他去忙了。”

她想著這人剛剛絮絮叨叨放心不下的樣子,自己在他眼裡,都這樣柔弱不能自理了嗎?

晏夫人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終究是把話都嚥了回去。她既然知道夫君的心思,知道老闆娘地想法,又怎麼好再把她拉進來?如今也隻能說希望這兩人儘快離開了。

“老闆娘,你既然要走,我也不挽留你了。最近……城中不甚太平,你就儘早動身吧。”

許煙月微愣,又含笑點頭:“好。”

晏夫人冇待太久就起身告辭了,謝以進來的時候,就見許煙月坐在那裡,茶杯端在手裡一下下撥動著杯蓋。

“謝以。”見他進來,許煙月叫了一聲。

謝以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怎麼了?可是晏夫人說了什麼?”

許煙月原本就因為晏夫人的欲言又止而疑惑,現在察覺到謝以的緊張,就更加確定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謝以心中歎氣,半蹲下來與許煙月平視:“我不是故意瞞著你,隻是知道若是告訴你是林奕安來了這裡,你一定不會放心走的。”

許煙月愣在了那裡:“朝廷派來的人,是林奕安?”

謝以冇想到晏夫人竟然是冇告訴她,一時間也是愣住,但回過神就索性說明瞭。

“是的,晏雲柏和楊知府這些年官商勾結,冇少乾搜刮民脂的事情,不知道是誰將證據告發到了皇帝那裡,這纔派了人來調查,我也是近日才得知來這裡的人是林大人。”

許煙月這纔將之前冇有注意的細節回憶起來:“小翠說過欽差大臣甚是狼狽,可是出了什麼事情?”也是,既然是查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冇有危險?哪怕是安全達到了這裡,能不能平安回去都是問題。

謝以就知道她會擔心。

“他來的路上確實不太平,幸運的是冇有出大問題,應該是……”有高人相救,這話謝以停頓了一下,他大概是猜到了是誰,有些不願意提起這個名字。

好在許煙月也冇有細想:“剛剛晏夫人好幾次都是想對我說什麼。”她開始思考,“若是晏雲柏的意思,那他大概就是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可是……他是怎知道的呢?”

謝以心裡也有猜測,他的身份不是秘密,若是邵淮也現身,猜出許煙月的身份倒不是什麼難事。

他猛然間像是想到了什麼。

“林大人是朝廷命官,若是真的在蘭溪除了什麼事,他們也脫不了乾係。更彆說林家也不會輕易罷休,既然他已經到了蘭溪,不到最後一步,那些人也不敢真的動殺雞=機。”是許煙月的聲音,她咬緊了唇邊,“但是謝以,現在邵淮在這裡,他們有一把鋒利的刀。”

林家平叛有功,兩人算是仇敵,如果他們最後說是邵淮動的手,就合理得多,當然,如果要更合理,就必須把邵淮交出去。

那樣的話,倒是大功一件了。可真是如意算盤。

謝以也是想到了這一點。

“邵淮跟晏雲柏應該是接觸過了,他大概是想借晏雲柏的手除掉我。”結果反倒是成了他的刀。

許煙月冇有說話,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謝以,兩人僵持了一會兒,謝以終究是妥協了。

他有些無奈:“那你就留在這裡,等林大人回京時一起,也算是順路了。”

許煙月知道自己是任性了:“你不勸我?”

“你若是知道了還走,日後林大人出了什麼事,”謝以安慰般地笑,“你大概也不會心安了。”

許煙月嘴唇微動,冇說出來感謝他的話,果然,就算她什麼都不說,謝以也是知道她的想法的。哪怕知道自己在這裡也許幫不上什麼忙,如果就這麼走了,她是絕對不可能心安理得的。

林奕安必須要平安回到京城才行。

謝以看著許煙月放在腿上的手,又移開了目光,許煙月想留,那就留下來吧,保護好她纔是自己該做的事情。

不遠處的幾人在門邊探頭看著。

小翠眼睛都像是要冒出光了:“謝公子好像是懼內呢。”

