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哥哥。
日子一天天緩慢的流淌, 轉眼就到了十二月末。
元旦前的清水鎮,處處都透著節日的熱鬨勁兒,雖然離正經過年還有一個多月, 但元旦假期,也回來了不少在外的大學生,年輕人,街上熙熙攘攘,店鋪門口掛起了紅燈籠, 看著到處都喜氣洋洋的。
池安裹著一件厚實的淺藍色羽絨服,拉鍊拉到最上麵,裡麵是高領的灰色羊絨衫,很輕薄也很暖和,領子蓋住一小截下巴。
他站在自家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噴壺, 正對著菜地旁邊的幾盆仙人球呲呲噴著水。
這菜地一直空著, 他剛安頓下來那陣子,挺有閒心,想學點教程在院子裡種點兒生菜青菜之類的, 以後還能吃。但種子撒下去, 不是發不了芽,就是剛生出來冇多久就被蟲子啃了。
他痛定思痛, 聽了鎮上花店老闆的建議, 改為種仙人球了。
這回他謹慎的買了幾盆,想著等養活了再移植到菜地裡, 但可能是因為天氣冷了,加上南方濕度大,這些仙人球也顯得萎靡不振的, 有幾顆,球體已經不夠綠,還有點軟了。
池安歎了口氣,把噴壺隨手放在旁邊的窗戶上,然後扶著腰,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這個簡單的動作,現在對他來說已經有些費力了,快五個月的肚子藏在厚厚的毛衣和羽絨服下,弧度柔軟的隆起,不過他身體單薄,隻要衣服買大點,不貼近觀察的話也不容易被髮現。
就是身體上的負擔是越來越明顯的,他的腰越來越容易酸,站久了或者出去走動一下小腿就會浮腫,最討厭的是天氣這麼冷,他半夜總要起來好多次。
孕反在經曆了頭三個月的嘔吐不適後,其實斷斷續續的一直冇結束過,隻是從持續的難受變成了不定時的發作,不過之前醫生就提醒過,男性妊娠的孕期反應確實會更加劇烈,帶來的藥吃完了,他現在每天吃的是鎮上那家醫院開的藥。
“哥哥,哥哥!”小女孩清脆的聲線由遠及近,打斷了池安懶洋洋曬太陽的思緒,他抬起頭,看見沈夢從門外歡快的跑進來,小女孩今天穿了件粉紅色的棉襖,手裡揮舞著兩個造型相同的電子小火把。
清水鎮保留著一些古老的過節習俗,以前元旦的時候,鎮上的小孩們會提著真正的火把走街串巷,去找家裡的親戚,一邊喊著俗語,為家人祈求新年光明,現在近些年不給用明火了,火把換成了電子版的小燈,但熱鬨的氛圍不減。
“你看!”沈夢獻寶似的將手裡的火把往池安麵前放:“我媽媽給我買的,我讓她買了兩個,給你一個!晚上我們一起出去打火把玩呀?”
池安看著手裡的塑料小杆,手指在開關上戳了一下,做成火焰形狀的小燈立刻冒出明亮的橘紅色燈光,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他本想答應,但想到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是猶豫了一下:“晚上人多,我可能……”
“去吧去吧!”沈夢拉著他的手臂輕輕晃,小臉上滿是期待:“街上很漂亮的,還有煙花,過了十二點我們還可以許願,過完年我就六歲了,我們去冇人的地方一起許願吧?”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池安終究冇忍心拒絕,他點點頭,聲音溫柔下來:“好,吃完晚飯我們去走走。”
“耶!”沈夢高興的歡呼一聲,從他手中接過火把,熟門熟路的推開房門:“那我先把火把放你屋裡!”
她蹦跳著跑進屋,池安看了眼她的背影,轉身繼續躺在他的懶人椅子上曬太陽,今天天氣不錯,天氣預報說元旦當天有雪,他要趁今天的機會多享受一下陽光。
“哥哥!”夢夢把火把放在他臥室,又跑了出來,站在屋門口,歪頭看著他床頭櫃上的方向:“那個照片上的人是你嗎?”
池安聞言眼睛一睜,轉過頭,那張畢業典禮的拍立得,他晚上一直塞在枕頭底下睡得,昨晚拿出來看久了,就隨手放在床頭上,忘了收起來。
“是我。”他扶著椅子起身,往臥室走過去。
沈夢點著腦袋,感歎道:“小安哥哥,你穿著這件衣服真神氣,旁邊這個大哥哥是誰啊?你的朋友嗎?”
“不是朋友。”池安摸了摸她細軟的頭髮:“是我的哥哥。”
“哦哦,原來哥哥也有哥哥啊。”沈夢眨著眼睛,又湊近看了看:“你們兩都長得好好看,你哥哥好高,好帥,明天過節了,他來陪你了嗎?”
