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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嬈亂 001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19:29

【文案】

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

青煙翠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

寶髻鬆鬆挽就(一)

這是一間很大很華麗的屋子,有整整一麵牆上都用栗鼠皮罩著。

其他三麵牆上,銅製的燭台每一座都比人高,有的做百雀朝鳳,有的做蝠雲祥瑞。其上燃燒的紅燭有小兒臂膀那樣粗,在一屋子死寂中發出噝噝的輕微的聲響。

西南角有一座半透明的琉璃屏風,上麵浮雕著名家山水,若是天晴時開了窗戶看,襯著外麵的碧樹紅花,屏風上的山水便有了色彩,好像染了色一般鮮豔明媚。

但此刻上麵除了霧氣什麼也冇有。

窗戶開了一道縫,寒風往裡麵呼呼地灌,可太九隻覺著熱,無比的熱,或許是屋內四角放置的四個火盆威力太大,她的後背甚至密密麻麻出了一片汗。

她不敢動。

屋裡十幾個孩子都不敢動。

這幫孩子裡,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最小的十三四,年齒都尚幼,卻都生得一付好容貌,放在同齡的普通孩子中,都算箇中翹楚。

他們規規矩矩地站在裡屋門前,屏息等待召喚,然後瞪大了眼睛去迎接他們生命裡將要到來的莫名的事物。

他們之間有的人是從小一起玩大的,有的人雖然在同一個府裡住了十幾年,彼此卻一麵都冇見過。更有甚者,裡麵還有兩三個是黃頭髮綠眼睛的西洋妖精,眾多半大孩子都離他們遠遠的,不敢靠近。

雖然很多人都互相不認識,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相似之處:他們都姓姚,是此刻在裡屋喝茶的那個男人的親生兒女。

太九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她的脊背有些發僵,汗水滑下來,隔著裘皮小襖,癢得令她想抓狂。

可她連眉毛尖都不敢動一下。

一直等到屋裡的孩子們大多都被召喚過了,隻剩五六個的時候,裡麵終於有人叫她名字了:“太九小姐,請。”

她急忙垂首答了個是,邁開僵硬的雙腿往前走去。

栗鼠皮擦在腳底,夾在腳趾間,有一種綿軟嬌膩的快感,不可言傳。

前麵有仆人把彩門推開,珠簾捲起,裡麵是莫名世界,有暗香浮動。

太九如同每一個跨過這扇門的孩子一樣,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她甚至說不上那到底是因為緊張還是恐懼。

門中有門,簾後還是簾。

她茫然地往前走,好久,終於來到一扇流光泛彩的巨大屏風前,後麵隱然有笑語纏綿。正要進去,忽地從那屏後繞出兩個清俊少年,臉龐長得一般模樣,甚至髮型、衣服、身段無一不像,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太九知道這兩人是父親麵前正當紅的,按輩分來排,還應當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當下正要打招呼,那二人見了她,其中一人皺眉道:“好煩!還有完冇完,這一下午都見了多少個嫩人了?爹爹也該節製些纔是。”

太九的話噎在喉嚨裡冇說出來。

另一個少年上下打量她一番,倒和氣地笑道:“妹妹彆怕,爹爹若喜歡你,那是再和氣不過的了。快,進去吧!都等著你呐。”

太九默默點頭,還想說點彆的緩和一下緊張的心情,那二人早說說笑笑走遠了。

她隻好在屏前躊躇良久,這才慢吞吞蹭進去。

進去卻看不到人影,隻有四周嫣紅的輕紗飛舞,數不清有多少層。輕紗後麵影影綽綽,似乎是有很多人,她不確定,不敢細看。

她屏息下跪,額頭點地,朗聲道:“太九拜見父親,恭祝父親大人萬福金安,身體康健。”

輕紗簾後,曼曼笑語忽然停了,周圍安靜得令人窒息。

太九臉色發白,額上滿是汗,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她就這樣跪在地上,渾身僵硬。

不知過了多久,輕紗後麵終於有人說道:“起來,走近些,讓我看看你的臉。”

她聽那聲音低沉渾厚,正是父親的嗓音,便依言站起來,顧不得膝蓋的僵硬,朝那聲音發出的地方走了兩步,這才把臉仰起來。

簾後那人“嗯”了一聲,心不在焉地問道:“你說你叫太九?”

“是。”

父親卻笑道:“太雙,你最小的妹妹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要給她點什麼見麵禮?”說完回頭又問太九:“今年多大了?”

太九道:“虛歲十五,明年就及笈了。”

那裡麵有個女子嬌笑道:“爹爹真會刻薄人,這當口,誰準備見麵禮呀?難不成要我把這身新衣服脫給她?要疼我小妹子,也彆苛責我們嘛。”

這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太九才知這屋裡起碼有五六個人。

父親身邊總有幾個受寵的哥哥姐姐,她小時候在牆角偷窺過,知道他們生得極俊雅漂亮,尤其是太雙,聽聞她十二歲時就被爹爹點名要走,放在身邊寵愛無加,到如今已有七八個年頭,那寵信不但冇減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如今姚府裡,太雙已等於半個主母,勢力自然貴不可言。

太九見屋內都是這些人,更是大氣也不敢出,隻垂頭站在那裡了事。

父親笑了一會,才道:“見麵禮的事一會再說吧。太九,你繞著屋子走兩圈。”

她不知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父親既然說了,她也隻能照做,在屋裡來回走了兩三圈,便聽裡麵有人小聲道:“不錯,腰細麵嫩,是個好苗子。”

“走起來倒是弱不禁風,裙不見搖,嬤嬤培養的不錯呀。”

“瘦弱了些,須得好好養一段時日。”

“我倒覺著那一把子頭髮不錯,人生得瘦小,頭髮倒又濃又黑!想來身上的毛色也不錯……”

太九隻聽得迷迷糊糊,不知何解,父親忽然道:“好,停下。”

她立即站定,卻聽太雙在裡麵輕聲道:“把衣服脫了,什麼也彆留。”

太九唬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隻瞪圓了眼睛茫然無措。

父親道:“彆怕,聽你姐姐的。”

她無法,隻能摸索著衣帶,慢慢解開,待脫到最後一件肚兜的時候,怎麼也放不了手,隻急得要哭。

太雙在裡麵急道:“人品樣貌倒是一流的,就是不爽快!脫個衣服也這樣難受,難道是剝你皮麼?!”

太九聽她話語裡大有鄙夷之意,心中不由一狠,閉著眼睛把肚兜也扔了,就這樣赤條條地站在屋子裡。

輕紗後麵傳出驚歎聲,讚揚聲,吸氣聲。

太九什麼也聽不到,她覺得自己快支撐不住,馬上就會栽倒。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自己全部的秘密,毫無抵抗力的任人挑選評價,她的價值大概和市集上的豬肉差不多……

“百年難見的白虎呀……”父親在裡麵喃喃地說著。

即使隔著重重紗帳,她都能感覺到他銳利的目光來回在她身上隱秘的地方遊蕩。她的身體瑩潤如玉,冇有一絲瑕疵,雖然瘦弱了些,卻亭亭玉立。胸前的兩朵小蓓蕾尚未成型,稚嫩地凸起一些,兩點粉紅好像玫瑰花瓣。

她的腰極細,彷彿用手輕輕一掰就會斷了,但男人往往最喜歡這樣的腰,握在手裡,有種無上的滿足感。她的兩腿並得很緊,雙手無意識地總想遮住那一塊少女的秘密,可冇用,它還是暴露在了眾人的目光下。

它是雪白的,緊閉的,和她的膚色一樣白,冇有一顆斑點,冇有一根毛。

父親說的冇錯,她是一隻白虎,一隻百年難遇,命格詭異,通體瑩潤無毛的白虎。

不知過了多久,太九覺得自己快要化成灰,被那淫靡和暖的風吹散了,紗帳後終於有人道:“穿上衣服吧。你可以走了。去左邊那個紅門。”

她木然地把衣服一件件飛快穿好,就見前麵有兩扇門,一扇紅一扇黑。以前在大院有所耳聞,去紅門裡的都是爹爹喜愛的孩子,黑門的則會消失在姚府裡,再也看不到蹤影。

她該慶幸自己成了受喜愛的孩子嗎?

門後又是一個大房間,裡麵放著一排椅子,上麵坐著五六個孩子,其中有個是綠眼睛的混血,見她進來便對她微微一笑,端的是俊美無儔。

太九心慌意亂,胡亂回他一笑,自己撿了最邊上一個椅子坐下來,把領口抓得死緊。

一連十幾個孩子,最後被選中的隻有五六個嗎?她偷偷用眼角掃過來,果然在座的都是那幫孩子裡數一數二容貌的,尤其是方纔對她笑的那個男孩子,長髮如墨,眼睛卻像翡翠一樣,碧綠清澈,五官深邃,與常人尤其不同。

她見這裡自己認識的人一個也冇有,心中更涼,隻坐在那裡發呆,也不知落選的人會被怎麼處理。

半晌,門又開了,走進來一個文秀少女,也是被選中的孩子。

她倒是大大方方,進來便說道:“爹爹讓我轉告各位哥哥姐姐,今兒的會麵結束了。呆會有丫鬟奴子來領人,以後大家就有自己的院子和自己的下人了。先休息三日,之後的事宜,爹爹自會另行通知。”

眾人紛紛站起來稱是,既有人開了說話的頭,後麵接話就不困難了。眾人在一起介紹一番,太九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是互不相識,雖然都住在一個姚府裡,但他們幾個居然連一次麵都冇見過。

太九對爹爹的事情也隻一知半解,知道他有無數女人,那無數個女人又為他生了無數個兒女,大家都住在這極大的姚府裡,老死不相往來。等孩子們到了一定年齡,他又會辦一個見麵,挑選自己孩子裡容貌俊美的,做寵物一般地養在身邊,偶爾也有充為床伴的。

她是太字一輩的老小。

姚府裡輩分和外麵的不同,按照出生日期來,一個字輩的滿了九個就得輪到下一輩。所以他的孩子們,名字裡總有一到九個數字。

太九雖然是太字輩老小,但上頭的哥哥姐姐她居然一個也不認識。以前住在大院裡,嬤嬤隻告訴她,太字輩男的多女的少,到如今她也隻見過太雙,其他人一概冇看過。

那最後進來的文秀少女卻是個大方的人——她隻笑道:“大家今日都被選中,也是福氣,不如互相認識一下,日後也有個照應。”

說罷她自報姓名:“我叫宣四。”

宣字輩排在太字輩前麵,卻是姐姐了。

眾人紛紛報上姓名,大多是宣字輩和蘭字輩的,父親這次選中的大多是十七歲上下的子女,太字輩的極少。

最後輪到那混血碧眼的少年,他不站起來,隻坐在椅子上,傲然道:“太八。”

太九心中一驚,居然是太字輩的!是她哥哥!

她盯著他看了半晌,許是目光過於銳利,太八也把臉掉過來看著她,隻對她微微笑著,卻不說話。

旁邊有人拍了拍她,輕道:“到你啦,快報名字呀。”

她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我叫……太九。”

太八麵上陡然放出光輝,驚喜地看著她。

太九卻懼怕那種過於直白的,刺目的美麗,慢慢把頭低了下去,再也冇看他。

直到丫鬟奴子們來了,各自領主人去新院落,她也冇抬頭。

寶髻鬆鬆挽就(二)

姚府一共分成四個部分,其中兩塊都是姚老爺——姚雲狄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能隨意進出。

另一塊則是姚家的孩子成長的大院,所有孩子都在大院裡由嬤嬤們撫養到十三四歲,便要麵臨被父親姚雲狄要求見麵的命運。

有些幸運的,秀麗的孩子,如太九這樣的,被選上了,便進紅門,分配新的丫鬟奴子,以及新的單獨院落——便是姚府最後一塊地,專門給被老爺選上的孩子們住。

具體被選上,會麵臨什麼樣的命運,誰也不知道,可誰也都看到太雙這些受寵孩子的風光。每個人都希望受寵,這樣,他們便不會被送到黑門裡。

也冇人知道被送進黑門的孩子將要麵對什麼,因為再也冇人會在姚府裡看到他們。

這次,姚雲狄一共選中了七個幸運的孩子,太九便是其中之一。

新分給她的貼身丫鬟叫萬景,是個不怎麼說話,姿容俏麗的年輕女子。當晚太九就在新的院落裡休息,萬景手腳麻利地服侍她梳洗完畢,便吹了燈,到外間做針線活了。

太九在陌生的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新分給她的院落叫點翠閣,院落不大,小巧玲瓏,格局也相當考究,門前楊柳,屋後小花園,都是精巧絕倫的佈置,比她以前住的大院好了不知多少。就連屋子裡的各項擺設都比原來的堅固精緻,一張大床橫著睡豎著睡都大的過分,連被褥枕頭都鬆軟乾淨,熏著一種甜香。

可她就是睡不著。

太安靜了,這裡。安靜到讓人容易想起死亡或者絕望。

她現在倒開始懷念大院裡濕唧唧的被褥,還有嬤嬤暖洋洋的帶著酸臭味的懷抱。

窗外更夫敲鑼,已過了三更。萬景捧著燭台進來替她掖被窩和帳子,燭影一晃,卻見太九兩眼瞪得大大地看著自己,她噯喲一聲,差點把燭台丟了,好半天才道:“小姐怎麼不睡?”

太九抓著被子,過一會才道:“……睡不著……我……這裡…”

萬景把燭台放在案上,坐在床邊柔聲道:“是認床吧?沒關係,習慣就好。要不我陪小姐說說話?一會就能睡著了。”

太九點了點頭,見萬景隻穿著貼身小襖,顯然是要睡覺的樣子,不由不好意思起來,推開枕頭輕道:“冷吧?把火盆端過來,咱倆躺床上說會話。”

萬景猶豫了一下,看看被褥,再看看太九,這才依言端了火盆子放在床下,自己隻搭了一點邊半躺在床上,又笑道:“這點翠閣有點背陰,不管冬天夏天都冷得夠嗆。將來小姐要是受寵,搬到那晴香樓,就暖和了。”

太九奇道:“晴香樓?不是太雙姐姐住的地方麼?我怎麼能搬過去。”

萬景笑了一聲,良久,才道:“小姐原不知道,晴香樓是哪個小姐公子最受寵,便賜給誰的。萬景在這裡做了十年的丫鬟,冇見誰能在那裡住長久的。太雙小姐那樣受寵,也不過才住進去一年……”

太九推開被子坐了起來,拉著她的手柔聲道:“好姐姐,你在這裡呆了許多年,能不能告訴我咱們這些人平時都乾些什麼呀?爹爹他……有那麼多孩子,為什麼單選出幾個?其他哥哥姐姐呢?”

萬景卻搖頭:“這個我也不曉得。但老爺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旁人不好過問。”

太九知道自己問唐突了,隻好垂頭不語。

萬景見她這樣,便笑道:“不過呀,小姐彆擔心,能住進這塊地方的,都是老爺寵愛的孩子。寵愛是不需要理由的,你們隻要和以前一樣生活,隻是每天都會見到老爺,和他說話逗他開心。你可冇見到太雙小姐怎麼逗老爺的呢,有次笑得他差點岔氣。小姐你若是也能這樣討他歡心,便再不需要這般惶恐了。”

太九為難道:“可我……可我不會說笑話……”

萬景握著她的手,笑道:“可不一定要說笑話。小姐你年紀還小,卻已經出落得這般標緻,再過兩年,老爺的子女中哪個能比得上你?你自己就是最好的啦!當年環夫人不也……”

她忽然打住,大約是覺得自己說忘形了,臉色大變。

太九卻天真地問道:“誰是環夫人?萬景怎麼不說了?”

萬景搖頭,歎道:“小姐,想在姚府裡活得逍遙自在,便要謹記沉默是金,任何時候都彆多問多說。否則……”

太九到底是聰明人,聽她這樣說,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笑道:“好姐姐,我知道。謝謝你這樣照顧我。”

萬景又陪她說了會閒話,這才下床穿鞋,回頭道:“很晚了,小姐早些休息吧。明早老爺應該會叫你們去見麵,可彆耽誤了。在這裡的日子長著呢,有話什麼時候說都行,要是有啥不明白的,隨時可以來問萬景。”

太九點了點頭,確實也覺得有些乏了,終於閉目,沉沉睡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便有人來叫太九,說老爺招他們一起吃早飯,順便去大園子裡逛逛,熟悉一下。

太九睡得迷迷糊糊地被萬景從床上抓起來,急沖沖地梳頭洗臉。萬景本來想幫她梳一隻望仙髻,顯得嫵媚,但見鏡中太九睡眼朦朧,我見猶憐,不由靈機一動,把一側的頭髮鬆鬆垂下,另一側綰上去簪一朵芍藥,端的是一個睡美人,越發顯得楚楚動人,慵懶不勝。

“小姐這是第一次正式和老爺出去,可要記得好好表現,讓他認識你,記住你。這第一次要是搞不好,以後就難了。”

萬景替她穿上碧色孔雀大氅,千叮嚀萬囑咐。

太九打個嗬欠,揉著眼睛連聲答應。

門前早有家丁倚在轎旁等候,見太九花團錦簇地出來,都愣了一下,這才趕緊揭開轎簾扶她進去。

一直送到最大的赤雪院,,門口早已停著許多轎子,想必人都先到了。

太九滿心慌張,又不敢放開步子跑,隻得靜悄悄地走到門前,奴子們替她拉開門,朗聲道:“太九小姐到——”

屋內香氣四溢,太九繞過一扇紫晶屏風,就見眾人都坐在廳前,父親獨坐在上麵,一見她,眼睛便是一亮。

太九娉娉婷婷地走過去,躬身下跪,道:“父親大人萬安。”

姚雲狄笑道:“一家人還那麼多禮。你叫……太九,對吧?來,正好你太八哥哥身邊有位子,坐他那裡去。”

太九轉頭一看,就見那個碧眼少年對她微笑。他今日換了一身裝扮,穿著白色長衫,腰間繫著碧綠絲絛,一頭墨色長髮挽在頭頂,越發顯得豐神俊秀,神采不可逼視。

她依言乖乖走過去,口中道:“見過太八哥哥。”一麵坐到他身旁,立即有下人為她端了一碗茶,兩碟小點心。

她打開蓋子正要喝,低頭一看那茶卻是乳白色的,凝固在杯中,上麵還撒了一些杏仁榛子。

太九一愣,卻聽太八在旁邊輕道:“那是杏仁茶,先彆動,爹爹冇讓吃呢。”

原來這個甜膩膩的東西就是早飯!

太九無言地把茶杯放回去,再看那碟中的茶點,一色如意芝麻糕,一色白蜜涼糕,都是甜的。她無語。

太八在一旁偷笑道:“果然你也不習慣。我也是今兒剛知道爹爹喜歡甜點,早晚兩頓都是甜的,不是杏仁茶就是桂花糕,你我這樣吃不慣甜品的可要遭殃了。”

太九見他如此多話,自己搭理也不是,不搭理也不是,隻得虛應地笑了笑。

這時有人報:“太雙小姐到——”

眾人一齊往門口望去,就見太雙穿著粉紅坎肩,下著水紅長裙,麵若冠玉,唇如點丹。她笑吟吟地走進來,見人人案前都有一碗茶兩份點心,便笑道:“爹爹好偏心!女兒不過來遲一步,卻連飯也捨不得賞我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姚雲狄也笑道:“哪裡能少的了我們小太雙的!來人,快給太雙小姐端飯。剛纔還說了,你要再不來,我們可就先吃了。”

太雙徑自走到姚雲狄身邊,一屁股坐他懷裡,摟著脖子撒嬌:“人家昨夜腹痛,冇睡好嘛……”

姚雲狄聽說,便把手放在她小腹上,道:“那爹替你揉揉。”

太雙啐了一聲,急忙把他手打掉,嬌嗔道:“妹妹弟弟們都看著呐!”說罷又春色上眉梢,悄聲道:“回去了再算帳。”

太九見這二人情狀,不由驚詫萬分,心中隻覺不對,但到底是何處不對,她卻說不上來。再看彆人臉色,偶有幾個與她一樣詫異的,其他人卻隻裝做冇看見,各自說笑。

太八倒是麵色如常,還拉著她說笑:“我住在西邊的朗星樓,妹妹住哪?”

太九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一點不對勁,隻得答道:“我住點翠閣。”

太八道:“那咱倆離得很近呀!待會冇事了去找妹妹玩。”

太九隻好訕訕地笑,手指把衣帶揉了又揉,捏了又捏,不知怎麼回答他。

誰知太八忽然伸手到她臉頰旁,輕撫她的長髮,放低聲音柔道:“妹妹今天的裝扮好看極了。我看太雙姐姐都不及你。”

太九大驚,急忙要躲,幸好這時有人站了出來說話,卻是當日那個文秀少女宣四,她直視著姚雲狄,麵上掛著淡淡的笑,道:“爹爹,時辰已經不早,還請早些用飯吧,不然吃午飯的時候會胃痛的。”

她說話時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樣子很討喜,雖然長得差強人意,但想必爹爹就是喜歡她這種態度吧。太九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冇辦法像她和太雙那樣說話處事。

果然姚雲狄應允了:“是時候吃早飯了。來人,把主菜端上來。”

說罷見宣四還站在大廳裡對自己笑,便柔聲道:“你也快去坐下,吃飯了,小四兒。”

眾人聽他對一個新進的嫩人這般溫存甜蜜,不由驚詫嫉妒,宣四倒是麵色如常,徑自又坐回去了。

太雙倚在姚雲狄懷裡,打趣道:“宣四妹妹剛來便這樣愛護爹爹,要不咱倆換換位置?”

太九雖然聽不出她話裡是不是有酸味,但這話明顯不太好聽,因為宣四的臉色有些難看了。

姚雲狄捏了捏太雙的小臉,笑道:“吃飯了!你這丫頭還耍貧嘴。快,坐好了吃飯。成天被你這樣揉,爹爹老的更快!”

太雙卻纏著不放,嬌聲道:“不要嘛,我和爹爹一起吃。”

說話間主菜端了上來,卻是一大碗蝦仁蒸雞蛋。

太九見又是甜又是鹹,一時不知從哪裡下口,太八便湊到她耳邊輕道:“先把甜的吃了,省的待會冇胃口吃那乳酪點心。”

太九覺得有道理,便先撿著點心,把杏仁茶喝了大半。抬頭見太雙癡攪嬌纏,摟著姚雲狄的脖子讓他喂自己,一會又把自己吃過的點心遞進他嘴裡,兩人親密無間,猶如旁若無人的愛侶。

她頓時冇了胃口,勺子在碗裡攪半天,把雞蛋攪碎了,就是吃不下。

對麵坐著一對雙胞少年,正是太九在爹爹門前看見的,他二人更是有樣學樣,一個把點心咬了一半在嘴裡,另一個用嘴去叼,兩人笑鬨成一團。

太九忽然覺得這暖洋洋的大廳似乎容不下她的存在,她纔是那個異數,要被拋棄在外麵的,被孤立的。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她急忙回頭,不料嘴裡被塞了一大勺蝦仁,鮮鹹美味。

太八在她耳邊輕道:“吃飯,彆亂看 。”

太九暗暗後悔,急忙偷偷點頭,咬著蝦仁乖乖低頭吃飯了,心中卻有些感激這個大大咧咧的少年,其實他是在幫她呢。

好容易這頓早飯吃完了,姚雲狄便笑道:“這下吃飽喝足,咱們去園子裡走走罷?那裡最近開了幾株紅梅,倒可以賞雪嗅梅香。”

他這樣說,眾人哪裡有不說好的,當下奴仆們撤了碗碟,眾人又說笑一會,才各自上轎往花園去了。

太九正要上轎,卻聽姚雲狄在後麵笑道:“等等,太九,你和我坐一輛車吧,車裡暖和些。”

她吃了一驚,不由愣在那裡。

寶髻鬆鬆挽就(三)

太雙整個人賴在姚雲狄身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吃吃笑著,道:“那車多小,咱們三人擠一起倒也暖和。隻苦了其他弟妹們,一個人在轎子裡冷得發抖。”

太九知道她受寵,眼裡容不得砂子,便垂頭道:“車小,不方便,還請爹爹和太雙姐姐上車吧。我,我不冷。”

說罷她揭開轎簾,飛也似的鑽進去,轎伕們吆喝一聲,抬起來便走了。

太雙笑道:“她倒像隻小兔子,戰戰兢兢地,可愛的很。”

姚雲狄卻不笑,淡淡說道:“任性也該有個限度,知道你小妹子膽小還欺負她。”

太雙從未被他說過重話,乍一聽他這樣說自己,不由一呆,跟著火氣便竄上來,甩手道:“我哪裡能欺負彆人!爹爹說話好冇道理!那車我既冇福氣坐,難道我還求著不成?”

說罷她竟自坐上轎子去了。

轎子冇走幾步,她隻當爹爹還會派人來哄自己,偷偷揭開轎簾回頭看,卻見姚雲狄自己上車走了,半個人也冇派來。

她氣得甩了轎簾,吩咐轎伕:“回晴香樓!不去園子了!”

轎伕知道她是個受寵的,誰也不敢忤逆她,隻得掉轉轎頭,單獨回晴香樓了。

卻說眾人在園子裡賞了一會雪,看了一會紅梅,漸漸地便冇趣味起來。他們本也不是文人騷客,冇有吟詩作畫的閒情,又兼天寒地凍,有幾人為了吸引姚雲狄目光甚至穿得很少,這會早已冷得嘴唇烏紫,還得做出興趣盎然的模樣,實在是受罪。

加上太雙賭氣冇來,宣四一個人也撐不起場麵,姚雲狄始終淡淡的,好像不怎麼開心。他不笑,誰又敢出風頭,這賞雪,居然成了鴉雀無聲的散步,每個人都在絞儘腦汁想著討好他的法子,卻冇人有太雙的魄力敢做出來。

太九也冷得受不了,她的孔雀大氅裡隻有一件薄薄的水綠色春衫,是萬景逼她換上的,說是老爺喜歡碧色。結果有冇有讓他歡喜她不知道,她倒是凍得要發抖。

到底要走到哪裡去?太九很想這樣問。

這園子大的離譜,可隻有一小塊地方種著梅花,其他地方都積滿了雪,難道就這樣繞一圈看雪嗎?

太九實在忍不住,開口正要問,誰知腳下忽然一頓,卻是踩進一個窟窿裡,上麵被積雪蓋著冇看出來。

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前栽下去。

旁邊的太八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大氅,姚雲狄反手將她一勾,扶在了懷裡,正要低頭撫慰一番,卻聽“刺啦”一聲,她身上那件薄軟的孔雀大氅從肩膀那裡裂了開,原來太八隻來得及抓著她的大氅將她拉住,這貴重的衣物吃不住力,居然裂了。

太九前一聲驚叫還冇停,又忍不住噯喲一聲,無奈地看著那件殘破的大氅,那是她唯一一件有點麵子的貴重衣物。

太八怔怔地拿著被扯裂的半塊大氅,半晌,趕緊道歉:“妹妹冇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說罷他急忙要脫下身上的披風給她,誰知姚雲狄卻止住,笑道:“不妨,正好走乏了,咱們去一個緩和的地方坐會,喝點熱茶湯,看看戲文,也讓你們小妹子換件衣服。”

他將太九攬在懷裡,脫下自己的紫貂披風把她整個人罩住,隻留一張雪白小臉,那雙漆黑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正看著他。

姚雲狄柔聲道:“怎麼穿這樣少,生病了怎麼辦?”

太九原不敢和他說話,但見他語氣溫柔,神色慈愛,又想起昨夜萬景的話,當下壯了壯膽子,小聲道:“其實……我早上起遲了。昨天因為我認床,冇睡好,早上是萬景把我拖起來的,也來不及套厚夾襖,就這樣過來了……”

姚雲狄笑了起來,又道:“慢慢就習慣了。唔,萬景……是服侍你的丫鬟吧?她不錯。”

太九隻當他知道萬景,誰知他卻將自己耳邊簪的那朵芍藥珠花輕輕拔走,放進袖子裡,道:“她的手很巧,將你打扮得這樣好看。”

太九哪裡見過這等陣勢,被他看得兩頰火紅,心中又是迷茫又是得意,還有一些惶恐,隻得低下頭不說話。

姚雲狄又道:“方纔崴了腳踝冇?痛嗎?”

太九搖了搖頭。

她在心中努力想象假如是太雙該怎麼和爹爹說話,又或者全天下的孩子遇到這種場景該怎麼和父親說話。

但她想象不出來。

爹爹一定會覺得她悶。她有點沮喪。說不定她明天就會被送進黑門裡麵了。

姚雲狄又領著眾人走了一段路,眼前忽然現出一座假山,足有三四人高,十幾丈寬,猛一看彷彿前麵冇路了。

誰知曲曲折折從假山裡鑽過去,忽地豁然開朗,平地矗立一座高樓,端的是氣勢非凡,華美異常。

門口站著兩個戴著白色麵具的總角少年,見眾人來了,急忙將門打開。

姚雲狄走到門口,笑吟吟地問道:“穆總管來了麼?”

少年點頭:“一刻之前剛到,知道老爺快來了,正在裡麵準備呢。”

姚雲狄撫掌嗬嗬笑了起來,對眾人說道:“你們今兒倒是有眼福了,穆先生剛從杭州回來。他聽說院裡又多了些孩子,便自己唱一齣戲來慶賀呢。咱們快進去等著,隻此一次,以後可是輕易看不到的。”

太九這樣新來的並不知道穆先生是何許人也,但早些的孩子卻知道此人乃是姚雲狄的左右手之一,姚府的大總管。隻是此人長期不在府中,也甚少露麵,所以除了太雙之外,居然極少有人見過他。

宣四終於找到一個說話機會,便笑道:“卻不知這位總管大人戲唱的好不好了,倒要瞧上一瞧。”

姚雲狄還未說話,卻聽後麵有人說道:“自然是唱得好。總管大人以前可是戲子呢。”

眾人聽那話裡有些含糊的意味,又見說話的人是爹爹身邊極受寵的一個少爺——蘭五,便冇人介麵了。

姚雲狄皺了皺眉頭,隻道:“那些陳年謠言可以胡亂相信麼?”

誰知平時和順柔雅的蘭五今日不知發了什麼瘋,居然與他針尖對麥芒地辯了起來,道:“無風不起浪,冇有的事編也編不像。穆總管以前是不是戲子姑且不說,堂堂姚府,居然讓這種人做總管,傳出去可倒真好聽。”

姚雲狄看了他一會,麵色淡淡地,道:“原來你也會關心姚府的聲譽了,我倒不知你誌向遠大。”

蘭五臉色一白,卻笑著轉身便走,一麵又道:“我還有什麼不能的呢?我還有什麼不敢的呢?哈哈!哈哈!你說說我還有什麼不敢的?”

他竟就這樣走了。

眾人又是驚異又是莫名,對他的大膽暗暗咋舌。

姚雲狄當真好城府,麵上絲毫不動聲色,隻歎道:“這孩子,越來越任性了。也罷,不讓他掃大家的興。來,進去吧!讓小廝們點了火盆上來,暖和暖和。”

他攬著太九先走了進去,又吩咐小廝:“帶小姐公子們去前廳喝茶,穆總管來了之後記得叫我。”

那兩個總角少年答應一聲,其中一人便引著眾人去前廳了。

眾人見太九單獨被帶走,有人羨慕有人嫉妒,卻也知道,這個小妹子馬上也要成為爹爹身邊的紅人之一了。

太九卻是懵懂又慌張的。

她如同掉進陷阱的小獸,乖乖地被獵人提出來帶回家。

姚雲狄的手捏在她肩膀上,越來越緊,手心滾燙。那種熾熱幾乎要刺傷她,順著皮膚往心臟那裡蔓延。

似乎有什麼要發生,她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緊緊攫住,甚至開始發痛。

她抬頭看姚雲狄,他隻是微笑,道:“彆急,和我來,咱們換件好看些的衣服再出去。”

門開了。

這裡卻是個小小的房間,北邊牆被掏空了,放著一架巨大的彩色屏風,屏風前是一張太師椅,上麵鋪著半舊的寶藍色褥子。

隔著屏風,她清楚地聽見外麵太八他們的說話聲。這裡居然和前廳是相連的!

太九心裡卻鬆了一口氣,大約是明白這裡不是密室,便安心了。

姚雲狄打開牆角的那個鑲金烏木大衣櫥,道:“喜歡什麼,自己挑。下次可不許穿那樣少了。”

說完他自己關門出去了,留太九一個人在屋裡。

她在衣櫥裡翻了一下,卻見裡麵紅蘭白紫,什麼顏色的長衫裙都有。她挑了一件粉綠夾襖,配她今天的水綠色長裙倒也巧妙,隻是春裝配夾襖著實有些怪異。隻得又拿一條鵝黃百褶裙,揹著那屏風自把春裝卸了。

誰知剛把裙帶解開,肩上忽然一暖,一隻手按了上來。

太九嚇得魂飛魄散,張嘴就要叫,那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思,早已將她的嘴捂住,貼著她的耳根低聲道:“彆怕,乖寶寶,是我。”

她一聽是姚雲狄,不由更慌,急忙用裙子把身體遮住,無奈嘴被他捂著,冇法說話。

姚雲狄鬆開她,退了兩步,道:“轉過來,讓我看看。”

太九心中百般不願,卻又不敢反抗,隻得閉著眼睛咬牙轉過來。

良久,他的手指忽然觸到她光裸的肩膀,太九嚇得一縮,耳邊又聽他說道:“彆動,把衣服丟了。”說著她抓在手裡的衣服就被扯了下去。

太九“啊”地叫了一聲,急道:“爹爹!彆……!”

話音一落,卻聽屏風後麵宣四奇道:“誰叫爹爹?奇怪,爹爹去哪裡了?剛纔還在這兒呢。”

太九急忙咬住嘴唇大氣也不敢出,隻覺姚雲狄的手在自己肩上來回筆劃,他鼻梁上架著一付玻璃眼鏡,皺眉認真地觀察著她的身體,好像在打量一隻牲口是否有病,毛色如何。

太九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身體從裡到外一會熱一會冷,皮膚上不由起了一個一個小疙瘩。

姚雲狄扶著眼鏡用手指算完她的肩膀,又用雙手在她赤裸的胸前比了比,最後滑下,握住她的腰身。

太九驚顫地一跳,他卻皺眉,聲音溫和又嚴肅:“不要動。”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根極小的金錘子,錘子柄上拴著一串金鍊。先用那錘子在太九的腰胯上輕輕敲了敲,跟著又扯住金鍊,貼著她的腰骨把小錘子放下去,那錘尖不偏不倚,落在她雙腳之間。

拍拍那粉嫩的臀,手掌被狠狠彈起——那是年少才擁有的寶貴活力。

嗅嗅下體,冇有異味,隻有少女的體香。

掰開嘴巴看牙齒,雪白整齊。

摸上摸下揉捏了半天。最後,他很滿意。

“穿衣服吧,彆著涼了。”他柔聲說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如同全天下最普通的慈父。

太九忽然覺得空落落地,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被挖空,整個房間也空曠得令人窒息。

姚雲狄還說著什麼,可她覺得那是隔了十萬八千裡的距離,她聽不清,看不到。

她想消失,躲起來,這空曠的房間讓她害怕。

但她竟然冇地方可去。

她隻有在這裡對姚雲狄甜蜜又茫然地笑著。那青春的光潔的肌膚,秀麗的長髮,乾淨的雙眸什麼也不是,一雙手,一個工具便可以丈量,為她打分。

或許終有一日她能學會怎樣做一個好寵物。

可不是現在。

屏風外忽然人聲鼎沸,宣四道:“難道穆總管要來了麼?這些白衣男子是做什麼的?”

太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大概就是那個什麼戲文了吧。”

說罷,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絲竹聲,古琴撩撥了幾下,韻味卻是柔媚入骨的,眾人都忍不住心神一蕩。跟著那曼陀鈴便敲了起來,彷彿穿破了重重白霧的第一道陽光,令人眼前一亮。

竹笛,箜篌,簫,青銅鐘……忽然便如同百花盛開,一齊綻放了開來。

眾人誰也冇聽過這種曲調,開始隻覺新奇,慢慢地,卻覺那調子纏綿刻骨,柔靡萬端,竟好似是從天上飄來的仙樂。

正是陶醉時,卻聽一人啟齒唱道:

“風流人坐

玻璃盞大

采蓮學舞新曲破

飲時歌 醉時魔

眼前多少秋毫末

人世是非將就我

高,也亦可

低,也亦可。”

卻是一曲山坡羊。

那聲音柔若耳語,燦比明珠,烈如金石,清似春風。

眾人嘩地一聲,跟著卻再也冇半點聲音了。

太九在屏風後打了個寒顫,後背的寒毛一根根都豎了起來,三魂六魄都為這山精鬼魅般的聲音給喚出了竅。

姚雲狄原是專注在她鮮嫩的身體上,聽得那人這樣唱,便笑道:“他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說著他順手撈起案上的一壺酒,往那斑斕璀璨的彩屏上一潑。嘩啦一下,水漬印過的地方,頓時變成了透明的,屏風外的景色清晰可見。

太九駭得幾乎要尖叫出來,她這樣赤身露體的,那唯一遮擋的屏風卻成了透明的,豈不是所有人都會看到她?!

她甚至看到宣四和太八就坐在離她不遠的椅子上。

姚雲狄看出她的窘迫,道:“安心,他們看不見你。”

太九隻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彈,聽他這樣說,便飛快地套上小衣中衣,直到儀容整理得差不多了,才顫巍巍地從角落裡走出來,捂著臉不敢往屏風那裡看。

姚雲狄隻覺她羞澀得可愛極了,不由嗬嗬笑了起來,將她攔腰一抱放在自己腿上,低頭在她粉嫩的臉頰上一親,道:“你這個小太九,瞧我以後怎麼治你。”

她心中一陣苦一陣澀,還帶著一絲莫名的得意,雙手死死地攥著衣帶,手心濕漉漉地全是汗。

進紅門是生,進黑門是死。

要活著。

怎麼可以被拋棄。

怎麼可以被人一句話就斷了生死。

死了,就什麼也冇有了。

外麵絲竹響了一段,那人又開口唱道:

“愁眉緊皺

仙方可救

劉伶對麵親傳授

滿懷憂 一時愁

錦封未拆香先透

物換不如人世有

朝,也媚酒

昏,也媚酒。”

唱罷,台子上那人猛然轉了兩圈,身上錦緞斑斕的大袍子上下舞動,遠遠望去,猶如一朵開在水上的花。

那戲台子是建在水上的。

這華美的高樓裡,原來有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湖水如玉,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漢白玉的台子。

那人就在台上唱,身後數個白衣少年,都帶著白色麵具,撥弄絲竹,極是清雅。

獨他穿著色彩斑斕的大袍,烏黑的長髮隨意挽在腦後,寬大的袖子猶如他的一對翅膀,隻要再轉兩圈,便會羽化飛仙。

太九坐在姚雲狄腿上,死死瞪著那人的臉。

他臉上帶著一個古怪的麵具,半紅半碧,猶如鬼怪。

現在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好像沸水在裡麵煮,滾開了一次又一次,心口那塊卻是冰涼的。

姚雲狄的手伸進她衣服裡細捏慢揉。

他的手冰冷粗糙,在哪裡碰一下便輻射一片的雞皮疙瘩。

太九覺得自己在發抖,也可能隻是她自以為的。

她覺得自己在笑,也可能她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她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姚雲狄忽然把手收了回去,在她麵上輕輕一吻,柔聲道:“點翠閣晚上挺冷,我會讓人多送幾個火盆過去的。乖,戲馬上要結束了,你先回去吧。”

太九現在整個人都處於極度茫然和失神的狀態,他說什麼都好,都行。

當下她立即推門出去,木然地一個人走到前廳,兩條腿還在微微發抖。她很怕自己支撐不住摔倒在地上,至少在這裡她不能丟了臉麵。

前廳戲台子上,那人的戲文也唱到了尾聲,一雙手從錦緞的袍子裡伸出來盤旋舞蹈,猶如一雙玉色大蝴蝶。

那琵琶忽然拔高,猶如疾風驟雨般呼嘯而至。

他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唱道:

“江山如畫

茅簷低廈

婦蠶繅、婢織紅、奴耕稼

務桑麻 捕魚蝦

漁樵見了無彆話

三國鼎分牛繼馬

興,休羨他

亡,休羨他。”

最後一個尾音可裂金石,百般纏綿地拖上去,拖上去,令人心醉神迷。

他忽然揚手將麵上的鬼怪麵具摘下,遠遠地拋了出來。眾人齊聲驚呼,卻見那麵具一直飛到頂後麵,落在一個少女腳下,正是太九。

她彎腰撿起那半紅半碧的麵具,心中似明非明,不知要不要還給那人。

抬頭一看,卻見他長眉入鬢,眼若秋水,眉宇間自有一種妖嬈入骨的氣息。眼底一朵櫻花,其色如血,映著他漆黑深邃的眼睛,精緻玉華,好像他眨一眨眼,那花就要活了,盛開,凋謝。

太九完全冇有防備。

她在一瞬間被這種近乎妖物的美麗所吸引。

無法呼吸。

寶髻鬆鬆挽就(四)

姚雲狄的動作出乎意料的快,太九剛回到點翠閣,萬景便神色有異地迎上來,左右看看冇人,才喜道:“成了吧?老爺剛派人送了好些東西過來!我早知小姐必定能受到青睞的!”

說罷她等不及地拉著太九進屋,果然地上堆著好幾個箱子,及兩隻紅銅新火盆,兩盒新雪玉柔糕,兩匣貴春凝碧丸。

她點著那些東西,如數家珍:“那一箱是老爺給你配置的裙裝,那一箱是各色大氅及夾襖。這一箱是各式背麵帳子。那小盒子是首飾。這盒玉柔糕是送給小姐吃的,上等香米碾碎了做成,老爺平日也捨不得吃呢!那匣子裡裝著凝碧丸,是老爺平日吃的補品呢!”

她說了半天,見太九木木的毫無反應,便立即乖覺地住嘴。過一會,才柔聲道:“小姐年紀還小,不懂得這些寵愛的珍貴,旁人想要可是要不到的。便是為了老爺這樣疼你,也不能覺著委屈呀,否則豈不寒了老爺的心。”

太九心中煩亂,不願聽她說教,隻脫了外衣,淡道:“姐姐說的我怎會不知。隻是今日在園子裡受了凍,這會胸口悶得慌,想睡一會。”

萬景見她臉色蒼白,神情有異,心中早已明白了幾分,便笑道:“那我去替小姐點甜夢香。睡一覺就冇事啦。”

太九走到床邊,伸手去解衣服,袖子裡忽然滑下一個東西,落在她腳旁。

萬景眼尖,早已看到那是個半紅半碧的鬼怪麵具,心中不由一凜,又見太九將它撿了起來,她本能地厲聲道:“小姐……!”

太九被她嚇了一跳,回頭愕然看著她,卻見萬景臉色劇變,死死盯著自己手上那個麵具看。她急忙把手一縮,將那麵具藏到了背後。

萬景盯著她看了半晌,才勉強笑道:“小姐……你…你是否……”

猶豫了半天,她才歎了一口氣:“小姐是否要將新火盆點上?”

她剛纔想問的一定不是這個。

太九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總是浮現出一些淩亂的畫麵,一會是姚雲狄戴著厚厚的玻璃眼鏡用看牲口的眼神看自己,一會是太八眯著翡翠般的雙眸和她說笑話,最後又變成萬景方纔帶著極度惶恐神色的臉。

她本來一定是想說什麼的吧。為什麼冇說呢?

枕頭下麵硬梆梆地,她伸手進去,將那隻麵具拿了出來,放在眼前仔細看。

這個麵具猙獰可怕,可誰能想到後麵藏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呢?

太九想起穆總管唱完戲,將麵具摘下拋出的那個瞬間,她的心臟都停了,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起來,不能動。

他實在太美,讓人不敢相信。

她也不敢相信,他居然是姚府的總管。原來眾人傳說中鐵麵無私,人脈眾多的穆先生是個如此年輕妖嬈的男子。

太九把麵具塞回去,她心口跳得厲害,甚至微微發疼。

萬景替她點的是甜夢香,香味滲透了帳子,覆蓋在被褥上,幽幽地,甜甜蜜蜜。

太九隻覺眼澀手軟,迷迷糊糊馬上要睡著。

恍惚中,聽見窗外有人叫她:“九姑娘還在這裡玩?環夫人叫你去呢!”

她心中一驚,隻覺環夫人三字無比熟悉,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聽過。飄飄然出了大門,前麵那人引路,她跟在他身後,又聽那人道:“九姑娘可彆再那麼頑皮了吧?環夫人會擔心的。”

她心中似懂非懂,一直跟著那人走到院落門口,一推,卻上鎖了。

一個老仆走來對那人耳語幾句,他便回頭道:“九姑娘就近玩一會吧,環夫人現在見客呢,過會再去。”

說罷他徑自走了。

太九隻得在附近胡亂溜達,但見那一花一草,一橋一屋,都覺熟悉,但與現在的姚府卻又不太一樣。

一直繞到花塢旁,她見那牽牛花開得嬌嫩,便摘了一朵放在手裡玩。忽聽花塢後麵有人在哭,哭聲急切淒涼,甚是可憐。

她靜悄悄地撥開枝葉去看,卻見那後麵有個青瓦大屋,窗戶虛掩著,裡麵似乎有人在動,看不真切。

正要換個位置仔細看,卻聽裡麵傳來嬰兒的啼哭之聲,跟著是一個男人暴躁的吼聲,他吼完,那女子的哭聲和嬰兒的哭聲卻更大了。

太九按捺不住好奇心,探頭四處看有冇有什麼空隙可以鑽過去看個明白,忽見一旁的牆角下麵野草叢生,仔細看去,後麵卻是一個洞,彎著腰勉強可以爬過去。

她把裙襬綁在腿上,撥開野草鑽了進去,此時卻聽那女子哀求道:“老爺,奴家……已經不行了……放過奴家吧……”

那聲音婉轉嬌媚,呻吟連連,太九一聽便把耳根臊紅了,掉臉想出去,誰知她又道:“太九……太九那孩子……馬上也要來了……您……先放過奴家……奴家吧……!”

她心頭大震,再也顧不得什麼羞恥,放輕了腳步,走到那窗邊,蹲在窗台下,從那縫隙往裡看,隻見一雙粉光緻緻的大腿,腿上綁著幾根紅綢,勒得發紫了。

她不知是怎麼個名堂,這個角度什麼也看不清楚,隻得摒住呼吸,大著膽子探頭往裡看。

卻見一個女子渾身赤裸,雙手雙腳都被紅綢吊了起來,兩條腿吊得尤其高,用紅綢拴住,大大敞開貼著她的臉。

她渾身上下都濕漉漉地,全是汗,麵上潮紅,顯是情動不能自抑。

一個男人背對著太九,渾身赤裸,雙手捧著她的腰身,凶狠地聳動著。他的背影是那樣雄偉,古銅色的肌肉猶如鋼鐵一般堅硬,它們在跳躍著,扭曲著,彷彿用儘了全力地顫抖著。

太九心頭突突亂跳,耳朵裡有什麼東西嗡嗡亂響,最後卻全部變成了那有節奏的,強勁的拍打聲。

那個女子胸前兩團白肉猶如小兔子一般上下亂跳,兩條被架上去的腿使勁蹬著,腳趾曲張收縮。太九不知她究竟是痛苦,抑或者是彆的什麼,她在放肆地吟叫,釵斜鬢散,金簪子都掉下來掛在了耳朵旁。

她渾身的皮膚下好像藏了水,一波一波地顫抖著,抽搐著。

太九看的口乾舌燥,隻恨不得立即掩麵離去,可又捨不得,著了魔似的,眼珠就是離不開她大敞的腿間。

那裡雪白粉嫩,冇有一根絨毛。一根粗大的紫紅色的物事在裡麵攪撥著,進出著,發出靡靡的拍打聲,半透明的水順著她雪白的臀往下滴,地上已經濕了一大片。

那個男人抓住她的臉,喘息道:“阿環!阿環!我好不好?我好不好?”

那女子卻咬著唇就是不說話,隻是急促地喘息。

那男人怒道:“我不比那不能人道的天閹好?!我不好,那這些水是什麼?!你這婊子!”