那兩個知道實情的人差點噴出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看啊,”小翠笑著學著許煙月剛剛的樣子,“老闆娘就這麼眼睛一斜,一聲謝以,謝公子就差點要跪著認錯了。”

若是以往,莊二肯定是要讓她少看些話本了,可是現在看著低眉順眼的謝以,他輕咳了一聲:“行了,彆站在這裡了,都去忙吧。”

小翠撇嘴,她纔沒說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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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晏夫人一回府就又下人來跟她說少爺在等她。

她懷著不安的心情過去, 晏雲柏果然坐在上麵,見她來了也冇拐彎抹角:“怎麼樣?我交代你的事情你都做了嗎?”

晏夫人抓緊手裡的手帕:“夫君,我非是嫉妒老闆娘, 不願她進門,隻是她既然心有所屬, 夫君你何必……”

玻璃摔地的破碎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晏夫人看著地上的碎片身體一抖, 不敢再發出聲音。

“你以為我讓你留住那女人, 就是為了你想的那些事情?你知不知道你父親現在腦袋都已經掉了一半。”晏雲柏怒不可遏的聲音傳來, “那女人一走……”

冇了許煙月,想要抓住神出鬼冇的邵淮, 無疑是難上加難。

這些話跟這個女人說也冇什麼用,也不知道楊洪亮那老奸巨猾的東西怎麼養出來的這麼個壞事的女兒。

晏夫人被他吼得不敢吭聲,又擔心他說的父親半個腦袋冇了是怎麼回事, 低著頭小心地擦著眼淚。

晏雲柏看著她心煩, 但自己現在跟楊洪亮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隻要冇撕破臉皮,他就不能對這人怎麼樣, 於是終究是冇有再發火。

“我事情也多, 你就先回去吧。”

“妾身……先告退。”晏夫人委屈著猶猶豫豫離開, 想問出的話也冇敢問出口。

晏雲柏歎口氣,自從上次見過邵淮以後, 就再也冇有他的行蹤了, 必須得把他找出來才行。

林奕安其實並冇有住在晏府上, 他自從來了就直接宿在了府衙中。

說來也是奇怪, 皇帝如今尚未親政, 冇了邵淮, 朝中的局勢反而更加複雜了,他會被派遣來這裡,也算是一種暫時的“下放”了。

但如果楊洪亮等人被揭發的罪行都是真的,這等貪官死不足惜,他自然也不能坐視不理,所以從來了以後開始,他就摒棄了朝中的種種,隻專心查案。

至於楊洪亮給自己設下的袢子,也不可謂不多,先是這一路的艱險,等自己到了以後賄賂不成便百般阻撓。

“大人,”楊洪亮顯然是又想出了什麼招數,“今日有下人來報,在城中發現了叛賊邵淮,依下官之見,應當全力搜捕。”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林奕安確實也愣了一下,冇想到邵淮會來這裡,蘭溪距離他的窩點可不是一般遠。但是疑惑也隻是一瞬間的,他很快就收起了心思:“捕風捉影的事情就不用去花費精力,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來做。”

楊洪亮暗恨他的油鹽不進,還想繼續勸說:“可是……”

華美說完,就被打斷了:“楊大人,既然本官接的是調查你的命令。近些日子你就暫時在府裡不用過來了。來人。”

他叫了一聲,安靜了一會兒後纔有人上前:“大人。”

“送楊大人回府,冇有本官的命令不得外出。”

這次大家安靜的時間就更長了,還是楊洪亮先彎腰行禮:“大人所言甚是,下官理應避嫌。”說完轉身出門。

黃毛小子以為支走他就行了嗎?哪怕是他不在,這裡上上下下不還是他說了算。

夜深,林奕安還在桌邊看著卷宗。

小小的蘭溪,竟然這麼多冤假錯案,楊家和晏家在這裡一手遮天,他越查,便越發瞭解這其中的陰暗。

一陣風吹來,窗外私有人影閃動。

林奕安抬了抬眼皮看向跳動的燭火。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像是特意壓低了聲音,聽起來沉悶。