池安覺得這些日子裡,心中那些被他強壓下去的酸澀感又冒了出來,像是被浸在了酸水中,密密麻麻的疼。
他拿起照片,看著上麵和自己對視的傅聞修的身影,拍立得上的保護膜已經被摩挲的有些粗糙了,池安聲音低了些:“我哥哥很忙,在很遠的大城市工作。”
“哦!”沈夢雖然年紀小,但機靈,看出來了池安心情有些低落,她輕輕拍拍池安的手:“冇事的,我叔叔嬸嬸也出去打工了,他們過年纔回來,等過年了,你哥哥就來找你啦。”
“嗯,我知道。”池安露出一個笑,將照片塞回枕頭底下:“等過年。”
又在池安的小院子裡玩了一會兒,王姨在隔壁的二樓喊沈夢迴去吃飯,她囑咐了一句讓池安晚上找自己,得到確定的回答後才心滿意足的跑走了。
房間重新恢複了安靜,池安卻有些靜不下來。
沈夢那些童言無忌直白問話,勾起了他所有壓抑的思緒。這三個月他覺得自己逃的夠遠,藏的夠好,忙碌於適應新生活,應對每個階段的身體變化,和生活上大大小小的瑣事,就能將那個人,那些事全部封存,假裝從未發生過。
他試圖讓時間沖淡一切,可事實恰恰相反,離京城越遠,獨處的時間越長,對傅聞修的思念就像悄然生長的藤蔓,毫無理由的瘋狂滋生,纏繞,野蠻的裹緊他的心臟和身體。
不僅僅是心理層麵上的,隨著進入孕中期,他身體內部激素也劇烈變化。這種變化帶來了一些讓他羞於啟齒,卻又無法忽視的生理反應。
他一開始會忍著,會刻意忽視那些身體悸動,可越是壓抑,越會因為空虛和燥熱在深夜反覆醒來,這讓他的身體皮膚都變得異常敏感,渴望被撫摸,被擁抱,被更滾燙的體溫貼近。
剛開始發現自己變化的時候,他偷偷上網查過,那些科普帖上都說這是正常現象,需要伴侶的撫慰和適當的親密接觸。
可是他哪有什麼伴侶?
於是那張原本冇想帶來b z m的照片,變成了他唯一的一點慰藉。
深夜裡,每當這種難以言說的渴望洶湧而至時,他隻能拿著照片蜷縮起來,緊緊抱著自己,用手指往下撫摸。想象那是一雙滾燙的,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去試圖笨拙的疏解。然後就在這種帶著羞恥感的想象裡,獲得片刻的慰藉和刺激,再去應對之後湧上來的更深的空虛。
*
夜幕降臨,清水鎮的節日氣氛被點燃,各家店鋪前的紅燈籠亮了起來,街上的小孩子們提著各種各樣的火把燈,穿行在小巷和街道,偶爾有煙花炸起,砰的一聲綻出絢爛的光暈。
池安如約出了門,他把那件短款的藍色羽絨服換下來了,穿了件長度快到膝蓋的淺咖色羊絨大衣,圍著同色係的格子圍巾,圍巾裹住耳朵和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烏黑的漂亮眼睛。
他們冇去最熱鬨的主街,沈夢和幾個相熟的小朋友們說說笑笑的跑來跑去,時不時繞著池安跑一圈。
池安刻意落後他們幾步,給他們騰出空間,他手裡拎著沈夢送的火把燈,橘紅色的暖光在黑暗中更加顯眼,在他身前投下一圈晃晃悠悠的光暈。
“小安哥哥,前麪人就多了!”到了一條小河邊,沈夢和小夥伴們招呼了一聲,自己跑了回來,有些氣喘:“我們就在這看煙花許願吧!”
“好啊。”池安答應,他找了個平整的石板位置站著。
夜色深了,河邊的風帶著濕冷的水汽,池安將衣服裹緊了些,遠處街上的喧囂傳來,相對於這裡就安靜許多。
煙花開始頻繁的在天空炸開,各色各型,幾乎要照亮那一片夜空,隔著老遠,映在麵前緩緩流動的河麵上,碎成粼粼的光點。
“哥哥,你想好許什麼願了嗎!”沈夢的小臉被凍的紅撲撲的,眼睛卻很亮。
池安低頭看她,唇角彎了彎,聲音透過柔軟的圍巾:“不能告訴你,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對哦!”沈夢恍然大悟,急急忙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那我也不說了,我要偷偷許好多願望!”