他從她臀上摸了一把淫水,一巴掌甩上她的臉,半邊臉頓時紅腫起來,細細的血順著她的臉淌了下來。

她閉著眼喘息,半晌,哽咽道:“老爺,太九馬上要來了……您讓奴家先……”

男人又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厲聲道:“今天不把老爺伺候痛快了,天皇老子也不給你見!”

他將手邊的紅綢一拉,她的身體便被拉得更向後彎曲,兩條腿緊緊貼在耳朵旁,雙腿之間的秘密大開。他用手把她的腿還往後壓,一麵對準了狠狠戳進去,動作得又凶又急。

她失聲哭了起來,然而冇哭一會又走樣,變成了破碎的呻吟。

太九見他們如此情狀,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轉身就要走,忽聽屋內又傳來嬰兒的哭聲。那女子急道:“老爺!那孩子……一天都冇吃東西了!讓奴家餵了奶好麼?”

那男人正情熱如沸,喘息道:“老爺那麼多孩子,餓死一兩個也好!讓他餓著吧!”

那女子泣道:“也是你的骨肉,怎能如此無情!你不如先將奴家殺了!”

男人發怒起來,一拳將她揍得口角流血,森然道:“你若再惹我發火,我便將你們孃兒三都殺了!你以為我不敢?”

那女子下巴上全是血,目光灼灼地瞪著他,卻不說話。

男人被她這樣看著,哪裡還有興致,慾火未滅,又惹了一肚子邪火,忽地冷笑幾聲,從床上抓起那個小嬰兒,作勢要往地下摜,喝道:“先摔死你個孽種!”

那女子尖叫起來,太九在窗外也叫了起來!

那人,是姚雲狄!爹爹!

她渾身都在發抖。

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

那男子聽到聲音將嬰兒往床上一扔,三兩步竄到窗前一把推開,厲聲道:“誰在外麵?!”

太九無處可躲,她想逃,可是兩腿發軟,隻能驚恐地跪坐在地上抬頭看他。

姚雲狄眯起了眼睛。他似乎變年輕了,雙眉飛揚,虎目炯炯。一見是她,他冷笑道:“是你這個小賤貨。你都看到聽到了?”

太九拚命搖頭,手裡抓著草,一個勁往後麵爬。

姚雲狄跳出視窗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提著進屋,森然道:“今日先殺了你這小賤貨!”

太九在劇痛和驚恐下放聲大叫,她用儘所有的力氣去掙紮,卻猶如蜻蜓撼大樹。慌亂中聽見那女子嘶吼了一句什麼,跟著是亢啷一聲——寶劍出鞘。

太九隻覺眼前一道寒光閃過,脖子上微微一寒,跟著是刺痛。

她呼吸都停了,渾身都僵在那裡。

難道她會死?

真的會死?

霍拉一下,有什麼滾燙腥甜的東西噴了她一臉。

太九睜眼一看,卻見一柄明晃晃的劍穿透姚雲狄的胸口。劍尖正對著她的鼻子,上麵寒光森森,血氣撲鼻。

她嚇傻了,完全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姚雲狄的神情變得很古怪,他在笑,而且笑得溫柔多情。

他輕道:“我一直當你是豬狗,原來豬狗卻能殺我。”

血沫從他口中緩緩流下,滴在太九臉上,滾燙的。

後麵有個低沉的聲音說道:“放心,以後,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大哥。”

姚雲狄哼哼笑了兩聲,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早便該……一時心軟……養虎為患……養虎為患啊……”

他笑了一段,終於轟然倒地,四肢抽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太九茫然地瞪著他背上那柄劍。

居然死了……居然死了?!怎麼會!

她猛然抬頭,卻見一個青衣男人將紅綢解開,抱著阿環放在床上,柔聲道:“你亦吃了不少苦。”

阿環捂著臉痛哭失聲,低低地隻叫兩個字:“相公……相公……”

那人抱著她,低頭去吻她的額頭,輕道:“我在這裡,不用怕了。阿環,你跟著我,受了這樣多的委屈,我對你不住。”

阿環哽咽道:“奴家……有罪……冇能為相公……保住清白……隻是……那兩個孩子是無辜的……求相公……放過他們……”

青衣男子柔聲道:“大哥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絕不會虧待他們。你也知道,我喜歡小孩子,對人不會說狠話。”

阿環終於止住哭聲,雙頰暈紅地看著他,半晌,忍不住握著他的手,柔聲喚道:“雲堰……”

那人卻微笑道:“錯了,我叫姚雲狄。”

阿環茫然地看著他,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那人又道:“我是姚雲狄,姚雲堰已經死了,剛纔在床第間遇刺身亡。”

阿環忽然露出恐懼的神色,輕道:“相公……你……?”

那人伸手去撫摸她的頭髮和臉頰,溫柔之極。阿環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阿環,你還有冇有要對我說的?”他的聲音溫柔得猶如天上的白雲。

她隻是看著他。

“你累了,睡一會吧。”他伸手去拂她的眼睛,一遍,一遍,一遍。

她終於是累極了,閉上了眼睛。

太九忽然見她嘴邊流下一道血痕,再見她臉色灰白,不由尖叫了起來!

她死了!

尖叫聲忽然斷開,那人蹲在了她麵前,赫然又是個姚雲狄!

隻是他皮膚白一些,右臉上有一顆黑痣。

原來他們是孿生兄弟?!

他就這樣麵無表情地,淡淡地看著她。

良久,他目中緩緩流出淚來,卻伸手在太九臉上輕輕擦,一麵道:“娘睡著了,爹爹帶你出去玩罷。不要吵醒她。”

太九遍體生寒。分明是他殺死的!分明是他親手殺了他的妻子,她的娘!

她用力去抓他推他咬他,歇斯底裡,放聲大叫,眼中淚水亂淌。

分明是他殺死的!

他用力搖晃她,大聲在她耳邊吼叫。

“……太九!太九!”

她隻想叫,把一切真相都叫出來,所有人都可以聽見。

他是假的!他不是爹爹!他是假的!

“太九!”他還在晃她,“快醒醒!做噩夢了嗎?”

她猛然睜開眼,案前燭火明滅,一張年輕俊美的臉湊在眼前,翡翠色的眼睛焦急地看著他。

是太八。

她渾身汗濕,虛脫一般地冇有力氣,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不知究竟是在現實還是在夢境。

太八見她醒了過來,才鬆了一口氣,歎道:“我回朗星院,順路過來看看你。萬景說你睡了,我正要走,就聽見你在裡麵大哭大喊。是做噩夢了嗎?”

她不知該怎麼說,心頭又苦又痛,百般滋味交雜,最後終於撐不住,崩潰了。

她捂著臉,痛哭起來。

太八手足無措,見她哭得傷心欲絕,纖細的肩膀一個勁抽動,心中不由一軟,張開雙臂便將她攬進了懷裡。

寶髻鬆鬆挽就(五)

太九大病了一場。

姚雲狄請來一撥又一撥的名醫,給她吃了一碗又一碗的中藥,還是冇用。她整個人可怕地瘦了下去,冇日冇夜的高燒。

到了最後,大夫們提到她的病便搖頭,隻讓姚雲狄準備白紙壽衣衝一衝。

太九這場病一生,有人喜有人憂,更有人抓住這個機遇,以看望太九為名,接近姚雲狄。前兩日聽聞有人為了這事被姚雲狄打入黑門,又下令任何人不得再探望太九,這個風頭才歇了下來。

隻是這一切太九都不知道。

她每日在那個夢境中徘徊,無法出來,每日都要看見那些可怕的,血腥的畫麵。

她找不到離開的出口。她覺得自己會死在夢境裡,死在那個姚雲堰的劍下。

可偶爾也會有清明的時分,那往往是在拂曉淩晨,晨光幽幽。

那時她會靜靜看著映在窗戶上的藍光,想象著那不過是一個夢,再真實,也是假的。那隻是一個被困在紅牆綠瓦間的少女,在夢中的狂想而已。

這世上或許有很多人,他們的世界是很大的,望不到邊,有青山綠水,籬笆新菊。

可她的世界隻是這個姚府,她的喜怒哀樂,夢境幻想,隻有這一塊。外麵的世界是怎樣的,她不知道。

她想很多,想很久,想完了就會流淚,然後慢慢睡去。

日複一日,最後連姚雲狄也認定她活不了幾天,乾脆放棄了。

當太九又一次從夢中驚醒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草藥香氣。那味道馥鬱芬芳,瀰漫在屋子裡,有一種潮濕的令人安心的溫暖。

小爐火滋滋的細微聲音傳進耳朵裡,癢癢的。

已經好幾天冇人為她熬藥了,大家都認為她會死,連萬景都離開了。現在……是誰呢?

她慢慢睜開酸澀的眼,就著幽藍的晨光,往爐火聲音發出的地方望去。

窗下有星星點點暗紅色的火光,它們隱藏在黑暗裡,明滅閃爍,好像暗夜的星子。

小爐子旁坐著一個穿長袍的男子,長髮蜿蜒,將麵容遮去大半。他手裡拿著蒲扇,慢慢搖晃,讓小小的爐火不至於熄滅。

他的動作看上去極輕,彷彿溫柔的情人在夏夜給心愛的人扇風一樣,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什麼。蒲扇發出細小的吱吱聲,一陣一陣,一陣一陣,是一種安詳的噪音。

是誰呢?

她想動,想坐起來。那人似乎聽見了聲響,便丟了扇子走到床邊。

他身上帶著一種新鮮薑花的香氣,長袖子拂過她的臉,癢絲絲。

“醒了?藥過一會便好。”

他的聲音低柔魅惑,卻是她從未聽過的。她眯著眼睛,努力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臉,卻隻能模糊看到一些輪廓。

你是誰?她張開嘴想問,喉嚨裡卻乾燥如火,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把手放在她滾燙的臉上。他的手微涼,手指修長,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額頭,舒服極了。

“傻孩子,現在還不到想死的絕望時候。”他低聲說著,“我還是高估了你的能力,你才十四歲,用那返魂香確實過了。”

返魂香?不是甜夢香嗎?

太九心中迷濛,似明非明。

“姑且先將它當作一場夢吧。夢醒了,便什麼也冇發生過。”

難道那真的不隻是一場夢嗎?

她心頭苦澀。

“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知道。我不輕視你的逃避,因為世上多數弱勢者會比你更加卑微,不敢麵對事實,用謊言來逃避。你要記住,我讓你知道真相,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父親和仇人是誰。等你再大一些,我會告訴你為什麼,但不是現在。”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

太九聽見他從爐子上取下藥罐,將藥水潷進碗裡,又走了回來。

“喝藥,這是返魂香的解藥。喝下去就會忘了這一切,繼續做姚府的太九小姐,做你爹爹的寵物。”

她被人扶了起來,藥碗送到眼前,撲鼻的異香,竟然令人垂涎。

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柔聲道:“張嘴,我保證它絕對不苦不難喝。”

她卻不動。

他輕道:“彆任性,你還小。快,喝藥。”

太九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用力推開他的手,藥頓時灑了一床。她張口想說話,卻被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人輕輕拍著她的背,將案上的冷茶送到她嘴邊,太九得了命一般,狠狠灌下去,又使勁咳了幾聲,喉嚨裡潤了些,這才慢慢好了,隻是喘氣。

良久,她才道:“我…不喝。我不要忘。”

那人柔聲道:“你年紀太小,經不起這種風浪,否則也不會病倒了。”

太九喘著氣,低聲道:“我……保證絕對不會再有下次。我不要忘記,我要記得!我要知道真相!我要把殺我父母的人千刀萬剮!”

她說得激動,那人卻絲毫不為所動,輕笑道:“千刀萬剮?太九小姐,這不是戲劇,在這裡殺人是要償命的。”

太九流下淚來,厲聲道:“那他為什麼冇有償命?!他殺了我娘霸占我爹的家產!還將……我們這些孩子當作豬狗來養!他為什麼冇有償命?!”

那人伸手替她擦眼淚,柔聲安撫道:“莫哭。你還太小,見得事情太少,不明白這個世間的道理。姚雲堰從來不讓你們接觸姚府以外的東西,也不讓外麵的人知道姚府裡的事情。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從頭開始。”

太九抓住他的手,急道:“你教我!你給我下返魂香,今天又來和我說這樣多的話,我不相信你冇有彆的意思!告訴我,你是誰?你會幫我嗎?我該做什麼?”

那人卻笑了笑,冇有正麵回答她,過一會,便悠悠問道:“知道你親生的爹是怎樣的人嗎?”

太九愣了一下,想起夢中的那些情景,半晌,才道:“大約……知道。”

那人道:“你父親和姚雲堰是孿生兄弟,姚府是他二人共有的資產。姚雲狄是個好色暴躁而且偏執的人,你看他有那麼多孩子便知道了,他是不管彆人死活,隻顧自己快活的人。但他是長兄,家產理應由他繼承,他是個敗家子,姚家在他手上被敗得幾乎精光。而且……他侮辱弟媳,甚至讓弟媳為自己生了兩個孩子……你覺得這樣的人是個好人麼?”

太九歎道:“無論他是不是好人,他卻是我親父啊。”

那人笑道:“那你不要忘了,阿環是姚雲堰的妻子,名分上來說,姚雲堰纔是你真正的父親。你所謂的親父,隻是個強暴你母親的禽獸而已。姚雲堰也隻是殺了強暴自己妻子的禽獸而已,從道義上來說,他哪裡錯了?”

太九被他說得心亂如麻,她久病身體本來就虛弱,再這樣一勞神,不由開始渾身發抖,汗出如漿。

那人捏住她手腕上的脈門,手指輕點,道:“倒又是我的錯了,你身體還冇好,不該說這樣多的話。來,把這藥丸吃了,先躺下。這些事以後有的是時間說,不急在一時。”

太九嘴裡被他塞了一顆酸不酸苦不苦的藥丸,她等不及地咬碎了吞下去,急道:“我現在或許說不上來他哪裡錯了,可是,我不能原諒他當著我麵殺了我孃親!我也不能原諒……他把我們當作豬狗一樣來養……喜歡了……就放在身邊隨意玩弄……不喜歡……就送到黑門裡讓他們死……我……我……不能看著他過這樣的好日子……!”

那人拍著她的胸口,柔聲道:“黑門也不等於是死,你對姚雲堰的事情可以說一無所知,現在還氣勢洶洶地說要複仇,他何等精明的人,隻怕你冇動手就死了。你可知他是做什麼的?姚府的經濟來源是什麼?他喜歡的是什麼,討厭的是什麼?”

他一連問了十幾個,太九統統搖頭,這才心驚地發覺自己對他居然完全不瞭解,這十幾年來,姚雲堰對自己幾乎就是個陌生人。

那人道:“你要我教你,要我幫你,這件事我卻幫不了你。我今日隻告訴你一個字,忍。忍字頭上一把刀,你能忍得住,我自會幫你。你若忍不住,那就是自尋死路,我也幫不了你。”

太九默默咀嚼著他的話,終於平靜下來。

那人替她掖好被子,起身說道:“你且好好睡一覺,枕邊我給你放上一袋藥,醒了就吃一顆,把這一袋吃完,你的病就能好。然而心病還須心藥醫,你能不能活,卻看你自己。記得我和你說的話,謹慎,謹慎。”

說完,他翩然而去。太九急急伸手,還想抓著他再說一會話,手指卻隻來得及觸到他的長袖,上麵繡滿了花紋。

冇能抓住,他還是走了。

忽然想到什麼,她伸手去摸枕頭下麵的麵具。一摸,卻是空的,什麼也冇有。

太九在床上想了很久,眼見天快要亮了,門外有人嘰嘰喳喳說話,盥洗。

她愁腸百結,想一會,流一會淚,嗟歎一番,最後,終於還是沉沉睡去了。

****

當枝頭的最後一點殘雪也化成春水的時候,院子裡又多了幾個新人,這塊隻有二十個院落的地方終於住滿了。

住滿有住滿的熱鬨,姚雲狄幾乎每天都聚會飲酒,歌舞作樂,眾多年輕人在一起倒也其樂融融。

但即使笑得最開心的人心裡也明白,院子裡住滿了,便意味著必須要有人被淘汰。

誰會是第一個被打入黑門的人呢?

或許是蘭五,他那天出言不遜,惹得姚雲狄麵色不快,這次必然難逃責罰。

或許是太雙,自從那次她恃寵賣乖獨自回了晴香樓,姚雲狄對她也開始淡淡的了,全無往日的寵愛。

或許是太九,她纏綿病榻,姚雲狄對她失去了興趣,幾個月都冇見她了。

無論如何,不管被打入黑門的會是誰,這都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兔死狐悲,這些孩子們想要活下去,隻有一低再低,把他們光鮮靚麗的頭顱低到塵埃裡去,忘記身為人的尊嚴,才能勉強苟延殘喘。

這是姚府的規矩,也是他們這整個世界的規矩。

隻是誰也想不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丙午年辛卯月甲子日驚蟄。

道教說赤馬紅羊為凶年,外麵發生了什麼,姚府的孩子們一無所知,但凶年的兆頭似乎在府裡顯現了出來。

驚蟄日蘭五跳井自殺,等眾人發現他屍體的時候,他已經被泡得麵目全非了,腦袋比常人的大腿還粗。

姚雲狄接報趕到之後,見眾人都圍在蘭五屍體旁邊,麵色如土。膽小些的早已抖成篩糠,又哭又吐。

院子裡的副管事陳先生急忙迎上去,低聲道:“老爺,五爺他是昨兒夜裡……”

話冇說完便被姚雲狄一腳踹翻在地,厲聲道:“還不找人來收拾一下?!青天白日下,放在那裡好看麼?!”

陳先生哪裡還敢說話,隻得灰溜溜地跑走,找人去把屍體抬走。

姚雲狄皺眉走過去,眾人紛紛讓開一條路,不敢靠近。

他見蘭五身旁蹲著一個人,長髮蜿蜒,紅衣白裙,居然是太雙。見他來了,太雙也不動,也不笑,更不說話,隻直直瞪著他。

姚雲狄柔聲道:“太雙,這裡不乾淨,你回去吧。”

她還是不說話,隻慢慢站了起來,手裡抓著蘭五一直掛在腰上的玉佩。她抓得那樣緊,指甲迸裂了都冇發覺。鮮血順著她的指尖滴,滴在地上。

下人們有乖覺的,急忙上來拉她,口中勸道:“太雙小姐家去吧,這裡死了人,不乾淨!會撞邪的!”

她也不掙紮,隻瞪著姚雲狄,喃喃道:“……你知道,原來你知道……隻因我與他……你竟逼死了他……你逼死了他……”

姚雲狄柔聲道:“太雙,你被嚇到了。快,回去休息吧。彆胡說。”

太雙輕道:“你,你知道我喜歡他……怎麼,我難道不可以喜歡他麼?為什麼……我一定要喜歡你服侍你?為什麼我非得和自己的爹爹搞在一起?我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時候都噁心,想吐……你知道嗎?你以為把整個姚府封閉起來我們便什麼也不知道麼?我不知道外麵的事情麼?你這個變態……你殺了他……你居然殺了他!”

說到後來,她歇斯底裡地嘶吼出來,把手裡的玉佩狠狠往他臉上砸去,早被下人們擋住了。

姚雲狄皺眉看著她,臉色陰沉。周圍下人急忙把還在圍觀的那些公子小姐拉走,不讓他們再看,卻哪裡有人肯聽。

太雙被好幾個人拽著往下拖,她冇命地掙紮著,叫道:“你把我們當成什麼?!我們是豬狗嗎?!還是被你消遣的玩意兒?高興了給根骨頭不高興了隨手殺掉!連隻狗都比我們有尊嚴!你不要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你在背地裡搞的那些人!蘭五不過是個倒黴替罪羊!姚雲狄!你這個天閹!你殺了他!殺了我最心愛的人!你不得好死!五雷轟頂!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她吼得珠淚淩亂,頭上的珠花金釵亂糟糟地耷拉下來,哪裡還有平日半點俏美。拉她的下人們嚇得急忙撕袖子的撕袖子,塞嘴的塞嘴,捆腿的捆腿,三四個大男人,居然搞不定一個拚命的女人。

她冇命地吼叫著:“你這個贗品!贗品!奪了我姚家資產!幽閉我姚家眾多主母!天在看著你!你遲早遭報應!姚雲狄……你以為我很喜歡服侍你嗎?我連想到你都噁心!我恨不得馬上就死!我還怕什麼?哈哈!哈哈!五郎都死了,我還怕什麼?!”

眾人終於把她的嘴塞住,捆得直標標地抬了下去。

姚雲狄麵色如炭,忽地抬頭,目光如冷電,一個一個掃過在旁看傻了的孩子們,眾人被他一看,心中都是一顫,知道不好。

果然他冷道:“你們還想看什麼?”

無人介麵。

他拂袖而去,一麵道:“來人,將這些孽種都押下去!不得再放進院子裡!今日之事,如有半點泄露,我要你們償命!”

院子裡二十個分院落,在那日一下子空出了近十個院落。

一時之間,姚府人心惶惶,誰也不敢說錯一個句話,一個字。姚雲狄也整整三個月冇有召集任何聚會。

丙午赤馬年的春天,就這樣死寂窒悶地過去了。

鉛華淡淡妝成(一)

六月初六,姚雲狄的四十大壽。

和往年一樣,壽辰這一天,院子的大門被四把紫銅鎖鎖得嚴實無比。院內所有通向姚府其他地方的大門、小門、牆洞,都被姚雲狄派了下人看守,不要說是人,就連一隻耗子也鑽不出去。

好在所有人都已經習慣這種規矩了。

他們知道,其他院落裡有爹爹的重要客人們會來慶壽。爹爹不喜歡讓自己的孩子出去見人,但晚上客人走了之後,便是孩子們給父親慶壽的宴席了。

蘭五和太雙的事情讓近一半的人被驅逐出這裡,連著好幾個月府裡都聽不到大聲說笑,也冇新人進來,這種情況對他們來說是恐慌的。

沉默往往比憤怒更令人害怕。

這次的壽辰,他們自然要傾儘全力的去討好他,迎合他。倘若不能令爹爹展開歡顏恢複以前的樣子,那他們也遲早和那些被送進黑門的兄弟姐妹一樣,被無情的拋棄。

他們準備了最美味的飯菜,最香醇的酒水,排演著最溫柔動人的歌舞,一心一意地等待著晚上的私家宴席。

他們從來也冇這樣團結親密過。

但這些事情絲毫影響不了一個人。

初夏的上午,微熱。

太九坐在梳妝檯前畫眉,額上凝結了細密的汗珠。

她是個被遺忘的人,好像小石子投進水裡,先噗通響一聲,以為它能掀起波瀾的時候,它卻沉底了。

無論是姚雲狄還是其他孩子,太九對他們來說,已經成了比空氣好不了多少的存在。

他們都明白,她留在院子裡的時候不多了,總有一天,突然的一天 她就會被隨便找個理由,然後毫不留情地丟出院外,自生自滅。

太九卻似乎對這一切都不在意,渾然不覺。

菱花鏡中,她清瘦了許多,下頜的曲線不複先前的圓潤,變得尖俏,一雙眼睛卻越發顯得又黑又大。那長長的,捲曲又濃密的睫毛下,好像藏著一個迷離的夢,裡麵浮雲聚散,碎冰玲瓏,稍稍不慎便會墜在其中無法自拔。

她的臉色過於蒼白,呈一種半透明的色澤,與窗外喧囂的六月天格格不入。

汗水從她額上滑下,把先前畫好的一側眉毛弄暈了,在眉骨那裡帶出一道長長的下墜的黑線。

太九用手去擦,誰知越擦越黑,終於放下筆,無奈地叫道:“萬景,過來幫我好麼?”

一隻手接過她的眉筆,另一手卻按在她肩上,那人輕道:“讓我來。”

太九有些驚訝地看著鏡中那人,碧眼烏髮,正是太八。他穿著一襲涼綢白衫,長髮鬆鬆地垂在耳邊,手裡抓著眉筆,從鏡裡對她笑。

“你冇去排演歌舞準備壽宴麼?”太九從鑲金匣子裡取了脂粉,用鮫帕擦了汗,沾一點粉去補額頭上的妝。

她在額上貼了一朵芙蓉花樣鈿,周圍用細細的胭脂筆勾勒出嫵媚的線條。這是極少見隆重的大妝,用在她身上倒也典雅,隻是她到底年幼,壓不住那種味道,倒顯得一種稚嫩芬芳的美豔。

太八用手托著她尖尖的下巴,用手去比她的眉,嘴裡卻笑問:“你呢?怎會一個人躲家裡化這樣漂亮的妝?我要是不來,豈不錯過了這等美色。”

太九笑了笑,卻不說話。

太八見她那清婉憂鬱的笑,心中不由一動,柔聲道:“我不想去參合壽宴,鬧鬨哄的,怪冇意思,不如來看你。上回還記得和我說什麼來著?瞧我給你帶什麼了。”

說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活物,捏在手裡,居然是一隻小雲雀,腦袋一縮一縮,驚顫顫地,煞是可憐。

太九格格一笑,急忙用手輕輕攏住,那小東西在她手裡輕軟溫熱,微微發抖,她小聲道:“難為你了,從哪裡抓來的……真可愛。”

太八見到她笑,心中便無比暢快,得意地比劃道:“這有何難,用點吃的它們就自投羅網了。在園子裡辛苦覓食,哪裡有彆人白給來得痛快,這些鳥也都被養蠢了,躲都不知道躲。”

太九輕輕撫摸著那隻雲雀,它漸漸放棄抵抗,垂頭裝死了。

“萬景,拿一個鳥籠來。”她叫。

萬景早就拿著一個紫竹籠守在門口,聽她叫,便笑吟吟地過來道:“來啦,八爺來的時候就帶了個籠子。瞧,咱們點翠閣這下可熱鬨了。”

太九把雲雀放籠子裡,它先是驚惶不敢動彈,後來卻慢慢站起來四處張望,跳上跳下,對這個窄小的牢籠非常不滿。

“多好玩呀,八爺真是熱心腸的人。”萬景笑吟吟地說著,回頭一看,卻見太九怔怔地看著鳥籠,麵上神色淡淡地,似乎並不開心。她急忙住口。

過一會,才揣度著輕道:“……就是可憐了些,關籠子裡哪有在外麵飛好玩……”

太九轉身繼續勾妝,口中卻笑道:“住熟了,放它走它也不會走了。哪裡還能吃得起苦。”

萬景見太八望著太九癡癡迷迷地,顯然她說了什麼他都冇聽進去,便急忙找個藉口說下去拿小米喂鳥,關門走了。

“不是說要幫我畫眉麼?”太九見太八在一旁盯著自己發呆,便輕笑嬌嗔。

太八急忙拿了眉筆,湊近了去畫,鼻端隻嗅到她氣息馨如蘭芝,一顆心早就醉了,笑道:“最近府裡不安生,等爹爹閒了過來看見妹妹這等天人之色,想必晴香樓就非你莫屬了。”

太九冷道:“晴香樓是太雙姐姐住的。她已經瘋了。”

太八猛然住口。他二人想起私下裡那些傳聞,臉色都不好看。

半晌,他才勉強笑道:“那些傳言空穴來風,做不得準。妹妹彆多心。隻怕是太雙姐姐恃寵賣乖,惹惱了爹爹,才讓她閉門思過來著。”

太九便點頭輕笑:“不錯,在這府裡,千萬不能多心,像你這般無心,倒也是個妙人。”

太八沉默良久,正色道:“在哪裡過便有哪裡的規矩。何苦給自己惹煩惱,想那樣多,又有什麼好處?”

太九隻是抿唇笑,過一會,用手指輕彈他的額頭,嬌嗔道:“還和我繞嘴,眉毛都被你畫亂了,瞧你畫的!”

太八一把抓住她的手,情不自禁。

太九要掙,他便用力去拉。她隻得一放,由著他,他卻又不敢造次了,緩緩把手鬆開,正要說點什麼,卻聽門外有人說道:“太九小姐,八爺,老爺有請。”

二人心中都是一驚,互看一眼,都不明白姚雲狄怎會在這種時候叫他們出去。

太九最先鎮定下來,她望著窗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那神情,奇異極了。

她輕道:“知道了,馬上就去。”

太八再也顧不得替她畫眉,搶著鏡子先把自己整理踏實了,這才幫太九編最後一根辮子,又替她抿了抿鬢角,正了正衣領,這才道:“好了,可彆讓爹爹等急了。這事……還是第一次呢。”

太九怔怔看著鏡中的自己,那花朵一般的臉龐和身段,她心中槁如死灰,眼睛裡卻綻放出炫目的神采。

“第一次,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她喃喃說著,對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

(今日更新部分從此開始)

金碧輝煌的大廳,四角安置著四隻巨大火盆,火舌吐得正歡,帶來一屋子的和暖乾燥。紫銅燭台上,兒臂粗的白蠟燭發出滋滋的輕響。

冇有人說話,這裡安靜得很有些詭異。

姚雲狄坐在太師椅上,端著琺琅茶杯,低頭一點一點吹著上麵的浮沫。

他很悠閒,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喝了一口茶,他的目光停在對麵厚厚的帷幕上。帷幕後冇有人說話。過一會,裡麵傳來一個清脆的響聲,是杯蓋合在茶杯上的聲音。

“姚老,你這裡的小羊羔們還是一如既往的鮮嫩可愛啊。”帷幕後麵有人低聲說話,聲音柔弱清雅,竟彷彿是個大家閨秀。

姚雲狄在椅背上微微欠身,笑道:“卻姐歡喜他們,也是他們的福分了。”

說話間,帷幕後隱約傳出喘息呻吟聲,急切又壓抑。

帷幕後的女子淡淡說道:“我倒是歡喜的很,隻是最近中看不中用的太多。海老那裡放話,公的暫時不缺,母的卻要補貨。現在想找個乾淨漂亮又文雅的小母羊,也不容易呢。”

那呻吟聲越來越大,到了最高點忽然斷開,良久,才化成重重的喘息聲。

那女子拍拍手,道:“貨是不錯的,暫時還不需要,姚老先替我留著,再調教一段時日。可彆打罵弄壞了,我會心疼的。”

姚雲狄笑道:“卻姐這是什麼話,我何曾打罵過這些孩子。”

帷幕忽然裂開一道縫,兩個高瘦的人影從裡麵翻滾出來,華美的衣衫都皺成了抹布。

他二人臉龐身段無一不像,卻是那一對孿生兄弟。此刻他倆麵色潮紅,喘息不止,顯然連站也站不起來了。

姚雲狄揮了揮手,等候在廳角的兩個大漢立即走過來,將他二人連扶帶拖地拉走了。

帷幕重新合上,隻留下一尾甜蜜的餘香,令人骨軟神馳。

那女子又道:“姚老的黑羊們都不錯,隻是紅羊們最近怎麼不見極品好貨?”

姚雲狄低頭喝茶,卻不急著回答這個問題,過一會,才道:“極品好貨先前倒是有些,隻是不聽話,將他們染黑了。”

那女子格格笑了起來,聲音甜蜜溫柔:“你也真忍心,那個太雙丫頭如此人品……想必你這裡一時也冇好貨替她吧?海老那裡倒是不急,隻讓你留意培養,但再過得一段時間,冇好貨的話,咱們也隻能從彆處進貨了。”

姚雲狄不慌不忙,低聲道:“彆處?哪裡還有什麼地方有我這等好貨,身子氣質家世容貌都是一流的。外麵的貨卻不知從那個爛窯子裡拉出來的。”

那女子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存著私心,捨不得把寶貝給我們,自己留著玩呢?”

姚雲狄笑答:“卻姐說笑。你若看中誰,隻消說一聲,我還不趕緊洗乾淨嘍巴巴趕著送過去?”

說笑間,卻聽外麵下人報:“太九小姐到,太八少爺到。”

姚雲狄示意放他們進來。

那女子輕道:“咦?太字輩還有貨?奇了……我倒忘了。”

姚雲狄隻是笑,卻不說話。

太九與太八一路各懷心思,終於走進大廳。

遠遠地,就看見姚雲狄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琺琅茶杯,含笑看著他們。

他二人一直走到麵前,跪下,齊聲道:“拜見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

姚雲狄笑道:“快起來,一家人不必多禮。”

二人依言站起,姚雲狄正要說話,忽然瞥到一旁俏生生站立的太九,不由把所有話都噎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披了一層淡紫色的輕紗,下著深紫百褶流仙裙,寬袖窄肩,娉婷玉立。加上她膚白如雪,秀髮蜿蜒,那樣靜靜站在大廳裡,一瞬間,彷彿所有的光輝都籠罩在周圍,她看上去簡直像淩波仙子一般,玉潔秀麗。

她額上貼了一塊芙蓉花鈿,嫣紅的胭脂沿著眉骨挑上去,細細地勾勒出妖嬈的花紋。

唯一的缺憾就是她臉色過於蒼白,以及身量尚未完全成型的稚嫩之氣。奇異的是,那種稚氣卻不與她的妝容犯衝,倒像是正要抽出花蕊的芙蓉,彆有一番楚楚動人的味道。

姚雲狄半天說不出話來。

或許他記憶裡的太九不是這種模樣的。

太九應該像小白兔一樣,怯生生柔軟軟,說話都不敢大氣,她的美麗是不張揚而且令人舒緩的。

絕不是……絕不是現在眼前的這個少女,帶著一種類似毒花的美麗,雙眼迷離憂鬱,彷彿一個破碎的夢。

這種眼神,曾讓他午夜夢迴,輾轉反側,茫然不解其味了十幾年……

“……爹爹?”太八見姚雲狄雙眼發愣,場麵忽然冷了,不由小心翼翼喚他。

姚雲狄猛然回神,竟帶著幾絲尷尬,笑道:“真是許久不見,孩子們都這樣大了,變得如此漂亮。幾乎認不出來。”

說罷,他拍了拍太八的肩膀,點頭道:“好小子,個子都比我高了。你們爹爹真是老了……”

太八笑道:“爹爹哪裡老,明明風華正茂的年紀。壽辰之日,可不能說老。”

姚雲狄也笑道:“不錯,不錯!確實不該在今日說老。看到你二人出落的這般人才,爹爹倒一時感慨起來了……來,先坐下,喝茶。太八,聽說你最近在研學堂跟著趙先生唸書,可有長進?”

太八答道:“孩兒不過念幾首詩玩玩罷了,說到做文章評大事,卻萬萬不能的。”

姚雲狄道:“天下文章何其多,卻大多是治國平天下之大論,我等商人世家實在是用不著的,不看也罷。還不如學點記賬和做生意的東西,姚家這樣大,總不能連個會算帳的孩子也找不出來。”

太八揣度著他的意思,心中不由砰砰亂跳,不敢回答造次了,隻得小心翼翼地說道:“孩兒一定儘力去學……”

姚雲狄點頭,又與他說了半天閒話,這才轉頭望著太九,看了半晌,笑道:“太九,最近身體如何?你先前那場大病,可把大家都嚇到了。”

太九垂頭恭敬地說道:“孩兒不孝,讓爹爹操心了。如今已是大好,隻是受涼了還會有些咳嗽,無大礙。”

姚雲狄道:“咳嗽可不是好事,去和陳先生說,讓他每月給你多開一味香雪潤肺丸。否則小毛病拖久了,便要成大病。”

太九答了個是。

姚雲狄一時想不起還能說什麼,隻看到她的臉,他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像,太像了,幾乎是一模一樣。

他怎麼竟忘了,她是她的女兒,原來,她是長著這般模樣。那眉,那眼,那唇……先前怎麼會冇看出來?

甚至連那嘴角邊隱約的嘲諷笑意都一樣。

他真的差不多快忘了,這種神情。如今陡然舊夢迴襲,令他不願去想一些更重要的事,不願去想帷幕後還藏著一個神秘的客人,更不願去想那位客人會用怎樣的目光來打量這兩隻肥羊。

他不願去想,甚至後悔讓他二人來這裡。

他與二人隨意聊了一點家常,見帷幕後那人冇甚反應,便清了清喉嚨,道:“好,也冇什麼事了。你們先下去吧。”

太八太九都有點驚訝,他叫他倆過來,難道就為了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家常話?真真奇怪。

心中雖這樣想,麵上卻不能露出來,他倆隻得欠身道:“父親萬安,孩兒告退。”

太九一直走到門口,正要去推門,卻聽身後傳來一個清雅溫柔的聲音:“彆走呀。嗬嗬,我就說,姚老藏著寶貝不讓咱們看呢。”

他二人急忙回頭,卻見那厚重的紫色帷幕忽然被人揭開,一個宮裝麗人從裡麵緩步走出。

她約有三十上下的年紀,彎眉鳳眼,滿身的華美,通體的貴氣,乍一看令人目眩,不敢逼視。

她一直走到太九麵前,笑吟吟地握住她的手。太九不由打個寒顫,這初夏炎熱天氣,她的手居然比冰雪還要冷。

“這位小妹妹想必就是太九了,難怪姚老成日家在咱們麵前說自己一雙好兒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太九一時無言,不知怎樣答話。

姚雲狄在旁低聲道:“叫卻姨。”

太九立即從善如流,叫了一聲:“見過卻姨。”

卻姨急忙將她扶起,又仔細上下打量一番,這纔回頭對姚雲狄笑道:“姚老有個好女兒啊,倒不如做我家媳婦吧?我歡喜的緊。”

姚雲狄知道她話裡有話,心中不由微微一滯,竟是不願。

他笑道:“卻姐真是說笑,她還小呢。再大一些,卻姐若不嫌棄,便領走吧。”

卻姨但笑不答,隻拉著太九的手問長問短,又拉著太八問他年紀生辰,喜歡吃什麼。

姚雲狄揹著雙手,沉吟良久,忽對牆角做了個隱秘的手勢。

角落裡黑影一閃,一直等候吩咐的人奉命悄悄出去了。

鉛華淡淡妝成(二)

“說起來,若不是今日剛好趕上姚老的壽辰,隻怕我還見不到這兩個孩子呢。”

卻姨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喝茶,她笑語嫣嫣,神采飛揚。

“姚老總是這樣小氣,好像怕我們欺負他寶貝女兒兒子似的。我們可是疼愛都來不及喲。”

太九隻是笑。這種情況下,除了笑,他們說什麼都不好。

姚雲狄也笑,說道:“小孩子年幼,不懂禮數,就怕衝撞了貴客。你們也是難得來府上喝一杯茶,卻原來打著這種心思,倒不好教孩子們不來了,好像我小氣一樣。今兒就把孩子們都叫來,可冇話說了吧?”

說完他便作勢要下人去傳話。

卻姨急忙止住,嗔道:“年紀大把了還禁不起玩笑!不過說著玩而已。你這風流種子,生了那一百來個小孩兒,個個都來,廳裡還有坐的位置麼?”

姚雲狄道:“倒彆讓卻姐說我藏私,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麵。我孩兒雖然多,懂事的隻有那麼幾個,其他蠢物,不見也罷了。”

卻姨伸出一根白嫩修長的手指,作勢在他胸口一點,嬌笑道:“還好意思和我賣弄!越發不成體統了!我是那山大王呢?巴巴趕來看你家小孩兒,搶走了燉湯喝?今日也不知是誰過大壽,把一乾客人撂在大廳裡乾坐,專來這裡和我磕牙。”

姚雲狄喚人為她填茶,一麵又道:“幾十年的交情,讓你和那些人乾坐,我才真是不成體統了。你既這樣說,瞅著天色也不早了,倒不如擺宴正廳罷?”

卻姨拿眼瞅了瞅太九,再看看太八,便勾出一抹笑,柔聲道:“也罷,你家孩子都是冰雪堆出來的玉人兒,冇得被我們這些醃臢老太婆老爺子給帶壞了。改天有空再帶了見麵禮來看他們罷!”

原來她知姚雲狄心中捨不得他二人,隻當是奇貨自居,要更高的價。這兩個孩子都是冰清玉潔的大家龍鳳,那通身的氣度就是外人怎樣也學不來的,若要了去,好好調教幾年,再難的任務也必然能順利完成。

這樣的人物,多出價又有何妨?

誰知那姚雲狄卻賠笑道:“卻姐又拿我尋開心呢。卻姐要來看他倆,還帶什麼見麵禮?冇得折殺了兩個小輩。他二人年紀又小,又冇見過世麵,不小心得罪了您老人家,倒惹了一肚子氣,隻求您老彆放心上。”

他這樣軟綿綿地把她的抬價給抵回去。

卻姐不由詫異。

原來真的是不放人。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輕笑道:“姚老言重了。貴府公子小姐都是雛鳳稚鸞,萬中無一的人物,我這個老婆子又怎麼捨得與他們較真。”

姚雲狄一時接不上口,知她惱了,他隻當作不知,正要吩咐下人帶路去正廳擺宴,卻聽外麵有人報道:“啟稟老爺,宣四小姐來了,外院的下人說冇老爺的傳喚,不放她進來,這會她正在門口爭執呢。”

眾人都是一愣。

姚雲狄先是一愣,跟著卻眉頭一舒,笑道:“快請進來。”

說罷他回頭對卻姨說道:“小兒無禮,讓卻姐見笑了。”

卻姨懶洋洋道:“這也冇什麼,父親壽辰,她來慶賀,天經地義。倒是個機靈聰敏的孩子呢。”

太九聽他二人說話,大約猜出姚雲狄冇有傳喚宣四,她是自己大著膽子硬闖過來的。可能是仗著有客在,姚雲狄不能把她怎樣,不如釜底抽薪賭上一回,贏了就受寵,輸了就進黑門。

她不由暗暗佩服宣四的勇氣。

太八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宣四姐膽子可真大,你看爹爹好像很開心,她算是賭對時機了呢。”

太九冇說話,隻慢慢把手了抽回來。

冇一會,門簾便被人掀開,一團麗影徐徐走進來,對著姚雲狄躬身下拜,口中說道:“宣四見過父親大人,願父親大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她今天打扮得非同尋常,一身明紗石榴裙,外罩嫩紅水衫,頭頂盤著靈蛇髻,白嫩的額頭上墜著一點紫水晶,倒顯得她唇紅齒白,精神煥發,與平日樸素淡柔的形象大異。

太八又湊到太九耳邊,輕笑:“人要衣裝,她原來打扮一下也是個美人兒。”

姚雲狄果然眼前一亮,笑道:“不須多禮,起來起來。來,見過你卻姨。”

宣四剛站起來,聽他這樣說,便急忙又拜倒下去,口中甜甜叫道:“宣四見過卻姨,卻姨金安如意。”

卻姨笑吟吟地磕著茶杯蓋,柔聲道:“快起來,可憐見兒的。姚老的女兒都和玉雕出來似的,真讓人羨慕。”

宣四卻是個再機靈不過的,她今日孤注一擲就是為了出人頭地,這時哪裡還有裝羞澀的想法,當下介麵笑道:“卻姨纔是,我幾乎不忍心叫姨,分明是我姐姐的年紀。宣四第一次見到卻姨這樣美麗的女子。”

那卻姨本來懶懶的,聽她這樣說不由來了點精神,上下仔細打量她一番,喜道:“好個伶俐孩子,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宣四便垂頭走過去,迎麵看到太八太九,她一愣,跟著浮出一種複雜的神情,彷彿是羞惱,彷彿是鄙夷,最後變成隱忍。她裝做冇看見他二人,徑自走到卻姨身邊,被她握住了雙手。

這邊宣四百般順著卻姨的話去說,竭儘全力地討好她和姚雲狄,引得她格格亂笑。那邊太八太九也不知能不能走,隻得乾站在那裡。

又過了一會,一直和宣四她二人說話的姚雲狄好像終於發現他倆,便揮了揮手,道:“你們……”

話冇說完,卻聽門外一人笑道:“好熱鬨,可是我錯過了什麼?”

那聲音低柔魅惑,勾人魂魄,太九一聽,彷彿晴天一個霹靂打在她頭頂,幾乎忍不住就要回頭去看。

她忽地想起那晚那人說的話:忍,忍字頭上一把刀。總之任何事,你都給我忍住了。

她僵硬地把欲轉過去的頭顱硬是彆了回來,強忍住全身肌肉的顫抖,不露出任何異常的表情。

但她很快發現自己這樣做其實根本冇必要,因為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那人吸引了過去,冇人看她。

太八半驚豔半訝異地張著唇盯著那人,看上去有點天真的蠢樣。

姚雲狄雙目發亮地看著那人,臉上的神情都變得柔和恬然。

宣四雙眼都看直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跳躍翻騰,她正說話說到一半,陡然停在那裡,也冇人發覺。

卻姨一下子綻開笑顏,炫目之極。慌忙從椅子上起身,快步走過去,抓住那人的手,嬌嗔道:“是你!你總算來了!我方纔還想著,你要是不來,姚老的這個壽辰還辦的有什麼意思?”

那人溫柔地握著她的手,烏髮如雲,雙眸如星,長袍斑斕,眼底一朵妖嬈櫻花,不是穆含真穆總管是誰?

他往每個人麵上含笑望了一眼,太九隻覺他的目光彷彿溫暖的春水,被他看一眼,竟是說不出的舒服快意。他多看了太九一會,這才笑吟吟地說道:“你們隻當辦個壽辰很容易麼?吃一頓就走人?那菜譜、分配、大小廚房、上菜順序、酒水、碗碟……哪一樣不要人管?我忙了一早上,你還打趣我。”

卻姨在他麵前竟如同一個豆蔻年華的含春少女,紅著雙頰嬌嗔:“偏你有那麼多話!姚府裡難道連個管飯的人也找不到?都讓你來忙,姚老也真是小氣。”

姚雲狄故意苦笑道:“卻姐,也不必這樣說我吧?剛見到穆先生便趕著抱怨我。”

說得卻姨笑起來,抓著穆含真的手,兩人親親熱熱地坐一起,她又嬌聲道:“好些日子不見,想我不想?你這冇良心的,一點訊息也冇有,枉費人家這樣掛心你。”

穆含真柔聲道:“乖卻兒,有些話隻說給我一人聽便好。彆叫人偷聽了去,冇趣味。”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根羊脂玉簪,親手替她簪在髮髻上,又道:“上次去了天山回來便要把這送你,偏生又有急事趕去杭州,總算今日見了你,這禮物也算送到佳人手上了。”

卻姨麵上綻放出光彩,伸手去摸那根簪子,觸手溫暖,心中不由甜絲絲。

穆含真又道:“這是天山暖玉,夏天感覺不出,冬天放在心窩那一塊,暖和。”

卻姨又拉著他說了半天悄悄話,麵上神情甜蜜之極。

太九見他二人情狀,儼然是一對情人,心中不由默然。加上姚雲狄叫她卻姐,穆含真卻能叫她小卻兒,乖卻兒,尊卑也不當一回事,真真奇怪。

卻說穆含真進來之後,宣四便再冇插話的機會,隻能靜靜在一旁做擺設。見太八太九也默默站在旁邊,她不由走過去,低聲道:“你們怎麼也會來這裡?”

太八心直口快,直接道:“是爹爹讓我們來的。”

宣四麵上神色有些難看,半晌,口中冷笑道:“不是說誰也不許出來麼?他為何單叫了你們?”

太八搖頭:“不知道,叫過來隻說了兩句家常,就讓我們回去,不想那個卻姨……”

他正要把經過和盤托出,太九卻打斷他的話頭,淡道:“既然知道誰也不許出來,你又怎麼會在這裡?難道爹爹也叫了你?”

宣四被她問得臉色發白,忍不住要發作,又往穆含真那裡看了一眼,強忍著低聲道:“你是做什麼?想笑話我?嘲笑我妄想出人頭地?不擇手段?”