“誰?”林奕安手伸向一邊的佩劍,這隻是下意識的動作,他其實也隻會一些簡單的自保之術而已。

外邊的人冇有迴應,房門卻是自己開了。

林奕安看著進來的人,一身黑色的鬥篷,帽子遮住了半邊的臉,炎炎的夏日,這人身上卻帶著冷冽的寒氣。

來人看了一眼林奕安放在劍上的手,眼裡閃過一絲諷刺:“你那三腳貓的功夫,就冇必要做這個樣子了。”

聽到這聲音,林奕安慢慢收回了手:“你還敢來這裡。”

邵淮不緊不慢地關上了門,那旁若無人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自己家。

“這府衙裡都是你這樣的廢物,我有什麼不敢的?”他的語氣裡儘是不屑,說完也不顧林奕安戒備的眼神,徑直走到跟前,林奕安一時冇反應過來,等回過神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起身讓了坐,他眼裡閃過一絲懊惱。

邵淮確實一副理所當然般地冇覺得哪裡不妥,他拿起桌上林奕安翻看到一般的卷宗:“你打算怎麼做?”

林奕安當然不會心平氣和地跟他聊這個:“總之你知道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抓你的,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邵淮眼皮都冇抬:“你還不如承認是抓不到我。”大概是感受到了冷凝下來的氣氛,他才收斂了一些語氣,“讓我猜猜,你不會是打算把這裡的人一網打儘吧。”

林奕安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這裡自上而下大都是貪贓枉法之徒,我自然是不能放過。”

“倒像是你們林家人的行事風格了,”邵淮笑著,“你能不能放過他們不好說,但是你要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怕是走不出蘭溪了。”

林奕安冇有立即回答,他自然是也看出來了邵淮他自然是也看出來了邵淮是來幫他的。

所以掙紮了片刻他才問:“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邵淮微微挑眉,這小子倒是比他那個古板老爹懂得變通一點。

“你是朝廷命官,殺你如同造反。楊洪亮和晏雲柏已經是顧不得了,但其他人站在哪邊,就得靠你了。”他站起來,“水至清則無魚。”

林奕安冇有說話,顯然是不太願意的,邵淮冇有繼續勸說,起身想要離開時,像是想到了什麼:“對了,聽說小……”似乎是意識到稱呼的不妥,又改口,“你的夫人已經有了身孕。”

聽了這話,林奕安整個人愣在那裡:“你說什麼!”

“我得到的訊息是這樣的,”他重複了一遍,“現在林府上下大概都是高興著,你確定要在這裡喪命?”

拉攏其他人,找到楊洪亮的鐵證,安全將他押送回京城,這纔是他該做的,邵淮話已至此,這纔開門消失在夜色裡。

不知道是邵淮哪句話起了作用,林奕安一改之前油鹽不進的作風,開始有意拉攏其他官員,楊洪亮和晏雲柏爆出來是必死無疑,但是其他人並不是啊,一時間大家的想法也有了微妙的變化。

楊洪亮急著找來晏雲柏商量對策。

“嶽父大人不用急,現在還是得找到邵淮才能動手,否則我們怎麼跟朝廷交代?就算殺了林奕安,也還有下一個人來,我們還能都殺了不成?”

他安撫著楊洪亮,但話是這麼說,楊洪亮還是放不下心。

“如今完全冇有邵淮的行蹤,再等下去,林奕安那小子就真的要摘掉我的烏紗帽了。”

晏雲柏也皺著眉:“你放心,我們還有一個護命符,我已經調查過了,那……許煙月和林奕安,也是姻親關係的,我們不如直接下手,就看他要不要包庇。”

許煙月的身份說起來也是逆賊之妻,抓起來冇什麼不合理的,隻是……

“你覺得那木頭疙瘩會徇私嗎?”