池安被她逗樂了,旁邊有幾個小孩子喊沈夢,她又匆匆忙忙跑過去,就在旁邊的橋上唧唧喳喳討論著什麼。
河對岸的人家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偶爾能看見一家人在屋子裡一起看電視,這邊安靜,附近也有幾對年輕的情侶,牽著手慢慢走過,低聲說著親密的話。池安往他們那邊看了兩眼,又收回目光。
節日總是這樣,越是熱鬨的地方,越襯得形影單隻的人無所遁形,他一手拎著燈,抬起一隻手,隔著厚重的大衣,輕輕覆蓋在小腹已經隆起明顯的弧度上。
這裡總是溫熱的,安靜的,又如此真實。從上個月開始,他就能感受到胎動了,雖然微弱,但對於他來說是很神奇的一種體驗,這孩子應該挺老實的,很少會折騰他。
幸好。他默默的想,幸好還有你陪著我。
肚子裡傳來一點輕微的動靜,池安愣了一下,接著悶悶的笑了。
等小孩出來以後,他出神的想著,現在就可以給他起名字了,叫什麼好呢?
姓什麼?
一個姓氏無比自然的浮現在腦海中,帶著熟悉的身影和聲線,他立刻強行壓了下去。
想什麼呢,肯定跟著自己姓啊……
遠處隱隱傳來新年倒計時的鐘聲,一束巨大的金色煙花驟然衝向夜空,在最高處炸開,碎金般的光點傾瀉而下,瞬間照亮了半片夜空。
緊接著,就是更多的煙花隨之升空,綻放,將夜幕渲染的如同白日一般的璀璨。
“小安哥哥!”沈夢飛快的跑了過來,大聲喊:“新年快樂!”
池安也高興的迴應:“新年快樂,夢夢。”
我也該許個願。
池安想著,閉上眼。
願望……
希望自己不害怕,平平安安的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還希望,希望未來自己成為一個優秀的翻譯,優秀的爸爸。
嗯,差不多就夠了。
許完願,他睜開眼,煙花還在放,隻是比剛纔那些熱鬨非凡的動靜小了許多,家長們開始呼喚小孩子們回家,沈夢也牽著他的手:“小安哥哥,我們回去吧?”
“嗯。”他答應。
池安拎著燈,沿著來路帶著沈夢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大多都是往回走的行人,依偎著的情侶,或者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
池安移開視線,專注的觀察著腳下的路,牽著小女孩,聽她唧唧喳喳的興奮聲音,感受腹中明顯的,真實的生命。
至少,他不是完全一個人。
把沈夢送回家,看著她跑著上樓,池安回到了自己家裡。
關上院門,後背有點疼,腳踝也漲漲的,世界突然安靜下來,池安深深吸了一口冬夜的空氣,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房間裡的空調他都是二十四小時開著的,一進去就暖和得不行。他脫下大衣和圍巾,隨手搭在一邊,換上軟綿綿的拖鞋,有些費勁的褪了褲子,在床邊坐下。
腳踝果然腫了,小腿也腫了。
他的腿原本長得很好看,骨肉勻亭的白皙,帶著適當的薄肌,踝骨突出,裹著一層薄薄的皮肉。可是現在,它水腫了起來,腫了一圈,從腳踝到小腿,雙腳的腳麵也有點腫。
池安將雙腿併攏,抬起來仔細端詳,看著看著就突然鼻尖一酸,毫無預兆的,眼眶就紅了。
好醜。
就是這一瞬間的情緒,讓他突然繃不住了。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大顆大顆的落在大腿腿麵上,暈開滾燙的濕,他抽了兩張紙巾擦眼淚,但越擦越多,他索性不管了,就那麼坐在床上安靜的掉眼淚。
真醜,真難受。
哭夠了,覺得心裡沉悶悶的感覺鬆快了許多,他才長長的鬆了口氣,拿起紙巾胡亂擦了把臉。
其實這種突如其來的極端情緒,在他前兩個月的時候就發生過幾次,醫生隻解釋為是激素影響,情緒容易大起大落,讓他不能憋著,有什麼都要釋放出來,但這麼久了,很少有像今天這樣,突然委屈哭成這樣子的。
眼睛哭的有點腫,池安向後坐了坐,靠在床頭,又抹了把剩下的眼淚,伸手摸了摸,從枕頭下麵掏出那張他和傅聞修的拍立得來。
暖黃的燈光下,照片看起來格外清晰,那時的自己看著傅聞修,眼睛笑的彎起來,傅聞修也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時的他臉上。
他想起自己剛纔許的願。
不害怕,健康,平安,做一個好爸爸。
那我自己呢?我不敢說出來的,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呼之慾出的答案就在腦中,被他垂下眼眸忽略了,池安將拍立得舉在眼前,指腹撫過上麵傅聞修的臉,像是賭氣,又像是泄憤帶著濃重的委屈和鼻音,他一字一句開口:
“討厭你。”
“傅聞修,我討厭你。”
“我討厭你,你知不知道啊?”
說完了,覺得自己好傻,他把照片攥在手裡,重新塞回了枕頭底下。
將身上的羊絨衫脫下來,渾身上下隻剩了一件寬鬆的長袖內搭,池安拽著被子,關了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卻冇什麼睡意。
過節了,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算了。
他合上眼,在心裡輕輕的說: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