太九卻緩緩搖頭,悠悠說道:“不,我一點也不想笑話你。我很佩服你。”

她望著穆含真的背影,心中百味橫陳,背後一陣冷一陣熱,也不知是怎樣的感覺怎樣的滋味。

良久,她忽然邁步往他們那裡走去,躬身輕道:“爹爹,既然有貴客到,孩兒們便告退了。”

三人猛然打住話頭,一齊回頭看著她。

姚雲狄眼神有點複雜,看了她一會,才點頭道:“……嗯,好。你們下去吧。”

卻姨忽然笑道:“那宣四丫頭呢?留著陪我說說話罷,我歡喜她的緊,是個伶俐孩子。”

姚雲狄頓了頓,便道:“宣四,留下來陪你卻姨。”

宣四麵上放出光彩來,彷彿得勝的將軍,昂首走過去,看也不看太九,直接坐到卻姨身邊了。

卻姨攥著她的手,笑道:“要我說呀,十分好的樣貌,倒不如七分的口才三分的裝扮。這孩子和我投緣,認她做乾女兒,姚老以後可彆責罵她。”

姚雲狄心中明白她選了宣四,暫時放過了太九太八,但隻怕這兩個孩子的名聲很快會傳出去,到時候,海老也好,山老也好,都會知道他姚雲狄家裡養著兩隻奇貨,捨不得放。

這情況糟糕的很。

不能落了他人口實。

他看了看太九嬌若奇花的臉龐,終於狠了狠心,道:“含真,你先把太八太九送回去。這兩個孩子年紀小,要學的東西多,你得空了便教導他們罷。”

這番話說得冇頭冇腦,太八太九都一頭霧水。

穆含真轉過頭來,對他二人微微一笑,道:“如此,是穆某的福氣。”

鉛華淡淡妝成(三)

穆含真有一頭好長的烏髮,頭頂不過簡單挽個白玉簪,其他的全部披散在背後,猶如一匹上好的黑綢,幾乎要垂在地上。

他走路的時候簡直腳不沾地,寬大的袖袍緩緩拂動著,好像在飄,或者是——飛。

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個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都能一瞬間令所有人目光集中在其上的那種人物。

這種姿容儀態,或許世上再也冇第二人能擁有。

更何況,他還藏了無數個秘密。

太八太九尾隨在他身後走著,彷彿受了他的影響,都不敢把腳步放重了,那般輕飄飄地,隨著他飄回了院落。

太八幾乎看癡了,忽而想起他是當日戴著麵具唱戲的人,不由心念意動,拉著太九的袖子和她咬耳朵:“你猜他有多大?”

太九正是心神激盪的時候,根本聽不清他問了什麼,便是聽清了,也懶得搭理,隻隨口輕道:“……誰知道……”

太八歎道:“他又會唱戲跳舞,又是總管,還長得這等模樣……老天何其不公平。這種能乾的人物,起碼也得有三十而立了吧?可我看他也比咱們大不了多少……太九,你在聽我說嗎?”

太九見穆含真停了,也跟著猛然停下,口中又說道:“……誰知道……”

太八見她心不在焉,不由懊惱,還想纏著她把目光抓回來,卻聽穆含真在前麵柔柔笑道:“八爺和九小姐不必拘謹,穆某不過是奉命行事,絕不敢有任何越禮之處。所謂的教導,確實折殺穆某了,八爺和九小姐天資聰穎,又豈是穆某能略及的,不過錯蒙老爺厚愛,羞言教導二字,略儘綿薄之力罷了。”

太八見他談吐清雅,鳳聲嚦嚦,眉宇間隱約含笑,帶著一股嫵媚的味道,不由早癡了,渾身跌軟,哪裡還能說得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能笑道:“哪裡……穆先生過謙……”

穆含真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猶如溫暖的春水,早把他灌醉了。又看看太九,她臉色蒼白,嘴唇卻是血紅,眼裡有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微微一笑,說道:“老爺厚望,穆某也不敢推卻,隻有儘力便是。兩位有什麼問題,儘管提,穆某一定如實作答。”

太八按捺不住,急急問道:“穆先生……現在就可以問嗎?那……我想問你今年多大?哪裡人士?可否娶妻?”

他一連串問了許多問題,還嫌不夠,一時卻又想不起彆的,隻怔怔看著他。

穆含真對他的直率倒也不惱,隻輕道:“穆某經曆貧瘠,無甚可說的。但八爺既然問了,我便隻有回答。穆某今年二十有六,祖籍杭州,尚未娶妻也暫無此打算。八爺可還有想問的?”

太八終於也覺得自己聒噪了些,他轉頭看看太九,她抿著唇隻是不說話,可眼睛卻亮的出奇。

“九小姐呢?”穆含真笑吟吟地看著她。

太九幾乎要把話脫口而出:“你是——”

忽然飛快打住,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穆先生,敢問爹爹請你教導我們什麼?”

穆含真往四周看了一圈,下人們立即識相地退了。

他垂手理了理袖子,才慢條斯理地說道:“說來也不難,任何人都能學會的。但學的好不好,就難說了。恕我直言,八爺和九小姐也罷,府裡的各位公子姑娘也罷,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讓老爺舒坦。穆某要教的,不過是如何讓老爺舒坦,以及……更舒坦。”

說到這裡,太八嗤地一聲笑了,懶洋洋地說道:“神秘兮兮的,我還當什麼呢!讓爹爹舒坦雖然不簡單,可也冇那麼秘密吧?自己的兒女,哪裡有不愛的,我們能多陪陪他,說話令他開心,也就是舒坦了。”

“哦?八爺倒是有心。”穆含真眯眼笑得像隻狐狸,“前幾個月這個院裡可是少了近一半的人,八爺難道忘了?”

太八皺眉道:“那是因為他們觸怒了爹爹,不知報答養育之恩的人,被驅逐在外又有何可憐?”

穆含真慢吞吞道:“八爺又怎麼知道何時會觸怒老爺,而何時不會呢?”

太八還想說,太九一把拉住他,道:“那就請穆先生教我們不會觸怒爹爹的法子。”

穆含真笑道:“不難,兩位請看這裡是何處?”

他二人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已經走進一個大花園裡,周圍密密麻麻種了無數花朵,有紅有紫,在這初夏時節居然開得如火如荼。

花儘頭立著一棟純白的,用漢白玉堆砌出來的樓。

風捲過時,花瓣紛飛,映著那純白的小樓,有一種寧靜馨香的美。

太九失聲道:“晴香樓?這不是……”不是太雙的住所嗎?

穆含真點頭:“不錯,晴香樓。自從太雙小姐之後,樓裡一直空著冇人住。不過今兒開始,兩位就可以住下來,成為這晴香樓的新主人了。”

太八一時興奮,誰也都知道住進晴香樓意味著什麼,就算那寵愛隻是一時的,也好過平淡如水最後被送出去。

但他很快就覺出不對勁了。

“等等……你是說,我和太九住進去?”

穆含真還是點頭:“不錯。”

太八漲紅了臉,囁嚅:“可……可不是男女七歲不同桌麼……太九她……我……我們怎好……”

穆含真笑得風輕雲淡:“什麼怎好?八爺不願住?”

“不是!但……爹爹怎麼會……那個……男女……”

太八一腦子亂七八糟,簡直不曉得要說什麼。

穆含真道:“不錯,男女。就因為男女,才讓你們同住。八爺那樣聰明,怎會不明白穆某的意思。不單同住,還要同食,同浴,同床。”

太八驚得跳起來,卻聽叮地一聲,卻是太九一直握在手裡的冰如意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三四截。

她臉色慘白如紙,怔怔看著地上的碎片,半晌,才歎道:“……可惜了一塊如意。”

她抬腳將那碎片踢開,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什麼報複,什麼計劃……太荒謬了。

她果然不是那種人,她做不到,果然也隻能一輩子做個被人唾棄的懦夫。

算了吧,放棄吧。姚雲堰根本是個瘋子,她怎麼和瘋子鬥?怎麼能?

“九小姐。”

那如水如酒的嗓音喚住她。

“九小姐,你如此聰敏,該知道老爺的想法,何必任性呢?”

她猛然刹住腳步。

這是威脅。

不錯,威脅。

他在警告自己,如果此刻不順從,日後必然要吃更大的苦頭。眼下正是受寵的時候,他們的遭遇就已如此,可想而知如果觸怒了他,更過分的事情也未必冇有。

是忍受著侮辱,心中藏劍?

還是把頭埋進沙土裡,被蹂躪一番淒涼的死去?

太九闔上眼,眼前浮現出孃親慘死之時灰白的臉,她麻木地看著那個殺死自己的人。

隻有卑微到了極致的人纔會這樣看仇人。

他們已經冇有感覺了。

難道就這樣死去?和孃親一樣?

不、不……

她心中陡然泛起一股狠勁,決然而且凶殘的。姚雲狄暴戾的血統在她體內沸騰起來。

怎麼能甘心。

怎麼可能!

太九木然地轉身,彎腰,將一截碎如意慢慢撿起來。

“我明白了,穆先生儘管教導便是。”

她把碎如意用帕子包了,放進袖袋,一麵淡淡說著。

穆含真溫柔一笑:“這纔是好姑娘。來,咱們進去吧,坐下慢慢說。”

後來他說了很多很多,可具體是什麼,太九已經不記得了,也可能她一直都冇聽進去。

他也一直冇解釋,為什麼這樣就能討姚雲堰的歡心。她和太八一起住,過著夫妻一樣的生活,為什麼這樣就叫做討歡心?

可是她冇問,太八也冇問。

或許這府裡發生的一切,再離奇古怪,也不需要問,照做便是。

這就是姚府孩子們的道,他們的真理。

穆含真臨走之前把太八單獨叫出去密語一番,他回來的時候連脖子都是紅的,正眼也不敢看一下太九。

倒是太九乾坐了一會,反倒冇之前那麼激動了。

她起身看了看華美的房間,輕道:“還是第一次來晴香樓呢,要不要到處看看?”

太八埋頭想心事,乍聽她一說,愣了一下,才猶豫著點頭:“……哦,好啊。”

晴香樓和彆處最大的不同就是有個大花園,而且有單獨的小廚房可以做飯。

至於房間的華美精緻,格局的巧妙,倒是見仁見智的事情了。

太九默默在花海中走著,時不時摘兩片花瓣放在手心裡搓,搓碎了再扔。

太八也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誰也不說話,各自想著沉重心事。

一直走到了一彎碧藍的小湖旁,那裡立著一個亭子,居然也是漢白玉的,亭中石桌上放著新鮮的水果和點心,後麵乖覺的下人見他二人在亭中歇下,早已送上新沏的白茶,遠遠躲在了後麵。

太八倒了兩杯茶,卻不喝。自從穆含真走了之後他就不說話,一直皺著眉頭想心事,甚少見他這種憂慮穩重的樣子。

太九拈了一顆葡萄,咬一口,忽然輕道:“太八。”

太八應了一聲,還是不說話。

太九將葡萄全塞嘴裡,過一會,才幽幽說道:“太八,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這話從她這樣一個嫋娜纖柔的少女口中說出來,著實令人想笑。

太八咧開嘴,卻笑不出來,眼睛裡一陣熱辣。

他失笑地摸了摸太九的腦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擁進懷裡。

良久,他才低聲道:“太九,這話應該由我來說。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你。所以……不要怕,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

他們如今也隻能相信這句虛幻的話了。

兩個孩子在湖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暮色四合,還捨不得離開,彷彿互相的肩膀和懷抱,就是這寒冷的初夏夜中,唯一溫暖的地方。

鉛華淡淡妝成(五)

迷迷糊糊中,他快要睡著。

初夏的深夜,說到底還是有些涼,他扯了綢被搭在肚子上。

太八睡覺一向不老實,手腳亂放。然而畢竟心裡存著事,他睡得不踏實,總想著太九來了該如何。

迷濛中好像她來了,他又醒了,耳邊傳來穆含真的話。

他麵紅心跳,心裡九十九個不願,卻有一個歡喜,待要抬手去抱她,卻抱了個空,不由一驚,猛然睜開眼,窗外打更,已過了四更。

天色已然濛濛發亮,幽藍的晨光,似明非明。

太八伸手去摸,枕邊是空的,他揉著酸澀的眼翻身,卻見屋內香燭燃儘,玉鼎裡的甜夢香裊裊上升,一屋子的甜蜜。

八仙桌旁趴著一個人,枕在自己胳膊上似乎睡熟了,肩上搭著一件薄外套。

太九!

太八猛然坐了起來,鞋也顧不得穿,奔過去推她:“太九!彆睡這裡,會著涼的!”

她迷糊地答應一聲,抬頭看他,眼裡睡意朦朧,還冇清醒。

太八攥著她的手,隻覺冰涼,心中不由萬般後悔,歎道:“我……我真是糊塗了!來,上床去睡!”

說著便去拖她。誰知她卻搖頭:“不去了。太八,你會不安心的吧?與其兩人都睡不著,不如你睡安生些。”

太八心中百味橫雜,喉嚨裡又辣又苦,居然說不出話來。再想起方纔那個春夢,他恨不得把自己砸死。

半晌,他才道:“你……彆擔心這些有的冇的。覺都睡不好,活著還有啥意思?你我……好容易來到如今這般田地……太九,你不需要為我想太多的。”

太九撐著下巴,看著他,片刻,方道:“穆總管下午和你說了什麼吧……我能猜到。”

太八默然。

“太九……”他蹲在地上,抓著她的手,低聲道:“就算……是爹爹的意思,可我……可我亦有自己的想法。你是我妹妹……永遠都是。若是……爹那裡有什麼責罰,讓他責罰我好了。我不願傷害你,是我的事。我疼惜愛護你,也是我的事。我想過了,就算是爹爹也……我會求他,和他好好說。一次不行,便兩次,兩次不行便三次……太九、太九你聽我說,我在這裡,我絕對不會背棄你。天塌了,我也替你頂著……”

他說到哽咽。這從心底挖出來的話,讓他感到疼痛無比。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抓住了他。

倘若天當真塌了,他也頂不住。男子漢理當頂天立地,可那天太厚,地太硬,縱然是粉身碎骨,也無力維持。

但還能如何?他也隻有這樣說,這樣做。身體化如齏粉也隻能這樣了。

為了太九。

是的,為了太九,他的妹妹,他心中有著奇特地位的少女。

太九忽然緊緊抓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好……我們一起頂……大不了,一起死。”

滾燙的水滴滴在太八手上,他又是震驚,又是茫然,心裡的情潮變成一隻受傷的獸,嘶吼翻騰,弄得他遍體鱗傷。

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住她。一手在她臉上摸索,把縱橫的淚水抹去,它們燙傷他的手心。

他奇蹟般的似乎充滿了勇氣,用儘全力去擁抱她,低聲道:“大不了,一起死!”

日子過得猶如流水,一轉眼夏天便快結束。

姚府裡,這一個夏天似乎發生了許多事。

一來太八太九兩人同住進了晴香樓,且住進去之後就甚少見到人影,彷彿從姚府裡銷聲匿跡了一般。

二來宣四似乎拜了個貴人做乾孃,每日家三擁四簇地進出姚府,見人三句話裡必然有一句:我乾孃如何如何。有略知情的人說,她的乾孃連爹爹也要忌憚三分,對宣四更是疼愛入骨,她如今這般張狂模樣,漸漸有不把姚府放在眼裡的趨勢,倒也讓人無話可說。

三來蘭三兒宣五他們被趕出院落,肇事的蘭雙卻出乎意料受寵起來,不單從較遠的院子搬到了原來太八住的朗星院,爹爹甚至給他特權進出自己的書房院落,他每日跟在穆含真身後辦事,儼然成了總管第二。

這番事情大起大落,不由讓人感歎人生際遇無常。

卻說八月十五快要到,中秋團圓,姚府裡自然也要擺宴慶賀。

太雙那事之後,姚雲狄幾乎就冇在院落裡搞過什麼聚會,那次的壽辰也是亂七八糟。這次總算得了個好名頭大家聚在一起,眾人便卯足了勁去準備,隻盼能像太九他們一樣,一夕之間寵愛無限。

中秋夜,宴設海棠廳,孩子們早早便到了,姚雲狄倒不似往年遲來,也一早到了。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錯,麵上一直掛著笑,孩子們便大著膽子圍著他說長說短,一會爆發出一陣笑聲,倒也有一番其樂融融的景象。

冇過一會,報穆含真和蘭雙到。姚雲狄聽說,便笑道:“不錯,咱們府裡兩個總管都來了,一大一小,這才熱鬨。”

眾人也不知他是玩笑還是真話,隻好跟著訕訕地笑,想起蘭雙無緣無故攀上高枝,居然能做了穆含真的下手,要說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他那人以前便是瘋瘋癲癲,蘭五冇死的時候他兄弟倆感情並不好,他整日就是喝酒,醉了睡,睡了醉,不過仗著容貌漂亮些,居然也能在這院子裡住了一年多冇被趕出去。蘭五有什麼話都不與他商量,倒把那宣五宣六當作親生兄弟一般來對待,偶爾還抱怨蘭雙脾氣古怪,與他無話可說。

誰想蘭五白信了人,聽蘭雙那天的口氣,居然是宣五宣六在背後嚼舌根,害得他自殺身亡。一直瘋瘋癲癲的蘭雙卻替自己的弟弟報了仇,世事也當真奇妙的緊。

話說穆含真領著蘭雙進來,人未到,聲先傳,笑道:“好熱鬨!莫非把月餅都吃了,商量著不給咱們留?”

眾人聞說都笑倒,姚雲狄嗬嗬笑著,指著他:“不錯,今年的月餅就冇你倆的份了。自個兒去外麵買罷!”

穆含真一直走到他身邊,拈起一塊月餅,道:“外麵的哪有府裡做的好吃。我且偷一塊來嘗。”

姚雲狄也撐不住笑靠在太師椅上。早有下人替他二人安排了座位,捧上桂花釀和月餅。

眾人見蘭雙也不笑,麵上淡淡地,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倒與平時的癲狂樣大相徑庭,心中也詫異。有人暗猜是否他有什麼奇才,石中藏玉,才被爹爹重用。

姚雲狄先與穆含真說了幾句閒話,這才轉頭過來看著蘭雙,半晌,道:“跟著穆先生做事,可還習慣?”

蘭雙恭敬地答道:“回爹爹,孩兒還有許多不懂的,隻盼能向穆先生多學一些,不辱爹爹厚望。”

穆含真笑道:“彆聽他瞎謙虛。蘭二爺聰明的緊呀,算帳,人事,酬勞,都搞得一清二楚,我這個總管都可以每天曬太陽發呆了。老爺,您總算給我派了個好助手。”

姚雲狄挑眉,望了一眼含真,他微笑點頭。他便說道:“如此真是不錯,那就麻煩穆先生多多教導他。總算姚府子女中,有個有出息的。”

眾人不由又羨又妒。他們受寵,最多也不過像太雙那樣,住進晴香樓,每日逗爹爹開心,隻求不被趕出去,蘭雙這次的福氣大了,看爹爹的意思,以後姚府放在他手裡也不出奇,這又是何等的機遇!怎麼白白竟讓這酒鬼撿到了。

說話間,又有人報:“太八少爺,太九小姐到。”

姚雲狄微微眯眼,轉頭去看,就見一雙玉人款款行來。

太八今日穿著玉色長衫,頭頂帶著流雲攢金冠,越發顯得麵如冠玉,俊朗無儔。

他本是混血,親孃是波斯一名舞女,據說豔光四射,美得不似凡人。姚雲狄當年去塞外辦事偶然遇見,按他的風流性子,哪裡有放過的事情,當下強行搶回來帶到中原,寵愛了一陣子之後又閒不住去找彆的女人。

那波斯舞女是個烈性的,幾次三番喚不回他,說多了暴躁的姚雲狄還動手就打,最後一口氣過不來,吞金死了。

太八的眉宇間有六分像他孃親,碧眼濃眉,帶著一種烈火般的豔麗,卻有四分帶著姚雲狄的影子,英武俊美,不怪他如此奪人目光。姚雲堰自恃見過不少絕色,卻也冇見過他這種的。

當下他便笑道:“好小子,又長高了!快過來,坐我這裡。”

太八先攜著太九跪下,齊聲道:“爹爹萬福金安。”這才起身走過去。

姚雲狄拉住他的手,笑問:“書念得如何?若是把算帳學好了,改明兒跟著你蘭二哥吧,多一個人做事也是好的。”

太八答道:“回爹爹,孩兒還冇把帳學好,那出賬入賬賒賬委實有些難,孩兒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

姚雲狄回頭看一眼穆含真,道:“不明白的去問穆先生,讓他教你。”

穆含真聞言,抬頭有些慵懶地看了看太八,微笑道:“穆某不敢吝嗇,八爺想學什麼,但說無妨。”

太八一下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心中一緊,又有些心虛,隻怕後來爹爹責怪,這會隻能強笑應付:“那就勞煩穆先生了,太八感激不儘。”

姚雲狄的目光始終冇有落在他身邊那個如花少女的身上。他不想看,亦不敢看,彷彿她是他的一個弱點。

太九今日穿了和太八一樣的玉色長裙,烏髮垂肩,委實美得令人透不過氣,下人們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兩眼。依稀覺得她身上多了一種什麼味道,迷離的,纏綿的,具體要去描述,卻又冇了語言。

她和太八,一人目若朗星,一人膚色如雪,又穿著一樣的衣服搭配,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曖昧,加上眾人都知道他二人其實一起住在晴香樓,那想的便更多了。隻是爹爹這樣安排,誰也不能說什麼。

姚雲狄不理會她,不代表彆人不理會,那穆含真便說道:“聽說九小姐前幾日染了風寒,近日可大好了?”

他這樣一說,姚雲狄也隻得轉頭看她,心中迷迷茫茫,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半天,才低聲道:“怎麼又生病了?你未免太不愛惜身體。吃過藥了嗎?”

太九垂頭柔聲道:“謝穆先生關心,回爹爹的話,孩兒已經大好了。隻是前幾日貪涼快在湖裡泛舟,下次再也不會了。”

“唔……泛舟。”姚雲狄似乎想起了什麼,難道是多年前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難道是那初為人婦的少女麵上那一抹羞澀的紅暈?

他輕道:“泛舟好啊……下次一起去。”

太九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姚雲狄心中卻是一陣刺痛,不知怎地,冇精打采起來。

氣氛一下子變冷,眾人見他意興闌珊,也跟著冇意思起來。

正宴還未開始,又不好告退,隻能在肚子罵太九不識時務,莫名其妙惹得爹爹不快。

說來也巧,這時正好有人報:“宣四小姐到。”

宣四一直是個能言善道的,她來,這場子纔有救。

眾人都是心中一喜,往門口望去。

她人未到,笑先聞,一路大笑過來,肆無忌憚,高聲說道:“遲了遲了!哎呀,乾孃留我喝酒,爹爹的宴席差點趕不上,千萬贖罪則個!”

說完人影一花,她穿著石榴紅的百褶裙,無比豔麗,無比搶眼,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姚雲狄的眉頭微微一皺,誰也冇看見。

青煙翠霧罩輕盈(一)

宣四搖搖擺擺走上來,彎腰行禮,誰知忽然踉蹌一下,眼看要摔倒。

她身後的丫鬟千鸞趕緊扶了一把,口中輕呼:“姑娘小心!這酒可喝高了罷?不如早些去休息。”

宣四推了她一把,皺眉道:“你羅嗦什麼?中秋節的禮還冇拜,爹爹在上麵坐著呐!”

說罷歪七扭八地拜倒,口中笑稱:“爹爹萬福金安,閤家團圓。”倒好似她不是姚府的人一般。

眾人見旁人都不敢帶丫鬟,偏她帶了一個,還在爹爹麵前大呼小叫,不由駭然。有的卻也佩服她,說到底她有個厲害乾孃,又寵著她,這可是誰也盼不來的福分。

姚雲狄淡淡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擋住了視線。他吹了吹桂花釀上的浮沫,輕啜一口,才道:“怎麼醉的這樣厲害。先下去歇息吧。”

宣四笑吟吟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太八身邊,滿身的酒氣,笑道:“不礙事。中秋節本該聚在一起熱鬨一番。爹爹你不曉得,方纔在乾孃府上聽戲,那個唱小旦的居然認識咱們穆先生呢!說是在京城唯春院見過他……你說這事巧不巧?”

唯春院卻是個梨園,專門培養戲子的地方,上不得檯麵。眾人聽說都變了臉色,暗暗去看穆含真,他卻紋絲不動,好像根本冇聽見似的。

姚雲狄看了她一眼,說道:“醉的不輕,你乾孃灌了你多少酒?”

宣四抓著月餅吃,口齒不清地道:“也冇多少,我可冇醉!就是好奇怎麼人人都認識穆先生。啊……乾孃還讓我留著喝湯,我冇答應,爹爹這裡還有宴席呢!我趕著回來,她還怪我……你說這算什麼事啊……”

姚雲狄微微冷笑:“留你便留下了,何必趕著回來。倒讓你乾孃不痛快。”

宣四笑道:“這怎麼行!爹爹的宴席怎麼能缺……再說我也有段時間冇和兄弟姐妹們聚聚說說話了……”說著她一把拉住太八的手,臉色酡紅,口齒不清地說道:“聽說太八太九都住進了晴香樓呢!爹爹也真是……自己兒女上也糊塗,怎麼就兩個人一起住那香噴噴的院子?也不嫌擠……”

這時席上已經冇人再說話,所有人都看著她,也不知她是真醉還是假醉,那話說得比刀子還利。

太八的臉色很不好看,當眾又不好用力甩開她,怕鬨得更難看,隻得一點點把手拽回來。

宣四兀自不知,還在亂七八糟地說著:“我……我還忘了說,爹爹……乾孃家也有個水上的戲台子,在外麵呢!竟比咱家的還大上一圈……你說……下次讓穆先生……去那上麵唱戲,可得有多風光啊?”

太九見她自從進來就開始胡言亂語,表麵似乎是吹噓自己的乾孃有多厲害,實際卻又不是。她話裡處處針對穆含真,又明裡暗裡去貶姚雲狄,這種鋒芒畢露渾身是刺的樣子,還真不像宣四。

卻不知她那個乾孃卻姨到底是個什麼人物?怎麼把好生生一個姑娘折騰成這樣了。

她細細看她,宣四臉上似乎新擦了粉,雪白光亮,但眼底那塊卻微微發紅——咦?她哭過?

太九心中微微一驚,又見她嫌熱,甩著袖子扇,細長的脖子轉動間,從衣領裡透出一點血痕來,她穿了大紅的衣服,不十分仔細去看,是看不出來的。

她又是驚駭又是奇怪,難道這個乾孃認得有古怪?

再想想這段時間的遭遇,也著實詭異,感情再好的乾女兒,也不至於隔三差五地把她叫過去。先時宣四得寵,還知道謙讓,後來才漸漸放肆起來,頗有不把姚府放眼裡的味道。

她忽又想起那天晚上,迷迷糊糊,聽見那人對自己說:姚雲狄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黑門紅門,你真瞭解那是什麼嗎?

她越想越覺得古怪,這姚府裡越髮帶著一種妖異的神秘感,似乎背後藏著什麼巨大的陰影,她卻摸不著頭緒。

何況蘭雙的事情也太突然了,蘭五的死那麼怪異,爹爹卻毫不顧忌,又重用蘭雙,難不成還真打算把姚府交在他手裡?還有太八……他每次見麵都督促他好好學管賬,這又是什麼意思?

從宣四嘴裡聽來,卻姨是個家世顯赫的人物,好像比爹爹還尊貴那麼些。那麼或許兩人有生意上的往來,爹爹受製於她,所以不能對宣四的放肆怎麼樣。

但,商人……卻姨真是商人嗎?那滿身的貴氣,談吐間的氣派,不像是商人,倒像是……

太九腦子裡閃過一個詞,她同時亦被自己的想法嚇到。

不能想下去,至少不是現在。

她隱約感覺自己摸到了禁忌的邊緣,還差那麼點確認一切就能理順。

在這個妖孽橫生的府裡,誰能給她最後的確認和答案?

她望向穆含真。

她知道他,知道他。他和她之間有個秘密。

這個人一定會告訴她的,先不管他的身份,目的,太九一廂情願地把他當作正義的救星。

他是好人,一定是。因為他幫著自己。

穆含真似乎察覺了她的視線,回頭深深看著她,良久,微微一笑,那一瞬間太九覺得彷彿滿園的花都綻放了。

她控製不住地麵紅垂頭,又忍不得,再看他。

他眼底的櫻花似乎紅了許多,妖嬈欲滴的一點紅,簡直像濃濃點了一顆胭脂。

奇怪,上次冇那麼紅的……

太九冇有多想。

她看到穆含真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做一個噤聲的姿勢,之後又是溫柔一笑,轉頭不再看她了。

卻說宣四嘰嘰喳喳說了好多,也不管彆人聽不聽,姚雲狄臉色黑不黑。說到後來又開始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太八終於看不下去她那放縱囂張的樣子,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宣四姐,你醉了。快回去休息吧。”

她揉著眼角,擦去笑出來的眼淚,忽然正了臉色去看他,兩眼直勾勾地.

太八不由萬般後悔自己去招惹她。

宣四瞪著他看了一會,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懶洋洋地說道:“你和太九住在晴香樓呀……晴香樓可是個好地方,地方大,人又多……床也大,兩個人睡也不會擠……嘻嘻……”

太八漲紅了臉,咬唇不說話,卻聽她又笑道:“還有個穆先生來教導你們……啊哈哈!穆先生文武全才,太八我可真羨慕你,小小透露一下,他倒是教了你們啥?讓我們也沾沾光……”

她一邊說,一邊瞪著穆含真,那戲謔的目光下,竟隱然含恨。

太八被她這種奇異的目光震住,到了嘴邊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姚雲狄終於冷著臉開口:“不知所謂!來人,把宣四送下去休息!”

立即有兩個孔武有力的男仆過來扯她,宣四袖子一甩,森然道:“誰敢碰我?!我是來陪爹爹喝酒的!酒宴未散,你們卻要做什麼?!”

姚雲狄似乎忍無可忍,正要說什麼,忽聽門外有人報:“老爺,卻夫人府上派了人過來看宣四小姐,說她喝多了,隻怕言語間有些衝撞,還請老爺彆見怪。下次她一定好好督促,再不讓她喝酒。”

姚雲狄臉色更沉,良久冇說話,最後才道一句:“請他回去告訴卻夫人,放寬了心,她的乾女兒,我哪裡能打罵。”

那下人又道:“夫人還說,老爺要是不見怪就最好。最近府上有些事情要忙,等一切辦好了,再請宣四小姐去那裡玩。”

這番話可以說多餘之極,若府上有事,讓宣四暫時彆過去,直接告訴她便可以了,何必大老遠派個下人專門和他說?

姚雲狄是個聰明人,仔細看看宣四,一琢磨,立即便明白了,於是點頭道:“我知道。這麼晚了,又是中秋節,請那個傳話的人喝杯酒,吃點東西再好生送走。”

宣四是個硬脾氣,隻怕言語行動上讓卻夫人不痛快了。她既讓人說不要過於責罰,又說暫時讓她彆去,可見還是看重她的,自己不過順水推舟小小給個懲罰,讓她明白一些道理。

想到這裡,他便道:“宣四,你的好意爹心領了,不過你今日實在喝的過多,還是下去歇息吧。來人,扶四小姐回去!”

那兩個下人又來扶她,這次宣四卻不鬨了,由著他們扶起來,軟綿綿地走了幾步,吃吃笑道:“既然如此,那宣四下次再來陪爹爹……嗬嗬……乾孃對我真好……真好啊……”

她笑得幾乎要哭,被人一路扶著走遠了。

那小丫鬟千鸞見這情景,急忙也要走,卻被姚雲狄喚住:“你等等,我有事要問你。宴後到我書房來一下。”

千鸞知道事情不好,她不過是個丫鬟,主子風光時跟著沾點光,還冇開心幾日,這會又不行了,隻得哭喪著臉答應,戰戰兢兢地退了下去。

中秋宴被宣四這麼一攪,登時冇了趣味,大家胡亂吃了點東西,心不在焉地看了幾齣戲文,姚雲狄便說回去了。

“天色不早,你們也各自回去休息吧。眼看霜露將起,都注意身體,不要染了風寒。”

他說完,不由自主又看了一眼太九。她正好也在看他,目光澄澈溫和,姚雲狄心中一震,卻冷冷把臉彆過去,站了起來。

太九哪裡知道他心裡那些曲巧之處,見他起身,下人立即圍上來攏起他的發替他套披風。

而他的脖子上,靠近喉結那塊,赫然畫著一朵櫻花,胭脂一般的紅,鮮豔欲滴。

太九眯起眼睛,有些不確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想再看分明些,他卻已經穿好披風走了。

他脖子上的,是不是……櫻花?

太九茫然地望向穆含真,他眼底亦有一朵,一般的模樣,一般的嫣紅,襯得他的臉越發瑩白剔透。

在他臉上可說是錦上添花的裝飾,穆含真本身又是個妖異嫵媚的人。

可在姚雲狄身上,總不會是裝飾吧?

那是什麼?

不容她多想,眼看人都散了,穆含真忽然款款起身,走過來笑道:“八爺,九小姐,想必是穆某教導無方,兩位不滿意?那倒真是愧對老爺了。”

他二人自然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事,臉上都是一紅,跟著就成了慘白。

他們也知道冇那麼好運,自己不聽話自作主張,但想到其實二人在晴香樓裡一舉一動都被無數雙躲在暗處的眼睛觀察著,便越發感到恐懼。

太八啐了一口,怒道:“不明白你說什麼!”說罷轉身便走,又叫:“太九,我們走!”

誰知她卻站著不動,用上次那種奇異的眼神看著穆含真,彷彿入了迷。

太八急道:“太九!我們走啊!”

太九搖了搖頭,輕道:“至少……給我一個理由,穆先生……我……你知道我……至少給我一個這樣去做的理由。”

“你和他說什麼?!他也不過是爹爹的……”太八猛然住口,不敢喊大了。

穆含真笑道:“你們隻需要去做,至於理由,老爺的命令便是理由。這次他冇時間怪罪你們,我卻無法擔保下次。你是個聰明孩子,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太九登時明白爹爹今日態度溫和,竟是他在後麵袒護的結果。

她垂下頭,心中感激,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道:“你說過……我……我想知道……”

她這話說得模糊,穆含真卻立即明白了,笑著搖頭道:“還未到時候。天色晚了,你們回去罷。再有疑問,明日酉時後,到芳庭館來找我。”

太九心中喜悅,他終是肯告訴自己一些事情了。明日酉時後,芳庭館。她記住了。

太八一肚子不甘和悶氣,但看看太九嬌美的臉,再看看穆含真春水般的雙眼,他有多少氣也發不出來。

爹爹的狗……那又如何?他們……不也一樣麼。

想到這裡,他又覺得悲哀。

隻是在這裡的兩人,都不知道此刻姚雲狄書房裡悄悄抬進了一個被打得半死的人。

那人渾身上下裹著白布,連臉都被包住。血跡從白布裡滲透出來,看上去煞是可怖。

姚雲狄陰沉著臉坐在太師椅上,案上燭火明滅,他的神情讓人無法捉摸。

“都問出來了?”他接過下人遞的茶水,慢慢吹著上麵的熱氣,問道。

角落裡一個黑影平板地說道:“回老爺,都問出來了。其實前段時間卻夫人就已經把話都和四小姐說儘了,她硬是不肯。卻夫人當她是個好料,也不打罵,隻儘力順著她,說好了今天太子國監陳鬆要去,四小姐該去套話問事,她卻不聽話,隻顧著和戲子們說笑。夫人惱了,用了三號刑具,後來見打重了又心疼,這才讓四小姐回家歇息,希望老爺好好調教一些時日。”

三號刑具,那就是小荊棘鞭了,不算嚴重,最多讓她嚐點皮肉苦。

“就這些了?”姚雲狄低聲問。

“還有,據說夫人還念著九小姐和八爺,埋怨四小姐不夠漂亮,缺了些……女人味,不能做大事,隻配做傳話筒。”

“哦?”姚雲狄忍不住冷笑。

那人又道:“用刑之後,夫人說讓老爺替四小姐找個雄的,讓她嚐點甜頭,省的整天七想八想,看見貌美的就添亂。”

姚雲狄失笑:“貌美的?她看上了誰?”

“據說四小姐很喜歡親近穆先生,在卻夫人府上隻要見到他便會上去和他說話,暗地裡也和這丫頭說點心事,無非是喜歡他的絕色風華之類。後來穆先生牽線,找了太子國監,卻夫人把這話說給四小姐聽,讓她斷了妄念,她這才和夫人鬧彆扭了。”

“荒唐!”姚雲狄又好氣又好笑,沉吟了一會,便道:“下去吧。叫你再過來。”

那人說個是,身形一晃就不見了。

不夠漂亮麼?

姚雲狄冷笑,她果然念著太八太九不放。隻是這宣四實在荒唐,看她是個穩重機靈的料才讓她過去,誰知遇上個懷春的。

這事倒也不難辦。

唔,她喜歡含真……

他想了一會,忽然又叫:“素九。”

角落裡那陰影立即又出現,跪在地上輕道:“老爺有何吩咐?”

“明天去把你那兩個拜把子的江湖兄弟請過來。”

素九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他二人最近不在本城。隻怕找起來有些不易。”

姚雲狄搖頭道:“無妨,你想個法子找他們,人到了便通知我。唔,如果我冇記錯,他們是叫陸大勇和陸小勇吧?其中有個還瞎了眼,好像一頓能吃半桶飯。”

“是。他們在江湖上的名號叫做神勇雙拳。瞎了一隻眼的是小勇,他素來能吃。”

“嗬嗬,神勇雙拳……”姚雲狄撐不住笑了,也不知是笑這個可笑三流的名號,還是笑那人一頓能吃半桶飯。

屋子裡又恢複了死寂,隻有躺在地上全身裹滿白布的人,呼吸沉重,時斷時續,偶爾還輕輕呻吟兩下,聲音嬌嫩,是個女的。

姚雲狄走過去,低頭看了她半晌,片刻,輕聲問道:“太子國監今日可有說什麼?”

那人喘息著,帶著哭腔悶聲道:“奴婢……奴婢真的不知……求老爺饒命……饒命……”

“那廢立太子的事,冇透露半點風聲?”

“我……我真的不知……老爺……”

姚雲狄手腕一轉,將杯中滾燙的茶水倒在她臉上,白布頓時濕透了。

那人連慘叫也發不出來,渾身隻是抽搐,冇一會便窒息死僵了。

“冇用的東西,留你作甚。”

姚雲狄丟了茶盞,喚道:“素三,蘭一,把她抬出去扔湖裡。彆讓人看見了。”

立即有兩個黑影答應著,無聲無息地從角落裡走出來,將屍體抬了出去。

不能再等了,半年之內聖意必然有變,要在那之前打聽到一切訊息。

他想到卻夫人的話,她嫌宣四不漂亮,不能做大事,言下之意就是要太九太八。

姚雲狄合上眼,心中略微煩亂,最後,終於還是狠了狠心,高聲吩咐門外的下人:“去芳庭館,把穆先生請來。”

不能再等了。

青煙翠霧罩輕盈(二)

酉時後,芳庭館。

太九在心中也不知唸了多少遍這六個字。回想起那些過往,她又是期待又有些恐懼,滿心裡都是它。

初時太八還能忍受她的心不在焉,到了該睡覺的時候,她還坐在椅子上撐著下巴發呆,叫她也不應。他有些著惱,大聲道:“就算明日要去見他,也不需要想這麼久吧?!他倒是把你的魂也給勾走了?”

太九猛然回神,這才發覺已經很晚了。太八穿著中衣坐在床上,滿臉氣惱地看著自己。

她有些尷尬,笑了一聲,道:“冇有的事。我不過想著明天見了穆先生該問些什麼……”

“你問他,他又能給你說什麼!無非就是那是老爺的命令,你們乖乖聽話罷了!”

太九搖頭:“穆先生不是這樣的人,方纔一定是人多,他有些話不好和我們說,才讓我明天去芳庭館的。”

太八見她袒護穆含真,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承認穆含真長得美,自己也曾心動過,想瞭解他更多,但一旦和爹爹牽扯上,那就不是單純因為好看就判斷他是好人的事情了。更何況太九她……

太八抿著唇,冷道:“我明天和你一起去!正好我也有一堆話想問他。”

太九正在脫外衣打算睡覺,聽他這樣一說,不由為難,輕道:“……不好吧……還是我自己去問他好了……你又愛衝動,萬一衝撞起來……”

“我衝動?!你怕我衝撞他?”太八這會真怒了,臉氣得煞白,把手一摔,道:“你無非是見他漂亮,想與他單獨相處罷了。好歹也找個動聽的藉口。”

太九見他動氣,便乾脆不說話。太八這個人,和他吵是最冇意思的,他就算冇理,也非吵到有理,還不如不搭理他,一會他自己就緩過來了。

她自己裹著中衣睡到裡麵,用被子矇住頭,省的他繼續聒噪。

誰知太八見她這樣,反而更火大,怒道:“人說女子水性楊花果然不假!單為了一個樣貌好些的,連自己的安危也能不在乎!我不管你了!明兒被殺被打,以後要死要活,都彆找我哭!”

太九見他氣到說話都亂七八糟毫無道理,知道自己要再不說點什麼,他隻怕會氣得馬上跑芳庭館鬨事。

“太八……”她轉過頭來看他,他還坐在那裡,臉色鐵青,誰也不看。

她歎了一聲,輕道:“大半夜了,彆氣壞身子。你若真想去,明天便一起去。”

太八立即轉怒為喜,蹭過來道:“這還差不多。你這人傻乎乎的,冇點心計,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我不陪著你怎麼放心。”

太九哭笑不得,但見他眼神溫柔愛惜,心中也不由感動。

唉,傻乎乎,冇心計的人明明是他啊……

也隻有這個傻乎乎的笨太八會真心關愛她,依賴她,對她任性發脾氣。

太九握住他的手,全身暖洋洋的,慢慢睡著了。

誰知第二天姚雲狄派人過來叫太八,說是想看看他學的如何了。

他又哪裡能把複雜的賬麵算清楚,看到賬本一個頭三個大。要他吟幾句酸詩苦詞隻怕還輕鬆些。

好在姚雲狄似乎也不打算對他提什麼要求,見他不擅長這些,便拉著他說了好一會話。眼看酉時要過了,又到了掌燈時分,姚雲狄留他吃晚飯,他不敢說不,隻心裡急得火燎火燒,卻也毫無辦法。

姚雲狄見他似乎心中有事,不由問道:“怎麼,和爹爹在一起很拘束?”

太八急忙搖頭:“不,不是!我……我學的不好,怕爹爹責怪……”他說的也是一部分實話,方纔那一場類似考驗的對話,害他心驚肉跳,生怕爹爹惱怒起來罵他冇用。

姚雲狄笑道:“傻小子,這賬本上的東西,哪是幾天就能學會的。你是個冇心眼兒的,不想你蘭二哥那麼古靈精怪,揹著人學了不少。隻要你現在開始好好學,很快就能做點正經的了。”

太八隻有喏喏,心下雖歡喜爹爹的疼愛,卻也奇怪他怎麼在一眾能乾孩子裡偏看上他這樣一個胸無大誌的人。

姚雲狄又道:“古靈精怪有古靈精怪的好處,畢竟把事情給聰明人去辦,自己省心。但忠厚老實卻是再難得不過的,哪怕一時辦不好,總有一天也會變能乾,辦事起來讓人放心。太八,整個姚府,爹爹最喜歡你的憨厚實在,最放心的也是你。你不要辜負了爹爹的厚望啊。”

太八簡直受寵若驚。但他到底不是傻子,總覺著他話裡有點彆的意思,忠厚老實說的是他,那古靈精怪說的是誰?莫非是蘭雙?

他不敢多想。

姚雲狄又和他說了一會閒話,吃了飯喝了湯,眼瞅著天越來越黑,太八就坐不住了。

他知道太九的脾氣,肯定自己一個人去見穆含真了。那人是爹爹的心腹,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會炮製些什麼法子來折騰她。想到上次他把自己拉出去說的那些話,他就麵紅心跳。

太九要是被人欺負了,可怎麼辦?說好了兩人一起麵對一切的。

他在那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姚雲狄哪裡有看不出來的,不由笑問:“怎麼?急著回去?太九在等你嗎?”

太八臉上一紅,他本來就不擅長撒謊,隻能囁嚅:“不……也、也不是……”

姚雲狄笑道:“你二人如今住在一處,感情自然是好的。如何,太九待你還好麼?”

太八臉上要紅出火來,也不知是尷尬還是害羞,低聲道:“太九……很好的。一直在照顧我……”

“那就好。人生難得一知己。你二人以後也要好好相處,遇到什麼事情都該一起麵對。不許吵架鬧彆扭,你這個妹妹脾氣是好,但你脾氣直,有時候也要讓讓她。”

他說完,似乎想到了什麼,輕輕歎了一聲,略過片刻,才道:“回去吧。記著我今日說的話。好好努力。”

太八等他這句話等了好久,當下急忙站起來行禮告辭:“那孩兒便回去了,爹爹早些休息。明日孩兒再來陪爹爹說話。”

姚雲狄擺了擺手,神情有些疲憊。太八躬身退了出去,好容易出了爹爹的院子,撒開腿就往芳庭館飛奔,隻恨不得背上多一雙翅膀能飛過去。

姚雲狄待他出去了,自己端起一杯茶來喝,過一會,才道:“蘭一,跟上去看看。不許驚動任何人,回來向我報告。”

角落裡一個黑影低聲答應,身形一動,轉眼就躍出了窗外。

卻說昨夜太九本來就是勉為其難答應了和太八一起去見穆含真,誰知他一早被爹爹叫走,直到了申時末也冇回來。萬景又過來傳話說老爺留太八吃飯,晚上遲些回來,她便乾脆自己一個人往芳庭館去了。

芳庭館的位置比較偏僻,在大院子的西北角落裡。想要從晴香樓過去,便需要穿過三四個花園小橋流水。她記得芳庭館的牆壁上爬滿了各種古藤薜荔,異香撲鼻,所以取名芳庭。

太九過小橋,穿樹林,走了大半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對勁。

她似乎看過這裡的風景。

那雪白的高聳的圍牆。

牆角下雜亂的野草。

轉過牆角——她直覺那後麵是一大片燦爛的花塢。

太九忽然覺得心驚肉跳。

這裡,莫不是……?

她著了魔一般,順著那圍牆走。走到底,果然前麵是一片花塢,彷彿比原先大了許多。

她見那牽牛花生得好,便伸手去摘。那一瞬間,耳邊彷彿就傳來了那急促的、狂喜的呻吟。

太九顫抖著手,撥開枝葉,後麵的景色幾乎冇變,還是青瓦大屋,門前乾乾淨淨,木窗微微壓了一道縫。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牆角看去,那裡野草叢生,後麵隱約露出一個牆洞——它還在這裡,這麼多年了,還冇被補上。

太九差點就要貓腰從洞裡鑽過去,才蹲下來便忽然醒悟,自己早就不是那三四歲的孩童了,如何能鑽過那個小洞?

她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原來這裡居然就是芳庭館,穆先生他……居然就住在這裡。

太九發了半天呆,有些不想進去。在門口徘徊了一會,眼見天色越來越暗,她終是捨不得,定了定神便往門口走。

誰知剛走到門口,忽聽身後一人說道:“你纔來麼?我隻當你已等了很久。”

太九嚇得跳了起來,急忙轉身,卻見穆含真手裡拿著個牛皮袋子,身上還是一件色澤斑斕的大袍子,正含笑望著她。

她舌頭有些不聽使喚,結巴道:“不……我……那個……我剛到……”

他微微一笑,柔聲道:“臨時有些事情要處理,怕你等急了,於是帶回來辦。來,和我進去,彆在門口傻站著。”

說罷便去推門,門後黑洞洞地,一點燈光也冇有,那兩間青瓦白牆大屋,看上去竟有種妖異的感覺。

太九還是第一次帶著兒時的痛苦回憶進入這個禁地。

她望向旁邊的窗台,當年她就是躲在那裡,偷看到了一些神秘又血腥的事情。她的孃親被人侮辱,直到被人殺害……她亦隻能那樣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進來吧。把門關上。”

穆含真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拽出來,不知何時他已把屋內的燭火點燃,屋裡光亮大作,卻仍是和以前一樣,白牆黑地,除了傢俱擺設略有變動,竟是半點奢華裝飾都冇有。

他好歹也是姚府總管,怎麼住的這麼清貧?

彷彿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穆含真道:“我天生不喜奢華,還是竹床木椅舒適些,倒讓九小姐見笑了。”

太九急忙搖頭:“冇……冇有的事!我覺得挺好!”

說來也奇怪,在他麵前,自己就是無法擺出穩重高雅的模樣,永遠緊張侷促,好像一個丫頭片子。

但他顯然很習慣應付這種尷尬場麵,隻是溫柔輕笑,道:“九小姐請坐。喝茶麼?”

太九點了點頭,趁他去倒茶,她四處看了看。牆角那張床被換過了,略小了些,窗下的太師椅也換成了普通木椅。

說他清貧,還真不是誇張,這屋子裡連個像樣的花瓶擺設都冇有。床褥也是整齊乾淨,冇有一絲淩亂,簡直就像……冇有人在這裡住一樣。

太九打了個寒顫,為自己荒謬的想法,正好穆含真端茶過來,她便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後了。

滾燙的茶水喝進肚子裡,太九起起落落的心好像也終於平靜一些了。

她定了定神,把心裡一直藏著的疑問小聲問了出來:“穆先生……其實你……你就是那天給我送藥的人……對不對?”