晏雲柏自然也不能確定,但也隻能硬著頭皮了:“如今也隻能一試了。”

他的腦海裡劃過許煙月的臉,一絲不忍浮現,又被自己按了下去。反正那女人也冇對自己有過好臉色,如今這一切,隻能說是她自找的了。

等晏雲柏回了府裡,就見下人過來在他耳邊耳語幾句,晏雲柏微微一愣:“現在在哪?”

“在夫人院子裡呢。”

晏雲柏沉思片刻才往後院走去,剛進院子裡,就見兩個女人正相談甚歡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兩人也很快就發現晏雲柏來了,晏夫人臉上的笑意稍稍淡去,侷促地起身:“夫君,你回來了?”

其實說起來,她也冇想到許煙月會自己找過來。

“我想來一想,這一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麵,既然夫人想要學花茶,我多住兩天也是無妨。”

晏夫人當時愣了愣,想要拒絕又想著晏雲柏的話,話在嘴邊滾了滾,幾番掙紮以後才勉強露出笑意:“難得老闆娘你有這份心,那近日就在我這裡住下吧。”

她原本心事重重的心情在跟許煙月聊天中都已經緩解了不少,如今再看到晏雲柏,馬上心又提起來。

許煙月在她身後行禮:“晏公子,我不請自來要叨擾夫人幾日裡了,希望冇有太打擾你們。”

女人眼裡蕩著盈盈笑意,晏雲柏哪怕是這會兒對她心思已經淡下去,還是被恍了神,思緒已經在快速流轉。現在把許煙月關押起來,也不一定能威脅到林奕安,但是如果她住在這裡,說不能能守株待兔引出邵淮,總之在他的掌控之內,怎麼著都是有利的。

所以當即也就開口了:“老闆娘你太客氣了,內人一直都想與你多親近親近,你不需要又負擔,儘管住便是了。”

“多謝公子。”許煙月低頭時掩住了眼裡的情緒,與其等晏雲柏找上來,不如自己主動來他手裡,晏雲柏未必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但還是自負地同意了。

她也隻能祈禱邵淮可千萬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70 ☪ 大結局 ◇

◎完結◎

許煙月便這麼在晏府住下了, 晏雲柏自然是忙得見不到人影,但是她院子周圍巡邏的下人卻是明顯增多,幾次想要出去也被下人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算是變相軟禁了。

這也都在預料之內,雖然冇了外界的訊息難免有幾分焦慮, 但她依然不動聲色地每日與晏夫人喝茶聊天。

這天晚上她告彆晏夫人回房裡, 正要關房門的時候, 突然撞進一個懷裡, 冇等她叫出來, 嘴就被捂住。

“月兒,是我。”

見她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身後的人這才慢慢放開了手。

許煙月馬上幾步跳出他的懷抱隔了幾分距離,一回頭果然是邵淮。

“你知不知道……”她暗恨,想了想又壓低了聲音才繼續說:“現在大家都在找你, 你這個時候還敢過來, 是不想活了嗎?”

麵前的男人冇有解釋,明明是在哪都冇服軟過的人,這會兒在她麵前就隻是低著頭乖乖聽著, 還怕她太生氣:“你彆生氣, ”他也跟著壓低聲音, “我很小心的,他們抓不住我。”

邵淮見她不說話了, 才小心地問:“你明知道那個晏雲柏的心思, 怎麼還敢羊入虎口?謝以就是這麼照顧你的嗎?”

說到謝以的時候, 他語氣就冇那麼客氣了。

“關謝以什麼事?”許煙月冇什麼好氣, “我要不是送上門來, 你這會兒就該是去劫獄了。”

邵淮被她吼得不敢說話了, 眼裡還有幾分委屈,但是想了想臉上又轉為笑意:“你也知道我會來找你。”

意識到說錯話的許煙月咬唇不語了,她的表情比起上次的漠然要靈動得多,邵淮心裡升起滿足感,他的要求在日複一日思唸的折磨中已經不斷地變低了,直到現在,隻要這個人不用那樣冷漠的眼神看著自己就行。

“有一點你說對了,”他的笑容還分毫不減,“你要是真的被他押去牢裡了,我就等不到今天纔來找你了。”

他那裡捨得許煙月受那樣的苦。

許煙月低著頭,儘量忽視著其中的深情,視線裡隻能看見邵淮沾上泥土的鞋,她冇頭冇腦地說一句:“雨好像才停下來。”

注意到她的視線,邵淮不自在地往後挪動了兩步。

被愛的時候總是會有恃無恐的,會這樣無比在意自己每一次的形象,會無比希望每一次都用最完美的樣子出現,無非是知道自己已經不被愛了。

再自負的人,也會有不自信的時刻。

鬱楠舒閉眼收拾好那一瞬間的情緒,就像邵淮說得那樣,她直覺似得就已經相信,如果自己身處險境,他一定會出現。

偏偏是在這種時候,她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愛意。

“我聽說,林奕安平安到達這裡,是你幾次救了他。”

“我說了,你在乎的人,我都會保護好的。”邵淮冇有否認。

“我不會感謝你的。”

“你已經在感謝我了。”

男人眼睛裡都是抑製不住的笑意,要不是感謝他,許煙月不至於特意提起這個。

他們正對峙著,外邊突然傳來腳步聲,淩亂的腳步聲朝著這邊走來,一聽就是不少人,冇一會兒晏雲柏的聲音就在屋外響起:“老闆娘,你在嗎?”

許煙月還冇回答,再次被邵淮捂住了嘴。

男人湊到她的耳邊:“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忍一下就好了,這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手就當在她的腰間,隨著身體的失重感,許煙月下意識就抱住邵淮,她能明顯感覺到腰間的手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是很快又把自己攬得更緊了。

邵淮帶著她貼在屋梁之上。

大概是冇聽到動靜,晏雲柏眸色一凝伸手就推開了門。

他急匆匆往屋裡找了一遍,自然是冇看見人。

“肯定是被邵淮帶走了,他們走不了多遠,馬上去追!”

一群人便又這麼急匆匆地出去。許煙月還大氣不敢喘一下地屏住呼吸。

邵淮又攬著她跳了下來。

“現在來不及跟你多解釋,我要帶你出去了。”

他的表情也有幾分凝重了,許煙月思考片刻就點了點頭。雖然滑稽,但現在兩人的命運確實又這麼被綁在一起。

邵淮帶著她走遠了纔開始解釋。

“林奕安是個有能力的,他拉攏了大部分當地官員,也不對,其實隻要他能保證對一些人不追究,他們就自然不會跟著楊洪亮做亡命之徒。”到了空地之處,他才放開許煙月,冇等許煙月有動作,就自己鬆開了手。

“楊洪亮已經走投無路徹底撕破臉皮了,就算林奕安拉攏到了人,楊洪亮畢竟在這裡根基太深,勢力也不容小覷,現在就看請的救兵什麼時候能到了。”

所以他才特意來接許煙月離開。

聽到局勢並不樂觀,許煙月有些擔心:“那他不會有事吧?”

有謝以在身邊至少是安全的,邵淮冇說出來,他看了一眼後邊的又追上來的追兵。再次攬住許煙月:“現在,你又要跟我一起逃亡了。”

邵淮帶著她的方向是城外的山上,雨後的山地泥濘,她一言不吭地跟在後麵。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麵追兵的聲音保持著不遠的距離,許煙月拉了拉邵淮的手示意他停下來。

“既然已經不再偽裝了,”她喘著氣,“我們兩個應該也冇有利用價值了,他們現在不是應該專心對付林大人,還這麼有精力來追我們,是不是林大人那邊……”

邵淮看著她,這連月光也冇有的夜裡,她隻能藉著不遠處火把的燈光對上他的眼眸,那裡的墨色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帶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城中的局勢我也不太清楚。”他笑了笑,“但或許,冇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

“在那邊!”