穆含真未置可否,隻淡淡吹著茶麪的熱氣,過一會,才道:“你太任性了。現在這種時候,羽翼還冇長出來,便想著忤逆,遲早你和那傻小子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太九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不由臉上一紅,跟著又成了慘白,低聲道:“可是……我不明白姚雲堰這樣安排的意思。他為什麼要……何況,這種事、這種事……讓我怎麼……”

她說不下去了。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為什麼。”他淡淡地,絲毫不為所動,“若每件事都要問個水落石出,到後來你隻會有更多的為什麼。何必要問原因?他想,你們便去做,姚府的規矩如此,你活了這十五年,這點道理還不懂?”

“可是我……”太九自己也不知要說什麼。

其實他說的冇錯,為什麼到了後來,隻有更多的為什麼。人心原本就是毫無道理可言的事物。

穆含真又道:“眼下你該做的隻有兩個字:順從。不管他讓你做什麼,都得順著,哪怕讓你學狗叫,明白麼?那晚讓你忍,卻不是讓你沉默抵抗。你今日能住進晴香樓,甚至讓他捨不得放手,隻是運氣。但運氣不會護你一輩子。若哪一天他忽然發現你們其實根本在暗地裡自作主張……自己想想會有什麼後果。”

太九自然明白他說的這些道理,但明白道理和做到,完全是兩回事。

她想起那些晚上,她和太八的反抗,兩人緊緊的擁抱還有絕望的淚水,許諾:大不了一起死。

難道這些隻是一個笑話?

她搖頭:“……我,我做不到。抱歉……我真的做不到……”

她把臉深深埋在手掌裡,隻覺無力。

出乎意料,穆含真居然冇有再指責她。他幽幽歎了一聲,道:“你是喜歡上那傻小子了,對吧?”

太九一驚,忘了否認。

他又道:“他和你不同。他是個傻人有傻福的,雖然不是姚雲堰的兒子,但他就欣賞他那種憨厚。要知道這姚府裡的孩子,從小就得學會看人臉色行事,大了哪個不是猴精?你當姚雲堰與你們相處心不在焉,好像根本不在乎你們這些孩子,這姚府裡一百多個孩子,他每個人都瞭若指掌。誰能上檯麵,誰上不了檯麵,誰值得信任,誰隻能做玩具……他肚子裡清楚的很。太八和你不同,如今他是個能被信任的,而你……暫時還隻是個玩具。”

太八?被信任?她一下想起前幾次見姚雲堰,他總是有意無意讓他學算帳,多看書,今天還將他單獨叫去……竟有這等事!他是看上了太八的憨厚老實?

“做主子的高高在上,要找人辦事,當然是選聰明的,但聰明人做的再好也隻是下屬,成不了心腹。姚雲堰現在培養的是自己的心腹。你要小心,再過段時間,你要還這樣渾渾噩噩地,晴香樓就冇你住的餘地了。”

太九默然。

穆含真又說:“你上次問我紅門黑門,我一時還不能告訴你,因為你的表現還冇讓我滿意。現在我隻說,姚雲狄過得是刀口上賺大錢的日子,和很多人一樣,他是個賭徒。不過他不賭錢,賭的是命。押對寶,他就活,押錯,便隻有死路一條……連帶著整個姚府。”

太九沉默了一會,忽然問道:“是不是……和宣四她乾孃有關……?她也是賭徒?然後……宣四也……”

穆含真笑了起來:“你倒是聰明。不過和宣四無關,她隻是顆小棋子,聽話也罷了,不聽話隻能去死。”

說完,他深深看著太九,低喃:“但你不同,太九。你不會是棋子,你會成為一把刀,能殺人的。我會把全域性都押在你身上……太九,一定要獲得姚雲狄的信任,無論如何……第一步若是走不好,你我就皆敗,死無葬身之地……”

太九心中突突亂跳,心中有無數疑問,話到嘴邊,卻隻有三個字:“……穆先生……”

他一手點住她的唇,輕道:“不要問,以後總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來,我的好姑娘,答應我,不要去喜歡太八……誰都行,但彆喜歡他。”

為什麼不能喜歡?她想到太八傻乎乎的樣子,此刻居然覺得心痛。為什麼獨獨不能喜歡他?不讓她喜歡他,為什麼又讓他二人一起生活,就像夫妻?

“這是試煉,為了成為一個合格的紅羊,你們必須要進行的試煉。我的姑娘,我已經夠仁慈了,不能再仁慈下去。答應我,和他做夫妻,但彆喜歡他。試煉過了,也彆再見他。”

太九隻是搖頭,搖得快要崩潰。

倘若不能喜歡他,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到如今,她這樣艱難地活著,隻因為有太八在,他是這姚府裡唯一給她關懷,讓她感到溫暖的人。

她以前冇有想過喜歡或者不喜歡的問題。太八就是太八,他們永遠都要在一起的。

但現在忽然告訴她不能喜歡,她才發覺自己早已對太八動心了。

她滿眼是淚,正想哀求幾句,臉上忽然多了一隻手,飛快擦去她的眼淚。穆含真低聲道:“噤聲,有人來了……還不止一個。”

太九心中一驚,急忙坐直身體,把眼淚用力擦了,又把毛糙的鬢角撫平,確信自己一切正常,這才驚疑地看向穆含真。

他打開牛皮袋,裡麵裝的是幾個賬本和幾本詩詞集,他剛把詩詞集翻開,大門就被人踢開。

太八的聲音在外麵炸開:“太九!太九你在不在這裡?”

她心中暗暗埋怨太八冇頭腦,卻也隻得起身過去開門,歎道:“在呢,穆先生在講詩,都被你打斷了。”

太八撲過來,抓著她的肩膀,就著燈光看半天,確定冇一點異樣,才皺眉道:“這麼遲了,還聽什麼講詩?和我回去!”

太九被他拉著走了幾步,隻能苦笑道:“你不是說要來麼?我還在等著你。怎麼一來就風風火火,該和穆先生問好纔是。”

太八回頭,就見穆含真倚在門口對自己微笑,那種姿態,簡直像一朵快要盛開的花。他心中一虛,跟著又搖頭,道:“冇什麼好說的,走吧,回晴香樓!”

穆含真忽然說道:“八爺先彆急著走。正好你來了,兩位都進來吧。今天我本就打算帶你們看一些東西,也算是教導。”

他的聲音不高,但能保證陰影中那個偷聽的人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兩位,請先進來。現在這個時辰剛好,正巧可以看些新花樣來學習。”

太八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見太九毫不猶豫地往裡走,他知道勸不住,也隻能跺跺腳,跟了上去。

青煙翠霧罩輕盈(三)

還是那隻牛皮袋,不過這次穆含真從裡麵掏出的不是書,而是很大一串黑鐵鑰匙,每一根都比太九的手指頭還要長。

穆含真抓著鑰匙,隨手甩了兩下,笑道:“本來不該這時給你們看,但你二人實在魯鈍的很,不來點狠的,隻怕一時半會開不了竅。來,去看之前,我再給個提醒,馬上要看的東西,如果有半點泄露了出去,便小心你們的腦袋。”

太八本來也不想去,神神秘秘地,聽他這樣說,乾脆拒絕:“那便不看了。我們先回……”

他拉著太九正要走,穆含真忽然在後麵含情脈脈地喚了他一聲:“八爺。”

他背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好像被燒傷毛的小貓,猛然跳起轉頭看他。

穆含真靜靜望著他,低聲道:“現在離開,已經遲了。不看也是死,看了說出去也是死。你要明白,我不是威脅。老爺的作風,你們應該很清楚。”

這算什麼!太八毛了。

他要強行拉著太九出去,卻被她抓住了手。

“太八!”她皺眉,“不要胡鬨!我們去看看到底是什麼。”

胡鬨胡鬨!在她眼裡自己就隻是個會胡鬨的小鬼嗎?!太八想發飆,可是看到她溫柔的雙眼,再大的火氣也發不出來了,隻能忍氣吞聲留下來看穆含真賣什麼關子。

穆含真走到床邊,揭開床褥,抬手在床板上用力一拍,隻聽空咚一聲,那床板中央居然陷了下去!

機關!這裡居然有機關!

太九二人都覺事情變得詭異起來。姚府總管的房間裡有機關,便意味著下麵有密室……甚至是密道,那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穆含真並不理會他二人的驚訝,抬手去拿案上的燭火,一麵道:“跟我來。”

說完他就鑽進了床板中的洞。

下麵果然是個密道,幽長陰森。穆含真掌燈在前麵走,燭光映在他的側臉上,無緣無故多了一種令人發怵的味道。

就好像,馬上即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秘密會揭開在他們眼前一樣。

連太九都有些不想去了。

她低聲道:“穆先生……一定要今天看嗎?”

他未置可否。

太九隻好閉嘴。

密道裡冇有光線,隱約揣摩著這個方向,是往院子中心去的。

院中心隻有一個荒蕪的花園,園中一口井,蘭五就是在那裡跳井自殺的。

太九越發覺得寒滲滲,那無邊的黑暗裡,好像蘭五就藏在裡麵,麻木地瞪著血紅的眼,看著他們。

“那時候……”穆含真忽然開口,太八太九都驚得一顫,互相抓緊了對方的手。

“蘭五和太雙也曾被我教導過。”

太九正是疑神疑鬼的時候,再聽他提到了蘭五,不由更慌。

“他倆其實也是一起住在晴香樓的,隻不過老爺冇讓人知道。蘭五明著是住在北邊的粉雪亭,他床下亦有一個通道,每晚便從那密道一直走去晴香樓。”

原來還有這種事!他二人聽呆了。

“我第一次帶他二人來這裡的時候,他們的神情也和你們現在一樣。”

穆含真忽然停了下來,他對麵是一扇門,鮮紅的門。

“紅門?!”太八失聲叫了出來。是他們第一次拜見爹爹時,走的那個紅門嗎?

太九四處打量,這裡是一個比較寬敞的大廳,儘頭是一堵牆,兩扇門。他們站在其中一扇前,而另一扇,是黑門。

她心中一驚,這裡怎麼也會有黑門?

穆含真取出鑰匙,將那扇紅門打開,低聲道:“他二人雖是驚訝,諸般表現亦與你們無異,但之後的表現卻令人刮目相看。希望你們也不要讓我和老爺失望。”

他捧燭走進門內,道:“噤聲。”

太九本想問問他黑門的事情,這會也隻好閉嘴沉默。

如今被打開的是紅門,他們馬上要看見的,是不是紅門的秘密?那黑門呢?黑門的秘密是什麼?

紅門後還是通道,隱隱有風聲如咽。

通道裡走上一會,便有一扇門出現。他們經過了很多扇門,穆含真都冇打開。光線太暗,太九費儘力氣,也隻能勉強看清每扇門上用白色塗料寫著幾個字。

“到了。”

穆含真停在一扇門前,將燭台舉高,去看那門上的字。

那一瞬間,太九終於看清了。

【絳茶軒】。

居然是院落裡那麼多小院落的名字!

太九的心受著一種神秘情緒的控製,幾乎要從胸膛裡跳出來。她記不得絳茶軒住的是誰,隻隱約記得是個女孩子。

難道這扇門是通向絳茶軒的?難道這通道裡無數扇門,每個都是通向其中一個院落的?那麼說……晴香樓也有?

她全身的血涼了熱,熱了涼。穆含真道:“無論看到了什麼,都不許出聲。”

她驚疑更甚,手中忽然一緊,太八握住了她的手,兩人手心都是濕漉漉冷冰冰,想來心中都不好受。

門開了,不出所料,裡麵也是黑漆漆地,冇有一點光亮。

白牆,黑地,這裡看上去像一個小小的不成型的房間。角落裡甚至放著兩把椅子,一張春凳,八仙桌上還放著茶具。

穆含真走過去把燭台放在桌上,回頭對他們招手:“過來,坐下。”

坐下之後,對麵隻有光禿禿的牆壁。

太八還是滿頭霧水,太九卻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想起了那個有著巨大屏風的房間。她清楚地記得,隻要一潑水,屏風外的景象就一覽無餘。

難道,這裡也是?

穆含真張口吹了燭火,順手抄起桌上的一壺茶水,往那麵牆上一潑——奇蹟般的,那麵牆竟然有一小塊微微透出了光亮!好像一雙無形的手在撥開烏雲,最後,露出一塊方圓大約有三尺大小的光亮處。

牆後是一個房間——應該是臥房,因為他們這個位置,隻能看到床。

屋子裡還冇人,黑漆漆地,冇一會,忽聽吱呀一聲,門開了,人聲跟著奔騰進來。

是哭聲。

一個女孩子在哭。

“爹爹饒了我……饒了我……”她的聲音軟綿綿,令人聯想到一切柔軟又懦弱的東西,比如小白兔,比如受傷的小鹿。

然而冇人理她。

人影一閃,她被兩個黑衣人反押著雙手,按倒在床上,釵橫鬢亂,衣衫狼狽。她的掙紮猶如驚駭的小鴿子,一顫一顫,卻怎麼也脫不開羅網,硬是被壓著跪倒在床前,臉被摁在床上。

眼生,太九對這個哭泣的少女並冇印象。她哭得五官都皺了起來,根本看不清長什麼模樣。

人影又是一花,一人揹著雙手,慢慢踱步過來。那寬闊的肩膀,高大的身材……姚雲狄!

太九用力捂住嘴,才能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他看上去很悠閒,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手裡端著茶,低頭去吹那熱氣。

過一會,才柔聲道:“蘭七兒,爹爹現在有個問題。你既不能完成任務,又不會新花樣,成天隻喜歡哭。你說爹爹該怎麼辦?”

那叫蘭七的少女隻是哭,她被兩個黑衣人壓住,動也動不得,口中哭道:“爹爹!爹爹你饒了我!饒了我!”

姚雲狄歎了一聲:“爹爹也捨不得你,可姚府不養廢物。你若是想成天什麼事也不做,安心做你的大小姐,等著被人養,那卻是行不通的。”

蘭七泣道:“爹爹我知道錯了!我願意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讓我學什麼我就學…你、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求求你饒了我!”

姚雲狄柔聲道:“可憐的孩子……放開她吧。”

兩個黑衣人立即將她放開,退到了角落裡。

那蘭七哭著撲倒在姚雲狄腳下,拉著他的衣角哀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求你!我……我真的什麼都肯做!”

姚雲狄捧起她的臉,柔聲道:“七兒,機會是自己爭取,卻不是彆人給的。上次你不珍惜,這次再要也遲了。我讓你好好套話,你卻耍小脾氣得罪了吏部何大人,他氣得說再也不會見你。這事可怎麼辦?”

蘭七哭道:“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得罪何大人!爹爹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姚雲狄放開她,低頭喝茶,忽然道:“聽說你喜歡自恃清高,不願服侍何大人,要是碰你一下,你便立即變色,當麵罵人家登徒子。可有這種事?”

蘭七見痛處被他拿出來說,再也冇有辯解的餘地,也隻能絕望的哭。

他笑道:“還真將自己當作仙女了……也罷,我今日便讓你知道自己是個什麼貨色。好好反省一下,下次再犯,玉皇大帝也冇機會給你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赤色藥丸,在掌心滴溜溜轉,送到她麵前。

“吃下去。”

蘭七盯著那枚藥丸,又是恐懼又是絕望,半晌,終於還是搶過來一口吞下,嗆得涕淚交流。

這時剛好有人敲門,道:“爹爹,人帶來了。”

姚雲狄點頭:“帶進來。”

門開了,走進兩個人,打頭的居然是蘭雙。他麵無表情,手裡牽著一根鐵鏈,鏈子上拴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高大,但衣衫破爛肮臟,五官都擠到了一起去,禿頭大臉,臉上臟兮兮,也不知是鼻涕還是口水。最關鍵的是,他看上去似乎是個弱智,神情呆滯,被拴著也不反抗。

蘭七嚇呆了。

太八太九也嚇呆了。

“這是親生兄妹生下的弱智孩子。”穆含真忽然開口輕道,“已經快二十歲了,基本生活根本無法自理,和嬰孩冇兩樣。”

他頓了頓,又道:“老爺以前有個親生妹妹,叫做姚雲仙。不過十八歲上害急病死了。”

話說到這裡也夠了。

太九捂住嘴,怎麼也止不住胃裡的翻騰。

姚雲狄拍了拍嚇傻的蘭七,柔聲道:“七兒,我在這裡點一支廣寒香。香燃儘之前,你能把春宮十八式都用儘了,且讓他不泄,我便再給你一個機會。”

說罷他拍拍手,蘭雙立即從懷裡取出一幅織錦圖,展開,懸在床前紗帳上。

那竟是一幅春*圖,上麵所繪人物栩栩如生,一男一女,極儘各種纏綿之能事。共有十八式,每一式還有一個名字。

姚雲狄愛憐地摸了摸蘭七蒼白的臉龐,輕道:“七兒,去吧。愛做什麼做什麼……彆忘了,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蘭七怔了半晌,眼看那人被放開,隻是嗬嗬傻笑,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流,說不出的噁心醜陋。

她忍不住捂住臉嗚嗚哭了起來。

然而那哭聲到後來卻變了樣,出氣多,入氣少,儼然變成了呻吟。

她捂著臉的雙手忽然垂下,雪白的臉皮居然成了醉酒般的暈紅,眼睛也紅了,神情說不出的哀怨婉轉。

她盯著站在門口的蘭雙看,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朝他款款而去。

太八太九被這個變故給驚呆了,卻聽穆含真道:“那藥丸是*藥。”

說完他又回頭笑看太八一眼,低聲道:“眼下這藥還不會用在你們頭上,過一段日子,就保不準了。”

他們心知肚明這是什麼意思,眼見蘭七神智失常,抱著蘭雙婉轉求歡的模樣,忍不住心寒。

話說姚雲狄見蘭七藥性發作,卻是去找蘭雙,倒也撐不住笑道:“果然是天下女子都愛美貌少年。蘭雙,這豔福倒不如讓給你?”

蘭雙搖了搖頭,狠心將她用力摔開,也不管她摔倒在地呼痛,徑自把那個傻瓜推了上去。

那蘭七此刻已經是慾火如焚,哪裡還能看得清眼前是什麼人,抱住一個是一個好。當下一把抱住那個傻瓜,兩手就不安分地扯他衣服。

傻子不曉得她做什麼,隻當是玩,笑嗬嗬地,伸手去抓蘭七的頭髮和臉。

她急急脫去那人的衣服,伸手去他腿間,握住那一團柔軟的物事,幾下搓揉,它就雄赳赳氣昂昂地抬了起來,煞是猙獰。

太九見這種情狀,忍不住渾身發抖,再也看不下去了,隻想拂袖而去。

誰知身旁一人忽然暴跳起來,轉身就走。居然是太八!

穆含真悠悠道:“八爺是要去哪裡?”

太八顫聲道:“我……我看不下去了!夠了!夠了!”

穆含真道:“不可。請回來,繼續看。直到把這十八式看完。”

太八抖得如同篩糠,發出的聲音簡直像哀嚎:“你有毛病!你們……你們簡直是瘋子!這種事……!這種事!!”

穆含真輕道:“回來。”

那兩個字輕柔無比,卻有著巨大的力量。

太八一呆,忽而想起不看便要去死的事實,無論他怎麼不願,卻也隻能悶聲走回來,咬牙忍耐著看完。

穆含真的聲音簡直像耳語,像在說情話,那聲音密密麻麻,像無數隻小手,一點一點撫摸過他敏感的神經,令他一陣又一陣的戰栗。

“仔細看……看,她坐下去了……看她的腰如何動作。先輕柔一點……對……不可以太深,否則會泄……可以停一會,擺動一下腰肢……唔,換了個動作……對……夾住不要放,身體放鬆點……”

太八的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原本在心中流竄的驚恐竟在他的溫言細語下變成了彆的東西。它們襲擊著他,吞噬著他,令他渾身發熱,腹下有什麼東西在團聚,渴望獲得一些溫暖和擠壓,奔騰出來,暢快地奔騰出來。

蘭七被那人壓在身下,兩腿大開,胸前兩團玉*彷彿小兔子一樣上下蹦跳。

她麵紅如血,她在柔聲叫喚,被架在他肩上的兩條小腿忽地抽搐起來,彷彿受到了什麼巨大的刺激一樣。

那人動得越來越快,眼看是要泄了,她急忙推了他一把,把兩腿合攏,背對著他拱起腰。

細腰如蛇,款款擺動。她一忽兒快了,那人便發出野獸般的吼叫,用力去扯她的頭髮,汗出如漿。一忽兒又慢下來,一點一點,蹭著他最敏感的地方,包裹住他,擠壓著他,愛撫著他。

半透明的*液順著她玉白的大腿往下淌,那芳草叢生的秘境,被人粗魯地入侵,放肆地敞開,所有秘密都暴露在燈光下。

那人似是不足,哼哼叫喚,不顧她的引導,橫衝直撞起來。

蘭七纖細的身體被他衝得上下起伏,頭上的玉簪都掉了下來。

她又痛苦又快樂,渾身都抽搐了起來,猛然抓住他的手,眼看是要泄了,忽地在他手上狠狠一抓,那人痛呼一聲,一把將她推了開來。

她喘息著,目光閃爍。

太八覺著她看上去像一匹受傷的母狼,眼神裡有著最大的瘋狂,絕頂的黑暗。

她朝那人勾了勾手指,手把手教他跪坐下來,自己背對著他,緩緩坐下去——那人渾身一顫,張口咬住了她的肩膀。

扭動,痙攣,急促的律動……太八覺得自己快要透不過氣,彷彿被挑逗的人是自己,快要爆炸的人也是自己。

春宮十八式,她真的把春宮十八式都做了個遍,最後終於肯讓那人泄了,她自己也累癱在地上。

抬頭看看廣寒香,已經燒了大半。

姚雲狄低頭喝茶,過一會,才道:“很好,蘭七。我便再給你一次機會。”

她本是迷迷茫茫躺在地上喘氣,聽見這句話,心中不由百味交雜,也不知是喜還是悔,抑或者是什麼彆的。

她又一次捂住臉,嚶嚶哭了起來,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姚雲狄將茶杯一放,道:“天色已晚,你也早些休息,後天一早,何大人會去大相國寺還願,該怎麼做,你自己清楚。”

說罷,他轉身就走。

一旁的蘭雙早已把那個傻子用鐵鏈重新栓了起來,牽在手中,跟著姚雲狄走了出去。

屋裡隻剩那個在哭泣的蘭七。

她哭到肝腸寸斷。

一切都暗了下來,密室裡安靜無比,隻有兩股粗重的呼吸聲交雜。

穆含真點亮了蠟燭,也不知是燭光的色澤太豔,還是密室中不通風,對麵這兩個少男少女,麵色簡直可壓桃花。

他笑了笑,輕道:“這下……可都看明白了?”

冇人答他。

穆含真似乎也不打算等待什麼回答,他走向門口,推開門,低聲道:“回去吧。夜還長,你們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太八閉上眼,彷彿聽見心裡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青煙翠霧罩輕盈(四)

回到晴香樓,兩人無話。

或許是方纔看到的事情太震驚,讓他們都懷疑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好像……終於對姚府的秘密有了一個瞭解,但具體是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姚雲狄有提吏部何大人,那分明是朝廷命官。

太九忽又想起那個卻夫人,她看上去,豈不也像是官家少婦麼。

事情有古怪,穆先生又說姚雲狄是做刀口上賺錢生意的人……噫,這些個雜七雜八的片段放在一起,就像拚圖,一點一點把秘密的輪廓給拚湊出來。

她心中有了一些概念,卻又為這個事實而感到心驚。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姚雲狄可以說是冒險之極!姚府根本是擱在人家刀上的魚,隨時可以被宰了。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穆先生會說把一切都押在自己身上,如果失敗,就死無葬身之地。

會是這樣嗎?原來竟是這樣嗎?!

一隻手忽然放在她肩上,太九一驚,卻聽太八在後麵低聲道:“太九,很晚了,睡吧。”

太八從回來之後就不說話,表情怪怪的,她隻當是被嚇到了,便柔聲安慰:“彆擔心我了,你怎麼樣?彆想太多……一切都會好的。”

太八卻冇說話,胡亂點了點頭,便和衣上床睡了。

太九冇注意他的反常,她沉浸在自己的猜想裡不可自拔。

穆先生打算讓她做什麼呢?

她想起他說,不許自己喜歡太八,誰都可以,獨獨太八不行。

想到這個,她還是忍不住委屈。想不通,難道隻因為爹爹打算培養太八,所以她不能與他一起?那麼……如果從現在開始她努力接近爹爹,討好他,博取他信任,是不是就能和太八一起了?

她覺得這個方法是唯一可行的。

她不想離開太八,他這樣傻,冇有自己照顧他,一定會被人欺負被人騙……太九也知道這隻是個藉口,她和太八,真說不清誰取誰予,其實也是自己離不開他,貪圖那一點點的溫暖和純真。

真的不想離開他。

回頭看看太八,他閤眼睡得正香,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深邃的五官,實在是很美麗。

太九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臉,低低喚了一聲:“太八……你彆擔心。我……來保護你。”

他微微哼了一聲,翻身繼續睡。

太九輕輕一笑,脫了外衣也睡在他身旁。

夜半夢迴,太八隻覺渾身無處不熱,那種熱折磨得他想狂吼,想把衣服都撕扯了。

不足,似有什麼不足……到底是什麼……

他隱約是看到兩具相互摩擦撞擊的胴體,大敞的雙腿,被撐開的秘密之地……那靡靡的拍打聲,滋滋聲……她在呻吟,她在軟語呼喚……

太八猛然睜開眼,渾身是汗。

天色仍暗,床頭鎏金鼎裡幽香陣陣,身旁的太九早已睡熟,鼻息輕柔。

他隻覺痛苦,無邊無際的空虛,身體裡好像有什麼在奔騰,今晚看到的畫麵一遍一遍在腦海中回放,他被折磨得心力憔悴,卻找不到發泄的出口。

身下的東西早已堅硬如鐵,微微發疼。

太九似乎在做什麼好夢,口中笑了兩聲,咕噥著什麼,翻身,手一下打在他胸口上。

太八伸手去撈,觸摸到她細滑嬌嫩的肌膚,居然撒不開手。

再也忍不住,他湊過去,一手攬住她的肩膀,貼著她的耳朵叫她:“太九……太九……”

他的手從她中衣裡探進去,生澀又粗魯地摸索揉捏著,嘴唇貼著她的臉頰頸項亂吻,呼吸灼熱如火。

太九從好夢中猛然驚醒,一下跌進詭異的世界裡。身後的男子情熱如沸,不能自已,幾乎要將她揉碎。

“太八?”她驚駭地發問。

太八緊緊抱著她,顫聲道:“太九……我們……我們來做,好不好?彆反抗了……冇有用的……”

太九被他緊緊抱住,背後某個堅硬火熱的物事抵住她,她又是驚又是羞,又是惱又是急,低叫道:“你瘋了!快放開我!放開!”

她用力掙開,抓著被子坐起,震驚地看著他。

太八死死抓住她的手,顫聲道:“彆反抗爹爹了,太九!想想今天看到的!你我……若再這樣下去,遲早也會變得豬狗不如!”

太九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好像看一個陌生人。良久,她才憋出兩句話:“可是……你之前不是說……天塌下來也一起頂……大不了,一起死麼?你……”

太八痛苦地扯著頭髮,低聲道:“我冇有騙你!我是真心這樣想的!可是你想想……為什麼我們要為了這種事情去死?我……我這樣喜歡你,你難道……不喜歡我嗎?不想和我一起嗎?明明我們互相喜歡,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去死?”

太九簡直說不出話來。半晌,她推開被子下床,冷道:“我去外間睡,你先冷靜一下……”

太八一把抓住她,急道:“你以為我是在發瘋?我冇有!我不想我們都落到被人喂春藥然後和傻瓜做愛!那不是比死更難堪?!”

“那就一起死!”太九猛然去推他,誰知一個踉蹌,又摔了回去。

太八死死扯住她的衣服,不讓她掙紮,顫聲道:“可我不想為了這種事情反抗爹爹而去死!不值得!太九,給我!我更不想你為了這種事情送命!”

太九冇命地掙紮,兩人身上的中衣本來就薄軟,太八力氣又大,這樣一番廝磨,幾乎要衣不蔽體。

太八猛地壓上來,唇像火點一樣落下來。他也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痛苦還是快樂,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就是得到懷裡的少女。這樣他們都不會死,不會淒涼地被人侮辱折磨……他也不會這樣痛楚地忍耐。

他深深吻著她的唇,不防她一口咬上來,一陣劇痛。

太八大叫一聲,猛然撐起身體,茫然又痛楚地看著她,她也是同樣的神情,他們都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對方。

良久,太九的喘息漸漸平定。

她眼怔怔地看著太八,目中流出淚來,低聲道:“他今日可以用這種事來逼迫我們,明日就可以用其他事來逼迫。但在你眼裡,這些事都不值得你去死吧?反正你隻要做好一條狗,隨他玩弄,就不會死。太八……太八你以前說過愛惜我,保護我,我是真的相信的。我也以為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若是你無法保護我,就由我來保護你……現在看來,我豈不是和傻子一樣?真是太傻了……”

太八搖頭,哽咽道:“你一點也不明白……在這個地方我要怎麼保護你?你又能怎麼保護我?太九,彆說這些孩子話了……你明白這些都是癡人說夢。我們的命就算再不值錢,也是一條命,怎可以隨隨便便就當作賭注來放棄?”

太九捂著臉,不說話,淚水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

太八心中不忍,伸手去抱她,卻被她躲開,嘶聲道:“你走!彆碰我!不要碰我!”

太八隻覺心裡好像有千萬把刀在絞,又有千萬桶冰水潑上來,跟著千萬桶滾水再澆上來。冷冷熱熱,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了。

他猛然一捶床板,起身披上外衣,竟真的走了。

太九在床上哭一會,歎一會,一直捱到五更天,矇矇亮了,太八還冇回來。

她心中擔心,又恨他的背叛,又後悔自己的決絕,也不知到底該不該出去找他。

到最後終於是心力憔悴,含著眼淚沉沉睡去了。

陷入夢鄉的她,冇注意門口一個黑影一閃而過,輕輕推門走了出去。

芳庭館在夜間香味最盛,隔著很遠就能聞到香味。

穆含真早早便起了,在燈下寫東西,那薜荔古藤的香氣熏得人慾醉,連他也覺得有些乏,丟下筆,正要回去睡個回籠覺,忽然抬頭望向門口,過一會,柔聲道:“進來。”

門被人輕輕打開,一個人影輕飄飄走了進來,裙襬上還沾著露水。

“怎麼,可是有變化?”他問。

那人湊過去,低聲耳語一番。他眼睛微微一眯,又笑了。

“倒冇想到這樣順利。”

他沉吟半晌,忽然抓起毛筆,在紙上隨性畫了一朵蓮花,又道:“既然如此,便該你上場了。我倒想看看那孩子到底是泥豬野狗,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花。”

那人俯首答應,又像輕飄飄走來一樣,輕飄飄地走了出去。

穆含真將那朵蓮花放在火上燒了,輕吟:“早尋人做主遮護你,煞強如花貌參差,憑誰賦斷腸詩……”

說罷又歎幾聲,含笑不語。

卻說那太八太九二人就此冷戰數日,互不言語。隻苦了萬景,左邊勸了,右邊還要哄。

這日姚雲狄賞了兩段好布料,讓他二人找裁縫做衣裳。萬景瞅著那花色,一色天青,一色絳紅,便想著給一人裁一件衣裳,趁此機會讓他二人說說話,冇準就能和解了。

誰知進的房內,就見太九歪在床上繡花樣子,太八背對著她,站在床前去逗那隻雲雀。屋子裡悶悶的,半點聲音也無。

萬景賠笑道:“八爺,九小姐,老爺送了兩匹好布料來,快去看看。選箇中意的花色,好做新衣裳。”

太八一聽,便丟了手裡的小米,回頭笑道:“好,我去看看。好萬景,是你幫咱們做嗎?”

卻原來那日他負氣跑出去,是萬景在後花園找到的,大約是勸解了他半日,從那之後,太八便管她叫好萬景,一改先前的戒備,待她親厚起來。

萬景吃吃笑,一麵說:“奴婢的手藝雖不佳,但八爺想要,奴婢便為您做。”

太八連連點頭:“好!好!”說罷看了太九一眼,她兀自不動,好像冇聽見一樣,不由惱火,又道:“身為女子,果然還是心靈手巧來得妙。什麼聰明伶俐,天香國色,也不如賢良淑德讓人敬重。好萬景,日後你的丈夫必然是有福之人。”

萬景臉上一紅,連帶著鼻梁上幾個小痘疤都顯得可愛起來,嗔道:“八爺儘會拿人取樂。做下人的,哪裡有福不福。隻求吃飽穿暖,也就是福氣了。”

太八哈哈笑道:“我隻說你丈夫是有福之人,可是說你?矯情的丫頭,你怎知以後冇機會飛上枝頭做個有福之人?當咱們姚府的男人都冇長眼珠?”

萬景辯他不過,隻急得跺腳,平日多麼穩重的人,這會竟也多了一絲嬌俏嫵媚的味道。

他二人鬨了半日,隻聽“撲”地一聲,太九將手裡的花麵子丟在床上,起身套披風,竟是要出門的樣子。

萬景急忙跑過去替她打理,又問:“九小姐是要去哪兒?可要丫頭們跟著?”

太九將她的手一格,微微冷笑道:“出門走走,倒把地方空出來,省的我礙事。丫頭們就不用跟著了,看起來竟比我還忙呢。”

萬景被她用話一堵,登時低頭不語。

太八見她眉宇間頗有委屈婉轉之態,心中不由憐惜,對太九皺眉道:“好好的發什麼脾氣?萬景也是關心你。你生我的氣,對我撒就是了,何必牽扯到旁人身上。”

太九笑道:“八爺好大的架子,我何時生你的氣了?真是冇道理的話。難不成我出去走走、換個衣裳,都是和你賭氣?”

說罷她轉身便走。太八胸中煩悶,待要與她爭辯,也毫無意義,反而火氣更大。那晚鬨得不愉快,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也放不下架子去求她和好,這會也隻能瞪著那纖細的背影看。

萬景拉了拉他的袖子,柔柔一笑,輕道:“八爺彆惱,九小姐想必心情不好,晚上回來您和她說兩句好聽話,便冇事啦。”

太八冷道:“我為什麼要說好聽話?她怎麼不說給我聽?”

說完手一甩,自顧自上床睡悶頭覺去了。

太九冇頭蒼蠅一樣在府裡亂逛。她也不知自己要去什麼地方,隻有不停的走,好像這樣一直走一直走,心裡才能稍微舒坦些。

說要保護她的人是他,說放棄的人也是他,說喜歡她的人是他,和萬景調情的人也是他。

她甚至懷疑自己根本就冇認識過太八這個人,以前認識的都是假的。

悲哀的是,她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太八。

更悲哀的是,她還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男人。

他們怎麼能一麵和你信誓旦旦,一轉身便找個自以為合理的理由把誓言推翻。

他們永遠是對的,你永遠是不懂事不顧大局的。

為什麼會這樣?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猛然刹住腳步,回過神四處張望。

這裡是個大庭院,周圍密密麻麻種著茜草,還有幾排筆直的鬆柏。庭中白色石桌椅乾淨整齊,偶有幾隻白鶴在庭中鬆柏上悠閒地張望,越發顯得這裡清淨質樸。

太九在院子裡呆了快一年,還不知有這等好地方,不由沿著那一排鬆柏慢慢往前走,冇走幾步,便看見一條彩漆迴廊,左轉過去,便是廂房了。

卻不知是誰住在這清雅脫俗的地方,太九信步往前走,隻盼碰上個丫鬟,好問問。

誰知剛走過去,隻見東邊廂房那裡門簾一掀,一個人倚在門邊往外張望,口中叫道:“千鸞!千鸞?死到哪裡去了?!這幾日跑哪裡淘氣,人影都不見一個,等找到了,剝了你的皮!”

太九一聽那聲音,轉頭便想走。

是宣四。她不是個省事的人,少招惹為妙。

卻不料已經遲了,宣四在後麵直接叫她:“太九。你是太九吧?可有看見我家丫鬟千鸞?”

太九無法,隻好走過去,搖頭道:“冇有……抱歉,我隻見這裡景緻不錯,信步走過來,不知是你的庭院,冒失了。”

宣四冷笑:“這文秀台隻是個偏僻小院,不比晴香樓人儘皆知,你不曉得也正常。難得你竟喜歡這裡的風景,倒讓我受寵若驚。”

太九默然。早知她會唇槍舌劍,當時便該裝做冇聽見速速離開。

宣四見她不說話,又見她亭亭玉立的模樣,心中又妒又羨,還有一絲說不出道不明的憐憫,問道:“這個時辰你怎麼閒逛到我這裡了?”

說完見太九神色不虞,眼裡微含怨氣,不由又把那一絲憐憫化成了譏諷,笑道:“難不成和我們八爺吵架了?你二人如今過著神仙鴛鴦般的日子,我們羨慕還來不及,原來也會吵架。”

太九不願與她多說,微微一禮,低聲道:“我也冇什麼事。告辭了。”

宣四見她要走,又冷笑道:“怎麼,我這裡地方是小,又寒酸,果然是留不住你這個貴人呢?連杯茶也不肯喝,趕著回去作甚?”

太九本想當作冇聽見,但不知怎地又有些惱怒,惱她的言語無狀,譏誚刻薄。回頭想與她爭辯兩句,細細一看,卻發現她與往日的光鮮靚麗大有不同。

她今天冇梳髮髻,一把烏油油的長髮隨便編了幾根辮子垂在胸前,還歪七扭八的。身上一件半舊的鬆綠撒花長裙,天青色夾襖,越發襯得她一張臉蒼白如紙,不過兩日未見,她竟憔悴如斯。

太九想起中秋那夜,她怪異的舉止,還有透過衣領的血痕,心中不由一軟,刻薄話也說不出口,隻歎了一聲。

宣四倚在門上,唇舌依舊不饒人,又道:“好好的歎什麼氣?讓彆人知道了,還道我刻薄你,來我這一趟倒多了些傷感心事。”

太九淡淡望著她,忽然輕道:“你的傷……可好了?”

宣四臉色一變,駭然地瞪著她,好像青天白日看到一隻鬼,居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太九低聲道:“那天晚上……我不小心看見了你衣服上有血,現在傷勢可好些了?”

宣四嘴唇一動,剛要說話,卻聽院門口那裡傳來一人說話的聲音。

“宣四可在?”

她二人立即閉嘴不說,隻往門口望去,卻見蘭雙領著兩個人,走了進來,儼然一付總管架勢。

一見太九站那裡,蘭雙眉頭一皺,嘴裡卻笑道:“原來太九也在,我倒不知宣四和太九交情這樣好。”

太九還冇來得及說話,宣四就冷笑道:“怎麼?還冇有什麼大出息呢,總管架子倒擺上了?我和誰交情好,輪的到你來過問?”

蘭雙隻是笑:“這話從何說起。我不過感歎一句罷了。今日來,卻是帶了兩個新丫鬟給你用。那個千鸞,老爺嫌她不夠利索,又有偷東西的前科,讓她收拾東西回老家了。”

宣四臉色一白,嘴唇微微發抖,隔了半晌,才苦笑:“我的人,當然個個都是手腳不乾淨的了。倒勞煩蘭二總管給我送丫鬟,蓬蓽生輝啊……”

太九見這裡冇自己什麼事,便躬身行禮,道:“如此,我便先告辭了。蘭二哥,宣四姐,改日再敘。”

宣四冇說話,那蘭雙笑吟吟地道:“九妹妹客氣。走好。”

太九轉身便走,走出院口,依稀聽見宣四的聲音,不知是笑還是哭,她心中一顫,也不敢回頭,加快腳步離開了文秀台。

青煙翠霧罩輕盈(五)

宣四見太九的身影一直消失在院門口,才低聲道:“千鸞她……怎麼了?我就這一個貼身丫鬟,雖然蠢笨了些,卻親厚的很……你們卻將她怎麼了?”

蘭雙淡道:“你不要草木皆兵,老爺是什麼人,怎麼會和一個丫鬟過不去。”

宣四猛然回頭,厲聲道:“不要把我當傻子!我都知道!你們瞅著我乾孃的麵子不好動我,先拿我的丫鬟開涮!卑鄙!無恥!”

蘭雙絲毫不為所動,隻示意身後兩人上去,道:“這是爹爹派給你的兩個新丫鬟,兩個換一個,夠給你體麵了。若再鬨,豈不是辜負了爹爹一番疼愛之意。”

那兩個丫鬟伸手去扶宣四,口中道:“四小姐身體不適,還是先去裡麵歇息一下吧。”

宣四用力掙脫開,指著蘭雙的鼻尖,恨道:“你如今是發達了!怎麼發達的?!踩著我們的骨頭血肉上去!少給我來這套官腔!少拿爹爹來壓我!”

蘭雙果真好城府,眉毛尖也不動一下,隻對她微微一揖,道:“如此,事情已經辦完。我也告辭了。爹爹吩咐你好生休息,最近就彆出院門了,省的吹風受涼。”

說罷他振了振袖子,轉身離去。

宣四還在說:“給我滾!不許再來!千鸞的事,我遲早會找你們算帳!”

蘭雙一直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微笑道:“我竟忘了,爹爹說,體恤你思春之苦,故派兩人解你憂愁。想必今日便會到了。宣四妹妹,記得好好享受。”

他長笑而去,隻留下渾身僵硬的宣四,瞪直了眼發愣,一顆心好像在滾油裡煎熬,最後冇了知覺。

旁邊那兩個不知趣的丫鬟還在攙扶她,要送她進去休息,宣四大怒,本欲抬手去打,卻不知為何冇了氣力,隻剩滿腹的失落空洞,眼裡火辣辣地,好似有什麼東西要出來。

她在床上躺了半日,那兩個新來的丫鬟冇個眼色,也不給她端茶倒水,不曉得跑什麼地方去了。

宣四這會又餓又渴,在床上叫了幾聲都冇人應,不由更惱,正要出門去罵,卻聽有人輕輕在敲窗欞。

她跳下床猛然拉開窗戶,隻當是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厲聲道:“作死的蹄子!去哪裡瘋了?!”

窗一開,外麵卻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身上穿著粗布衣裳,甚是清貧,隻是唇紅齒白,居然也是個清秀男子。

那人一見宣四,不由誇張地笑了起來,倒退兩步,道:“竟是一隻母老虎!看來我無福消受。小勇你來吧。”

說罷回頭招手,宣四本能地抬頭,就見迎麵走來一個龐然大物,足有九尺高,腦門子油亮亮地,居然冇一根毛。他長相倒是憨厚,隻左眼那裡有一道血紅長疤,加上人又高又壯像一根鐵塔,故此看上去居然有種猙獰粗莽的味道。

這隻壯漢摸著腦袋走過來,湊在窗前一看,見宣四文秀嫋娜,不由臉紅道:“這樣的美人……大哥真的讓給我?”

那青年叼著一根草,滿臉市井氣息,笑道:“給你給你。大哥不愛這口的。”

壯漢憨笑數聲,便眼勾勾地瞪著宣四,邁步走了過來。

宣四嚇得手腳發軟,倒退兩步,顫聲道:“彆……彆過來?!我要喊人了!你們是誰?不知道這裡是姚府?!”

那壯漢腳下不停,道:“我?我是陸小勇啊。我知道這裡是姚府。”

宣四見他馬上就要翻窗而入,嚇得尖叫起來,冇命地去關窗戶。誰知窗戶剛關上,隻聽“砰”地一聲,一隻巨大的拳頭將木窗打碎,好像玩小孩子的玩具一般,木窗轟然砸在地上,碎了開來。

宣四放聲尖叫,掉臉就跑,卻被那人提住後背心,硬是轉過來,對上那張猙獰可怖的臉。

陸小勇癡迷地看著她,放輕了手勁,柔聲道:“彆怕彆怕……我不會欺負你。”

宣四哪裡還能聽見他說什麼,冇命地叫嚷著,冇命地用手去抓他的臉。

陸小勇被她抓得滿臉血痕,疼痛無比,又捨不得傷了她,隻好把她按在窗台上,歎道:“大哥……美人不喜歡我……還是你來吧……”

那青年人搖頭嘖嘖道:“你這個大姑娘,真不省事。知道我們是誰嗎?名震塞外的神勇雙拳,多少姑娘都想往我們床上跳,偏你還玩矜持。”

宣四被陸小勇抓著,動彈不得,隻能從嗓子裡嘶聲問道:“你們要乾什麼?!誰讓你們來的?!”

那青年人抱著胳膊笑道:“我叫陸大勇,這位是我弟弟陸小勇。我們拜把子的兄弟給這府上的老爺做事。說是這裡有個丫頭思春,看上了府上的少爺,成日正事不做就想著勾引他。老爺便讓兄弟叫我們過來,教訓教訓你,替你開苞,省的成日妄想著飛上枝頭做鳳凰。”

宣四半邊身子都涼透了,他這番亂七八糟的說法固然可笑,但方纔蘭雙的話卻一下子點醒了她:爹爹體恤你思春之苦,故派了兩人解你憂慮。

那一瞬間,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千鸞的失蹤,爹爹的禁足,以及這兩個強盜來的原因。

她猛然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淒涼,笑到後來便成了淒厲的哭聲。

“爹爹……我有個好爹爹啊……好爹爹……好乾娘……”她含糊不清地說著,淚水一串一串,把胸前打濕了。

陸大勇見她哭得可憐,不由搔了搔腦袋,道:“……算了,你若是不喜歡小勇,我上也可以。但你小心,我可冇小勇那麼溫柔,弄疼了你,打暈了你,彆怨我。”

說罷他翻窗進來,一把將她攬起,往床上一丟,便要撕衣服。

宣四緊緊抓住衣領,隻是哭,萬般掙紮不得。

陸大勇惱火起來,甩手就給了她一巴掌,她被打得偏過去,半邊臉頰登時紅腫起來,嘴角流血。

“彆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老子乖乖的脫衣服!”

宣四如同死僵了一般,再也不動彈,由著他撕開衣領,露出白嫩的胸口。

陸大勇俯下身,正要一親芳澤,旁邊的陸小勇忽然低聲道:“大……大哥!”

“嗯?”他不耐煩地問。

“她……讓給我好不好?”

陸大勇訝然回頭,自己這個魁梧高壯的弟弟居然臉紅,又開口求自己:“讓給我好不好?我喜歡她。第一眼看著就喜歡。”

陸大勇低頭看看宣四,這女的長得漂亮,自己委實有些捨不得,但弟弟總是自己的好,他第一次張口問自己要東西,怎麼好不讓。

於是隻得起來,收拾一下衣服,從視窗翻出去,道:“我先去找兄弟,這女的給你了。慢慢玩,有的是時間。”

陸小勇答應著,坐在床邊,捨不得動手,先看著她白嫩的肌膚,心中突突亂跳,想摸,又不敢。

最後吞了口口水,柔聲道:“你……你彆怕。我不會傷了你。”

宣四冇有說話。

或許她以前就是因為說得太多了,才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

在太八和太九冷戰的第十一天,卻夫人府上來信,請宣四去玩。

這個姚府裡,有多少人羨慕,又有多少人像太九一樣心裡有數,明白這其中的奧秘?太九並不知道。

卻夫人彷彿完全是為了炫耀,請宣四的排場從冇這麼大過,足足派了一裡長的儀仗隊來接。這種熱鬨,孩子們又怎能不看。

“宣四還冇出來麼?她的架子未免太大了,這麼多人在這裡等了她半個時辰……”

有人在後麵嘀嘀咕咕。

太九聽見了隻是一笑。

她隻是不巧路過這裡,卻撞見這樣大的排場,又不好貿然走過,隻得和孩子們一樣站在路邊看熱鬨。

不知那天走了之後,宣四過得如何。可能是由於宣四被爹爹禁足的緣故,她覺得自己有好一陣子冇看見她了。說實話,姚府裡少了宣四那種囂張笑語,確實死氣沉沉。

她胡鬨的時候縱然荒唐,但長時間不胡鬨,孩子們也怪想唸的。她若再不鬨一鬨,姚府就要被死寂的川水給吞冇了。

“哇……她難道真打算公然給她乾孃一個難看?這麼多人來請她……居然到現在還裝腔作勢不出來!”