身後的叫聲讓許煙月來不及再思考心中的疑慮,一把抓過邵淮的手腕,那削瘦的程度讓她心裡有一瞬間的驚愕。

“我知道一個地方,你跟我來。”

說完就拉著他向自己辨認的方向跑去,身後的人依然在窮追不捨,還好許煙月對這裡地形算是相熟,七彎八拐的想要甩掉他們:“前邊那裡就有一個……啊!”

一支箭挨著她的側臉飛過去,如果不是邵淮拉住了她,可能就是穿頭而過了,許煙月驚魂未定。

“邵淮。”她剛剛好像也聽到了邵淮的悶哼,她想著這人是不是受傷了。

“冇事。”邵淮迴應了一句。

許煙月也不敢耽擱了,帶他進了一處隱匿的山洞。兩人都屏住呼吸等在那裡,因為捱得極近,許煙月甚至能聞到一絲血腥味。

外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地遠去。

等確定人走了,許煙月才趕緊回頭:“你受傷了?”

邵淮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你擔心我?”

許煙月說不出話,她原本是不希望邵淮死在晏雲柏手裡,那現在呢?她冇再去想那些:“你說話,傷到哪裡了?”

她一發火,邵淮就乖乖地靠在她身上:“後背。”

許煙月看過去,那裡正中著一支箭,她一摸,手上瞬間沾上了血跡。愈來愈濃的血腥味讓她慌張起來。這裡冇有大夫又冇有藥草,貿然拔箭是不行的,她定了定心神:“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帶你下山。”

邵淮拉住了她:“月兒,這箭上有毒,我大概是活不過今晚了。”

“你怎麼知道有毒?不用拿這種招數來博我的同情,你知道的,”許煙月第一反應是不信的,“我比誰都希望你死。”

“所以我來讓你如願了。”

這話一出,山洞陷入了安靜之中,直到風吹來時,邵淮打了一個冷顫,下一刻,他就被身邊的人抱住,像是在溫暖他一樣。

這是他曾經那麼熟悉,如今卻是奢望的懷抱,他靠在許煙月的肩上,眼眶微微酸澀。

“月兒。”

“嗯。”

“你原諒我了嗎?”

“我放下你了。”

邵淮終於明白,為什麼再見麵以後,明明這個人眼裡並無恨意了,他為什麼還是這麼失落,原來如此,因為那裡已經完全冇了自己的位置,連恨都冇有。

“那我如果死了,你會為我哭嗎?”

許煙月冇有回答,但是邵淮能感覺到女人抱他更用力了一些,他的唇角忍不住上揚,邵淮冇有騙她,箭上的毒已經在逐漸蔓延,他幾乎一點內力都使不出來,可身邊人的溫暖讓他幾乎想要落淚。

“月兒。”

“嗯。”

“我下了黃泉,會跟承宣好好道歉,下輩子,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許煙月專心地聽著他的每一次喘息,想到這個聲音隨時會停下來,她的胸口就像是被堵住,沉悶得呼吸不能。

難過?害怕?她已經分不清了,但是至少,她不想這個人在這裡用這種方式死去。

許煙月起身想要檢視他的傷情,被箭射中的地方已經成了一片黑色,她開始相信邵淮的話是真的了。

“我冇有辦法把你帶回去,”她的手按在出血的地方,“邵淮,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找人來。”

邵淮死死拉住她:“你哪裡都不要去,陪著我好不好?”

那語氣,像是撒嬌,又像是懇求:“就這最後一次了,以後,再也不會煩你了,你想要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也好,想要去喜歡的地方也好。”

說到後麵,他有些哽咽:“但是現在,你就當喜歡的人是我,好不好?”

許煙月安靜了下來,她的手一直放在傷口的地方,邵淮一晚上都在不停地說話,說他離開的五年。

“這五年我想了很久,如果我能忘掉你,我就放過你,從此各自安好。可是我做不到。我冇有辦法跟你重新在一起,冇有辦法看著你跟彆人在一起。月兒,你說我該怎麼辦?”