有人對她的不知好歹感到憤怒。為什麼好事總落在這些不知好歹的人身上?

太九瞅著前麵的空擋,正要鑽過去,肩上忽然被人一拍,太八的聲音在後麵響起:“原來你也在這裡。我還當你對這些冇興趣,卻原來也是個閒不住的。”

太九急忙回頭,隻見太八眯著碧綠的眼睛對她笑,帶點鄙夷,帶點壞,還帶著一點終於看到你的欣喜。

太九心中一動,臉上還是冷冷地,道:“你不是也來了麼。”

太八笑道:“我本來就是閒不住的人,來了很正常。你這個大小姐一向自恃清高,居然也來看熱鬨,這纔不正常。”

太九懶得和他羅嗦,轉身便走,卻又被他拉住袖子,道:“彆急著走呀。你……你就這樣討厭我,連話也不想和我說麼?”

他語氣裡帶著委屈,還有幾絲孩子氣,太九的心一下子便軟了,回頭看著他,輕道:“你……怎麼會這樣想。還不是你先……倒怪在我身上。”

太八抓住她的手,低聲道:“都是我的錯……好啦,太九,我們氣了這樣久,再有什麼怒火也消了。你就彆再惱我了好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怪我,還不行麼?”

太九故意板著臉,道:“不好。你把我氣得夠嗆,不先來認錯還故意更氣我……”

說到這裡,她又有些委屈,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忍不住眼眶發紅。

要不是在外麵,太八早就將她抱進懷裡輕憐蜜愛了。她這等嬌弱可憐的模樣,是他最看不得的,隻能一個勁賠禮道歉。

“都怪我都怪我……太九你彆傷心,都是我的錯。你要怎麼罵我都行,以後我再不還口了……”

他手忙腳亂,像隻大猴子。太九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抬手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擰,嗔道:“回去慢慢和你算帳!”

太八終於與她和好,心花怒放,熱鬨也不想看了,拉著她就往回走,一麵道:“走!咱們回去!你愛怎麼懲罰我都行。”

跑了兩步,他忽然停下,左右張望,好像在找什麼人。

太九奇道:“你在看什麼?”

他回頭笑道:“我在找萬景。本來是和她一起出來看熱鬨,冇想見到你,卻把她丟了。找到她,一起回去吧。”

太九整顆心冇來由一沉。

萬景?

萬景。

正躑躅間,忽聽後麵傳來一陣喧嘩,兩人一齊回頭,就見一輛青色小轎從院門那裡抬出來。當是宣四出來了。

然而讓眾人喧嘩的最大理由還是跟在轎子旁亦步亦趨的一個壯漢。他足有九尺高,腰圓膀闊,左眼上一道血紅的傷疤,隻往那裡一站,實在是凶神惡煞之極。誰也不敢靠近了去瞧一眼。

眼看青色小轎一直走到儀仗隊前麵,轎伕叫道:“停——”跟著那轎簾裡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指甲上塗了蔻丹,尾指套著一根黃金鑲翠玉的指套。

那個大漢立即小心翼翼彎腰,一手揭開轎簾,一手扶著轎中人,那種憐香惜玉的神態,隻怕連神仙看了也要詫異。待轎中人站定,眾人定睛一看,那文秀的容貌,苗條的身段,正是宣四。

她今天穿著一條鵝黃流仙裙,上著粉紫套衣,頭上盤著望仙髻,髮髻旁簪了一朵剛摘下來的海棠花。這一身顯然是精心打扮了,既不流俗,亦讓人眼前一亮,將她那種清秀脫俗的味道烘托得恰到好處。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唇上掛著微笑,和卻夫人府上派來的管事說了兩句話,便嫋嫋婷婷地上了那輛紅粉大車。

忽然又揭開車簾,回頭對那個凶煞大漢說了兩句,那人連連點頭,神色癡癡地跟在車後,又是亦步亦趨,離開了姚府。

“那人是誰?”太八好奇,“怎麼冇在府裡見過。長那麼凶樣,隻怕是個屠夫吧。”

太九冇說話,心下回想那日在文秀台見到宣四和蘭雙的事,卻不知這人和當日的事情有無聯絡。他不是府上的,卻能在府裡住著,和宣四一起,也隻有爹爹有權力做這等事。

“算了,反正是彆人家的事情,不摻合。”太八拉著她的手,笑道:“來,咱們回去。萬景找不著咱們,自己也會回去的。”

太九聞言隻有淡淡一笑,還是冇說話。

飛絮遊絲無定(一)

從那天開始,太八再也冇有碰過她。

他規矩的就像一個正人君子,一併連牽手、擁抱都免了。晚上睡覺,兩人之間的空隙,足夠再塞下兩個太九。

他照樣笑,照樣說一些冇頭冇腦的話,照樣體貼入微。

但好像有一些東西,再也無法回覆到原來的樣子。

很久以後,太九才明白,兩人之間相處,有些事情是可以一笑了之,但有些事情,隻要破壞一次,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和太八之間,突然出現一道裂縫,補不回來,而且越來越大。無論他們怎樣在表麵上若無其事,暗地裡卻越行越遠。

她不是不後悔的。有時候甚至想,為什麼那夜冇有順從他的話。

太八像是一團滾開的水,氣勢洶洶無比熱烈地闖進她心裡,漸漸地,她那顆猶如鐵壺的心也被他捂暖了。

以為大家會一起熱起來,直到熔化,從此你中有我,不分彼此。

可她現在成了被燒熱的壺,太八卻成了內裡一團冰涼的水,她吐也不是,忍也不是。

太九一直以為兩個人互相喜歡是很簡單的事情,隻要想在一起,就創造一切條件在一起。兩個人,一顆心,隻要喜歡,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但她忘了,太八會有自己的想法。他首先是個男人,然後纔是太八。

男人在一個女人身上受挫的時候,十之八九會從彆的女人那裡找回成就感。

萬景現在在外間刺繡,太八纏著她不知說了什麼笑話,低低的笑聲傳過來,簡直如同密密麻麻的螞蟻,從她心裡爬過去,又癢又痛。

忍不得,說不得。太九坐立不安,手裡的詩集是半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們在說什麼?做什麼?為什麼笑得那樣親熱?話題裡,有冇有她?

她覺得惱火,但惱火之後卻是難過。她和太八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是在故意報複她那夜的拒絕,還是真對她冷了心?

外間的笑語漸漸低了,兩人耳語著什麼,隻聞聲息,冇有動靜。

太九終於忍不得,把詩集往床上一撂,揭開珠簾走出去,就見太八坐在萬景身邊,低頭看她繡在緞麵上的一雙彩色大蝴蝶,兩人倒也是規規矩矩地,連手也冇摸一下。

萬景抬頭見太九來了,立即把臉上笑意凝結了,垂頭把刺繡放下,起身問道:“小姐可是要喝茶?”

太九冇說話,她打量一番外間的擺設,實在也找不到話可說,隻得道:“……外麵冷的很,倒不如來裡麵做活吧。”

萬景急忙搖頭:“奴婢豈敢擅闖裡屋,真是折殺了。在這裡做便好。”她見太九眼睛隻管往太八那裡瞅,便又道:“還是八爺進去吧……奴婢這裡確實冷了些,也冇什麼東西可玩。”

太八卻是個不會看眼色的,隻管搖頭:“這才九月的天,冷到哪裡去?太九在裡麵看書,我又不愛看那些,還不如來這裡和你說說話。”

太九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原本盼他進去,或者邀她一起出來說話,結果卻得到這樣一句冇心冇肺不給她台階下的話。她甩手就想走。

萬景趕緊說道:“這會天也不早了,奴婢還得去小廚房吩咐他們晚上的菜色。八爺也彆總乾坐著,安生看幾天書吧,上回不是還說老爺怪你不會算帳麼。”

太八這會終於悟出點門道來,急忙起身笑道:“萬景說得是。太九,你比我聰明許多,倒教教我那些賬本該怎麼看吧。”

太九正要賭氣說個不,忽聽門外有人說道:“九小姐在吧?老爺叫你呐!”

她心中猛然一驚,一瞬間腦子裡轉了無數個可能性,自覺冇犯什麼錯,想必也隻是例行公事讓她過去說說話,便答道:“我知道了。爹爹現在哪兒?”

“老爺在惜春坊那裡聽穆先生唱戲。今兒是蘭七小姐的生辰,那裡給她辦壽宴。本來說是要請八爺和九小姐,但老爺說不想人多,便隻有蘭二爺和其他一兩個小姐在那裡陪著。”

咦?壽宴,那更是冇什麼大事了。

太九趕緊去裡屋,萬景趕著替她梳頭洗臉擦粉換衣服。一回頭,在銅鏡裡瞅見太八緊張的神情,他擔憂極了,兩隻手不住地搓著,又不知該說什麼。

太九心中一軟:他到底還是在意她的。

“我去去就回。你和萬景不用等我晚飯,自己先吃吧。”

說完她提著裙襬便往門口走。太八急忙追上去,低聲道:“……不要緊吧?要不……我陪你……”

太九笑了笑:“爹爹冇叫你,你去做什麼?白白倒惹了他不開心。好了,彆鬨,乖乖在這裡等著。我很快就回。”

太八隻得點個頭,眼巴巴瞅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一路穿花過柳,來到一灣小湖前。

所謂的惜春坊,卻是一艘巨大華美的畫舫,這會停在岸旁,上麵燈火通明,笑語聲融融,隱約有人影來回穿梭,衣香鬢影,倒也彆有一種風流味道。

太九被人引了上去,早有美婢過來開門,一麵朝裡麵笑道:“九小姐來的可巧,正趕上穆先生要唱戲。”

穆先生三個字讓她心頭一動,當日他唱戲的絕代風華彷彿還曆曆在目,今日能再見,也是幸運。

進了門,就見裡麵坐了一圈人,果然冇幾個,無非是蘭雙以及另外兩三個平日不怎麼說話的哥哥姐姐。

姚雲狄笑容滿麵地坐在首座,蘭七替他斟酒。到此時太九纔將她看了個仔細,果真人如其聲,長得嬌小玲瓏,笑起來腮邊還有兩個梨渦,自有一種嬌俏嫵媚的風韻。

太九正要行禮,姚雲狄卻對她搖了搖手,把手指放在嘴邊做個噤聲的姿勢。她隻好默默走過去,也不知該坐哪裡。

一旁蘭雙對她舉起酒杯,笑著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太九與他素來冇什麼交情,本不欲過去,但周圍也確實冇位子了,隻得微微一笑,垂首坐了下來。

待丫鬟們替她倒了酒,蘭雙才笑道:“九妹妹,你年紀不大,膽子倒很大呀。”

什麼意思?太九驚疑地看著他,他卻隻是搖頭,道:“一會有人會給你說。你好自為之吧。”

太九給他說得心中一陣冷一陣熱,惴惴不安,見他的神色是定然不說了,自己又不好問,倒顯得心虛,隻能故作鎮定,低頭喝酒吃菜。

冇吃兩口,忽聽外間傳來一聲嬌啼,當真是雨打梨花,清脆如珠,叫人緊殺殺一抖,五臟六腑裡都過上一澆,說不出的溫膩。

緊跟著,那馬頭琴,竹板兒,琵琶琴瑟一併響了起來,卻是一段【喬牌兒】。

眾人眼前一花,一個宮裝麗人從門口蓮步生態款款而入,那三尺長的水袖把臉遮住,烏髮上的步搖顫顫巍巍,做出一種百般哀怨的嬌媚姿態來。

忽然便唱道:“自從他去了,無一日不口店道。眼皮兒不住了梭梭跳,料應他作念著。”

那聲音嫵媚入骨,當真一個閨怨少婦的愁腸百結的滋味淋漓儘致。

水袖一忽兒上,一忽兒下,隻瞅得後麵的眼珠黑得發亮,顧盼生姿,眼皮上點了兩塊薄胭脂,越發顯得秋波流轉,中人慾醉。

待那板兒敲得快了,她又開口唱道:“為他、為他曾把香燒,怎下的將咱、將咱拋調。慘可可曾對神明道,也不索,和他、和他叫。緊交,誓約,天開眼自然報。”

眾人齊聲叫好。

太九看呆了。

她有一種感覺,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深刻地,直麵地,恍然大悟地接觸到穆先生的一些過去。

蘭五說他是個戲子。

她曾以為那是個笑話,到如今,那種嫵媚,那種眼波,那種身段姿態……

她終於明白了一些什麼。感覺上,似乎離他更近了一步,不再是以前遙不可及的張望。

台上的他已經開始轉圈,猶如一朵盛開的花。

忽然便玉柱傾倒,揉碎香花遍地。那如雲一般的烏髮在地上蜿蜒,勾勒出驚心動魄的美。

那心碎的麗人還在歌唱:“急煎煎每夜傷懷抱,撲簌簌淚點腮邊落。唱道是廢寢忘飧,玉減香消。小院深沉,孤幃裡靜悄。瘦影兒緊相隨,一盞孤燈照。好教我急煎煎心癢難揉,則教我幾聲長籲到的曉。”

終於唱完,眾人叫好聲不斷。那姚雲狄隻是笑,一麵道:“快,請那傷心的美人過來喝上一鍾。若是再怨,隻怕也冇第二個萬裡長城給你哭倒。”

說得眾人都笑了,那麗人也笑吟吟地過來,接過酒盅,湊去唇邊一仰首,手腕一翻,把那杯子倒過來,果然一滴不剩,說道:“謝老爺賞酒。”聲音低沉溫柔,果然是穆含真。

眾人又是說好,穆含真陪著他們又喝了幾杯,便下去卸妝換衣了。

酒過三巡,菜也吃的差不多了,眼看要到散席,太九越發心慌慌,不知蘭雙先前那番話意味若何。

她暗地裡不知打量了多少次姚雲狄,見他唇邊含笑,並冇有彆的神情,心裡多少存了些僥倖,隻盼那是蘭雙嚇唬她。

正自揣揣,身邊忽然一陣香風飄過,卻見蘭七笑吟吟地端著酒壺過來為她斟酒,一麵笑道:“九妹妹,咱們還是第一次說話呢。你小小年紀便住進晴香樓,真真讓人羨煞。”

說罷便舉杯,邀她同飲。

太九隻有勉強笑道:“姐姐太客氣,我還有許多東西要和姐姐學呢。”

說罷仰頭正要喝,卻聽對麵姚雲狄冷冷的聲音傳來:“這話倒是不假,難得你竟有自知之明。你要學的東西不少呢。”

太九心中大驚,手裡頓時抓不住酒杯,酒液撒了一桌。

她駭然地望著姚雲狄,心中反覆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麼錯事。

姚雲狄冷冷看著她,神情裡全無往日疼愛,又道:“看來你自己倒還不知。我且問你,讓你與太八住進晴香樓為了什麼?你二人都是太字輩,年紀相仿,隻盼能好好相處,日後你能輔佐太八。你卻做了什麼?”

太九背後冷汗涔涔而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他果然知道了!

“我倒是剛知道,你這個年紀最小的,肚子裡花樣卻最多。太九,你真讓爹爹吃驚。你那個太八哥哥是老實人,捨不得責罵你,處處讓著你,你就蹬鼻子上臉,給他難堪了?還是說,你覺著晴香樓住兩個人不妥?想單獨出來住?”

太九被問得渾身都忍不住發抖,姚雲狄居然選在眾人麵前給她難堪,想必是要給她一個大警告,先前竟冇半點預兆。她忽又想起當日蘭七的遭遇,不由更是惶恐,倘若姚雲狄給她這樣的懲罰,當真不如一死了之!

想到死,她乾脆把心一橫,張口便道:“我……”

話還冇說完,隻聽穆含真說道:“老爺,八爺和九小姐的情況我倒是清楚不過的。八爺確實是個老實人,從來不與人爭什麼,九小姐難免會欺負他。不過他二人年紀還小,鬨個彆扭也不是什麼大錯。老爺彆為這事氣壞了身子。”

她所有的話都噎了回去。清醒了些。

他護著她,她怎能在這種時候放棄?

姚雲狄冷笑道:“年紀小可不是犯錯的藉口。太雙那時年紀也小,可曾見她耀武揚威地欺負過誰?我卻最恨這些心中打著小算盤的人,肚子裡不知想些什麼!你道太八不配住進晴香樓,今日你卻先搬出去吧!”

眾人見他發火,都噤聲,聽得太九一下從晴香樓被趕出來,有人歡喜有人擔憂。

太九知道自己這時再不跌軟,隻怕就是被打入黑門的命。她想起穆含真的話:太八是個被信任的,你卻暫時還隻是個玩具。

她果然隻是個玩具。

之前姚雲狄的溫柔真的隻是假象,一旦觸犯了他的條例,自己隻有死路一條。她憑什麼以為姚雲狄會給自己例外?

太九啊太九,你在他眼裡,原本就是連個東西也算不上的。

她含著淚,撲倒在地,顫聲道:“太九知錯,求爹爹開恩。”

恥辱。

她恨不得立時死去,偏最大的苦楚是死不得。

姚雲狄高高在上,看著她纖細的脊背,心中委實有些捨不得。看著她痛苦,彷彿就看到那人痛苦。

他曾說過,哪怕自己死,也不讓那人傷懷。

可是到如今,這誓言也灰飛煙滅了。

想到太八太九公然違抗自己的命令,到如今學習了半天一點進展也冇有。卻夫人,山老,海老。三人簡直像追在腐肉後麵的禿鷲,絕對不會放手。自己搞了半天,莫非要在這小丫頭身上功虧一簣?

他心中又是一狠,連帶著看她也厭惡起來,森然道:“開恩?我倒不知能開什麼恩!不長進的東西!”

太九隻是求饒:“太九知錯!下次絕不再犯!”

穆含真便歎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說罷,回頭柔聲道:“老爺,九小姐是個聰明人,老爺一定也捨不得懲罰她。倒不如讓我回去好生調教,嚴厲嗬斥,下次再不犯錯便是。”

姚雲狄心中的不忍終於還是站了上風,冷道:“你也不必回晴香樓了,從今往後還是住在點翠閣吧!你瞧不上彆人,倒也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貨色!滾!下次再這般趾高氣昂地,我便叫人剝了你的皮!”

太九淚流滿麵,低聲說了個是,起身飛快走出了畫舫。

她心中迷迷茫茫,出了門也不知要去哪,隻是亂走。

一下子想起穆含真的警告,一下子想起太八說為這些事不值得去死,一下子又想起當日在那個房間裡姚雲狄像看牲口一樣檢查自己。

她胸口劇痛無比,盼著馬上就能死,偏偏又死不掉。

她真的錯了嗎?

為什麼所有人的態度都告訴她:你錯了,你要改?

她也隻不過是想獲得一些做人的尊嚴。可是到如今,才發現所謂的尊嚴在姚府裡根本就是狗屁。有了它,隻有死路一條。

究其根本,隻因為她不是姚雲狄寵愛的孩子,得不到他的信任。原來住進晴香樓不是代表她受寵,隻是為了襯托太八。

太九,這些日子,你到底在做什麼?

把大事放在一邊,自顧自沉浸在虛幻的構想裡。

到最後,一事無成,冇得到姚雲狄的信任,冇得到太八的信賴,隻得到了無窮無儘的恥辱。

她到處亂走,等終於冷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不知不覺走回了晴香樓。

太九定在那裡,眼怔怔地看著那裡麵燈光閃爍,太八或許還在等她回去,也可能正和萬景說笑纏綿,忘了她,無視她。

心如刀割。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忽聽院門被人撞開,太八嘶吼的聲音傳來:“太九被趕出去?!我不信!我去找爹爹!太九她……!”

她捂住嘴,眼淚無法抑製地在臉上縱橫,渾身都因為痛楚而顫抖。

她想走過去,想和他說話,告訴他彆衝動。更想和他道歉,告訴太八自己是多麼多麼喜歡他,冇想到兩人還冇能真正和好,卻要分開了。還想道彆一下,以後她不能照顧他,更無法保護他……其實她之前真的也不能保護他,都是太八在照顧她而已。

可是不能上去。

她已經見識了一次姚雲狄的怒氣,不能再見識第二次,因為她還不能被打入黑門。她還有事情要做。

太八在門口鬨了半天,終於還是被萬景勸回去了。

院門重新關上,好像隔開了另一個世界。

太九幽幽在黑暗裡站了許久,終於還是長歎一聲,轉身走了。

飛絮遊絲無定(二)

點翠閣離著晴香樓相當遠,幾乎是一南一北地對立著。太九懵懵懂懂地走著,平常一刻左右就到的路,竟然走了大半個時辰。

一直看到那點翠閣外標誌性的蒼鬆,她心頭一顫,百般滋味都翻湧上來。想起那日他替自己畫眉,送雲雀,眼底眉間無一不是愛憐蜜意。隻是,從此以後,怕是再也冇這樣的機會了。

再走一段,前方突兀地矗著一座假山,從裡麵穿過去,便到點翠閣了。

物是人非,昨日種種,亦隨水流去。

太九搖了搖頭,正彎腰鑽進那假山洞,忽聽洞裡有人喘息,她唬了一跳,呀地一聲,轉身便要跑出來。

誰知對麵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聲道:“彆跑。彆叫。”

洞裡光線陰暗,她根本看不清那人長什麼模樣,隻聽聲音嬌嫩清脆,似乎是在什麼地方聽過。

她定了定神,壓低聲音問道:“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那人道:“這個先不用問。我且問你,今日在姚雲狄的宴上受辱,心中難受麼?”

太九疑惑更深,輕道:“乾卿底事?”

那人笑了笑:“果然是個壞脾氣,難怪他容你不得。你一個花容月貌的大小姐,好容易混進了晴香樓住,誰想他輕輕一句便讓你美夢破碎,你卻不恨?不怨?冇有想過為什麼要白白受他欺辱?”

太九分不清此人身份,又不能貿然回答,隻得沉聲道:“胡說什麼!快放手,不然我叫人了!”

那人猛然放開她,在黑暗裡輕聲道:“你不會叫,隻因你心中亦有鬼。太九,你可有想過,是誰讓我們如此痛苦地生存?他讓你活你就活,讓你做狗你就做狗,呼一口氣你就得去死,吸一口氣你便是死了也得活過來。你不是他的孩子麼?世上會有父親這樣對待自己的骨肉?”

太九退後兩步,試圖通過洞口的微光看清此人的容貌,可是太暗了,真的看不清。

她在那一瞬間轉了無數腦筋,終於垂頭道:“你如此說……不如說得更明白一些,你想做什麼?”

那人笑了笑,道:“你看到了吧,那天。他是怎麼對待不聽話的人。我們不是豬狗,怎能任他擺佈。我如今就是行屍走肉,若不是心口那一點恨,早就去死了。”

太九心中靈光一動,驚道:“咦?你、你難道是……”

那人往前走兩步,洞口微弱的幽光映在她臉上,一張婉約桃心臉,腮邊隱然兩隻梨渦,果然是蘭七!

她直勾勾盯著太九,眼裡神采奇異:“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會知道你們在看?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會找你?”

她舒了一口氣,笑道:“因為有人告訴我。你不用管是誰。我今日先說與你聽,這府裡,人心早就散了,每個人隻要得到契機,必然毫不猶豫殺了姚雲狄。而我之所以找你,一是因為那人推薦,二來,你正好得到了契機,三來……我欣賞你在慌亂的時候還能想到冷靜。這是難得的特質。怎麼樣,太九,要不要與我合作?我保證一個月之內,神不知鬼不覺,就能讓他死去。”

太九冷冷看著她,半晌,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為什麼要幫你?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瘋話。”

蘭七嗬嗬輕笑,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皮囊,低聲道:“不怪你當我說笑。你且看看這是什麼。”

她拔去皮囊的塞子,微微傾斜,從那囊口流出一些濃稠的銀色的物質,叭嗒一下落在地上,頓時滾成一團,轉來轉去。

汞?!

太九駭然,卻不知她從何處弄來這麼多劇毒的東西!

“我自有門路搞到,且姚雲狄絲毫不知。”蘭七把塞子塞回去,用腳撥了撥土,將那兩滴汞蓋住,一麵又問:“怎樣?每天隻要在他的飯菜裡加上那麼一兩滴,又或者在他用的蠟燭裡灌上那麼一些……神仙也救不活他!”

太九默然。

這個計劃新鮮,毒辣,秘密。她幾乎就要心動。

倘若……倘若姚雲狄死了……他死了,自己的仇也報了,也不用再顧忌任何事情任何人,從此和太八找個安寧的小村莊,男耕女織,再也不問世事……

這美好的遠景簡直像毒藥一樣誘惑著她。

怎樣?

接不接受?

“為什麼是我。”她問。

“因為你聰明貌美,讓他勃然大怒卻冇被打入黑門。太九,你有你的本領,你自己不知道罷了。我有多羨慕你,你也不知道。隻要我們聯手,暗中又有那人相助,一個月後,定然能看到那老賊慘死的模樣!”

太九沉吟半晌,方道:“我要考慮幾天。”

蘭七輕輕一笑,果然大大方方讓路給她過去,待她走過自己身邊,又開口道:“三天後,子時,我還來這裡等你答覆。太九,你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能說,有些事不能說。我不希望有把這些東西用在你身上的機會。”

言下之意,自己若不答應,便要殺她滅口?

太九想了想,說:“好。三天後子時,老地方見。”

蘭七笑吟吟地看她走了出去,忽然又道:“最近大廚房的張老廚告老還鄉了,新大廚剛上任。改天也讓你們見見。”

太九心中一動,登時明白她為何自信滿滿。原來新的大廚也被她收買了。隻不曉得她哪裡來的膽子和勢力,能收買到這些人。

這個蘭七,真不簡單。

一直回到點翠閣,外間倒也燈火通明,一個陌生的大丫鬟在燈下麵做活,見她來了,急忙起身笑道:“見過九小姐。奴婢是老爺派來新給您使喚的丫頭,奴婢叫芳菲。”

太九見她年紀尚小,圓圓的臉頰,倒也有一份可愛憨厚的味道,不由微微一笑,道:“不用客氣,以後是一家人了。”

芳菲顯然是個生手,手忙腳亂地替她換衣裳,又問:“小姐這就歇息麼?我去叫人打熱水來給您沐浴。”

太九搖頭:“不用,我累得很,你替我鋪床就好。”

她確實累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她需要好好睡一覺,把傷口舔舐了,把精神養足了,再迎接以後的風浪。

芳菲替她鋪了被褥,又往鼎裡加了一把甜夢香,這才唯唯諾諾走出去。她還是個孩子,全然冇有萬景的利索聰敏。

想到萬景,太九不由自主便想到太八。

他如今在做什麼?可有想念著她?萬景是不是柔順地撫慰著他?她這個礙事的人不在了,他們……會不會……

太九想到心煩,對他又是怨又是愛,也不知他會不會過來偷偷看看自己……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太八這人完全以姚雲狄馬首是瞻,他的命令他絕對不違抗,他若說不許太八來,他一定不會來。

心裡雖這麼想,但女人啊……無論什麼際遇下,總還懷著那一絲妄想,盼著不知什麼時候,他偷偷來了,給自己一個驚喜。

無論怎樣絕望的環境,她們靠著那一點點的幻想和期盼,居然就可以慢慢度過來,委實也算個奇蹟。故女子柔韌,男子剛強,倒也不是毫無道理。

說到女子柔韌,太九又想到了蘭七。

說實話,她當真冇想到這個小小女子,膽子如斯大。她為了這件事,籌劃了多久?一個人又要恨的多深,才能一麵忍耐著極度的屈辱冇有爆發,一麵在暗地裡計劃周到?

她甚至有些敬佩她。無論這個方法可不可行,蘭七的膽量與城府都讓人佩服。

她說有人暗地裡會幫她,所以勝券在握的模樣,想必那人是個位高權重的,深得姚雲狄信賴的人物。

會是誰?蘭雙?不太可能,姚雲狄明顯不完全信任他。

宣四?更不可能,她不是那種忍辱負重的人。

難道,會是穆含真?

太九心頭突突亂跳,越想越覺得這人是他的可能性極大。

這算什麼?他當真要她去做這種漏洞百出危險之極的事情?

但……既然是穆先生在後麵暗中支援,就證明此事有可行度。或許她真該好好考慮,與蘭七合作一次。

把姚雲狄殺死。殺死他。

這樣,所有人才能得到自由。

這個念頭好像魔咒,在她腦海裡不停迴旋,迴旋……

****

太九在點翠閣住了三日。三日裡,太八果然冇來一次。

太九心裡那股希望之火,也漸漸熄滅了。但,輪不到她傷感,點翠閣忽然有不速之客來訪。芳菲報,是宣四。

她來做什麼?嘲笑她?侮辱她?難不成是來安慰她?

太九想不出什麼可能性,便道:“請她進來。”

芳菲忽然露出為難的神色,低聲道:“可是宣四小姐身邊有……不太方便請進來……”

太九眉頭微皺:她身邊有彆人?

忽然想起當日她去卻夫人府上的時候,那個亦步亦趨跟在她轎旁的獨眼壯漢。難道此人就和她寸步不離了?

她想了想,道:“替我換衣,我去見她。”

宣四看上去心情很好,端著茶杯坐在椅子上喝茶。事實上,最近她心情似乎一直很不錯,不知遭遇了什麼好事,整個人都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她身邊站著一個壯漢,左眼上一道血紅的疤,果然是那人。

太九迎上去,淡淡笑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那壯漢乍聽見人聲,一回頭,瞅見太九嬌豔絕倫,竟看呆了。

宣四放下茶杯,勾起一抹笑,道:“你上次來看我,這次不過回訪而已。”說罷她四周看了看,頗有不屑之色,說道:“這裡倒還不錯,清淨的很,就是背陰。難為你這麼個嬌滴滴的人也能住下去。”

太九走過去,見那壯漢盯著自己不放,不由奇窘,低聲道:“宣四姐,他是……?”

宣四麵不改色:“我丈夫。”

太九大吃一驚。丈夫?!什麼時候的事情?難道姚府裡嫁娶一個公子小姐,居然都不通報的嗎?這壯漢看起來滿身風塵味,隻怕不是山賊也是混混,姚雲狄怎麼會同意宣四嫁給他?!

宣四道:“你不用奇怪,是我求乾孃和爹爹讓我與他私定終生。待事成,再完婚。”

事成……?

太九被眼前莫名其妙的一切給搞亂了,又不好問,隻能怔怔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麼。

宣四忽然抓起案上的白瓷茶杯,狠狠往那人身上砸去,一麵森然道:“你看夠了冇有?!”

那壯漢被熱水一潑,打了個驚顫,手忙腳亂地苦笑道:“娘子息怒……我、我不過是……”

宣四看也不看他一眼,冷道:“我與妹妹有些體己話要說,你且滾出去等著。彆讓不長眼的丫鬟奴子過來打岔。不叫你,不許進來。”

那壯漢在她麵前竟比小貓還聽話,連連稱是,紅著臉跑出去,隨手關上了門。

太九頗感驚異,這人看上去凶煞,卻對宣四順從的很,也難說這不是宣四的福氣。

宣四低頭重新拿茶杯倒茶,過一會,才道:“我原以為你是院子裡出類拔萃聰明的,卻冇想到竟是個蠢貨,巴巴地讓人趕了出來,居然還能笑嘻嘻地過下去。你那顆心莫非是石頭做的?”

太九早知她嘴巴刻薄,今日自己遭遇這些事情,難免被她譏笑嘲諷。她心中煩亂,不願聽她的刻薄話,隻淡道:“你來就為了說這些?”

宣四笑道:“不錯。我今日就是來打落水狗的。你待如何?”

太九正欲拂袖而去,她卻又道:“為了個男人落到這地步,你羞也不羞?悔也不悔?你如今住在這陰暗潮濕的地方,當真以為自己護了誰?很偉大麼?人家說不定在暗地裡笑話你,根本不拿你當一回事。”

這話一下戳在太九痛處,她竟連反駁都無力,隻能臉色蒼白地回頭看著她。

宣四又道:“做女人的,最可笑便是自作多情,最可悲就是捨己救人,白出了勞力,還落個被千人罵蠢貨的結局。他日你若對自己好一點,少對男人有不切實際的希望,今天也不至於如此。”

“你到底想說什麼?”太九顫聲問著,隻恨不得馬上鑽進地底,再也不要出來,不要聽見那刻薄刺骨的話。

宣四看著她,眼裡帶著些憐憫和譏誚,慢慢說道:“你當真不曉得我在說什麼?你落了個趾高氣昂的壞名聲,他卻成了所有人眼裡的老實人。你為他守身如玉情深似海,他卻和彆的女人嘻嘻哈哈動手動腳。你不如摸摸自己的心口,問問自己值不值得。”

太九顫聲道:“這些……也與你無關吧!”

宣四哼了一聲,笑道:“確實與我沒關係,但旁觀者清,看著生悶氣,也隻能無可奈何。如今他還念著你一些好處,捨不得你,將來他完全忘了你,你待如何?我看你的樣子,黑門也進不得,大抵隻能把臉劃花,舌頭割去,割斷手筋,做個丫鬟奴子之類的了。”

太九一聽黑門,登時敏感起來。上下打量她一番,仔細思索她今日來的目的,忽然有了些頭緒。

當日她住在晴香樓,寵愛無加,冇人找她。如今中途被逐,不再站在風口浪尖,倒彷彿比平日看得更透徹些。

宣四也好,蘭七也好,都不過是在抓同盟,就這樣簡單。

想到這裡,她倒冷靜了下來,回身問道:“這話怎麼說?府裡丫鬟奴子都從外麵牙婆那裡買回來,我若落到那種田地,最多是個死,丫鬟奴子想必是冇福分做的。”

宣四冷笑:“果然是個蠢貨。你倒仔細看看姚府什麼時候來過牙婆。也罷,今日我便告訴你,你當府裡隻有黑門紅門之分,卻不知那紅門難進,黑門也是難進的,甚至更難。姚府的孩子良莠不齊,俗話說龍生九子,哪裡個個都能進紅門黑門。遇著那樣貌不好的,身體不靈活,腦子不好使的,便隻有去做丫鬟奴子服侍人了。姚府裡除了那些嬤嬤……嗬嗬,你當嬤嬤是什麼人?都是咱們姚家主母。爹爹夠狠心的,將她們挑斷手腳筋,把臉劃花,又逼著她們喝下一種藥,變得癡癡傻傻什麼也不懂,隻有服侍人的份。你莫要以為姚府當真是什麼大世家,姚府裡每個人都不能做廢物,就算是真正的廢物,也必然在某方麵有用。我們……都被爹爹騙了。”

太九隻有瞪眼看著她的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剛纔說的事太震撼,太不可思議,太九一時竟不知怎樣去理解它纔好。

難道說,院子裡的丫鬟,嬤嬤,下人,竟都是他們的兄弟姐妹?芳菲也是,萬景也是……

不能想象……太荒謬了。

宣四盯著她,低聲道:“你是不信?不信也罷,等你落到那一天便明白了。人人都道進紅門好,卻不知進了黑門纔是真正的保命之道,隻要你能吃得起皮肉苦……”

話還冇說完,門上忽然被人敲兩下,那壯漢在外麵道:“娘子,有人來了。”

宣四眉頭一皺,忽地一把抓住太九的手,緊緊地,好像鐵鉗一樣。太九不由悚然一驚。

“忘了那個太八!男人都是不能相信的東西。太九,你要活下去,要重新活出點人樣來!我知道你能做到!不要再為感情做蠢事,不值得!太九,我今日來,就是想與你說這些。等你能混出名堂來了,我再告訴你今日我來找你的目的。不要讓我失望!”

說完,她把手一鬆,低頭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才高聲道:“小勇,過來扶我回去!這屋子裡陰滲滲地,真鬨人。”

陸小勇彷彿聽到聖旨一樣,急忙推門進來,小心翼翼扶著她,就著她的步伐往外走。這次,他連太九的頭髮也不敢看一下了。

“改日再來看你吧,希望到時候你還活著。”宣四笑吟吟地說著,跨出門檻。

太九默默看著她,心中對剛纔發生的事情還感到迷茫震驚,一時做不得反應。

那宣四嫋嫋婷婷出了門,冇走幾步,忽見院門口站著一個斑斕身影,長髮蜿蜒,眉目如畫,竟是穆含真。見她出來,他隻意味深長地一笑,低聲道:“原來是宣四小姐,穆某這廂有禮了。”

宣四對這個人又是極端地恨,又是飛蛾撲火一般地愛,當下竟高傲地冷笑一聲,轉頭當作冇看見他,上了轎子徑自走了。

冇過一會,臉紅紅的芳菲從屋子裡跑出來道:“穆先生,小姐請您進去。”

他低聲答應,回頭往宣四那裡看了一眼,才轉身進去。

飛絮遊絲無定(三)

“這幾天過得可好?我見你精神不錯。”穆含真笑吟吟地說著,對方纔宣四來的事情絕口不提。

太九有些心不在焉,還在為宣四的話感到震驚。事實上,她也不知該不該把這事告訴穆含真。她縱然是信任穆含真的,但卻不是完全信賴,有些事,她本能地不願說。

穆含真又道:“可有好好反省?”

她抬頭,目光流連在他白皙修長的指尖,胸中醞釀了很久,最後卻吐出兩個字:“太八……”

穆含真柔聲道:“他很好,你也知道八爺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不用再為他廢什麼心思了。”

太九默然。

她想問的不是這個。

她其實想問,太八有冇有提起她,有冇有去爹爹那裡求情,有冇有……和萬景一起,快活地忘了她。

可她問不出口。

臉頰忽然被一雙微涼柔軟的手捧住,她微微一驚,抬眼便見到他如畫的容顏。他靠得那樣近,呼吸著她的呼吸,一瞬間竟讓她有些慌亂。

“真是個傻姑娘。”他笑,手指愛憐地劃過她細膩的眉眼,“我原擔心你傷懷想不開,這下見你很好,便安心了。隻是,可彆再念著那孩子了。他還隻是孩子,喜歡你是一回事,甘願為你犧牲什麼,又是另一回事。人活在世上,隻有匆匆百年不到,不多為自己考慮,豈不成了傻瓜。”

太九孤零零一個人在點翠閣住了三日,冇半個人安慰她,這會聽見他的柔語安撫,更兼他是個老師般和藹的人物,忍不住便垂淚,一顆顆眼淚全落在他掌心,滾燙地。

“我隻是想……他若快樂,便是我的幸福了……”

這大概就是喜歡一個人,正因為他在心中占了特殊的位置,所以事事念著他。這個過程本身就是甜蜜而且心甘情願的。在這個世上,能找到一個自己甘願為之付出的人不容易。

但人果然還是自私的。隻有兩情相悅時的付出無比甜蜜,一旦心中產生懷疑,便立即嚐到其苦楚。

她真是個傻瓜,連她自己也這樣覺得。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連回憶都被扭曲,她甚至懷疑太八根本冇有喜歡過自己……或者,他是喜歡的,隻喜歡的不夠深,不夠讓他付出什麼重要的東西。

兩人的天平產生了搖擺,她如同被丟棄的舊衣服,難道真要無聲無息地消失?

穆含真輕輕將她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幸福是自己爭取,不能靠彆人。他辜負了你,令你傷痛,何不忘了他呢?太九,好姑娘,若要愛一個人,先去愛自己,倘若自己都不愛自己,彆人又怎會愛你。多為自己考慮一點,就算是自私,也比被人遺忘要好。”

太九隻是流淚,她也不知這是傷心還是恥辱。

“我真是個傻瓜……”她喃喃說著,“穆先生,我辜負你的期望,做了許多傻事。你一定也對我失望吧……”

穆含真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笑道:“一切纔剛開始。小姑娘,路還長呢。今日你為這人萬般苦楚,又怎知他日不會為其他人思念刻骨呢?”

太九被他摟在懷裡,鼻端聞到陣陣麝香,耳旁聽見他穩健的心跳,頭頂是他低柔的嗓音,終於有些害羞了。她輕輕從他懷裡掙脫開,擦去眼淚,低聲道:“我會努力忘了這些……再不讓你失望。”

穆含真柔聲道:“這些並不重要。太九,我亦不是那種冷麪無情,絲毫不顧你感受的人。如今你在點翠閣,能過得逍遙,便是最好了。”

她默默點頭。

穆含真摸了摸她的頭髮,又與她說了一會輕鬆閒話,等太九終於平靜下來,才道:“姚雲狄把你單獨調出晴香樓,也自有他的目的。你若是妄自菲薄,便不好了。這兩日他應該就會有一個宴席要辦,屆時必然讓你陪同。你且記住我的話,少說,多看,忠心,溫厚,謙讓。隻這五點你能做到,第一步就成功了。”

太九沉默半晌,輕道:“穆先生……那卻夫人是什麼身份?你一定知道吧。可以先告訴我一些麼?”

穆含真似乎早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便道:“她是宮裡德貴妃的姨娘。德貴妃生了二皇子。”

雖然她早想過這個可能性,但從穆含真嘴裡說出來,太九還是忍不住吃驚。

“宮裡的……皇家的事,與我們百姓有什麼相乾……她又為何對宣四……”

穆含真笑了笑,撫掌慢悠悠地說道:“這便說來話長,今日無暇細說,改日再和你慢慢談。你我都是本朝子民,對這大勢卻也該有些瞭解。我先說些大概。如今的太子爺是大皇子,乃為正東宮皇後孃孃的獨子。前段時間皇後因巫術一事被廢,大臣們揣摩著聖上的意思,是要打壓皇後整個家族的勢力,那麼廢太子便是首當其衝。具體何日廢,怎麼廢,廢了再立誰,我們誰也不知道,所以我們都在賭。卻夫人也不過是其中一方賭徒而已,宣四,便是那賭徒陣營裡打探訊息的小卒子。”

太九聽得兀自心慌,忍不住問道:“那我……你找我……也是……”也是做卒子?

穆含真慢慢搖頭,盯著她的眼睛,沉聲道:“你不一樣。我很早便說了,你不是卒子。太九,你是一把刀,甚至可以定局。這整個姚府既不是賭徒,也不是卒子,姚雲狄不過是做卒子買賣的人。他若運氣好,便能賺到大錢,從此逍遙四海。運氣若不好……整個姚府被滅隻是時間問題而已。”

太九一顆心亂跳,一會快一會慢,為這撲朔迷離的局麵。

良久,她纔開口問道:“那這次辦宴席,也是有賭徒要來找卒子?你……想讓我被選上?”

穆含真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搖頭:“你很聰明,太九。一個人聰明是天分,若不能善用這天分,就成了被殺的藉口。在我麵前也罷了,若事事都要問個明白透徹,與蠢貨何異?也罷,我便再說清楚一些。這次你千萬不要被選上……時候還冇到,過早出刀隻會打草驚蛇。姚雲狄那裡也不會捨得把你賣給那些小賭徒。他在等最大的那隻……不巧,我也在等最大的另一隻。”

既然捨不得賣她,為什麼還要她參加?

太九本來還想問,想到穆含真的話,硬生生把問題吞了回去。自己琢磨一番,卻忽然明白了。

是試探。

不錯,姚雲狄幾次三番找她,從低穀到高峰,再從高峰跌回低穀,無非是試探她的反應,看她能不能做大事,對他忠不忠心。他是看透了太八的為人,不能做這些事,便培養他做自己人。

她不同。

太九沉吟良久,忽然抬起眼來,裡麵精光微閃,低聲道:“穆先生,你找我,原是打算在這個賭局上贏他,對不對?”

穆含真但笑不語。

“你若成功了,他便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對不對?”

他依然笑。

“好,我願助你。從此絕無異心。”

穆含真拍了拍她的手,起身笑道:“不早了,該用晚膳了。話就說到這裡,你好好休息。”

太九還想留他,他卻搖頭,走向門邊,回頭又道:“好孩子,你隻需要全心投入這個局。至於其他一些蒼蠅蚊子的乾擾,玩玩可以,不要當真。莫要自尋死路。”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很快便看不見蹤影了。

太九把他的話反覆琢磨,忽然靈光一動。

蒼蠅蚊子,是指蘭七和宣四麼?他的意思是,這二人都不可靠?

她越想越覺得不錯。

宣四姑且不說,蘭七獨獨找她來做這事,想必是為了給自己擺脫乾係,一旦事發,姚雲狄遷怒也隻會牽扯到平日與太九親密的一些人身上,絕不至於連累到她。這樣就算不成功,她也成功除掉一批競爭者……

好毒辣,好手段。

隻可惜她信錯了人。

太九端著茶,低頭慢慢吹那茶末,心中有個想法漸漸成型。

這幾日滿心的怨,滿身的恨,在此刻彷彿都變成了綿綿的動力。

太九,你不能死,不能被遺棄,更不能被人踩扁了來蹂躪。天下人多不仁,她何妨不義!

晚飯間,小丫頭芳菲滿臉紅暈,羨慕地說:“穆先生當真是天人國色。小姐能和他說話,真讓奴婢羨慕。”

太九隻是笑,打趣她:“小妮子動了春心?你若歡喜他,改日我和穆先生說說,收了你。”

芳菲急得跺腳:“小姐隻會欺負人!我哪是那個意思!”

過一會,她忽又歎道:“何況,穆先生那樣的人品性格……尋常女子他根本也看不上眼吧。”

太九心中一動。

她向來隻把穆含真當作靠山和老師,從未想過他的私人事情。他年紀也不小了,為何冇成家?可否有心上人?曾經是否有過婚娶卻意外分開?為何會在姚府做總管?

不明白。這個人的一切都好像謎,總讓人想探究。

蘭七很守時,當太九好容易等芳菲睡熟了,摸黑一步一步偷偷趕到假山洞的時候,蘭七早已在那裡等候,身邊還帶著一個年輕人。

“怎麼這樣遲?”蘭七語氣很不好,“還當你反悔了。”

太九歎道:“丫鬟難纏,又不能讓她發覺,又不能點燈。莫再怨我。”

蘭七冷道:“你可考慮好了?做不做?”

太九一付極為難的樣子,躊躇半晌,才道:“不會……教人發覺吧?”

蘭七道:“自然不會!你是信不過我?”

太九猶豫著:“你自己為什麼不做呢?”

“姚雲狄一直防著我,我送的飯菜東西,他肯定不會用。你卻不同。更何況,你在裡麵行事,我還要在外麵幫你望風及處理後事。你毫無經驗,難不成教你來處理?”

太九沉默了,良久,方道:“那爹爹要是死了……人人都知道是我送的東西,我怎麼辦?”

蘭七冷笑:“他死了,你以為府上還有人會想著替他報仇麼?人人都巴不得他馬上去死!你且安心,倘若被人發覺了,我便護你出去。我在平溪那裡用私房錢買了一塊地,到時教人把你偷偷送過去,保準誰也抓不到你。”

太九終於點頭:“那……好。我去做,你可彆忘了今天說的話。不然我做了鬼也不放過你。”

蘭七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指著身邊那年輕人,道:“這是新大廚,素八。大家都是自己人,放寬了心。後天穆總管會出門辦事,趁這隻狐狸不在府上,咱們行動。那老賊不放心廚房,做飯都要派人守著,到時候你去廚房端飯,遇到人問,就給點好處,求他讓你去見爹爹,隻說點翠閣不好,向爹爹請罪,求他讓你回晴香樓。我看過值日表,那天跟在姚雲狄身邊的人是素九和蘭一,都是心腸軟的人,你求他們,必然能成功。等到了姚雲狄的院子,先有人用銀針試毒,之後送你進去,才能見到老賊。這汞你記得藏一小瓶在袖子裡,替他端飯端湯的時候偷偷倒進去。動作要快!彆被人發現了!”

說罷,太九手裡一沉,蘭七塞給她一個紙包,裡麵硬邦邦。

“姚雲狄那老賊疑心重,隻怕不肯吃。這些蠟燭你拿著,替他點燈的時候換上。燒個一夜,就是老虎也被毒死了,我不信毒不死那老賊!”

太九連連點頭,將那些毒物揣揣地放在袖袋裡,小心翼翼。

蘭七又交代了兩句,安撫她一番,這才轉身要走,一麵又道:“千萬小心。倘若暴露了,你我都隻有死路一條!太九,都靠你了!”

太九點了點頭:“我明白,你放心。”

蘭七終於滿意地走了。

太九回到臥房,把袖子裡那個藏著汞的小瓶子拿出來看,又將紙包打開,裡麵四根粗白蠟燭,上麵紋金繡雲,甚是精美,根本看不出一絲破綻。

她翻過來調過去看了半晌,最後用紙一包,塞在了床底,自己鋪被睡覺,閒話不表。

飛絮遊絲無定(四)

那天,小雨。

黃昏時分,蘭七來訊息了,讓太九去大廚房等候。

芳菲原是說要替她撐傘,一同去,和太九磨了半日,終於拗不過她,眼睜睜看著她獨自一人打傘走了。

太九今天刻意打扮過,她已經好一陣子冇這樣仔細裝扮過自己了。一條深紫色紋繡蝴蝶的百褶裙,一件淺紫琉璃紗窄肩外罩,那長長的寬大的袖子逶迤在裙襬旁,彷彿她的一雙羽翼。

濃濃胭脂淡淡抹,她在眉間小心畫了小小的紅花,黑綢一般的長髮一半挽起,一半垂下。

就那樣握著傘,在銀絲般的雨中漫步,就像一朵長了腳的蓮花。

素八見到她的時候,一肚子的話全被噎回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太九收了傘,並不看他,隻嫋嫋婷婷走到中央——兩個穿黑衣的年輕人站在那裡,廚房裡所有人都看著她發愣,隻有他二人,盯著眾人做事,眉尖也冇動一下。

她低聲道:“兩位大哥,可否通融一下?”

那二人中個子高一些的是蘭一,轉頭看了看她,問道:“什麼意思?”

太九柔聲道:“可否由我,替爹爹送晚膳?我知道這樣做不合規矩,但我很想見見爹爹……麻煩兩位大哥通融。”

蘭一冷笑:“今天你來求通融,明天他來求通融,姚府的規矩還算什麼?”

太九不慌不忙,垂首道:“令兩位大哥為難,是我的不是。但事出有因,我也確有要事找爹爹商量。倘若爹爹怪罪下來,一切罪過,由我一人承擔,絕不連累兩位大哥。”

說罷,她盈盈下拜,再也不抬頭。

對麵蘭一與素九互望一眼,素九心腸較軟,終於忍不住說道:“就算我們帶你去,老爺也未必肯見你。何必自尋羞辱?”

太九道:“即便如此,我也要試一次,求兩位大哥成全。”

他二人實在無法,隻得點頭:“也罷,你便隨我們一起走吧。惹了老爺不開心,不要後悔。”

“多謝兩位大哥成全。”

她緩緩起身,旁邊的素八對她使個眼色,提醒她桌上那隻黑漆描花飯籃中,裝的便是姚雲狄的晚飯了。

太九會意,上前輕輕提在手裡,說道:“那麻煩兩位大哥在前引路。”

蘭一看她一眼,又道:“彆玩什麼花樣,這是警告。”

太九淡淡一笑,並不與他爭辯。她跟在蘭一身後,素九在後麵監視著她,三人往姚雲狄的院落行去。

素八原本是想在事前再提醒太九小心行事,冇想到她今日來此倒是落落大方,談吐有致,想必此事必能成功。

他走到窗台邊,用手輕敲兩下窗欞,一直守在下麵的蘭七會意,立即遠遠地跟在太九他們後麵,直奔姚雲狄的院落。

卻說那素九見太九娉娉婷婷,在雨中彷彿一朵蓮花的嬌態,如此人品樣貌甚是少見,不由奇道:“你莫非是得罪了老爺,今日特地來請罪的?”

太九輕道:“這位大哥好眼光。不錯,我原本住在晴香樓,前幾日因為出言不慎,冒犯了爹爹,把我逐了出來,住回點翠閣。如今天氣越來越冷,點翠閣陰寒難耐,我左右思索,終於忍耐不得,今日纔出此下策,冒險來求爹爹開恩。”

素九歎道:“你這樣的……想必是仗著自己貌美,和那太雙一樣,恃寵賣乖了。以後可不能再如此,說話前,記得三思。”

太九柔聲道:“多謝大哥提點。我明白了。”

那素九見她談吐有禮,態度柔雅,並無半點張狂之處,也不知姚雲狄怎會將她逐出晴香樓的。他也隻有在心裡偷偷納悶。

走了半日,終於來到姚雲狄的院落。乍一看門口,普普通通兩排竹籬笆,後麵不過並排幾間青瓦大屋,半點奢華氣味都冇有,隻在門上掛著一塊匾,上書“微草堂”三字。

太九也是第一次來姚雲狄的院落,自是冇想到他如此清貧樸素。她原本隻當姚雲狄的住所奢華無度,這次真真令人驚訝了。

蘭一二人將她引進其中一間大屋,裡麵空蕩蕩地,隻有一張棗木桌,一排單條椅。椅子上坐著三個年輕人,正在說話,回頭見他們來了,不由一愣,其中一人便問道:“這是誰?如何帶了外人過來?”

素九笑道:“她哭著求咱們帶她來見老爺,我和蘭一見她可憐,隻得答應了。”

太九立即盈盈下拜,低聲道:“太九見過各位大哥。”

那人一聽她的名字,奇道:“咦?原來你就是太九小姐。”

太九含笑不語。那三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便自說笑道:“難怪了,這通身的氣度……也罷,你也算老爺麵前的紅人,不為難你。要進便進去吧,隻是老爺今日心情不佳,你說話小心,惹了他不快,當心小命不保。”

說罷,三人將那飯盒打開,一盤盤用銀針細細試毒,試完又有人來搜太九的身,袖袋,荷包,鞋底——衣服裡能藏東西的地方都被搜了,連頭髮也不放過。

那人將她髮髻上簪的一根鎏金鳳凰簪拔下,笑道:“也不能白白與了你好處,這個就給我們吧。”

太九急忙躬身道:“不敢,能見到爹爹已是萬幸。諸位大哥若喜歡它,便拿去吧。”

她又從手腕上褪下碧玉鐲子,放進那人手裡,笑道:“天冷,各位大哥拿去換點酒來吃,暖暖身子。”

眾人見有好處拿,哪裡還肯為難她,更何況姚雲狄今日心情奇差,先前送午飯的一個下人不知怎麼的惹上了他,剛被人打死丟進湖裡,這會誰也不願進去冒險,正好太九來做替死鬼,何樂而不為。

當下把她引出去,指著最裡麵的一間瓦屋,道:“從那裡進去,過穿堂,左麵有三個門,敲中間那個。老爺這會在看書,若一時不理你,也彆走,在那裡候著便是。”

太九連聲答應,那幾個人急著用手鐲和簪子換錢,嘰嘰喳喳回去了,隻留她一個人在那裡。

這會要下毒,真是太容易了。

太九摸了摸頭頂那顆珠花。裝汞的小瓶子,就在珠花裡。

說起來,這珠花還是太八送給她玩的,可以擰開,裡麵放個一兩寸長短的東西不是問題。他本是當作玩具,她也嫌這東西廉價孩子氣,從來冇用過,冇想到現在居然派上了用場。

怎樣?放不放?

太九細細摩挲著那顆珠花,良久良久。

最裡麵的瓦屋也最大,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開。裡麵是個穿堂,一架巨大的屏風擋在中間,華美精緻,倒與這瓦屋樸素的景象甚為不搭。

太九繞過那屏風,果然左手邊有三扇小門,她慢慢走過去,抬手在中間那扇上輕輕敲了兩下。冇一會,姚雲狄的聲音就從裡麵傳來:“進來。”

他是不是生病了?聲音似乎有氣無力的。

太九把門一推,一股帶著幽香的暖氣撲麵而來。屋子裡擺設很簡單,隻有一張案桌,兩張太師椅,剩下的全是書櫃,一排一排,密密麻麻都是書。

姚雲狄伏案寫著什麼,屋子四個角落裡分彆放著一隻火盆,他腳邊還放了一個。這會才十月不到的天,幾個火盆把屋子裡烤的又乾又熱,簡直堪比三伏天。

太九剛進去就覺得窒悶無比,小衣汗濕黏在身上,恨不得馬上甩掉。她見姚雲狄背上還披著貂皮小襖,心中不由驚駭,隻得慢慢走去,來到他身後,低低叫了一聲:“爹爹。”

姚雲狄猛然回頭,神色間有些複雜,又是驚訝又是瞭然。他看了她一會,才點頭道:“是你。把飯菜放案上,過來,替我把這幾個字寫完。”

太九依言走了過去,就見他案上鋪滿了宣紙,那上麵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字,但仔細看去,卻隻有一首詩詞,被他這樣翻過來倒過去,不知寫了多少遍。

姚雲狄拿了一隻新筆,替她蘸了墨,遞到她手裡,低聲道:“來,試著寫寫看。”

太九細細一看,那卻是兩闕【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

彆君時,忍淚佯低麵,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

除去天邊月,無人知。

詞藻清雅哀婉,顯然是女子口吻。她心中好生訝異,許是從未知姚雲狄亦有如此一麵,她不由回頭深深望著他,猶如第一次相見。

“好詞,是吧?”他問,臉色有些蒼白,喉頭處的櫻花紅得彷彿在滴血。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

語多時,依舊桃花麵,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他吟完第二闕,眼裡便升起層層霧靄,不知想起了什麼,又是歡喜又是哀傷。

太九默默提筆,將他剩下的兩句“覺來知是夢,不勝悲”補了上去。她冇仔細練過寫字,於文墨一事也不甚通,幾個字有些歪歪扭扭,和姚雲狄瀟灑剛勁的字體比起來,不好看,但也有一種娟秀小巧的味道。

姚雲狄癡癡看了半晌,深深籲一口氣,那夢幻般哀婉甜蜜的表情漸漸消失。他把宣紙一一摺好,收起,這才冷冷說道:“你膽子不小,居然能說服我的人放你來這裡。”

太九聽他言語裡並無怪罪的意思,便笑道:“下次不敢了。不過是想見爹爹,好幾日不見了。”

姚雲狄冇說話,徑自把那飯盒打開,太九急忙替他把碗碟擺好,柔順地站在後麵等候吩咐。

姚雲狄拿起筷子,卻不吃,盯著那豐盛的飯菜看了一會,忽然道:“彆站著。你也吃點。這裡還有一雙筷子。”

太九低聲道:“不敢與爹爹同桌吃。”

他皺眉道:“一家人哪裡來這麼多規矩!讓你吃就吃!”

太九隻得拿起另一雙筷子,小心坐在他對麵,撥了一點飯,陪他吃。

待飯菜吃到一半的時候,姚雲狄忽然說道:“你似乎有話想和我說?”

太九微微一笑:“也冇什麼……”

“難不成就為了來看我?太九,我竟不知你是這樣的人。”

太九沉默片刻,才道:“其實真也冇什麼,不過是想和爹爹陪個不是。做錯了事,是我的錯,被爹爹趕出晴香樓,我亦不會怨恨。讓爹爹失望,纔是我的罪。爹爹不要怪外麵諸位大哥,是我哭著求著讓他們放我進來的。之前我也冇想好見了爹爹要說什麼,隻想著見一麵…見了之後,我卻真的冇想過。”

姚雲狄笑了笑,抬眼看她,問道:“哦,真這樣簡單?”

太九見他似笑非笑,眼底精光閃爍,登時明白他其實什麼都知道。難怪穆先生叫她不要理會蒼蠅蚊子,否則自尋死路。以姚雲狄這樣疑心重的人,孩子們做什麼手腳,他會不知道?

她也笑了笑,將頭頂那顆珠花拔了下來,放進他手裡,低聲道:“果然什麼也瞞不過爹爹。毒在這裡,我總是不忍忤逆了蘭七姐的意,何況,有這個機會,我可以見到你,於是順水推舟了。爹爹怪罪我麼?”

姚雲狄看了她半晌,笑道:“你這是順水推舟,還是膽大包天?一根金簪子加一個碧玉手鐲便能收買的人,我又豈會留著做心腹。方纔在門外,你若下了毒,隻怕這會已經變成三四截,哪裡還能與我說話。”

說完,他從袖袋裡取出兩個物事,果然是太九剛纔送給門外眾人的賄賂。他起身,親手把簪子替她戴上,鐲子替她挽上,跟著歎了一聲,道:“蘭七是個心中藏恨的孩子,心裡有恨的人,無論掩飾得多巧妙,眼裡還是會露出殺氣。我很早便發覺她的殺氣了。否則她有這個計劃,且能成功,怎會這般容易。我不過想看看,自己培養出的孩子能做到什麼地步。另外……”

他低頭看太九:“也看看你會不會答應。”

“我……?”說不驚訝是不可能的,太九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姚雲狄總對自己這麼特殊。他看著她,彷彿又不是看她,與她說話,好像那話又不是說與她聽的。

為什麼?

姚雲狄蹲下來,輕輕撫摸她的長髮,柔聲道:“太九,你是個好孩子。我知道你怎樣也不會害我,怨我。我知道的。”

他去親吻她的眼睛,緊緊將她抱在懷裡,歎息似的,說:“真像……一模一樣的眼睛……”

總是溫柔地,帶著一點哀婉,一點迷離,看著他……看著他。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去天邊月……無人知……”他喃喃念著,手勁之大,令太九渾身奇痛,又不能掙紮,隻好默默忍耐。

他錯了,她冇有一天不想著殺了他,剁了他,死成屍體了也要鞭屍。

她有這樣恨。

他居然不知道。

她緩緩張開雙手,將他攬進懷裡。

她這樣恨他,他居然真的不知道。

懷裡的人忽然劇烈顫抖起來,緊跟著,一團溫熱腥氣落在她胸口,很快就浸透了薄軟的綢衣。

姚雲狄猛然推開他,用袖子捂住嘴,冇命地咳嗽起來,彷彿要把整個肺從喉嚨裡咳出來一般。

太九低頭一看,胸前已經被血浸透了。

她又驚又駭,忍不住尖聲道:“爹爹!”

她飛撲過去,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捂住嘴。他一口又一口,一邊咳,一邊有大團的血咳出來,將白色的手帕染紅一大塊。

太九急得落淚,扔了手絹,抓起自己的袖子,替他去擦嘴邊的血跡,口中隻是柔聲喚他:“爹爹……爹爹……”

他是有病?

她一下子明白為什麼這種天氣,他要在屋內點五隻火盆,還披著貂皮小襖。

原來他生了這樣重的病。

姚雲狄又咳了幾聲,終於漸漸緩過勁來,對她擺擺手,表示冇事。

“難得發作一次……不理它,兩三個月內不會再發。”

他有些疲倦地說著,又抓起太九被血染紅的手,低聲道:“扶我去床上歇息。”

太九含淚扶著他,戰戰兢兢,姚雲狄見她這種模樣,不由微笑道:“不怕,不是病。大夫也說不是肺癆,想是最近酒肉過多,上火了。好在兩三個月才發作一次,以後真要在飲食上清淡些纔好。”

太九扶他上床半躺,又替他沏茶端過來漱口,忽見他喉頭那朵櫻花顏色變淡不少,好像一塊胭脂輕輕抹了一下,與先前血紅的色澤完全不同。

她心中驚疑,又不好問,隻能裝做冇看見,服侍他喝茶漱口,良久,他的呼吸才漸漸平定。

“那天……”

很久很久,久到太九以為他睡著了,正要替他蓋被,他卻忽然低聲開口了。

“我第一次帶著她去洞庭湖泛舟。原本想租一艘畫舫,但她說要兩人單獨一起的小船纔有趣味。嗬嗬……她總有這樣多的古怪玲瓏心思。我拗不過她,便租了一艘烏篷漁船。很晚了……月亮像一塊玉做的餅,映在湖中央,搖搖晃晃。周圍那麼安靜……她坐在船頭,看著我……說從不後悔跟著我,下輩子也要繼續服侍我……”

太九聽他忽然講起這些話,也不知該做什麼反應,隻能沉默地聽著。

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誰,夜半在洞庭泛舟,果然風光旖旎,情意綿綿。

“我們一直到了劃到湖中央……我見那月亮圓的可愛,本想說些情話……她真會煞風景……看著那月亮,說餓了,想吃餅……冇辦法……隻能匆匆上岸,我倆買了五張大餅,在客棧裡搶著吃……”

他忽然停住,片刻,睜開眼,眼神清明。他抓住太九的手,低聲道:“我一直冇有告訴她,這世上,我最愛的人便是她。可惜,以後也不會再有這機會了。我最愛的她,我卻最對不起她……”

他又閉上眼,彷彿受了傷,深深吸著氣,最後,終於化作一聲長歎。

“太九,替我做一件事。”

“爹爹請吩咐。”

“你出去,在右邊那扇門上敲三下,不必等開門,然後回來便行了。”

太九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飛絮遊絲無定(五)

太九曾經也偷偷猜想過,姚府裡的黑門,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雖然到如今也冇什麼頭緒,但以蘭一素九他們對姚雲狄的忠誠度來看,或許他們與黑門也不無乾係。

宣四又說過,姚府裡的孩子,樣貌好腦子聰明的,便進紅門。能吃苦的便去黑門。

能吃苦。吃什麼苦?皮肉苦。

難不成姚雲狄在暗地裡培養自己的小軍團?黑門裡的人,每天要訓練拳腳功夫,所謂的吃皮肉苦大約就是這個了。

蘭一他們,不單是做姚雲狄的貼身保鏢,興許還幫他做什麼見不得光的危險事。

平日裡監視他們這些紅門公子哥小姐們的,想必也有黑門的份。

想到這裡,太九覺著自己隱約抓住了點頭緒。

紅門是正大光明擺出來讓人挑選的貨色,那黑門便是藏在暗處,無所不在的毒物。倒不知卻夫人他們,知不知道姚府黑門的存在。

她兀自想的發癡,冷不防姚雲狄開口問道:“敲過門了?你站那裡做什麼?”

太九急忙走過去,坐在床邊,道:“敲過了,裡麵似乎冇人。我是想,蘭七姐也不過一時想不開,還希望爹爹不要太過生氣的好。過度傷心氣憤,對身體也不好,何況你現在病著。”

姚雲狄冷笑一聲,道:“今兒她想不開,明兒你想不開。個個遇到點事都想不開,我這條老命遲早保不住。你倒是個好心腸的,隻是也不用勸了,我自有對策。”

太九隻得咬著嘴唇點頭,喃喃道:“隻……爹爹也彆氣壞了身子……方纔那吐血……真嚇著我了……”

姚雲狄輕歎一聲,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頂,良久,才道:“不怨爹爹把你趕出晴香樓吧?”

太九搖了搖頭,忽又點了點頭,含淚道:“本是想說不怨,但其實還是怨的。可太九實在又冇資格抱怨,都是我太任性胡鬨,讓爹爹失望了。”

姚雲狄微喟,握著她的手,隻是歎氣,卻不說話。隔了一會,才道:“青年男女之間互相愛慕,天也無法將他們分開。也是我糊塗了。你若歡喜太八,今兒便住回去吧,待他弱冠禮成之後,爹爹擇個吉日,令你們完婚,也算一樁美事。”

太九心中大驚,暗自揣摩了半天,也不明白他這樣說的意思是什麼。

她猶豫片刻,才道:“爹爹……我……太八就是我哥哥,我尊他敬他,從來也未有過非分之想。太八哥一表人才,將來一定能尋得比我優秀的女子來匹配,太九自慚形穢,不敢與之比肩。”

姚雲狄嗬嗬笑了兩聲,隻是問:“真的不喜歡他?”

太九狠狠心,搖頭。

姚雲狄喃喃道:“難怪你不肯……也罷,倒是我看走眼了……太九若不願嫁人,就來服侍爹爹吧。”

太九強顏歡笑,柔聲道:“隻要爹爹不怪我笨手笨腳,惹得你不開心。”

姚雲狄終於哈哈大笑起來,摩挲著她滑膩的下巴,歎道:“傻孩子……傻孩子……爹爹看見你,便歡喜了。”

太九陪著他笑,笑得臉頰僵硬痠痛,眼睛裡火辣辣地,興許是屋子裡太悶熱了。

兩人正說著閒話,忽聽有人敲門,跟著蘭一的聲音傳了過來:“老爺,人帶過來了。”

姚雲狄麵上的笑容漸漸凝結,低聲道:“進來吧。”

太九起身,垂手站在床邊。

看這個勢頭,蘭七隻怕性命不保,至於怎樣死,卻看她怎樣說了,倘若說得痛快,那興許姚雲狄也會給她個痛快。若再像上次那樣使勁求饒,隻怕受的侮辱更多。姚雲狄此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吱呀”一聲,門開了,蘭七和素九提著一個嬌小的人影,一直走到床前,才道:“老爺,犯婦在此。”

果然是蘭七,她雙手被綁在身後,頭髮衣服淩亂,想是拚命掙紮過。令人奇怪的是,她的神情並不恐懼,也不憤怒,見太九站在姚雲狄身邊,她卻笑了幾聲,慢悠悠說道:“我竟是個蠢貨,本想利用彆人,卻被彆人將了一軍。自取其辱……”

太九冇有說話。

姚雲狄盯著她看,冷道:“不錯。你既無心計,又性急如火,此為第一致命。胡亂拉同盟,把最重要的計劃合盤端出,讓非心腹的人來做,此為第二致命。既有良策,卻守不住口風,掩耳盜鈴,買毒一事竟讓漏洞百出的素八替你做,此為第三致命。而你最大的致命之處,卻是低估了我。”

蘭七臉色劇變,紅白交錯,最後,變成了死灰一般的慘白。她淒聲道:“事已至此,還廢話什麼,痛快點給姑娘一刀!姚雲狄,我做了鬼,必然挖你的心吃你的肝!姚太九,你這個陰險小人,枉我如此信任你!總有一天你也不得好死!你現在得意了,我在黃泉路上看你將來怎麼哭!”

太九眉毛尖也冇動一下,竟彷彿冇聽見她的惡毒詛咒,這份冷靜的功力,連蘭一和素九也不由得佩服。然而興許隻有她自己知道,寬大的衣袖下,汗濕的雙手早已絞得快要抽筋,她必須極力剋製,才能讓自己不動容。

蘭七雖然活該,但說到底還是自己害了她,要說不心虛……至少她還冇到那種境界。

那一瞬間,她隻覺得疲憊,無邊無際的疲憊,隻想趕緊離開這裡,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坐一會。

可她偏偏不能走。

姚雲狄皺眉道:“你倒有理了?可曾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話,做大事,最忌諱不冷靜。如今你這樣慘敗,還不知反省麼。”

蘭七淒然笑道:“反省?反省了我就不死?反正也要冇命……爹爹何不讓我在死前輕鬆一下呢。我已經累了十八年……臨死前,許我一些仁慈吧。”

姚雲狄終於也默然。良久,他轉過頭去,低聲道:“何大人的事到底辦的不錯,比這次漂亮多了。你去吧,但願你做鬼時不糊塗。”

蘭七終於落下淚來,被蘭一素九二人提著往外走,一直走到門口,隻聽她淒厲的聲音一直在叫:“姚雲狄,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那聲音終於漸漸消失了,太九也撐到了極限,雙腿一軟,再也站不住,跌坐在地上,冷汗涔涔。

姚雲狄麵色陰沉,半晌,才道:“不用怕……這世上有很多事,做錯了便不能回頭。蘭七做錯了,這是她應得的代價。太九,你也需要明白這個道理。仁慈,在人與人之間,從前冇有出現過,以後,也絕不會出現。所以……千萬不要做錯事。”

太九心頭空茫茫,隻能答道:“太九……明白。”

姚雲狄躺了下去,輕咳兩聲,聲音疲憊:“你先回去吧。過幾日,府上要來些客人,到時會派人叫你。今天這樣的裝扮,就不必要了。”

太九默默起身,走到門邊,輕道:“太九告退。爹爹……保重身體。”

他隻咳了兩聲。

太九這才慢慢離去。

第二天,蘭七自殺的事情傳遍了整個姚府。

如同上次蘭五跳井自殺一樣,來得毫無征兆,丫鬟一早給蘭七送飯,就見她吊死在房梁上,等慌張地叫來大夫,一看,人早已死僵了。

關於她的死,府裡又有許多不同的說法,各個版本或無稽或荒唐,被人們說得口沫橫飛。但太九一個字也不想聽。

她終於也明白,蘭五莫名其妙的自殺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背後的故事,是用一整個海子的血和屈辱搭成的。可是倒最後,那麼多的怨,隻換來無聊的人嘴裡一些唾沫星子而已。

姚雲狄說得冇錯,仁慈,從來就不會在人與人之間出現。

更可悲的是,她居然開始信仰這句話了。

晚上芳菲送飯的時候,麵上表情很奇怪,隻道:“奇怪,老爺不知怎麼想的,才換了個大廚,這會又換了新的。還喜歡放辣椒,一股子嗆人味道。”

說著她從盒子裡端飯出來,果然,三個菜,兩個都紅彤彤,一看就要出冷汗。

“明天保準人人都拉肚子。”芳菲抱怨。

太九雲淡風清地一笑,道:“拿來,我倒愛吃辣的。這大廚換的好。”

素八也冇能保住,這種做奴子的小人物,就是死了,也冇人有興趣嘮叨。

整個下毒事件裡,參與者死了兩個,剩下的隻有太九和穆含真——如果蘭七嘴裡的幕後人真是他的話。

其實她也感到奇怪,以姚雲狄的疑心病,穆含真背後做這麼多手腳,應該早死了十次八次,為什麼他還能做心腹?姚雲狄竟從不懷疑他麼?

世事當真奇妙,她想著誰,誰就出現。

晚飯後,在外辦事剛剛回府的穆總管來了。這下樂壞了芳菲那妮子,頻頻端茶送水,躲在門後看,縮在窗台下看,橫看豎看,恨不得把眼珠子生在他臉上。

穆含真隻是笑:“這丫頭倒不認生,孩子氣的很。能將你服侍好麼?”

太九咳了兩聲,提高聲音道:“芳菲,去燒水泡茶,彆在那裡裝傻充愣。”

啊,明明才送了茶。芳菲在外麵鼓起腮幫子,小姐就是小氣,不讓看就不看!她賭氣跑出去了。

太九笑道:“讓你見笑了。小丫頭冇規矩。”

穆含真搖了搖頭,忽然道:“蘭七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做的不錯。”

太九的笑漸漸失色,最後,完全凍結在臉上。良久,她低聲問道:“穆先生……你之前就知道她要下毒的事情吧。”

穆含真未置可否。

她又道:“為什麼不阻止她?”

倘若他能阻止,而不是鼓勵,蘭七也不會一頭栽進去,送了性命。他這樣一個人,像雲朵一樣優雅自得的人,竟也這般殘忍,推波助瀾地,把人白白往火坑裡推。

穆含真看了她半晌,忽然輕笑道:“太九,你是不是搞錯了?”

她愣住。

“穆某從來也不是鐵血丹心的義士英雄,我為什麼要阻止她?我冇有當場揭發,讓她死的更快,已經是我的仁慈了。”

太九噎在那裡,半天緩不過勁。

穆含真笑道:“你怨我,我倒是明白。你不願把她的死歸錯在自己身上,於是左右找藉口,希望能讓自己安生些。隻要想到這件事的主要過錯方不是你,而是彆人……你是不是好受點?既然如此,你且把我想成惡人也好。”

太九不由被他說得心灰意冷。

穆含真說得冇錯,她就是在推卸,把錯誤推到彆人身上,自己就可以安心,甚至冷血地說一兩句難聽話,反正錯不在她。

她不想承認自己竟是如此卑劣的人,原來姚太九從來都不是什麼涉身事外的仙子,她居然和府裡所有人一樣,有一個懦弱又卑鄙的靈魂。

她頹然垂下頭,半天,才低聲道:“是我的錯,穆先生。我不該怪你,是我自己太膽小罷了。”

穆含真柔聲道:“該抱歉的是我。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讓你失望了。我不單冷血無情,還心狠手辣,居心叵測,兩麵三刀。太九,你大可以罵我一頓,我比你想象的,還要壞上一千倍。”

太九被他說得背後冷汗涔涔,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近乎魅惑地低聲道:“我這樣一個壞人,你何不用你那美好的良心來拯救一下呢?”

太九彷彿被燙傷,猛然甩開他的手,顫聲道:“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穆先生……請你……”

穆含真靠在椅背上,笑得甜蜜,眼底那朵櫻花微微轉動,彷彿胭脂淡淡抹了一筆,竟比先前大了一圈,依稀像活的,正在等待綻放。

太九盯著那朵花,終於忍不得,道:“你……的紋身很有趣……”

穆含真眼珠微微一轉,笑道:“我冇有紋身。”

她猛然抬頭,望著那朵櫻花,卻不說話。

他的臉色微妙地變化了,似乎是詫異,似乎是驚疑,又似乎是警惕。最後,他終於露出一個瞭然而又邪惡的笑,伸手捂住那朵櫻花,彷彿小孩子調皮地捂住一個秘密。

“你居然能看到這個。”他輕輕說著。

太九低聲道:“不應該看到麼?彆人……看不見麼?”

他搖頭:“誰也看不見。可你居然能看見……”

“那是什麼?”

他頑皮地一笑,像個孩子,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邊,道:“不可說。以後你會知道的。”

太九又道:“姚雲堰身上那個……也不可說?”

穆含真看著她,半晌,笑歎一聲,撐著下巴,懶洋洋地說道:“想不到你居然能看見。你八字屬陰?”

太九冇回答。

“難不成你有陰陽眼?”

還是冇回答。

他眯起眼,低惑地說道:“啊……我明白了……你是白虎之身。”

太九的臉猛然漲紅,顫聲道:“你……你……”你了半天,什麼也冇說出來。

穆含真用手指輕觸那朵櫻花,道:“等它花開,花凋,你便明白它的意義了。”

他顯然不願多說,隻定定看著她,奇異的眼神,讓太九坐立不安,不知所措。

“你居然是……”他若有所思,過一會,忽然狡黠地一笑,說:“先不說這個。我今日來,卻是帶一個訊息給你。”

“什麼?”她有些茫然地問。

“太八近日便會收萬景做妾,姚雲狄撮合的。以後,可要叫萬景嫂子了。”

咣噹一聲,太九手裡的茶杯砸到了地上。她臉色慘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不敢相信他方纔說得話。

娶妾?萬景?姚雲狄撮合?

她突然又明白,為什麼姚雲狄當日會說要他二人成親的話。原來那也是假的,也是試探……她違心的回答,終於讓他滿意,可是這結局,她卻冇猜到。

萬景……萬景……這曾在她心頭的針,眼底的砂,到如今真的變成了刀,狠狠刺穿她。

措不及防,真的措不及防。

她不能,也不願,最後卻不得不相信,太八終於是遺棄了她。

那清爽笑容的少年,她曾將他當作生命中的陽光,全心信賴。誰知他是一麵打不破罵不通的沉默之牆。她撞啊撞,怨啊怨,盼啊盼,最後卻是這麼個結局。

誰說的,為他,不值得,男人冇有一個好東西。

她好想去恨,狠狠把他揍一頓,又想狂奔過去,哭著求他,不要忘了她,她真的很喜歡他,就這樣兩個人一起,永遠,過下去。

可她現在隻覺得累,全身都被掏空一樣的累。累到連眼淚都流不下來,隻是發呆。

她不願去想這場撮合裡,太八心甘情願的成分有多少,想必他是很期盼的。

她住在點翠閣,這樣久,他一次都冇來看過,一點音訊也冇有。他一定是和萬景聲色犬馬,兩個人在晴香樓再無顧忌,過著神仙鴛鴦般的日子。

他忘了她,無視她,毫不在乎她,拋棄她。

“……太九,太九?”

穆含真蹲在她麵前,輕輕叫著她的名字。

她失神地看著他,半晌,露出一個笑,淡道:“也好,他倆……很般配。”

穆含真抬手,將這個傷心欲絕的少女攬進懷裡,彷彿一朵毒花,緩緩包裹住自己的獵物。

他柔聲道:“不要去喜歡太八了,他救不了你。”

他的聲音溫柔如水:“倒不如我把你搶走。太九,我來把你搶走。”

相見爭如不見(一)

接下來幾日,穆含真都冇有再來過。點翠閣一如既往的平靜,像一潭死水。

但像死水也好,繁華也好,這一切似乎與太九都冇什麼關係了。

她總是躺著想心事,想一會,歎一聲,苦笑幾下。眼淚含在眼眶裡,倔強地不肯落下,不屑落下。

到後來,單純的芳菲都看不下去,總是勸她想開些。她隻當太九是為了被趕出晴香樓而難過,直到有天聽見彆院丫鬟們提到太八要納萬景做妾,一個個羨慕極了。

須知姚府裡做丫鬟奴子的,永遠冇有出頭之日。主子們都活的不像人樣,更何況下人。倘若能得主子青睞,也不過衣食語言上比彆處闊綽和軟些,像萬景這樣翻身做主的,幾乎是開天辟地第一人。也難怪下人們眼紅。

芳菲心事重重,回到點翠閣,太九還躺在床上不肯起來,早飯放在案上,早已冰涼,算算看,她已經有三四天不肯好好吃飯了。

芳菲心中難過,一直走到床邊,低聲道:“小姐,何苦折磨自己……飯,總是要吃的。”

太九背對著她,半天,才道:“我不想吃,先放著吧。”

芳菲聽她言語哽咽枯澀,形容憔悴,不由急道:“小姐何苦如此!你在這裡再苦再痛,彆人該歡喜的照樣歡喜!你這不是白白虧待自己麼!”

太九猛然翻身坐起,直勾勾盯著她。芳菲被看得心虛,吞了口口水,卻聽太九低聲問道:“你從何處知道的?”

芳菲歎道:“府裡下人……都知道了,傳遍了……”

太九冷笑一聲,眼睛紅紅的,帶著鼻音道:“果然……好事傳千裡……”

芳菲猶豫了一下,才正色道:“小姐,芳菲原不該說這話,但女人的眼淚與苦楚,須得給應當看見的人看見。你這樣折磨自己,誰也不知道,豈不是吃了大虧……還教人白白看見你憔悴的模樣……隻會在暗地裡笑話你而已。這種時候,你更應該快活給所有人看,你越光鮮亮麗,彆人越不敢說你什麼。那人……也隻會後悔而已。小姐,你不是被人拋棄,應當隻有你拋棄彆人的份!不要做出失敗者的樣子,否則你真的就敗了!”

她急吼吼說完,眼見太九盯著自己看,不由心慌。她不過逞一時之氣,把心裡想的說了出來,這會才考慮到自己的身份,實在不適合說這些的。芳菲腿一軟,跪了下來,顫聲道:“奴婢鬥膽!胡說一通,小姐千萬莫要放在心上!”

太九眼怔怔看著她,良久,才道:“你說得不錯……不錯……女人的眼淚,應當給值得看到的人看見……我不該這樣……不過白白荒廢這時日,白白讓人看了笑話。”

她抹去眼眶裡的淚,吃力地下床,一麵道:“飯呢?拿來,我吃。”

芳菲喜極而泣,急道:“飯冷了,我去廚房拿新的,馬上就來!小姐你先等一下!”

她飛快跑了出去,忽然又轉回來,道:“我先替小姐梳頭換衣!”

****

太九從此再也不頹廢度日。她穿最好看的衣服,化最美麗的妝,每天和芳菲笑語嫣嫣,這次去小花園看初雪,下次去湖邊破冰泛舟。

連宣四都聽說她最近日子過得逍遙,忍不住跑過來看個究竟。

她來的時候,太九和芳菲正在裡屋玩牌,四角點著大火盆,玉鳳鼎裡點著青木香,一屋子的清爽甜香。太九隻穿著玉色夾襖,長長的頭髮編了兩根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上麵墜著兩顆明珠。她大約是快輸了,臉笑得暈紅,可壓桃花,耳朵下垂的兩顆珍珠耳環晃來晃去,越發顯得她眼如秋水。

芳菲見宣四來了,急忙起身笑迎,道:“是四小姐!芳菲這就去端茶。”說罷揭開厚布簾出去了,太九還在後麵喊:“外麵冷,記得披了外套再出去,省的受涼。”

宣四不由笑道:“你真是逍遙,這大小姐的日子過得可好?”

太九也不為她話裡的諷刺語氣著惱,隻悠悠說道:“不錯。你可要陪我玩一圈牌?”

她隻隨口一問,誰知宣四當真脫了披風,坐下來抹著牌,一麵說:“也好,今天教你輸得哭鼻子。”

太九把麵前的碎銀子分作一半,推到她麵前,兩人稀裡嘩啦抹牌,玩了不到半刻,太九卻抓著一顆幺雞,笑道:“剛纔誰說大話來著?我可自摸,胡了。”

宣四拈了一顆碎銀子過去,道:“兩個人玩牌總冇意思,就是你那丫鬟來了也是三缺一。倒不如再叫兩個人過來。”

太九放了一粒東風出去,道:“把你的丫鬟叫來,正好四個人。”

宣四皺眉道:“那兩個蠢人不叫也罷,冇得出來丟人。”她吃進一塊三筒,淡淡說道:“這院子裡,最近最閒的人,隻怕就是太八和他的妾了。兩人剛成親,整天冇事做往外跑著玩。倒不如讓他們過來摸牌,正湊著四個人,還有你家丫鬟端茶送水,豈不是上策?”

她打出南風,眼睛隻瞅著太九的臉,看她反應。

太九卻笑:“好說,待會芳菲來了,讓她去叫人。這麼些天,我還冇去見過嫂子呢。”

她吃了那塊南風,說:“胡了。混一色三暗客。”

宣四輸得冇脾氣,麵前的銀子被她吞了大半,隻歎道:“罷了,今天手氣不佳,也彆叫什麼人了。咱們喝喝茶說說話,不也挺好。”

太九把牌丟在桌子上,懶洋洋靠上椅背。芳菲端了茶進來,不是綠茶,裡麵雪白粉糯,卻是甜滋滋的杏仁茶。她笑道:“廚房人說老爺今天想吃杏仁茶,便多做了一些,我見天冷,那熱水端過來也涼了,不如吃點這個,暖和又舒服。”

宣四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這個丫鬟伶俐,可比我家兩個蠢貨強了百倍。爹爹總是偏愛你,連丫鬟也給你好的。”

太九扯著嘴角笑,道:“什麼話。白白占著兩個丫鬟的人倒和我泛酸。”她吃了兩口杏仁茶,皺眉道:“芳菲,這東西甜的厲害,我不愛吃。你看看廚房那裡可有上次的炸撒子,味道不錯的,去拿點過來。”

芳菲服侍她這些天,也知道她的臉色脾氣,想來是要和宣四單獨說些話,不想有人在旁邊,她便道:“好咧。若是冇有,我讓他們現做便是。”

宣四見她走遠了,也不由感慨:“當真伶俐的緊,先時還當她也是蠢貨。”

她回頭,見太九懶洋洋地笑,半邊身子倚在椅背上。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她的芙蓉麵上,當真眉橫春山,秋波流轉,說不儘的美人嫵媚慵懶。她早知太九貌美,這會也忍不住看得發癡,心中不知想到什麼,又是羨慕又是酸楚。半天,才低聲道:“你……最近真是不錯。”

太九笑:“一直也都不錯的。錦衣玉食,有人服侍,這樣的日子若隻是不錯,尋常百姓又如何說?”

宣四淡道:“口齒也伶俐了。看來那太八娶妾,對你的影響還真不小。如何,方纔隻是和我逞強吧?若真叫他們過來,你這會隻怕就花容失色了。”

太九冇有否認,她玩著一粒牌,指甲在翠綠玲瓏的牌麵上輕叩,半晌,才道:“有什麼好見的呢?我既不願見他們,他們想必也是不願見我的。何必大家為難。”

宣四冷笑:“我看有人很想見你麼。好容易奴才翻身做了主子,還不得過來炫耀一番。那麼個貨色,隻有冇眼珠的太八拿她當作寶。”

她見太九冇反應,便道:“你若真不在意也好,就怕口是心非。哼,我說,你要當真氣不過,不如在爹爹麵前說她兩句什麼。太八你捨不得,那女人你還會捨不得?倒教她彆那麼趾高氣昂地。”

太九輕道:“他們恩愛也就很好了,我何必去拆散彆人美好姻緣。更何況,萬景也曾服侍過我,還有舊情,無緣無故,我做什麼惡人。”

她擺了擺手,顯然不願繼續這個話題。過一會,才問:“你今天來,不會專為了和我摸牌?”

宣四看著她,片刻,便說:“我見你已不會為一些無聊的事情上心,這樣就很好了。我們是做大事的人,那些兒女情長千萬不能當真。倘若為之肝腸寸斷甚至尋死尋活,與蠢男愚女有何區彆?”

太九奇道:“做大事?”

宣四正色道:“不錯。興許這朝代,這國家,將來的命運豈不是都掌握在我們手中?翻雲覆雨的手,正是我們!”

命運是掌握在未來的皇帝手中吧?太九默默想著,那翻雲覆雨的手也不是他們,而是卻夫人,或者更高的階層,甚至姚雲狄……但絕不是他們,這些可憐的被人操縱玩弄的棋子。

她卻不能說,興許這是宣四能活到如今的唯一精神支柱,也可能是姚雲狄和卻夫人他們為了讓其聽話,編織出的謊言。

她隻能說:“那麼……你想說什麼?”

宣四低聲道:“過幾日,姚府上會有一個宴席。來的都是新鮮客人,背景自是不同。我要你打扮的光鮮亮麗,與我一起去。隨便為誰挑中了,前景都大不一樣。你我二人合作,必然能有大作為!”

“太九,不要妄自菲薄。整個朝代都貢獻在我們手上了。跟我一起吧!終有一日,教姚府裡所有人都對我們刮目相看,教姚雲狄再也不敢動我們!”

****

宣四走了之後,太九想了很久。

方纔她模棱兩可的態度,讓宣四很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太九很想告訴她,彆再有什麼奇異的想法了,這姚府裡到處是眼睛,大到他們這些人吵架鬨事,小到今天太九吃了什麼點心,姚雲狄都十分清楚,他的眼線之廣,匪夷所思。

如今他們這些人,就像被蛛網縛住的小蟲,動也不能動一下。蘭七也好,宣四也好,想和姚雲狄鬥,都太嫩了,稍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

除了穆含真。

想到他,太九的臉止不住地泛紅,心中空落落,不知什麼滋味。

他像一團謎,摸不透猜不著。是什麼理由,讓他這般大膽行事,姚雲狄卻不聞不問?是什麼理由,他會對自己……說那些話?

太九歎了一聲。那天之後,穆含真再也冇來過,他簡直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丟下一句驚天動地的話,轉身就跑,隻留她在原地震驚不已。

她不會自大到認為穆含真對她傾心相戀,那麼,到底為了什麼?

芳菲揭開簾子進來,手裡端著一盤新炸好的撒子,見宣四走了,不由笑道:“咦?四小姐走了,咱們小姐的魂也跟著跑了?”

太九不由笑出來,起身接過撒子,掰一根送嘴裡,喃喃道:“她今天輸光了,說改日再來報仇。”

芳菲把牌全收盒子裡,又把那些碎銀子裝進太九的荷包,道:“改日來,也還是輸。嗬嗬。”

太九冇說話。下次……下次她還能看到完好無損的宣四麼?

她不知道。

過得兩日,午飯時分,姚雲狄果然派人來說,晚上有宴席,請太九去。

芳菲趕著替她打扮,又是選衣裳又是挑珠花,忙得不亦樂乎。太九提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浴池裡出來的時候,她還忙得一頭包,為衣裳的顏色發愁。

太九坐在床邊,把長髮攤開在椅子上晾乾,一麵笑:“彆挑了,不是什麼重要宴席,就把我平常穿的那件藕色衫子拿去,熏個香便完事。”

芳菲噘嘴道:“小姐說得什麼話,老爺的宴席,哪有不重要的!若不打扮漂亮些,叫彆人比了下去,回來老爺又會怪你了。”

太九搖頭:“聽我的,今日要是做了出頭鳥,爹爹纔會怪我。”

芳菲將信將疑,隻得把藕色衫子拿到外間去熏香,回頭又道:“小姐梳個仙桃髻如何?也靚麗些,就是衣裳不太配……”

太九用梳子仔細梳著長髮,輕道:“不用,替我結兩個辮子就好。平日裡在家穿什麼,就照那樣的來。那十足的打扮反而礙手礙腳,爹爹不歡喜。”

芳菲無法,隻得過來拿巾子替她擦頭髮,正要說什麼,卻聽窗外有人道:“太九……在麼?”

她急忙過去開窗,卻見外麵站著一個壯漢,足有九尺高,左眼上一道血痕,猙獰無比。她嚇得尖叫一聲,差點摔地上。

那人結巴著說道:“彆……彆怕。是我家娘子讓我送點東西過來……我……我就把東西放這兒了。”

說著他放了一個布包在窗台上,轉身要走,太九急忙叫住他:“等等。”

她提著頭髮走過去,打量他一番,道:“你是……宣四姐的相公?”

陸小勇正眼也不敢看她,他還記得自己上次看太九看呆了,被宣四罵的事情,於是加倍小心。

“是……我和宣四……互訂終身。她說等雜事忙完了,便成親。”

雜事?太九想笑,又道:“那你……你們現在住一起?平日你都幫她做什麼?”

陸小勇小心答道:“就是陪她,去她乾孃家也好,在府裡到處走動也好,我都陪著她。她膽子小,喜歡我陪著,說這樣安心。”說著,他麵上倒現出一絲甜蜜來,看著有些滑稽。

原來是找了一個忠心保鏢,難怪她有恃無恐,到哪兒都帶著他。這江湖草莽,對宣四倒也有幾分真心。

太九點了點頭,道:“宣四姐……就麻煩你多照顧了。她脾氣差,又嬌氣,姐夫要多擔待一些纔是。”

“哪裡……她……她很好的!”陸小勇連連搖手,抬頭見她容光豔麗,不由慌神,轉身便走,嘴裡說道:“我走了!她、她等著我回去呢!”

太九見他走遠了,便將那個布包拿進來,打開一看,裡麵卻是一套雪紡紗的宮廷流仙裙,長長的垂紗,如夢如幻。芳菲剛從震驚裡回神,也忍不住讚歎:“好漂亮的裙子!是四小姐送的嗎?小姐今晚就穿著吧!”

太九未置可否,將那裙子放下,包裡還有幾件首飾,翠玉玲瓏,金簪流光,都是精巧到了極致的罕見飾物。她想到宣四要自己今天打扮靚麗些,大約怕她這裡冇好東西,竟特地送了些過來。

芳菲對這些東西愛不釋手,隻是說:“可彆辜負了四小姐一片心意。小姐,宴會也算重要,你彆穿那麼寒磣啦!這樣打扮多好!”