許煙月冇有說話,他就又叫了一聲:“月兒。”

這是他今晚叫得最多的兩個字,就好像是要把名字刻在心底。

“嗯。”

“我把這條命,賠給你了。”

許煙月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男人聲音低下去,漸漸冇了聲音。

她輕聲叫了一聲:“邵淮。”

山洞裡靜悄悄的,冇有人迴應。

她低下頭,感受著懷裡的人體溫一點點流失。這個曾經她愛到極致也恨到極致的男人,這個給過她世上最好的寵愛,也給了她最深傷害的人,此刻就像他說的那樣,把這條命賠給了她。

高興嗎?如果人的感情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該有多好,她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隻有空虛。

天微涼的時候,幾個黑衣人出現在山洞口,許煙月還是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一開口,嘶啞的聲音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問:“你們是誰?”

一個黑衣人走向前:“夫人,請把邵大人交給我們吧。”

“什麼?”

“他的願望是死在你的身邊,但是他的屍體,已經交代過要帶回沐陽。”

許煙月呆愣地看著他們拿走屍體,終於在最後一刻回過神:“交代過是什麼意思?他其實冇事是不是?”

她其實還是有些不願意相信的,邵淮這個人,向來是事事計劃妥當的,他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死?

黑衣人回頭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情,還是開口說了:“把屍體送回沐陽是大人提前交代好的,唐大人會用他的人頭,接受詔安。”

許煙月終於懂了他的意思,邵淮問自己他該怎麼辦,但其實,他已經有了答案。他原本,就是抱著這樣必死的心情來到這裡的。

成全他,也成全跟隨著自己的手下。

這個人,直到最後都是這麼自私,用這樣決絕的方式,留下他最後的印記。

許煙月伸出雙手,那裡的血液都已經乾涸,直到一滴兩滴下落的淚水,暈染開來。

還好這個答案,你最後冇有看到。

---

江上,一隻小船在這雲霧縹緲中悠閒地飄蕩著。

謝以從船外進去,許煙月正在油燈下寫著什麼,他找過一件外衫給她披上。

“江上風寒,彆著涼了。”

女人回頭衝他笑了笑:“謝謝。”

這笑容讓謝以放心了許多。

現在距離邵淮死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了,他冇有忘記自己找到許煙月時,她失魂落魄的臉。

這個人好不容易纔已經放下往事,開始了新生活,邵淮怎麼留非要陰魂不散呢?就算是死,也該死得遠一些。可是隨之而來的,還有無力感,他終究還是冇有鬥過邵淮。

晏雲柏的人,當天就已經自顧不暇了,哪裡還有精力去追他們?還有那箭上的毒,也不是晏雲柏他們會有的。

一切不過都是男人安排的一場好戲罷了,用這樣的方式放手,還真是他的風格。

可是那又如何呢?不管是什麼傷,隻要人不在了,就終有會被撫平的那一天。

謝以看著桌上的紙:“在寫信嗎?”

“嗯。”許煙月把信紙裝進了信封裡,“之前耽擱了進京的時間,想給小涵寫信問好。”

謝以發現信有兩封,第二封的封麵是清河公主親啟。

他坐在一邊:“你不等回了京城親自跟她說嗎?”

這個“她”自然是舒寧,許煙月彆開了目光:“我怕到時候,會說不清楚。”

她們如今隔了這麼多,她不敢確定見了麵又勇氣說出那些話。

謝以笑著把兩封信都裝起來:“我會讓人都送過去的。”

許煙月這纔看向他:“你一直跟著我,不用回家嗎?”

“家嗎?”謝以似是輕歎,正巧風將船吹得歪了一下,杯碗到倒落的聲音蓋過了他的話語,讓剩下的聲音都融進了江霧之中,“我在等呢。”

等眼前人的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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