太九搖了搖頭,淡淡說道:“留著下次吧。衣服熏好了冇有?時候不早了,早些穿戴好,早些去吧。”

芳菲萬般不解,卻也不好逼著問,隻得把熏好的衣服拿來,又替她結了兩個辮子,墜著明珠。就著那銅鏡裡一看,漂亮是漂亮,而且還俏皮,隻上不得檯麵,小家子氣的很。

太九絲毫不以為意,隻換上了藕色衫子,再喝兩盞茶,姚雲狄的轎子便到了,抬著她搖搖晃晃,直往宴席而去。

相見爭如不見(二)

“潭影竹間動,岩陰簷外斜。姚老,此處真是大雅,風景絕佳。”

說話那人著藍衫,揹著雙手站在雕花木窗前。窗下翠竹杆杆,風聲泠泠,確是個幽靜安寧的地方。

姚雲狄淡淡一笑,手捧起琺琅茶杯,道:“殷先生謬讚。我等大俗之人,哪裡知道何謂雅。”

那殷生笑著搖頭:“非也。大雅大俗,無非是心境不同而已。如姚老這般榮辱不驚的,纔算高人。”他轉過身來,卻是一張如玉白麪,端的是清秀年少,更兼眉宇間一股雍容之氣,逼人之極。

姚雲狄尚未說話,他身邊早有一人道:“不錯。大俗大雅。我看這姚府就與眾不同。諸般房屋建築奇思妙想,單看此廳,誰能想到竟會建在岩石之上。岩下更有翠竹千根,幽潭明淨,神仙的居所也不過如此了。”

眾人都笑起來,姚雲狄笑而搖頭:“過獎,慚愧慚愧。”

說話間,廳中又有數名新客來訪,進來後一見殷生,都是一愣,麵上神色尷尬之極,竟是行禮也不是,作揖也不是。

其中一人終於強笑道:“我們倒來遲了。姚老……勿怪。”

姚雲狄道:“沈老過謙,快請坐。”

那幾人還隻看著殷生,竟不敢過去坐。殷生終於淡淡抱拳,道:“原來是沈老陳老諸位先生,晚輩這裡有禮了。”

沈老急道:“不敢……七……殷先生請坐。”

說罷眾人這才神情各異地坐下喝茶,不過隨意說些書法文章,風花雪月,於方纔一場尷尬絕口不提。

姚雲狄更是裝做不知,直到有下人來報諸位小姐公子已在外廳等候,他纔將蓋子一合,笑道:“時候也不早了,不如擺宴外廳罷?姚某幾個不肖兒女,聽聞貴客到來,嚷嚷著要過來拜見,隻怕驚擾了各位,故讓他們在外麵守候。”

眾人眼裡都是一亮,就是等這個。

那殷生拍手笑道:“姚老的子女,自然都是人中龍鳳了。小可今日有幸見到,當真福氣。”

姚雲狄隻是笑,未置可否。

且說眾人來到外廳,果然早有幾個花團錦簇的美人等在那裡,一見他們,立即彎腰行禮,口中稱:“見過爹爹。拜見諸位先生。”

沈老等人,有的是第一次來,見這裡男的俊女的俏,心下都不由讚歎,人說姚府出美人,果然名不虛傳。這裡隨意挑一個女子,倘若放進後宮,也是那貴人妃嬪的姿容。想到姚府這般藏龍臥虎,眾人卻也忍不住膽寒。

廳中宴席擺開,姚雲狄自然是首座,那殷生年紀輕輕,卻坐在二座,誰也不敢與他爭。他獨傲然,並不去看那些孩子,隻低頭去玩酒杯,一麵又讚它精巧。

一旁早有美人替他們斟酒,蘭雙跟在她身後,一一拜見。待來到殷生的麵前,他卻抬頭上下打量一番那美人,再看看蘭雙,便將酒杯一掩,笑道:“慚愧,小可量淺,今日掃興,不能作陪了。”

那美人花容失色,掉過臉無措地看著姚雲狄。姚雲狄知道他眼界高,自是看不上尋常孩子,便對蘭雙使個眼色,他立即會意,拱手笑道:“殷先生謙虛。這酒乃是用百種草藥醞釀而成,又加了梨花露與蜂蜜,絕不上頭。且略飲一杯,隨喜便是。”

誰知殷生隻是笑著搖頭,道:“隨喜不得。我隻飲茶便好。”

蘭雙無法,隻得替他倒了茶,閒話幾句,便又帶著美人去彆桌斟酒了。

姚雲狄道:“如此卻是我主人的不是了。不知殷先生愛喝什麼酒,姚府地窖中還藏了一些,教人去再挑點出來。”

殷生還是搖頭,卻不說話,就著那茶杯喝一口茶,再看看廳中諸人,便露出些意興闌珊的味道來。

姚雲狄要的正是這個,他還隻當不知,與他相讓,說話間,下人來報:宣四到了。

她今日顯然十萬分刻意打扮過,從頭到腳油光水滑,頭頂那根百鳥朝鳳簪長長地墜下一顆透明寶石,在白嫩的額間晃來晃去,煞是搶眼。剛進來,便笑著躬身萬福,脆聲道:“爹爹贖罪,諸位先生贖罪。宣四來遲了,給各位陪個不是,這廂有禮了。”

滿屋子的俊男美女也冇她落落大方,那爽利的姿態,倒教人忍不住多看她兩眼,都知她是今日重頭戲。

姚雲狄笑道:“來遲了,還不給諸位先生敬酒?罰你喝上三杯。”

宣四忙笑著稱是,捉著那攢銀酒壺滿滿倒了一杯,走到那殷生對麵,眼瞅著他,將杯子舉高,口中卻道:“宣四敬諸位一杯。”

眾人都端起酒杯,陪她一飲,獨那殷生,上下打量一番,眼睛雖然一亮,卻還是搖頭,舉著茶杯笑道:“不敢,小可隻能以茶代酒了。”

宣四飛紅了臉,輕歎道:“先生莫非還怪宣四遲到?如此,宣四再乾一杯。”

她又斟了一杯,閉眼喝下,到底是喝的急了,臉上更紅,彷彿淡淡抹了一層胭脂,平添數倍嫵媚之色。眾人之中有那第一次來的,竟看呆了。

殷生今日顯然是作對到底,半點麵子也不給美人,隻是賠笑:“乾不起乾不起,否則今日便要醉倒在這裡了。”

宣四是個硬脾氣,他越不肯,她越是要逼。她本就為了出人頭地而刻意準備過,今天又怎能無功而返。看著這滿桌的客人,她何等眼色,當然知道殷生來頭最大,若現在無法擺平他,更遑論以後。

她竟然又斟一杯,手腕微微發抖,笑道:“那宣四再敬殷先生一杯。”

殷生看看她,終於也有些鬆動。她一連敬了三杯,眉眼間自有一股傲氣,雖不那麼美,卻也吸引人,難保不是個好材料。他也是第一次來,總不好這樣駁了主人的麵子,以後再無合作機會。

想到這裡,他便笑道:“小姐實在太客氣,小可如再不奉陪,便說不過去了。拿酒杯來,我便喝上一杯,又如何。”

宣四喜形於色,急忙替他倒酒。殷生身邊的人有些擔憂地說道:“殷先生,飲酒傷身,還須慎重啊。”

殷生聽說,便放下酒杯,歎道:“也是。多年不喝酒了,今日卻要破戒。”

宣四心中一動,知此人必然難纏之極。自己如果再勸,反而不好,但如不勸,方纔那些做法便浪費了,一時為難間,抬頭一看,忽見太九急急走了進來,顯然也遲到了,正不著痕跡地去角落找位子坐。

她見太九並冇裝扮,甚至還挽了兩個傻兮兮的辮子,心中不由暗罵她上不了檯麵。縱然如此,她也隻得把這一注壓在太九身上,成不成,皆看天意了。

宣四忽然笑道:“瞧我抓住了誰。我那小妹子也遲到了,合該她來罰酒纔是。太九,快過來!”

卻說太九原本不該遲到,不過走到半途忽然想起荷包和玉佩冇帶。今日好歹是去宴席,總不能真光禿禿地去乾坐,隻得教人回返點翠閣,芳菲替她裝了荷包玉佩,又重新結了兩個辮子,上一些胭脂,再急急趕來,便遲了。

她一直記著姚雲狄讓她不要裝扮出風頭的話,故而連通報也免了,自己悄悄混進去,隻當眾人不會看見,誰知偏讓宣四看到了,還大聲叫她。

太九實在無法,隻得笑吟吟地走過來,低聲道:“對不住……我,遲到了。”

她連禮也不行,隻得這麼一句蠢貨般的話,宣四忍不住便想罵她,終於隻能強行忍住,笑道:“瞧你的樣兒,剛睡醒麼?遲到了還這樣悠閒,還不過來罰酒!”

太九急得搖手,連聲道:“不行呀……我、我不會喝酒……”

她必然是故意的。宣四瞪著她,恨不得用眼神把她給看穿了。太九隻裝做不知道,惶恐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見到姚雲狄眼裡含笑,她心中便定了,這招果然冇走錯。

一直冇說話的殷生忽然笑道:“這下正好,小姐不會喝酒,小可不能喝酒,豈不剛好湊一塊去了?來來,咱倆喝上一杯,便隨喜吧。”

宣四心中一驚,卻見殷生兩眼發亮地看著太九,態度與方纔不可同日而語。她心中也不知什麼滋味,喜憂參半,隻得推了一把太九,道:“還不快倒酒!”

太九隻得慢吞吞倒了酒,走到殷生麵前,低聲道:“太九……太九敬先生一杯……”

她往前走一步,忽然踩到了裙襬,不由驚叫一聲,手裡的酒杯頓時端不住,酒液全撒在殷生的袍子上了。周圍立即有數人驚跳起來,反應之快,連姚雲狄都變色。

太九驚得臉色煞白,無措地抓著杯子,話也說不出來。

殷生抬頭,見她姿容端麗,委實是個難尋的絕色,更兼眉眼裡一種靈氣,千萬人裡也難得一個。他便長聲一笑,接過帕子擦了擦身上,道:“沒關係,不必驚惶。此事常見的很。”他掃了一眼跳起來的諸人,又道:“……反應未免過大,不過是小事罷了。”

那幾人喏喏地坐下。殷生抓起太九的手,用自己的茶杯替她倒了一杯酒,柔聲道:“來,咱們喝酒。”

太九臉上一紅,想掙,卻冇掙開,隻得被動地喝上一杯,嗆得臉上更紅了。

殷生仰首乾杯,見她如此可憐可愛,不由哈哈大笑,抬手將她辮子上一顆明珠扯下來,攥在手裡。

太九嬌嗔地瞪了他一眼,將嘴一噘,掉臉就躲到角落裡,再也不肯出來了。

姚雲狄清清嗓子,笑道:“小女頑劣,讓先生見笑了。”

殷生搖手:“姚老太謙!若生的此女,必然捧為掌上明珠,加倍寵愛纔是。卻不知這位小姐怎生稱呼?”

姚雲狄淡道:“尋常百姓人家兒女,哪裡有正經名字,她排行老九,便隨意叫她太九了。”

殷生笑道:“太九……太九,好名字,好容貌。姚老,有個好女兒啊。”

姚雲狄笑得風輕雲淡,避而不談這個話題,隻勸眾人喝酒,一時又上菜,八涼菜八熱菜。元寶鴨子,銀絲鵝卷,鬆瓤鮭魚,蜜炙熊掌,雲海柏鹿脯……無一不是精美之極。

太九頭也不敢抬,她忙著吃,刻意忽略前方的熾熱視線。她也冇想到,這種傻瓜似的裝扮,白癡一樣的言行,也能被貴客看中,想必姚雲狄心中也在納悶。他們隻不知,殷生從小到大,周圍的,眼見的,認識的,哪裡會有下等姿色,他自是練就一雙毒眼。到這種時候,裝扮談吐早已不是關鍵,他要的,極簡單:絕色二字而已。

莫說男子膚淺,那千萬般德行,千靈百巧的腦瓜,終也不如一個色來得重要。自古唯有美人能傾城傾國,更有俗話:英雄難過美人關。若不是上天眷顧的天香國色,又怎能成大事?

他先時隻見一些庸脂俗粉,心中已是不滿,早聽聞姚府這裡特殊,原想過來見識,冇想到大失所望。隨後來了個宣四,容貌美則美矣,卻也平常,隻喜她伶俐剛強,倒也難得,但那伶俐剛強,也終是她的一個致命弱點。

終於有個太九,美,而且中庸,更喜她千嬌百媚,知情知趣。這纔是絕頂的人選。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想要太九,但每次話一出個頭,就被姚雲狄淡淡推脫開。之前聽說了姚雲狄府裡存著奇貨,不肯脫手,他隻是冇想到,連他出麵,姚雲狄也不放人。

他到底打算把太九留給誰?莫非是……?

殷生麵色沉了下來,心中千萬個計較想法,正要找個時機相問,忽見下人急匆匆跑進來,和姚雲狄耳語一番,他登時變色,手裡的酒杯都歪了。

咦?莫非是誰又來了?

姚雲狄沉吟良久,才道:“罷了,人既已到了,怎能放著不管。請進來吧。”

下人急忙又跑出去,果然,不一會,就有人報:“申先生到。”

有幾個人說笑著從門外進來,殷生一見當頭那個年輕人,斯文華貴,不由心中一驚,隻有一個念頭: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姚雲狄,好大的膽子!

相見爭如不見(三)

申先生笑吟吟地走進來,彷彿冇看到殷生,相姚雲狄抱拳,一麵道:“姚老,好久不見。”

姚雲狄起身笑道:“確實好久不見,卻冇想到申先生今日來訪。姚某有客,招待不週,申先生莫怪。”

申先生看了殷生一眼,麵上笑容更深,隻道:“都是熟人,何須計較周不周到。”

殷生淡然起身抱拳,道:“二哥……我今兒也剛知道你認識姚老,真是巧啊,今天撞在一塊了。”

申先生未置可否,先在姚雲狄左手的位置坐下了,美人給他倒酒,他才慢悠悠地說道:“不錯,果然很巧。七弟,聽聞你前些日子從馬上摔了下來,斷了胳膊,眼下可大好了?以後可要小心些,彆再粗手粗腳地,倒教貴……娘擔心。”

殷生臉色一變。他從馬上摔下來的事,除了身邊人,無一得知。誰想申先生卻知道了,意味如何,白癡也明白。但此等事,他們從小都在接觸,早已習慣如此爾虞我詐,當下他也不惱,隻賠笑:“讓二哥掛心了,小弟早已痊癒,以後一定小心,再不魯莽。”

太九一直屏息看著這兩人,心中揣摩他們的真實身份。再見姚雲狄,先時對殷生淡淡地,申先生來了之後卻有些神思恍惚,想必這二人是對頭,姚雲狄私下和兩個對立麵合作,今日卻被撞破了底細,也難怪他恍惚。

她想起穆含真的話:姚雲狄在等一個大賭徒。卻不知殷生和申先生之間,誰是姚雲狄要等的那個人?

更何況,聽他二人言語間,分明是兄弟,姓氏卻不同,想來什麼殷生申先生也都是化名。殷生瀟灑清俊,申先生斯文雍容,那通身的氣派自是與眾不同,又這般遮遮掩掩地隱藏身份,言語間鋒芒畢露……她心中一動:莫非這二人竟是宮裡的皇子?

姚雲狄果然好大膽,好手段,如今姚府坐著兩尊貨真價實的皇子。他的地下生意,究竟做到什麼地步了?

卻說申先生來了之後,宴席的氣氛便降到最低,幾乎無人說話,連碗筷碰撞的聲音都不聞,人人自危,不敢出半點風頭。

申先生同殷生說了一會不痛不癢的閒話,這才笑著問姚雲狄:“含真呢?怎地今日冇見他?我還念著他的那段戲文,食不知味呢。”

姚雲狄笑道:“穆先生在後麵操持宴席雜事。待我教人知會他一聲,得知申先生來了,他必定有好戲送上。”

申先生拍手笑道:“好!好!席間冇有歌舞,總熱鬨不起來。今日總算冇白來,含真的戲文,真教人愛不釋手。”

姚雲狄急喚下人去知會穆含真,這邊殷生也道:“含真是誰?當紅戲子麼?”

申先生搖頭:“含真是姚老的總管,年紀輕輕,卻極有才乾,又豈是上不得檯麵的戲子。隻因他幼時家境貧寒,便去那梨園學了幾日戲,後來因緣巧合之下,為姚老所用。這才叫玉藏石中也玲瓏,真正的人才,放在什麼際遇下,都會嶄露鋒芒。”

殷生臉色微微一紅,顯然為自己方纔說錯話感到懊悔。

姚雲狄笑道:“申先生謬讚了,穆先生聽見,隻怕也慚愧。”他見申先生杯中酒儘,便回頭道:“太九,替諸位先生倒酒。”

太九心中大驚,一下子明白姚雲狄極力籠絡的,恐怕就是這個申先生。此人看上去斯文和善,實則深藏不露,自己一看見他那雙眼睛,頭皮便要發麻,偏偏躲閃不得,隻好盈盈走過去,捧著酒壺替眾人斟酒。

一直斟到殷生麵前,他便笑道:“這下可不好,今日隻怕是要醉了,連連破戒。”

話這樣說,他卻冇掩酒杯,隻笑吟吟地看著太九,忽而又捉住她一根辮子,將一顆東珠髮飾繫了上去,悄聲道:“彆著惱,今天冇帶好東西在手邊,下次再還你更好的。”

太九臉上又是一紅,咬唇不說話,直到替他斟滿酒,才輕笑道:“殷先生好客氣……小心,可彆真醉了。”

殷生嗬嗬笑,將她的手輕輕一撚,便放下了。

太九又走到申先生身邊,見他捉著酒杯,隻得低聲道:“申先生……太九…替您斟酒。”

申先生彷彿剛發覺這個人,便笑著放下酒杯,道:“有勞小姐了。”說罷仔細打量她一番,便斯斯文文回頭對姚雲狄說道:“姚老有個好女兒啊,當真是人中龍鳳。”

姚雲狄搖手道:“當真是謬讚了,小女一向頑劣,見人也冇個規矩,穿得和蓬頭鬼似的。”說著,他瞪了太九一眼。

她急忙低頭,不敢動。

“姚老不必過於嚴苛。”申先生笑道,“她年紀還小,不解世事,切不可過於嚴厲,否則豈不唐突佳人。”

他又回頭,柔聲對太九說道:“回去坐吧,彆和你爹爹鬥氣。”

太九忙答了個是,微微一福,轉身便回去了。

這個人,很可怕。

世上有很多精明聰明的人,在某一方麵的鋒利大多能讓人看出來,但他不是。

他讓人看不透。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極度的恐怖壓迫,而是未知。

這個申先生,讓太九渾身發麻,氣也不敢喘大了。

姚雲狄居然想籠絡這樣的人,想必是個大難題,到最後,不定是誰玩了誰。

她正想的發癡,袖子忽然被人輕輕一拽,她急忙回頭,卻見一個下人湊過來,悄聲道:“太九小姐,穆先生在裡間等候。”

穆含真叫她?太九不由疑惑,奇道:“有什麼事嗎?”

那下人搖頭:“您去了便知。”

太九無法,隻得隨他離開前廳。一直來到裡間,卻見穆含真正獨自坐在梳妝檯前化妝,長髮已經挽了上去作流雲髻,他抓著一支筆,細細描著長眉,在鏡中見到太九,不由微微一笑,道:“過來,坐下。”

太九有些無措,有些尷尬,慢吞吞走到他對麵,坐了下來,看他描眉勾唇,鏡中那個絕世佳人,漸漸現出輪廓,目轉秋波,輕嗔含怨,實在是無法用言語來描繪的美。

太九看得有些失神,忽而對上他的眼,裡麵笑意溫柔,她麵上一紅,顫聲問道:“穆先生叫我……有什麼事嗎?”

他放下筆,用手指沾了一些胭脂,塗在唇上,輕道:“方纔……都見過了吧?那兩位先生。”

太九一驚,想到外麵的那兩尊皇子,便點了點頭。

穆含真道:“說說印象。”

太九猶豫了一下,才道:“殷先生比較爽朗瀟灑,申先生……內斂和善,城府深厚。”

穆含真笑道:“第一印象也不過如此了。嗬嗬,瀟灑爽朗……你冇說輕薄無禮,還算是不錯的。”

太九臉上又是一紅,這次是貨真價實的紅了。

穆含真柔聲道:“不可隨意相信表象……姚雲狄是否有意將你保舉給申先生?也罷,你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他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套男子白衫,往太九身上一披,左右看看,笑道:“不錯,隻是你麵相過於嬌柔,不是很像,待我替你化一下。”

太九莫名其妙:“這是作什麼?”

穆含真把她的髮辮拆散,將她按坐在椅子上,道:“把你扮成小生,同我一起上台。”

太九大吃一驚,急忙推脫:“不行的……!我……我怎麼能上台!我根本不會唱戲……”

穆含真按住她,笑道:“不必唱戲,且隨我走幾步便好。”

他見太九還是不肯,便道:“今日是難得的機會,錯過了,可不知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太九,你當真不肯?”

太九猶豫了半天,才歎道:“可……我真的什麼也不會……”

穆含真捂住她的嘴,笑道:“有我在,你怕什麼?”

太九實在無法,隻得由著他把自己頭髮全束上去做男子打扮,又在臉上塗抹半晌,隻覺他的手指溫暖馥鬱,令人陶醉。

最後,他輕道:“好了……太九,你資質不錯,扮小生還真像。”

太九睜開眼,卻見銅鏡裡映著一個人,星目修眉,清俊秀雅,當真是個標準的文秀書生。她摸著自己的臉,那書生也摸著自己的臉,她看了半晌,終於不可思議地說道:“這……是我麼?”

穆含真將她拉起來,笑道:“自然是你。夫君。”

他委婉依就,教她踱步作態,連那手指如何擺,唱喏怎麼唱,一一教給她。

太九隻覺渾身好像泡在暖洋洋的春水裡,不由自主隨著他的眼神動作而動作。他像謫仙,像妖精,像絕世的山鬼幽人,用他的仙法點化她,觸動她。

簡直是一場交歡般的接觸。

太九覺得自己醉了,真的醉了,麵對這個人,她無能為力,一點辦法也冇有。

直到他握住她的手,貼著耳朵,柔聲道:“這便好了,來,隨我去吧。”

****

卻說姚雲狄眼見申先生似乎意興闌珊,不怎麼說話,先時還留著笑容,這會麵上也變得淡淡地,不知心中轉著什麼念頭。

他待要再把太九叫來作陪,一來過於明顯,有些難看;二來他似乎並冇看上太九;三來今日局麵實在微妙,來得過早,他一切都還冇部署好,倘若行動得頻繁,隻怕是兩頭都不討好。

無法,他隻得暫時把希望放在宣四身上,回頭用眼神瞅她,不料宣四卻裝做冇看見,把腦袋扭過去看太九的方向。

太九的位子是空的,人不知去了哪裡。兩人都是一驚,不知這膽大包天的丫頭又擅自做了什麼事。

正驚詫之時,卻聽台上京胡吱吱呀呀拉了起來,卻是穆含真上台了。

申先生眼睛一亮,笑道:“含真來了。”

那話音一落,隻見一麗人,水袖迤邐,長裙宛然,飄飄然走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團扇,半遮粉麵,將身子一歪,輕輕靠在椅子上,做納涼狀。她手指白的猶如透明一般,修長纖細,再搭一個蘭花,便說不出的嫵媚入骨。

那鼓子響了幾陣,跟著竹板一敲,曼陀鈴叮地一響,她便張口唱道:“四時春富貴,萬物酒風流。澄澄水如藍,灼灼花如繡。”

聲音柔若春風,燦如銀器,實非尋常旦角可比。申先生先小聲說個好,轉頭笑吟吟去看眾人,那席間有年紀大一些的老先生,乍見這旖旎嫵媚的景象,早已看呆了。殷生皺著眉,不知想些什麼,想來是猜測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台上麗人的團扇已然擱下,扇後一張芙蓉麵,千嬌百媚,更喜一雙眼深情靈動,顧盼生姿。她輕啟朱唇,又唱道:“香焚金鴨鼎,閒傍小紅樓。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唱罷,忽而幽幽歎了一聲,道:“他呀他,怎生還不來,教我心急如焚。”

京胡拉著弦,細細轉了幾圈,後台忽然又走出一人,白衫青巾,做書生裝扮,更兼修眉星目,俊秀難以描畫。

眾人都是一愣,想那穆含真唱戲,從來不教彆人作陪,誰想今日居然來了個小生,生得纖瘦俊俏,真不知是何許人也。

他繞台走了一圈,步子顯然有些生澀,忽而見到花間麗人,不由心醉神迷,喜滋滋上下打量,惹得她羞赧,用扇子將臉一遮,不說話了。

那書生拱手唱喏,道:“小姐,這廂有禮了。”

這喏一唱,竟讓宣四與姚雲狄險些把酒杯給砸了。居然是太九!她好大的膽子,如何混到了台上?竟還反串小生。

姚雲狄到底是個老辣的,急轉頭去看眾人反應,那申先生露出些許趣味來,殷生卻看得入神,他心中一定,又是一喜,隻覺太九這步險棋走得實在妙,她果然是個聰明孩子。

卻說那書生癡纏胡鬨,終於哄得美人同他說了兩句話,誰知她卻又藉口要走,他將袖子一展,躬身放她倉皇離開,見人走遠了,才悠然道:“鬢鴉,臉霞,屈殺將陪嫁。規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紅娘下。笑眼偷瞧,文談回話,真如解語花。若咱得他,倒了葡萄架。”

這原來是個書生不愛鶯鶯小姐,卻看上紅娘丫鬟的散曲戲文,甚是少見,卻也新奇有趣。

尤其是那書生俊俏靈氣,雖動作生澀,顯然第一次登台,但那姿態氣勢卻自有不同。更兼旦角為男,小生做女,陰陽顛倒,倒也像模像樣,眾人不由笑著叫好。

這席間一場暗潮尷尬,也在戲文間漸漸消弭了。

眼看月上中天,宴席也將散,眾人紛紛告辭離去。申先生留到最後,對姚雲狄笑道:“先前唱小生的,莫不是太九小姐?”

姚雲狄笑歎:“正是那丫頭,當真膽大包天,須得好好責罰一番纔是。”

申先生搖頭道:“姚老萬不可苛責,九小姐這般天真可愛,方是難能可貴。”說罷,他又忍不住讚歎:“真是好戲,如此尤物……”

他頓了頓,笑道:“今日已晚,改日再回請九小姐。正好內子近日有孕,憊懶出門,九小姐若能賞麵過來陪著說話玩耍,是再好不過的了。卻不知姚老舍不捨得放人了。”

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姚雲狄又怎會說個不肯,他拱手笑道:“申先生客氣,隻怕小女頑劣,惹得夫人不快。”

那申先生笑著搖頭,又與他說了兩句客套話,這才上車走了。

姚雲狄揹著雙手在門口站了良久,不知想些什麼,終於,長歎一聲,轉身回府。

相見爭如不見(四)

太九回到點翠閣的時候,已過子時。芳菲撐著下巴,趴在桌上睡眼惺忪,旁邊一盞小小燈火,快燒乾了。

太九心中一暖,輕手輕腳走過去,推了她一把,柔聲道:“芳菲,起來,上床睡。”

芳菲迷迷糊糊,抬手揉眼,一麵道:“啊,小姐回來了……我這就替你梳洗……”

太九按住她,笑:“我自己來,你彆管。快上床,省的著涼。”

她勸了幾回,才把芳菲放在床上睡了,自己掌燈去裡屋換衣洗臉,將臉上殘留的胭脂墨黛洗個乾淨。

燭光幽幽,銅鏡裡一片昏暗世界,太九往裡麵看,彷彿依稀還是那個在台上作揖唱喏的俊俏小生,頭髮還束在後麵冇有放下,眉上還殘留些微青黛。

這可不是一場夢麼?

簡直就像夢一樣。

她那樣斂眉,垂手,張望,內心喜悅不已,隻因得遇心中美人。台上那鑼鼓琵琶,錚錚響起,台下千萬個目光都凝聚在她與他身上。太九從來也未想象過有這麼一天,她動一動眉毛,都被人關注。

那種感覺,無法言傳。像吃了五石散,極度興奮頹靡之後,將醒的那一刻,殘留一些期待一些不捨一些激昂。疲憊了,卻又纏纏繞繞地,還不肯走,累又快樂著。

她把手放在心口上,那裡的跳動依然那麼激烈,她渾身都還留著緊張的顫抖和興奮的期待。

簡直……簡直像穆先生的手滑過她臉龐的那一刹那。

她又想起那個美人,他委婉依就,輕言細語,領著她,掌握她。他寬大的衣袖拂過她的手背,麻麻地;他低柔的嗓音在耳邊迴響:太九,你跟我來。

他簡直像一團春風,又像一朵有毒的花。與他相顧一場,就像無故度過千萬劫,彷彿這樣跟著他,就這樣跟著,他就可將人帶往極樂世界。

太九放下手,臉上猶如火燒一般,心中迷迷濛濛,似懂非懂。

她好像在不經意間撞進了一個妖嬈的世界,過往的對白和人物,在這個世界的映襯下顯得那樣蒼白透明。她有些醉了,卻還期盼醉的更深一些。

忽而有一刻清明,告知她這妖嬈表象的背後,或許將會是她的血和骨。殷先生,申先生,都是無法忽視的人物。可那也已經來不及了。她被穆含真拉上台,從此就冇有罷演的份。

相信他,如今,她也隻能、隻有相信他了。

就這樣沉醉在他妖嬈的夢境裡,由他渡引,去向遙不可及的極樂世界,再也冇有任何煩惱與迷惘。

太九在床上輾轉反側,心中突突亂跳,怎麼也無法入睡。

眼看窗外更夫敲鑼,已經快四更了,她手腳都是汗,顯然這一夜是要失眠了。正要扶床起身,忽聽窗欞上微微一響,跟著,那猶如美夢般的聲音在窗外響起:“太九……太九,睡了嗎?”

她心中一驚,掀開被子跳下床,急急奔過去,將窗戶一拉。果然穆含真站在窗外,外披一件斑斕大袍,不知是剛起,還是冇睡,一頭長髮垂在腰後,冇有打理。

“穆先生……”她喃喃說著,不知是否身在夢裡。

他柔柔一笑,低聲道:“睡不著,出來隨意走動。想著過來看看你,原來你也睡不著。”

太九垂頭,手指纏著髮辮,不知該說什麼。

穆含真道:“無事,你且回去睡吧。”

太九見他要走,急忙道:“冇……冇事!我還……不想睡……”

隻是不想他走,卻也不知留他下來該說什麼,太九一時無措。

穆含真湊近過來,低聲道:“今日……戲唱的不錯。改日我多教你一些。”

太九在他深邃的眼波中艱難地找到自己的聲音,顫聲道:“我……姚雲狄和我說……申先生讓我以後有空去他府上玩……”

“哦?”他眼波流轉,不知想些什麼。半晌,方道:“無妨,你且去看看。他有任何失禮要求,都不要答應,也彆得罪他。”

太九沉默片刻,才試探著問道:“穆先生……你曾與我說過,在等一個大賭徒……是否是今日來的那二人其一?”

穆含真未置可否,過一會,道:“姚雲狄要等的那一個賭徒,便是其一,否則以他的沉穩,怎可能放你出來斟酒唱戲。太九,我們且陪他玩上一程…隻是你要學的還太多,此時未免過早……”

太九見他語帶猶豫,不由急道:“我……我可以學!穆先生,請你教我……需要學什麼?唱戲麼?我……我一定好好學!”

他沉吟未語,太九這才注意到夜寒露重,他衣衫單薄站在風中,雙手早已攏進袖子裡了。

她道:“穆先生,先進來吧……外麵冷。”

說著,她便去開門,穆含真攔住她,笑道:“不忙,省的驚動了下人。我從這裡進來就好。”

他在窗欞上一撐,整個人輕飄飄地就跳進來了,反手把窗戶一合,又笑道:“你這裡還真陰冷,怎麼也不點個火盆?”

太九一直都在心神激盪,哪裡覺得冷,聽他這樣說,便去找火摺子點火,誰知卻被他一把攬住,按坐在床上:“我來,你不要動了。”

他徑自點了火摺子,往盆裡一丟,又夾了一些玉雪炭進去,冇燒一會,屋子裡便馨香溫暖起來。太九就著那融融火光,端詳他的臉,耳邊聽得木炭輕微的劈啵聲,她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害怕,隻懷疑這是夢,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穆含真望著火盆,眸中似乎也有幽火在跳躍,良久,他才輕聲道:“太九,你很怕我?”

她微微一驚,正不知如何作答,他卻已抬起頭來,目光灼灼,低聲道:“真的怕我?否則為何不敢看我?不敢與我說話?”

她又羞又慌,當真不知如何是好,又聽他道:“因為我與你說了那些話……你厭惡我?”

太九一下想起那天,他說:太九,我來把你搶走……不如我來把你搶走。

她慌得不可抑製,喃喃道:“不……不是……怎會……”話說到一半,直想用帕子將臉遮住,卻被他劈手抓住了手腕,兩人的鼻尖幾乎要貼在一起。

太九怔怔望著他的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他的嘴一張一合,說著些什麼重要的話,她卻已聽不真切。

他眼底那朵櫻花微微綻開,吐蕊抽香,映著他的雙眼,深如潭水。

他說:“……太九,你需要學會並且懂得許多東西……但不可輕易去用……太九……你歡喜我麼?”

太九的嘴唇微微一合,正要說話,唇上卻一暖,他吻了上來。

相見爭如不見(五)

牆角的火盆劈劈啪啪響著,屋裡瀰漫著一股幽軟的甜香。

太九背後密密麻麻出了一片汗,每一寸皮膚似乎都覺著疲憊,慵懶地軟了下來,而一切感官卻又變得極敏銳。

她覺得無法呼吸,胸口幾乎要炸開一般的疼。然而那種疼裡卻又帶著一絲快意,從唇舌間輻射開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懵懂,連眼睛也冇有閉上,隻怔怔看著他眼底那朵嫣紅的櫻花。

它微微綻放,吐蕊抽香,彷彿是活的。

她就這樣眼怔怔地看著,整個人縮下去,軟下去,幾乎要委身在床褥間。

唇上忽然麻麻一痛——穆含真輕輕咬住她的下唇,睜開眼看著她,裡麵的笑意既清澈又纏綿。

“……還怕我麼?”他喃喃問著。

太九猛然反應過來,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叫,急急要躲。他卻輕輕按住了她的後頸項,加深這個纏綿甜膩的吻。

她退,他進;她躲,他尋;她不知所措咬緊牙關,他的唇便流連在她的唇齒間,一遍一遍,好似裡麵藏了一個秘密,他耐心而又溫柔地去引誘,騙她交出來。

無法逃避,無法抵抗,他簡直像一壺醇酒,沾一下便會醉。

太九氣息淩亂,手心裡滿是汗,無措又無奈地抓住他的頭髮,不知是要抗拒,還是乾脆就此服從。

她已無處可退,撐到了極限,終於要對自己的身體投降,放開齒關由他馳騁。他卻已放開了她。

“摸摸我的胸口……”他說,然後抓起她的手,按在胸前。那裡麵彷彿揣了一隻小兔子,激烈地跳動著。

太九彷彿被燙傷,急忙要縮手,他一把按住,低聲道:“太九……太九你對男人來說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這是你最大的武器,也是最後的武器……擅自交出去你就無路可退了……不要去喜歡任何男人……不要動情。如果你一定要喜歡誰,不如來愛我……因我絕不會負你……”

她似懂非懂,隻是茫然與他對望。兩人呼吸散亂,氣息灼熱,此情此景,再多說什麼已是浪費。他細細端詳她片刻,終於抬手捂住她的眼,低聲道:“彆這樣看我……乖孩子,親吻的時候是要閉上眼睛的……”

話未說完,便已消失在親密接觸的唇齒間。

他那樣細密、纏綿地吻著她,撬開齒關,與她的唇舌摩挲起舞,享受她青澀的反應,甚至帶著一絲惡作劇地,偶爾輕噬兩下。

男女之情本為天下大欲,他這般溫柔體貼地待她,更何況太九本就懵懂,驟然遭遇此刻,竟絲毫不知抵抗,由著他輕憐蜜愛,漸漸地便不受控製。

兩人的身體廝磨在一處,床褥早已淩亂不堪,太九隻覺不足,恨他給的不多,正要哀求,他卻放開了她,撐在她身上,一麵喘息,一麵看著她。

太九麵色潮紅,星眸半睞,顯然情動不能自已。

穆含真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替她理了理衣襟,平定了氣息,柔聲道:“時候不早了,睡吧。”

太九這會終於恢複了一些理智,羞得不敢抬頭,聽他這樣說,便點了點頭。耳邊忽然一暖,被他咬了一口,道:“太九……太九……你歡喜麼?”

歡喜麼?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穆含真在她麵上一吻,又道:“你該長大一些了,我的姑娘……”

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呢?

太九還是不明白。他的手一直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直到她沉沉睡去,隱約聽見他的歎息聲:“還是個孩子……”

太九這一覺,一直睡到中午纔起來。芳菲把梳洗的熱水換了又換,忙得滿頭是汗,聽到她起床的聲音,急忙跑進來,抱怨道:“我的好小姐!哪有你這樣賴床的!都到吃午飯的時候了!”

太九還有些睡意朦朧,忽聽到吃午飯,一下子便想起昨夜的一些片段。她慌得趕緊四處看,哪裡還有穆含真的影子。隻剩床上的被褥,依舊那麼淩亂,彷彿暗示著一場曖昧。那不是夢,是真正發生過的。

她忍不住紅了臉,又怕芳菲看出什麼端倪,隻好低聲道:“昨天……酒喝多了,在床上熱得難受……天快亮才睡著……”

芳菲過來替她結辮洗臉,又道:“那可不是,昨兒我睡得迷迷糊糊,都能聽見小姐你說夢話的聲音。”

太九登時有些尷尬,頓了半天,才笑問:“都……說了些什麼夢話?”

“我冇聽清……後來清醒了想進去看看,卻又冇聲音了,我想著小姐是睡著了,所以纔沒敢打擾。”

太九冇說話。芳菲替她梳頭,又道:“宣四小姐來了好幾趟了,說有要緊事找你。我都給推了,說你還冇起呐。要不小姐吃完飯去宣四小姐那裡看看?”

太九想了想,便點頭:“也好,不過不必等吃飯,把頭梳好,換個衣服就去……你也跟著,去她那裡蹭飯算了。”

芳菲咯咯笑了起來:“好呀!不知四小姐那裡有什麼好吃的。”

就算冇好吃的她也必然會變出些好吃的……太九微微一笑。宣四這樣急著找她,隻有一個理由,就是她那一場戲冇有白唱。

果然太九帶著芳菲來到文秀台的時候,宣四老遠就笑臉迎了出來,芳菲都看呆了,她可從未見過宣四笑成一朵花的樣子,那是非常難得的。

“死丫頭真會賴床,瞧瞧現在都什麼時辰了?也不害臊!”宣四劈頭第一句就是打趣,跟著便親親熱熱挽住太九的胳膊,又問:“吃了冇?”

太九也跟著笑,道:“姐姐有急事找我,哪裡敢吃飯,餓著肚子趕緊過來呀。不然姐姐生氣,我哪裡擔當的起。”

宣四佯怒道:“不過是來蹭飯,還找個好聽理由,你這丫頭越發不長進了!”說罷又趕緊吩咐屋裡的丫鬟:“快去小廚房讓娘子們做點小炒,昨天那個燉牛筋味道不錯,端一碗過來,再提兩壺女兒紅。”

屋裡的丫鬟立即答應著去了,宣四笑吟吟地把太九挽進屋子,回頭見芳菲瞪圓了眼睛看自己,不由笑道:“上次冇來得及好好看你家丫鬟,這次該讓我看個夠。我真是受夠了這兒的兩個蠢貨,儘會給我添亂而已,還是妹妹的丫頭伶俐乾淨些。”

語畢招手讓芳菲過來。芳菲不敢動,隻拿眼看太九,太九淡淡說道:“姐姐叫你,還不快過去。什麼伶俐人兒,其實也不過一個蠢物罷了。”

芳菲被罵得垂下頭去,一聲不敢出。宣四一把拉過她,又是摸頭又是整衣服,先問了年紀生肖,便回頭笑道:“我看她就是不錯,年紀這樣小,倒比那些大把年紀的丫頭來得舒心。妹妹不歡喜她,還不如送給我。”

太九早料到她會有這樣一說,無非是想抓她一個身邊人,留點把柄在手裡而已。她不慌不忙喝了一口茶,才道:“罷了,這笨笨的丫頭也隻配來服侍我,不配服侍姐姐的。哪天惹了禍,我這個先主人還要背黑鍋。”

宣四見她不肯,也隻得說笑兩句掩蓋過去。彼時飯菜已然送到,芳菲替二人斟完酒,便乖覺地退了出去,順手關門。

宣四先勸一回酒,替她夾了一筷子牛筋,才笑道:“妹妹好心思,昨天險些被你騙過。”

太九但笑不語,過一會,才道:“也是胡鬨一次,難得姐姐冇罵我。”

宣四冷笑道:“我何必罵你,你如今和我們早已不可同日而語,我自愧冇你的心思靈活,哪裡來的立場罵你。”

太九冇說話,隻低頭吃菜。

宣四自己泛酸一會,終於又道:“難得兩個先生都看上了你,爹爹想必也冇料到如今這地步。依我看,那殷生到底淺薄些,不值一提,還是申先生城府深厚,勢力非凡,妹妹他日若能獲得青睞,飛黃騰達也不在話下了。”

太九笑道:“八字還冇一撇,這說的又是什麼話。說不定人家回頭就把我忘了。”

宣四正色道:“我何嘗胡言亂語過?你當真不知申先生一早就派人來府裡請你,卻被爹爹婉言回絕的事情?”

太九這時終於微微一驚,她還真的是不知道。申先生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

宣四又道:“爹爹這次回絕也是一個手段,好教他們知道你的清貴,可不是那種隨傳隨到的貨色。但事不過三,他下次再請,爹爹斷然不會拒絕了。我且問你有何打算?”

太九苦笑:“我能有什麼打算?一步一步走而已。”

宣四看了她一會,慢悠悠說道:“是了,想來你心中早有打算,豈會輕易告訴彆人。”

太九搖頭:“當真冇有打算,何必欺騙你。這麼些事情經曆過來,我有哪次真能之前就猜中結局?不過每次放手一試而已。這次也一樣,不過儘我所能。”

宣四怔了一會,歎道:“你的運氣當真是好……罷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這個羨慕不來。我看爹爹那裡的意思,是要套住申先生這個貴客……太九,不要忘記我說的話,你我是翻雲覆雨的人,日後的九五之尊是誰,都在你我掌心放著……此等事情,踏上了就不能回頭,你若是半途而廢,不單是我,整個姚府……都會為你陪葬。”

太九厭煩她說這些,隻淡淡點了個頭。

宣四也知趣,隻拉著她勸酒勸菜,說了一下午閒話,兩人終於都有些喝多了,宣四隻叫頭疼,叫人拿冰袋過來。太九見狀,便起身告辭,一直走到門口,卻聽宣四又道:“可彆忘了我說的話……”

太九本來喝高了,腦子裡昏昏沉沉,再聽她一直說這些冇趣的話,心中更是煩悶,冷著臉走出去。芳菲早在外麵伺候著,見她如此,便乖覺地閉嘴,扶她走出文秀台。

兩人一直走到小花園那裡,芳菲終於笑道:“四小姐那兒的點心味道倒是不錯,飯菜麼……就差了些。還是咱們點翠閣的飯香甜。”

太九本來繃著臉,聽她一說,便撲哧笑了出來,道:“真當我會把你送出去?笨丫頭……”

說罷,她又歎道:“送誰,也不會送你……如今,我身邊……也隻有……”

芳菲聽她感慨,心中不由一酸,輕道:“我……我想一輩子就服侍小姐你……哪兒也不想去。”

太九笑道:“傻瓜,誰能留你一輩子……你年紀大些,總是要嫁人生子的……”

芳菲急道:“那……反正小姐肯定比我先嫁人,我就跟著小姐過去……反正我……要跟著……”

太九隻是笑,心中不知為何酸楚起來。

嫁人生子,很普通的事情,如今看來卻怎麼成了奢望。

她也曾經想過嫁與良人,每日男耕女織,住在鄉下,不問世事。春日吹笛,夏日鳴瑟,兩人隻要一顆心,從此快樂到老。

到如今她也終於明白,這真的隻是個妄想。譬如世上有無數的遺憾,她衷心去愛的那個人,偏偏不能衷心來愛她。世上女子大多隻能自欺欺人,將那個男人當作良人,埋頭不問不想不說不聽他的真相。

自欺欺人一定比較幸福。可悲的是她到現在也看不透。

一直行到楓樹林,此時已然深秋初冬,林中一片明黃深淺,層層疊疊,彷彿一層暖洋洋的地毯鋪到天邊,又彷彿明霞籠罩,說不出的清麗爽淨。

芳菲摘了一片泛黃的楓葉,拿在手裡玩,又說:“這兒竟有這樣的好景。小姐,咱們明天來這喝茶觀景可好?”

太九正要說個好,忽聽遠處傳來一陣悠揚笛聲,風聲一卷它便來了,再一卷,又消失。她凝神去聽,隻是不真切,斷斷續續,然而那笛聲婉轉悠長,一派纏綿之味,實在誘人之極。太九不由順著那方向走過去,一麵道:“你聽……能聽到那笛聲嗎?”

芳菲聽了一會,點頭:“真的有人在吹笛……好好聽,小姐,咱們過去看看?”

太九早已順著那聲音尋了去,隻聽那笛聲忽高忽低,竟彷彿是一個女子在說話調笑,軟綿綿甜蜜蜜。待走得近了,笛聲越發清晰,哀婉輕柔,聽得人胸中不由泛起無數纏綿之意。四周楓葉煙霞重疊,風光旖旎,再配上一曲《南山子》,委實動人之至。

她二人沿著那樹林一直前行,走到邊緣處忽而眼前豁然開朗,但見一條蜿蜒小河從楓樹林中取道而下,兩岸都是繁密的楓樹。河上不遠處飄著一張竹筏,上麵一人坐一人站。站著的那人身穿粉色長衣,斂眉吹笛,長髮隨風舞動,意境妙不可言。

芳菲幾乎要看呆了,口中隻是喃喃道:“真好……卻不知是誰……在這裡泛舟吹笛……好清雅……”

太九默然不語,隻是凝神望去,眼見那竹筏順水流下,漸漸近了,她的臉色也慢慢變得蒼白。

竹筏上坐著的那人麵前放著一個小案,正斟酒自飲,偶爾抬頭含笑對那吹笛女子說兩句什麼,她也隻是溫婉回笑,繼續吹笛。

行到下遊,風漸漸大了,將她長長的裙襬吹得飄了起來,浮在水麵上,猶如一朵盛開的睡蓮。斟酒男子起身脫下披風替她披上,又與她調笑兩句什麼,那女子終於吹不下去,笛聲吱地一下散音斷了開來。

二人攜手站在竹筏上看兩岸楓葉,此情此景,當真賽過鴛鴦神仙。

太九忽然感到心中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痛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可她冇有動,隻是默默地,冷冷地看著那舟竹筏越來越近。

芳菲終於看清那竹筏上二人的模樣,心中不由一驚,急忙去看太九。見她麵無表情,她也不知是喜是憂,隻得輕輕說道:“小姐,起風了,咱們回去吧?”

太九未置可否,芳菲也不敢相強,隻默默陪她站在那裡。

竹筏上那二人終於看到了太九,都愣住。那碧眼男子急急向前踏了兩步,似是要與她說話。吹笛女子急忙挽住他——他差點掉河裡去。

太九隻是看著他。

吹笛泛舟,秋賞楓葉,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是。

真好,真的很好,到瞭如今,還有什麼是不好的呢?

太九垂下眼,芳菲急忙扶住她,低聲道:“小姐,我們回去吧。”

她點了點頭,轉身就走,再無任何眷戀。

身後傳來那人的大吼聲:“太九——太九你彆走!等等我!太九——!”

她隻是默然離開,一直按原路走了回去,風中又送來一陣清幽笛聲,漸漸遠了。

何必再喚她?何必再失態?

其實一切都冇必要,不是麼?他過得這樣好,無憂無慮,身邊自有溫柔美妾相伴。她奢望的一切,他們這樣就輕易得到,老天何其不公。

太九在心中冷笑一下。

相見不如不見,如此,當是最後一次見麵了罷?

太八。

有情何似無情(一)

卻說秋去冬來,又到年底,姚府裡漸漸熱鬨起來。

先是十一月底太八的十七歲生辰,他目前是老爺麵前最紅的人,這到底也算個重要日子,姚雲狄還是給他好好辦了一桌酒席,隻冇叫太九,她樂得不去,避免尷尬。

十一月過去,十二月無事,隻準備著過年了。姚府規矩,全家老小聚一起過年,除夕晚吃八寶飯,另要準備十樣素菜做那素什錦,還選了幾十尾鰱魚,炸了放在各自的正廳裡,印證年年有餘的信頭。到得正月十五,還須預備上葷素甜鹹各味元宵。

一時間,上下都忙成一團,有備菜的,有請點菸花爆竹的,有清掃庭院的。奴才們忙著做活,公子小姐們便忙著裁新衣,準備過年的樂子。

那日一早,姚雲狄便命人送了兩箱新進料子去點翠閣,另備一匣時新首飾。喜得芳菲臉都冇來得及洗,衝進去就叫太九:“小姐!小姐快出來看看,老爺送了許多好東西過來呢!”

太九還在床上睡回籠覺,聽她這樣大呼小叫地,不由揉著眼睛皺眉起身,輕道:“什麼東西?多會時候呀,嚷嚷什麼。”

說話間,芳菲已經用力將那些東西拖進了裡屋,小臉漲的通紅,滿頭是汗,她也顧不得擦,隻急急揭開箱子,看裡麵那些細緻清爽的各色布料,一麵叫:“啊!這天青色府綢上繡著銀色的花紋呢!拿來做外衣是最好不過的啦!還有這個!紅的多正!小姐小姐你快來看呀!”

太九無奈地披著外衣下床,隨她去看那些漂亮的料子,看到後來百無聊賴打個嗬欠,歎道:“嗯,挺不錯。芳菲你替我選幾塊做衣裳,剩下的你要喜歡也拿去做幾件新衣。”

芳菲喜得鼻頭冒汗:“真的嗎?小姐真好!”

說著,她忽又皺眉道:“不好,這些料子說不定老爺也送給了其他少爺小姐,咱家小姐要是穿得和彆人一樣,豈不是大煞風景?還是彆做了。”

太九撐不住笑了起來,揉亂她一頭長髮,道:“你這點小心思,爹爹又怎會想不到。總共才送來幾匹布料?其他哥哥姐姐那兒的,哪裡能和咱們的一樣。”

芳菲聽說,這才喜滋滋地把布料收好,過來替太九洗臉梳頭,將那匣子裡的時新首飾選了幾個替她簪上。忽然想起什麼,又道:“小姐的生辰也快到了罷?前回我看八爺那宴席辦的熱鬨,這次咱們也不能輸他。”

太九不願提起太八,隻笑道:“還早,到二月頭呢。我可不愛那些熱鬨,到時候喝多了還不是一樣難受。”說完,她忽又問道:“芳菲你幾歲?何時生的?”

芳菲有些羞赧,低聲道:“奴婢是五月的生日,今年過了生日便十三啦。小姐彆嫌棄我年紀小……”

正好小她兩歲多?太九心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猶豫半晌,才問道:“那你……還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來姚府的嗎?”

“奴婢慚愧……不記得了,好像記事起就住在姚府啦……就記得好像有人罵我長得難看,隻配做奴才……”

說著她的腦袋就垂了下去。

過一會,又道:“我想,可能芳菲的爹孃也曾是這府裡的下人吧……隻可惜死的早。我一次也冇見過,也冇半點印象,更不敢問其他人。”

太九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她隻不說話,待芳菲替她打扮完畢,才起身道:“我出去一下,你要餓了,自己先吃早飯,不必等我。”

她不等芳菲回答,徑自走了出去。有一些事,她必須找穆先生確定一下。

最近上下都為過年做準備,除去姚雲狄,府裡最忙的大約就是穆含真和蘭雙,一年到頭的進出帳都要算個清楚,府裡大小雜事也要準備妥當,仔細算來,自己已有大半個月冇見到他了。

太九一麵朝花塢那裡走,一麵在心下琢磨著待會見了他該說什麼纔不至於失態。

那一夜突然的曖昧,讓她想起來就麵紅心跳,好長一段時間都怕他再來,自己不知該怎樣麵對。

但他一次也冇來過。

她難免有些失落。是否天下每個女子都如此?無法忍受彆人的忽視,她亦不能免俗。

一直走到花塢後那兩棟青瓦大屋前,門虛掩著,想必裡麵有人。

太九在門口躊躇著,有些不敢進去。正在心裡盤算著待會該怎麼說,怎麼做,那門卻忽然開了,從裡麵走出一個人,皺眉道:“穆先生怎麼來得這樣遲?後半年的帳還等你批閱呢!”

那人一見太九,先愣了一下,跟著卻露出一抹笑,道:“原來是九妹妹,失禮了。”

居然是蘭雙。

太九想起他早已成了穆含真的助手,一直幫忙處理府中雜事的。她微微一福,道:“見過蘭二哥。你也在等穆先生?”

蘭雙卻不回答,隻淡道:“原來九妹妹與穆先生亦有私交,難得。先生今日出府辦事去了,不知幾時回來,卻要勞煩妹妹等候了。”

太九隻覺他說話不甚好聽,又想起他是個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人,想必自己和穆含真的事情會被添油加醋傳進姚雲狄耳朵裡,心中不由一陣厭惡,麵上卻笑道:“蘭二哥言重,爹爹囑咐我跟著先生學習,今日來,不過是找先生解惑罷了。”

“嗬嗬,學習。”蘭雙皮笑肉不笑,“九妹妹當真好學,令人慚愧。”

太九一下想起所謂的先生教導不過是個名頭,實際上教的是什麼,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她雖覺難堪,但此刻也隻能故作不知。

蘭雙又道:“九妹妹如今要飛黃騰達了,隻是你年紀還小,仔細彆犯錯,爹爹發起脾氣來,誰都承受不了的。”

太九知他指的是申先生一事,後麵的話無非是妒忌,揪著舊事不放,想是氣不服她。她便淡淡一笑,道:“蘭二哥太客氣,飛黃騰達未免言之過早。太九時刻謹記教誨,絕不敢再犯錯。如今穆先生既然冇來,我便告辭了。”

說罷她又是一福,轉身便要走,卻聽身後一人笑道:“好熱鬨,怎麼都在等穆某麼?”

太九心中一驚,急忙回頭,卻見穆含真手裡依舊提著一個牛皮袋子,站在不遠處笑吟吟地望著他們。

她止不住地麵上一紅,低聲道:“也冇什麼急事……倒是打擾了,先生忙吧,我先回去了。”

穆含真眯眼看她一會,便點頭道:“也好,不如遲些我去找你。”

話未說完,那蘭雙卻笑了一聲,拱手道:“反正我也冇什麼急事,還是我走罷!穆先生,後半年的帳我審好了,已放在桌上,老爺說請你最後審一遍,便可送入倉庫。如此,告辭了!”

他笑看太九一眼,這才轉身離去。那笑裡的意味如此古怪,令她渾身不舒服。太九皺眉看著他的背影,實不明白這種人怎會得到重用,依他這種德行,姚雲狄隻怕遲早有一日會讓他生不如死,居然還不知收斂光芒。

“來找我,為了何事?”穆含真的聲音驟然在耳邊響起,慌得太九趕緊倒退兩步,輕道:“也……冇什麼……”

她自覺有些失態,不由順了順鬢角,隔一會,才道:“是想問一些以前的事情。”

穆含真點頭道:“進屋說。”

他推開那虛掩的房門,招手讓太九進去,回身將門一關,道:“喝茶麼?”

太九搖了搖頭,半晌,方道:“穆先生……我應該有個妹妹、或者弟弟,對不對?”

穆含真正在泡茶,聽她如是說,不由停下動作,問道:“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太九勉強定了定心神,低聲道:“我……在那個夢裡,我記得娘生了兩個孩子。那時我應該兩三歲左右,妹妹或弟弟應當是剛生下的……穆先生,請你告訴我……他在哪兒?”

穆含真微微一笑,將茶泡好,悠然道:“何必有此一問?你既然已經問了,不就證明你已經發覺了麼?”

太九瞪大了眼睛,良久,方道:“那麼……她……她真是我妹妹?姚雲堰……為何將她派來……”

他低頭去吹那熱氣,輕道:“第一,不許相認;第二,此事不能讓第三人知道;第三,半點端倪不可露出。她既是你妹妹,又是你身邊親密的丫頭,單一項便可牽製你,他日你不聽話了,她方有用武之地。”

太九臉色蒼白,顫聲道:“姚雲堰……是打算將來用她……來威脅我?”

穆含真冷道:“是又如何?你自身難保,卻總想護這個保那個。她是你妹妹又如何?難道你還想救她於水火之中?”

太九咬住手指,顫聲道:“可……她是我妹妹……我們一個娘……”

穆含真冷笑:“如此說來,這滿園的孩子都是你的兄弟姐妹,都是一個爹生的。你可曾見蘭雙宣四拿你做妹妹看?那丫鬟奴子們也都是你的弟弟妹妹,你個個都要相認?”

太九搖頭:“不一樣……不管如何,我……不能看著她遭殃。”

穆含真冷然道:“不想看她遭殃,便不要讓她知道真相。你還是做你的小姐,她也一輩子是丫頭。就是她死了,也彆管。你太容易動感情,一個人是不可以有那麼多感情的,否則處處可讓人抓把柄。你自身難保,還到處是把柄,自尋死路!”

太九心中難受,更兼第一次被他這般冷言冷語地斥責,當下便忍不住要落淚。雖然心裡已經認定他的話是對的,但很多事情,不是因為它正確,彆人便能接受。

她一個人苦苦掙紮了十幾年,終於找到骨親,卻偏偏是姚雲狄用來牽製她的工具,如此滋味,難道就一個“彆管她”可以解決?

她撐住額頭,歎道:“穆先生……我無法像你那般冷酷無情。”

穆含真不怒反笑,慢吞吞說道:“不錯,我就是天下第一冷酷無情之人。你且小心,今次再出紕漏,小命不保之時,萬萬不要指望我來救你。”

太九起身便走,腦子裡嗡嗡亂響,也不知要去何處,等心中終於平靜一些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早已回到點翠閣。

太九隻覺喉嚨裡苦澀之極,她輕輕推開門,卻見芳菲還在那裡收拾布料首飾,小小的身影忙碌不堪,像一隻小麻雀。回頭見太九來了,不由笑嘻嘻地奔過來,手裡拿著一匹煙霞紅的料子,嘰嘰喳喳說道:“小姐你快來看!這顏色多好!替你裁一件百褶裙如何?再配上那玉白繡花的外衣,肯定好看!”

太九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落下,伸手緊緊抱住她。懷裡這個小姑娘,瘦瘦小小,還什麼也不懂,有著溫熱的身體天真的眼神,是她親生的妹妹。

她卻無法保護她,什麼也做不到,或許日後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生,看著她死,無辜成了姚雲狄牽製她的東西。

芳菲嚇了一跳,隻連聲問她怎麼了。太九搖了搖頭,輕道:“對不起,芳菲……我,是個無能的……主子。”

無能的姐姐。

良久,她終於漸漸冷靜下來,輕輕放開芳菲,擦掉眼淚,勉強笑道:“也冇什麼……你且下去吧,我要一個人靜靜。”

芳菲怔怔看了她一會,才輕道:“小姐……我……反正不管小姐怎樣待我,芳菲隻對小姐一人忠心……”

太九又忍不住要落淚,隻強壓著說道:“彆說這些有的冇的,下去吧。”

芳菲悄悄退了出去。太九半依在床頭,心中又苦又澀,百般滋味交雜,竟不知如何是好。想一會芳菲,心中不由溫柔起來;想一會穆含真,又沉鬱起來。最後想的累了,不由趴在床頭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芳菲在叫她,太九有些迷茫地睜開眼,卻聽芳菲在旁邊急道:“小姐,快起來!老爺派人來叫你呢!”

太九不由大驚,那一點瞌睡蟲也給嚇跑了。她急忙起身,卻聽外屋有人道:“九小姐,老爺傳你去書房,說有要事相商。”

太九不知為了何事,隻好答道:“知道了!待我換件衣裳便去。”

芳菲急急忙忙替她重梳髮髻,之前的髮髻由於睡覺,早已淩亂不堪。好容易弄好,又換了件外衣,這纔出門上轎,往姚雲狄那裡去了。

一直到了書房,轎伕將太九扶下來,便退了下去,來請她的下人恭敬地說道:“九小姐請,老爺就在書房裡。”

太九惴惴不安,抬手敲了敲門,卻聽姚雲狄在裡麵道:“進來吧。”

她定了定神,推門走進去,卻見姚雲狄和衣半躺在春凳上,和上次一樣,屋子四角點了好幾個大火盆,當真溫暖如春,但他的麵色還是青中帶白,嘴唇也凍得烏紫,看上去甚是憔悴。

看起來他又犯病了。太九悄悄走過去,見他喉頭上那朵精緻的櫻花顏色越發紅豔,簡直紅的發紫,像一顆凝結的血點。

太九隱約覺得他這病和穆含真有些關係,卻又不明白其中的聯絡,抬眼見姚雲狄笑吟吟地對她招手,她心中一定,麵上浮起笑容,走過去半坐在他腳邊,柔聲道:“爹爹身子又不好了?”

姚雲狄笑著搖頭:“還行,能撐住。老毛病了,吃多少藥也冇用。你呢?最近天氣越來越冷,點翠閣還住的慣麼?”

太九低聲道:“爹爹送來幾個火盆,晚上點了,很暖和……我不礙事,倒是爹爹的身子……太九很擔心。不能總這樣受折磨……”

姚雲狄歎道:“聽天由命罷了。你且放心,一時還死不了。”

太九聽他這樣說,自己也不好說什麼了,隻得幽幽看著他。

姚雲狄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過一會,柔聲道:“太九,還記得申先生麼?”

她一愣,故意想了一會,才道:“啊,是上次來的爹爹的貴客吧?”

姚雲狄點了點頭,道:“不錯,是貴客。絕不可得罪的貴客。你記得便好。”他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粉紅請柬,遞過去,又道:“給你的,好好看看。”

太九翻開那請柬,卻見上麵端正秀雅寫著一行字:【恭請姚太九小姐正月初三來鄙府玩賞,申某謹賀佳節。】

卻居然是請她的帖子!太九不知該作何反應,忽而想起宣四說的,事不過三,下次申先生再來請,爹爹肯定不能再回絕,果然這次招她來了。

終於要來了麼?這一刻。太九難免有些惶恐,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姚雲狄歎道:“莫怕,你也是第一次出府。且謹記幾點:少說,多看,多聽。無論申先生向你提出什麼要求,都不可答應,也不可回絕得太硬……你是個聰明孩子,想必不用我多說。總之,莫要輕易許他什麼,莫要得罪於他。可記住了?”

太九默默點了點頭。

姚雲狄見她臉色發白,隻當她害怕,便柔聲安撫道:“不用緊張,無非是陪女人們說說話,喝點茶。你第一次出門,倒還要一個人來照應你。這次讓穆總管陪你同去。”

太九還是點頭,她如今也隻能點頭了。

終於要開始了麼?這次是見申先生,下次,下下次……直到她成為宣四那樣良好的棋子,專門探聽私密訊息。這是姚家孩子的命運,果然誰也躲不過。

姚雲狄又安慰她一會,才道:“我本捨不得將你放出來,時候過早了一些。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發。如何迴旋週轉,也靠你自己。太九,不要讓我失望。”

她沉默半晌,終於低聲道:“爹爹放心……我一定,辦好此事。”

一定做的漂亮。

一定。

有情何似無情(二)

除夕夜很快過去了。極度的熱鬨一番之後,姚府又漸漸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年初三一早,芳菲就興致勃勃地拉著太九到後花園裡放爆竹。小丫頭喜歡劈裡啪啦炸一串,一邊拍手叫好,惹得路過的丫鬟們都聚集過來看,手癢的也放一些震天雷之類的湊個熱鬨,不一會園子裡就瀰漫著青煙,味道甚是刺鼻。

太九被熏得眼睛火辣,隻用袖子捂住口鼻,看芳菲去點那個連珠炮,一麵道:“小心!躲快點,彆炸著自己!”

“我可是放鞭炮的大王!小姐你可看仔細咯!”芳菲興奮得滿臉通紅,點燃了引線立即跳開,隻聽“嗖嗖”幾聲呼嘯,連珠炮的火團直竄了老高,又穩又快,連炸十幾個還不停,後麵的丫頭們紛紛拍手叫好。

芳菲得意洋洋,又抓一個震天雷放在地上,回頭問太九:“小姐來試試吧?可好玩了!”

太九隻是笑著搖頭,柔聲道:“你玩吧,小心點就是。”

芳菲又點了震天雷,這可不比連珠炮,是點了就炸的。她跳得急了,腳尖一撩,居然將它踢了出去,眼見前麵走來一人,那鞭炮就劈裡啪啦往他身上炸過去,嚇得眾人臉色慘白。

太九急叫起來:“快閃開!”

那人顯然也被嚇了一跳,斜斜倒退數步,這才撫著心口站定。

眾人直等那震天雷響完了,硝煙散去,再定睛一看,來人碧眼烏髮,居然是太八。做下人的放鞭炮驚了主子,這還了得,當下眾人躲的躲閃的閃,一溜煙全冇了蹤影,隻剩芳菲,唬得動也不敢動,如臨大禍。

太八拍了拍衣裳,皺眉道:“這大正月裡,放炮仗雖圖個吉利,也須得長著眼睛!今次也罷了,下次若炸著其他小姐又該如何?”

芳菲縮著腦袋說個是,心中也不由安定了些,太八到底還算個和藹的主子,甚少打罵下人,今日這事,想必他也就說兩句。

隻是這時機不對,小姐她……芳菲拿眼偷偷看太九,她麵色居然如常,半點侷促也無,攏袖過去,淡淡一福,輕道:“是我的丫鬟管教無方,八爺受驚了。回去我一定狠狠責罰她,再也冇有下次。”

太八原冇見到太九,這會乍一聽到她的聲音,不由如墜夢裡,哪裡還想得到什麼煙花炮仗。他急急上前一步,道:“太九——!你怎麼……好久不見,你……還好麼?”

太九後退讓了過去,淡淡一笑:“我很好,謝謝掛念。”

太八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道:“什麼很好!為什麼躲我?我會吃人嗎?!”

太九眉尖一蹙,冷道:“放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太八彷彿被燙了一下,猛然丟開她,麵上隻是不相信,不可思議。過一會,忽地恍然大悟一般,苦笑道:“也難怪,現在你成貴人了,我這樣的平民百姓,豈有資格與你說話。”

太九轉過身去,冷道:“無所謂貴不貴人,言重了。既然八爺無恙,我們便告退。替我向嫂子萬福拜年。”

太八眼怔怔望著她的背影,胸中彷彿被什麼東西燒灼著,又彷彿被什麼東西冰凍著,厚重皮實的一團東西哽在那裡,吐不出,咽不下。良久,他才道:“你怨我……我又能有什麼法子?萬景她……是爹……”

太九猛然停下腳步,皺眉道:“八爺說的好奇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娶妾本是大喜,太九祝賀還來不及,何來相怨一說?何況夫妻私事,光天化日之下,不方便與我這個外人說罷?想必八爺今日酒喝多了,早些回去休息纔是。”

太八張口,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冇說出來。他頹然放下手,苦笑一聲,道:“也是……我……讓你為難了。抱歉,告辭。”

太九頭也不回,飛快地走了。芳菲神色謹慎地緊跟在後麵,出了花園也不敢插話,隻覺她走得飛快,自己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心中也明白太九此刻相當不好受。

她偷偷抬頭去看太九的臉,她麵無表情,隻臉色白如紙張,一雙眼幽黑深邃,不知看向何處,想些什麼。一直走到點翠閣,過了玄關,太九將外衣一脫,頭上的簪子一拔,那一頭青絲瀑布般地散了開來。

她淡道:“芳菲,去叫人燒熱水,我要沐浴。方纔沾了一身的硝煙味,我不喜歡。”

芳菲小聲答個是,立即去廚房叫人燒水,回來的時候,就見太九隻穿著夾襖,頭髮散在背後,倚在床頭看書。

她小心翼翼走過去,噗通一聲跪下,可憐兮兮地說道:“小姐,我錯啦!都是我的錯,你責罰我吧!我不該貪熱鬨放炮仗,不該撞上八爺……我……都是我的錯!你要氣,就來打我罵我,可彆悶在肚子裡。”

太九放下書,有些疲憊地揉著眉心,歎道:“你起來,和你沒關係。隻下次彆那樣魯莽就好。”

芳菲站起來,又道:“我再也不放爆竹了。小姐……可彆再氣了吧?”

太九勉強一笑:“小丫頭真是醉嘴皮子,大過年的,什麼氣不氣!熱水燒開了冇?”

“說是一刻後送過來。”

太九點了點頭,拿起書繼續看。芳菲在旁邊仔細揣度著她的臉色,看不出什麼端倪,隻是眉頭擰在一起,顯然不開心。

她歎了一口氣,低聲道:“小姐,何苦給自己找煩惱。依我看,八爺就是個軟耳朵軟心腸,誰也不想得罪的。他這樣黏糊糊的人,你又何必跟著一起黏糊糊?總不能讓他擾了你過年的雅興。”

太九淡淡一笑,卻不說話,過一會,才道:“物是人非的事情太多了,我不過感慨一下。畢竟誰也都不容易,在姚府裡……罷了,不說這些。你且替我把紅皮箱底壓的那件衣裳拿去熏一下,再選幾件精巧的頭飾,上次那顆東珠就彆拿了。”

芳菲答應個是,又奇道:“小姐今天要出門嗎?怎麼冇見老爺來請?”

太八擺了擺手:“不必問許多,去吧。熱水來了再叫我。”

芳菲不敢再說,徑自去取衣熏香了。

這會應該快午時了,按姚府規矩來說,申初來接客人,酉中開席,卻不知申先生是不是也這麼個規矩。不過時間也足夠她精心打扮一下。

不用任何人說,太九也知道,此次去,必定是要成功的。

姚雲狄並冇具體說要她問什麼,做什麼,想必第一次也不過混個臉熟,切不可讓人厭惡。既然要為申先生辦事,起碼也要讓他信得過。

可是,那天她一氣之下匆忙離開,居然忘了問穆含真,他那裡究竟有何打算,所謂陪他們玩一程,又是怎麼個玩法。

這種較量無非是看誰搶人搶訊息快,一旦申先生那裡時機成熟,她要再想脫身給彆的皇子,危險一定增大,真真成了玩命。雖然她一條小命在皇族麵前一文不值,但誰會好好的想死?

不,她不想死,她還冇報仇,還冇真正自由,還不知道外麵的世界究竟何樣。

怎可以輕易死掉?

池子裡的水有些涼了,太九抬手去摸乾布,打算出來,一麵又叫:“芳菲,替我拿衣服過來。”

話音剛落,卻聽身後一人笑道:“衣裳早已送來,姑娘可要我服侍?”

那聲音低柔魅惑,分明是個男子。太九嚇得渾身寒毛倒立,急忙回頭,卻見穆含真半坐在池邊,手裡捧著熏好的衣裳,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太九又羞又惱,斥責道:“這算什麼?!快出去!芳菲!芳菲——!”

“不用叫了。”穆含真懶懶一笑,“她一時半會回不來,我讓她去彆的地方玩一會,小丫頭很聽話,真想不到呢。”

太九抱著身體,皺眉道:“無論如何,請你出去!你怎能這樣做!”

“怎樣做?”他問,索性半躺下來,撐著腦袋,笑吟吟看著她,“我怎樣做了?”

“你——!”

太九無法,隻得埋在水裡。那水越來越冷,穆含真顯然根本冇有離開的意思。

太九知道他愛戲弄,明裡暗裡將眾人耍的團團轉,卻冇想到他戲弄到自己身上,她也是一樣無法。

過了半晌,她才輕道:“穆先生……你還是,先出去吧……待我更衣後,有什麼事,再說無妨。”

穆含真看著她隻是笑,眼睛裡彷彿有三千萬春水在盪漾,嫵媚妖嬈。他道:“還是個孩子……也罷,我轉過去,保證不看,你快上來吧。”

說完他當真閉眼轉了過去。太九實在無法,隻得手腳飛快,上來之後顧不得把水擦乾,先裹緊衣裳是頭等大事。

正低頭繫腰帶,顧不得看他有冇有偷看,腰上忽然一緊,一雙胳膊纏了上來。穆含真從背後緊緊抱住她,一麵在她濕潤的臉頰上細細親吻,低聲道:“還在怪我麼,太九?”

她還冇來得及套外衣,隻急得輕叫:“你不是保證不看嗎?!”

他嗬嗬輕笑,抓起她的手蓋在自己臉上,道:“我確實冇看,瞧,我的眼睛一直閉著。”

太九實在玩不過他,隻把手一甩,站那裡不動了。

他的手卻極不老實,在她腰腹間摩挲撫揉,從衣服的縫隙裡探進去,窺探其中的冰肌玉骨。太九阻止不得,正要說話,他卻輕輕咬住她的耳垂,低聲道:“噓……彆說。跟著我……太九你跟著我……”

他的手指彷彿沾了毒藥,沾著一點,便麻木一片,順著衣領的條紋一直向上……向上……終於觸摸到那一丘柔軟的凸起。太九一驚,急忙抬手去阻止,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頭去吻她,唇舌交纏。

這是與上次截然不同的吻,他彷彿要把她吃下去一樣,激烈而且凶猛。太九幾乎喘不過氣,喉嚨裡發出近乎戰栗的呻吟聲。

他握住那一團柔軟,輕揉慢捏,指腹在頂端那顆敏感的紅珠上輕輕摩挲。太九渾身一顫,似是要哀求,不知是求他停下,還是求他再給多一些。

熱,悶熱,水汽氤氳。

他不緊不慢,細細挑逗那一顆可愛的小玩意,另一隻手忽然放開她的手腕,握住了另一團,愛撫,挑逗。太九整個人彷彿都被他掌握在手指間,一忽兒緊一忽兒鬆,一下子向上一下子往下。

彷彿是亂了,亂了。他順著她的臉頰往下親吻,忽而將她整個人轉過來,攬在懷裡,細細親吻她的肩膀,再往下……往下……

太九驚喘一聲,猶如驚弓之鳥,猛然往後躲——躲不過,她的羽翼已被他抓在手裡,她整個人幾乎要被嵌進他的懷裡一般,掙紮不得,動彈不得。

他含住那團柔軟玉白的物事,猶如將她整個人泡進溫水裡,細密地吮咬噬吻。

那是一種極新奇又極古老的感覺,好像一直以來深深藏在她體內,被他一點一點挖掘出來,那般地銷魂蝕骨,連綿不絕。不夠……還不夠……應該還有更多。

那美好的情慾,她隱約窺見一些輪廓。還不夠,真的不夠,她體內彷彿空出一個巨大的洞穴,迫切地需要一些東西來填補。

可他就是不給她,那樣輕佻地,滿不在乎地逗弄著她,彷彿隨時會離開她,拋下她。

太九猛然張開手抱住他的頸項,喉嚨裡發出類似哽咽的呻吟,不知是委屈還是什麼彆的。穆含真輕輕放開她的胸脯,終是有些捨不得,又張口輕輕咬下去,惡作劇似的。終於還是離開那一方綿柔,抱著她,在唇上輕輕一吻,低聲道:“可不再怪我了吧?”

太九又想哭又想怒,咬著唇半個字也不說。

穆含真嗬嗬一笑,貼著她的耳朵,道:“這次冇時間了,下次加倍還給你……可彆惱,美人發火便不美了。”

太九急道:“我不是……”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到可怕,她立即閉嘴。

每次都是這樣,他引誘,魅惑,她毫無抵抗之力。

或許心裡還有一種心灰意冷的味道,事情已經這樣了,矜持也不過是愚人自欺。她還有什麼是不能放棄的呢?既然已經什麼也冇擁有,索性全部放棄。都給他,全部交給他。至少,他不會讓她心痛,彷徨,白白做了蠢貨。

穆含真輕輕撫摸著她濕漉漉的長髮,柔聲道:“莫怕,太九,你要記得,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有我在。我在這裡,明白麼?”

太九默默點頭,不自覺地將他的衣袖攥在手裡,彷彿這樣就能更加有勇氣一般。

“把衣裳穿好,咱們要準備走了。申王府裡,隻需跟著我便好,什麼也不用怕。”

她又點了點頭,疲憊地,完全把自己交給他。

有情何似無情(三)

外麵的天地究竟是怎麼樣的?對於十五年來第一次踏出牢籠的人來說,一切都新奇而有趣。

青篷馬車在街道上緩緩前進,車伕時不時喝呼著,提醒行人避讓。太九將窗簾揭開一個小角,好奇又謹慎地看著那個縫隙裡折射出的世界:青石板的路,很多人。她活了這樣久,就冇見過這麼多人,俊的醜的,老的少的,說笑的擺攤的漠然趕路的,每個人是否都有自己的一個故事?

還有那敲鑼打鼓當街賣藝的,小猴兒尾巴上繫著紅繩,提著銅鑼轉圈要錢。街拐角還有人鬥雞,兩隻扁毛畜生咯咯亂叫,弄了一地羽毛,怎麼一群正經八百的大男人也跟著叫,臉紅脖子粗地,最後贏了的得意洋洋,輸了的破口大罵。

紅漆牌坊那裡掛著燈籠,臨風搖搖晃晃,一對小兒女躲在陰影裡羞說心事,情不自禁的時候,互相抓住手指,又緊張地放開。少女臉上的紅暈,堪比她頭頂的紅燈籠。

太九看得入迷。這俗世百態,每天日出日落,無甚變化,誰都是這樣過來,誰都有權利厭煩它,喜愛它,嘲諷它……最後它還是那麼欣欣繁榮,獨他們這些孩子被隔離在其之外,連嫉妒的立場也冇有。

他們這些被囚禁在高樓紅牆後的孩子,永遠飛不過高牆。而牆外的人,是否偶爾也會遐想高牆內的紙醉金迷,併爲之神魂顛倒?

一陣風吹過來,將窗簾吹得大開,車外早有好事的人豔慕地跟在後麵看,有那眼尖的瞅到太九瑩潤的下巴,不由呆住,跟著便是興奮的大叫。

太九正慌得抬手去拉簾子,身後早已有人替她按住了窗簾,一麵貼著她的耳朵笑道:“魂丟到這會,也該回來了。”

太九麵上一紅,好像被人猜中小秘密的孩子,手足無措。她捏著手指,半天,才囁嚅道:“我冇見過……怪熱鬨的,外麵……”

穆含真輕輕一笑,不以為意地說道:“這有何難,待諸般事情都了結之後,你若歡喜,我可以每日帶你出來玩。”

“真的?”太九眼睛一亮。

興許是那光芒刺傷了他的眼,他抬手,在她麵上一摸,將那光芒遮擋了去,柔聲道:“我何時騙過你。”

太九麵上浮起一層笑容,帶著一些稚氣,低聲道:“倘若可以住在外麵,青山綠水,籬笆池塘……可不也妙的很。”

穆含真隻是笑,慢悠悠答她:“好,都依你。”

說話間,隻聽外麵有人叫:“申王府到——”跟著馬車一停,外麵傳來腳步聲,一個家奴脆聲道:“奴才失禮了,有請姚九小姐,穆先生。”

說罷他卻不開門,隻在外麵候命。穆含真從裡麵開了車門,早有人上來攙扶,他擺手不要,自己跳了下去,回身去攙太九。

太九隻見外麵站了不下十個家奴,牽馬車的牽馬車,通報的通報,候命的候命,個個有條不紊,顯然訓練有素。她也甚少見到這種場麵,更兼這申王府大門彆有氣勢,兩尊白石獅子都比她高,門上釘著銅片,把手澄光燦燦,門檻也比自家的高了許多——不由覺得緊張起來。

有人開了偏門,說王爺請快進去。穆含真悄悄在她背上一拍,太九便小心翼翼,跟著家奴們往門裡走,卻不知這門內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幽深世界。

這會還是過年時節,王府裡張燈結綵,好不華麗,與姚府的氣派自然是大不同。太九眼花繚亂,氣也不敢喘大了,跟著眾人過迴廊,老遠地,就聽見乒乒乓乓的敲鑼打鼓聲,想來前麵是個戲台子,有人唱戲呢。

家奴一直將他們引到迴廊儘頭,便停住,道:“兩位,王爺在沉星樓等候多時。奴才這就告退了。”

太九哪裡知道那個沉星樓在什麼地方,正不知該往何處走,穆含真卻扶了她一把,輕道:“跟我來。彆這樣硬邦邦地,難不成要做石頭美人?”

說著,他轉身往左邊那個抄手迴廊走去。走了一會,那鑼鼓唱戲聲越來越響,大鼓梆梆敲了十幾下,聽起來像是大鬨天宮的戲文,吵得人頭疼,不過大正月裡,聽這種戲還是正常。

一直走到沉星樓,那卻是一個圈筒形的建築,足有三四層高,戲台子就搭在樓底,果然是大鬨天宮,孫猴子穿得格外妖豔,粉衣綠帶黃金甲,在地上翻著跟頭,身後一群猴崽子,嘰嘰喳喳,好不熱鬨。

樓下早有丫鬟笑吟吟過來,引著他們上樓去。可惜了這麼精巧的沉星樓,空蕩蕩地,隻在三層坐了些人,嗑瓜子喝茶,心思彷彿都不在戲文上。

正中那人正是申先生——申王爺,或者該叫二皇子。他穿著白狐裘皮,淺笑啜茶,時不時轉頭與身邊眾女眷說些什麼,逗得她們捂嘴笑,花枝亂顫。丫鬟走過去低聲向他通報,申王爺立即起身回望,見到他二人,不由一喜,徑自便往這裡走過來。

“失禮了,在下竟未能遠迎。莫怪莫怪!”他朗聲說著,一麵對穆含真抱拳。

穆含真回禮,淡淡笑道:“王爺太客氣,當是我們打擾了王爺的雅興。”

申王爺笑道:“若不是正月裡,誰愛聽這些東西。好在這還是武戲,瞅個熱鬨,若論得文戲,放眼京城,誰能及得上含真?”

穆含真相讓一回,那申王爺便領著他們過去坐,又將諸位女眷一一介紹,卻都是姬妾身份,王妃居然不在,倒也奇怪。

卻說穆含真與申王爺說了兩句,太九終於得到空隙,過去盈盈一拜,柔聲道:“草民姚太九,叩見王爺,王爺萬福金安。”

申王爺急忙去扶,眼看著她,眼神卻帶著些驚豔與不確定。

太九今日自然是十二分地打扮過,與那天的蠢樣不可同日而語。宣四送她的那套雪紡紗長裙,終於派上了用場。她本就生的秀雅端麗,再配上這樣一套飄飄欲仙的衣裳,風吹過時,當真像剛剛落地的謫仙。手巧的芳菲替她梳了桃心髻,單挑出幾綹長髮出來,越發素潔,倒有一種教人不敢褻瀆的味道。

更巧的是,她上身居然也披了一件白狐小襖,倒與申王爺相得益彰。

申王爺看了她一會,便笑道:“人說士彆三日,定當刮目相看。冇想到美人也是如此,不過數月未見,在下竟險些認不出太九小姐了。”

太九見他妻妾眾多,想必對女人的羞澀討好早已看慣,自己也就不用刻意去裝,當下不由說道:“王爺謬讚,太九慚愧。”倒也大方爽利,彆有一種清貴的滋味。

申王爺與他們說笑一會,又請坐,他二人這才坐了下來。太九先前一直擔心他若是找自己說話或者玩笑又當如何,如今看來倒是白擔心了,他對穆先生的興趣似乎更大一些,隻問他一些瑣事日常,十句裡才帶上她一下,好讓她不至於這樣乾坐著。

大約是待久了,太九真不如先時緊張,慢慢放鬆下來,記得穆含真和姚雲狄都告誡她少說多看多聽,此刻王爺和穆先生說閒話,大可不必豎著耳朵去聽,不妨看看這王府景色,身邊這些姬妾。

這個申王爺品味很有趣,好像就喜歡女人濃妝豔抹,臉上的粉越厚越好,唇上的胭脂越紅越好,連著那身上的衣服,也是一件賽過一件的花哨斑斕,這麼三四五六個女人坐那裡,不像王府貴婦,倒更像唱大戲的,根本看不出年紀大小。

她們之間甚少交談,就是說話,也拽著衣袖,湊在耳邊地低語,偶爾會有人看她兩眼,反正不會很友善,高高在上的味道,更不提和她搭話了。

太九隻裝做不知,低頭去喝茶。下麵的鑼鼓梆子越敲越響,去了孫悟空,來了魯智深,不唱寄生草,卻來個打戲,當真是無聊之極。眼看那些姬妾也不愛這等戲文,申王爺也心不在焉地和穆含真說話,根本冇人聽戲,不曉得請戲班子做什麼。太九無事可做,幾乎開始打瞌睡,正無聊間,忽見西邊那裡飛快走來一個丫鬟,打扮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端的是清麗素雅。

申王爺大概好那口濃妝豔抹的,連這裡的丫鬟都把臉塗成白牆,這會終於見到一個素麵朝天的,便顯得很突兀了。

那丫鬟冇敢過來,隻低聲和站在周圍的家丁說著什麼。過得一會,其中一人便躊躇著走過來,低聲道:“王爺……王妃有話帶給您。”

申王爺眉頭一挑,淡道:“哦?什麼話?她這會能起身了?”

“……王妃說,沉星樓唱戲,她那裡案上的杯子都在抖,吵著頭疼,要您換個安靜些的。”

申王爺冷笑一聲:“不錯,她總喜歡與我作對的,這會過年,更是變本加厲。也罷,回去告訴她,好生歇著。她不是愛看佛經麼?那諸般色相迷惑,都是空虛,連這點也看不透,還參什麼佛!”

家丁見他發火,便再也不敢多說,快步回去對那丫鬟搖了搖頭,她也隻得帶著惶恐之色告退。

太九二人見事情關係他傢俬事,便都裝做冇看見。申王爺麵沉如水,半晌,忽然將手一揮,冷道:“撤了,不要再唱!”

下麵早有會看眼色的人,靜悄悄把唱大戲的一乾人帶走,戲台子空了出來,喧囂的聲音也一下凝結住,周圍忽然安靜下來,安靜的甚至有些詭異。

申王爺勉強一笑,道:“內子任性,倒讓二位看笑話了。也罷,大戲吵著人頭疼,前幾日我去那青棗衚衕,見著個唱旦角的,甚是不錯,便帶了回來,今次倒要含真來指點了。”

穆含真笑道:“王爺太客氣。穆某才疏學淺,京城裡大都臥虎藏龍,指點二字,愧不敢當。”

申王爺拍了拍手,下人們早已會意,又將那樂師請回來,不出片刻,京胡聲便吱吱呀呀響了起來,甚是哀怨,居然是《竇娥冤》。眾人都想不到這大正月裡,王爺會聽這出冷嗖嗖的戲,實在奇怪。待那正旦一出來,白衣白花,眼皮上兩抹胭脂,水袖委地,一派嬌滴滴粉嫩嫩,竟與穆含真的扮相有八分相似,隻過於風騷了些,竇娥看上去不冤,倒是來勾魂的。

他在上麵走了兩步,調子一轉,是一段【端正好】。

“冇來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頃刻間遊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也生埋怨?”

也是一把好嗓子,算得上一流人品,可不知怎麼的,好像就差那麼點東西,具體是什麼,太九也說不出來,總之在穆含真身上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在彆處實在是半分也體會不到的。

那竇娥還在淒慘慘地唱【滾繡球】: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元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隻落得兩淚漣漣。

她還要唱,去那刑場,最後血濺白練,六月飛雪。誰知雪是冇見半點影子,喜怒無常的申王爺早已擺手:“下去下去!唱的什麼東西!”

那正旦嚇得趕緊跪下磕頭,連磕了十幾個,這才跌跌撞撞跑下去。

穆含真笑歎:“王爺不必苛責,他唱的實在是不錯的。聽那嗓子,想必年紀還不出十三,已能唱這樣好,將來必然是一流名角。”

申王爺隻是搖頭:“不得,不及你萬分之一。”

穆含真但笑不語。

再過得一會,京胡又響了起來,這番纏綿之極,去了含冤的竇娥,來了個懷春的鶯鶯小姐,打扮的比上個還風騷,嫩著嗓子,隻在那裡唱:“這些時坐又不安,睡又不穩,我欲待登臨又不快,閒行又悶。每日價情思睡昏昏……”

這是連前一個都不如了。太九幾乎不忍心看,不曉得這個王爺要怎麼責罰他。這孩子身材瘦弱,想必才十二三歲,無故被父母賣到了梨園,處處被人壓迫,生死不由自己。她略起了些不忍之意。

果然,申王爺拍手,冷笑道:“拉下去!拉下去!打!”

他今天心情不快,分明拿戲子出氣。眼看家丁們把那孩子拖下去,他哭著求饒,太九萬般不忍,不由攏袖輕道:“王爺息怒。依太九看,這孩子骨骼清奇,聲音明亮,若好好培養兩年,必然是個出類拔萃的。王爺何不再考慮一下?何況正月裡,也不吉利。”

話一出口,她委實有些後悔,申王爺“哦”了一聲,還冇說話,卻聽身邊一個姬妾笑吟吟地開口:“姚家的小姐就是心慈,王爺便放過那孩子吧。妾身聽聞這位穆先生乃是一流的旦角,姚家小姐的小生扮相更是驚豔絕倫,哪裡是京城裡隨意一個戲子能比得上的呢!您這是用規尺去量短木,完全冇必要的。”

太九心中一驚,這個女人,分明笑裡藏刀,表麵上是勸,實際是火上澆油,順帶還貶了她和穆先生是戲子。這下駁了王爺的麵子,那孩子是不死也得死了——誰讓他不如彆人?豈不是變相說王爺冇眼光?

她正要說話,眼角卻瞥到穆含真對她搖頭,那話在嘴邊,登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申王爺果然大怒,森然道:“不必多說,來人,把他拖出去打,打死為止!”

太九萬般不忍,隻能暗悔自己失言,待要再說什麼,也冇立場了,隻得作罷。

眼看那孩子哭喊著被人拉下戲台,還冇走遠,旁邊又有姬妾跟著笑道:“上回就聽王爺說了,姚府裡穆先生和姚小姐那齣戲,教人愛不釋手,今日剛好得空,王爺又不愛聽彆人唱,何不有請他二位呢?也叫妾身們開開眼界麼!”

這番話侮辱的意味顯然露骨之極了。太九深覺自己做了件蠢事,抬頭求助般地去看穆含真,他卻對她微微一笑,眨一下眼,表示做得好。她不由一愣,卻聽申王爺沉聲道:“來者是客,豈有這種道理。堂堂申王府,難道落魄到要請客人來唱戲不成?”

那幾個姬妾不服,還想再說,忽聽後麵下人報:“王妃駕到——”

太九又是一呆,卻不知這個參佛的神秘的王妃這會來做什麼,方纔王爺那番話,分明是警告,她居然視若無物,莫非是什麼厲害角色?再看那些獻媚的姬妾,一聽王妃駕到四個字,紛紛噤若寒蟬,連笑都不敢笑,王妃的威嚴,當真如此?

正思索間,卻聽一個聲音幽幽說道:“正月是吉,何必打死人?見了血光難道就吉利?給我回來,把人送下去好生安撫,不得責罰。”

這聲音簡直像地下十九層的泉水,清冷徹骨,一沾便忍不住要打冷戰,竟不知是何許人物,才能擁有這美妙嗓音。

家丁自然不敢拖了,卻也不敢放,隻能拿眼去瞅申王爺,不知他怎麼說。

申王爺似乎有些疲憊,揉了揉眉心,歎道:“罷了,王妃說得對。送下去好生安撫吧。”說完,他又冷笑,回頭去望那人,淡道:“今日怎麼想起來出房門了?不是說怕吹風受涼麼?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小心纔是。”

那人緩步走來,幽幽說道:“有客到,怎能不迎?”

太九聽她提到自己,不由起身,轉頭望過去,一望之下,心中便是一顫。

有情何似無情(四)

這世上,美人有無數,千嬌百媚,風味不同。單是那姚府上下,出類拔萃的便令人目不暇接。太九早已看慣了。

所以對於她來說,無論王妃是怎樣美豔絕倫的女子,她的眼皮都不會動一下。

可正好相反,這位申王妃,非但不美,乍一看,甚至可算醜人一個。

塌鼻,凸額,厚唇——無論哪一樣都無法讓她被劃入美人的行列,從她走路的姿勢來看,雖然優雅,卻難掩顛簸,想必還是個跛子。

太九吃驚得幾乎按捺不住,堂堂二皇子,聖上親封的申王爺,他的王妃居然長成這樣,若論俏麗,隻怕芳菲也比她亮眼一倍。她忽然明白為啥申王爺有那麼多姬妾,個個都化成大白臉遮去麗容——想必是為了不刺激王妃,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爭端酸味。

卻說王妃走了過來,太九與穆含真急忙起身行禮,齊聲道:“草民參見王妃。”

她淡淡一笑,柔聲道:“不必多禮,快請起。是我招待不週了,近日有些害喜,冇顧得上出來迎接。兩位莫要客氣,隻當是在自己家中,隨喜便是。”

他二人說了個是,這才起身坐回去。

王妃陪著太九坐下,拉著她的手,隻細細問她的年紀,讀什麼書,平常愛吃什麼。太九隻覺她看上去雖其貌不揚,周身卻獨有一種氣派,舉手投足之間,教人不敢大意,或許這就是貴族的氣質?

王妃與她說了一會話,見她溫柔和順,便笑道:“難得,我近日心頭煩悶,有你陪著說些話倒緩和了。以後有空一定要常來玩,我正想有個人說話解悶。”

太九答了個是,正要再說點什麼,卻聽申王爺在旁邊說道:“她也是未出閣的小姐,怎好總是拋頭露麵。你莫要為難人家。”

王妃幽幽一笑,淡道:“大家的小姐,哪裡忌諱這些。我覺得與她甚是投緣,比王府裡的人還強。女人家的事,你摻和什麼。”

申王爺明顯對她忌諱忍讓,當下便不再說,隻和穆含真隨意聊些閒話。

太九見到這個情狀,委實有些納悶。這王妃簡直是壓在王爺頭上了,倒不知她是個什麼來頭,竟能克住龍子。太九忍不住多看她兩眼,見她膚色白膩,幾根秀髮垂在耳邊,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清冷嫵媚,五官雖然平庸,卻生了一雙好眼睛,黑白分明,瑩瑩清澈。再多看一會,竟有一種神魂盪漾的感覺,好像要沉溺在她的眼波裡,醒不過來。

想不到這樣一個醜王妃,居然有這種脫俗的味道,那是與容貌完全無關的東西,一瞬間便將周圍的庸脂俗粉比了下去。

太九看得有些發癡,冷不防那醉人的眼波一轉,與她正對上,她心中一驚,故作從容地垂下頭。

王妃從懷裡取出一串香檀木珠,繞在手腕上,一顆一顆數著,一麵又問她:“信佛麼?”

太九搖了搖頭:“隻看過一卷多心經。我資質淺薄,無法參透,便放下了。”

王妃笑道:“無所謂資質,隻要心誠,便是大善。多心經,可是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小小年紀,要讀它,難怪參不透。我且給你講個簡單的故事。”

說著,她便說了一個典故:某國有個人家,生了個長女,取名玉耶。她姿容豔麗,及笄之後嫁人,大約是仗著自己美貌,輕慢公婆,不敬夫婿。那夫家的長輩便積鬱,尋人便問如何處置此等潑婦,後來遇著高人指點,找來了佛祖。佛祖既來,那玉耶先是避而不見,佛祖便使出神通,嚇得她隻好出來認罪。佛說女人身中有十惡,又教她何謂五善三惡。如此規勸感化一番,玉耶俯首拜服,從此端正言行,再不輕慢。

太九不知王妃說這個典故是什麼意思,莫非是警告她莫要仗著美貌便恃寵賣乖?倘若如此,這王妃也未免太……

王妃隻是笑,過一會,問她:“太九如何看?”

太九隻能低聲道:“佛祖所言甚是,三惡五善,天下做婦人的,須得謹記在心。”

王妃聽了還是笑,太九也不知自己說的對不對,被她笑得心神恍惚,隻覺此人深不可測,與她相處,實在是極累。

卻說王妃笑了一會,似乎是累了,端起那茶杯,輕啜一口,這才道:“不錯,太九小姐說得對。你們……有空也多看看佛經,不要糾結於紅塵瑣事,不然,反倒失了本色。”

她這話卻是說給周圍的姬妾們聽的,她們哪裡敢說個不,紛紛低頭稱是。

王妃又陪太九坐了一會,便起身道:“不成了,許久冇出來,這會被風吹得頭疼。抱歉,容我先行告辭。太九……記得改日來玩,我們再說些佛經故事。”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太九望著她的背影,回想方纔她說的那個典故,簡直就像莫名跌進一團迷霧裡,根本找不著方向。

眼看暮色四合,在申王府做客的一天,很快便要過去了。穆含真見天色不早,便起身道:“如此,我等便告退吧?打擾了王爺這樣久。”

申王爺強留他們一起用晚膳,穆含真笑著拒絕:“按說原不該拒絕,隻是出來的久了,老爺會擔心。何況正月裡,到底還是一家人吃飯來得舒心,外人不該長留。王爺的好意,隻有下次再領了。”

申王爺聽他這樣說,便點頭道:“罷了,也好。改日再請二位。”

他親自將二人送到王府門口,見下人扶著太九上車,忽又說道:“太九小姐,內子脾氣古怪,想必說了些不中聽的話,切莫放在心上。”

太九急忙搖頭道:“王爺過於客氣。王妃溫婉高貴,實在是令我仰慕不已的。”

申王爺笑道:“如此,太九小姐便更要常來玩。”

太九答個是,見他再也無話,下人便拉上車門,車伕馬鞭一甩,馬車緩緩駛離了申王府。

她在車上百般回想今日發生的事情,卻總是想不透。這申王爺,到底是看冇看中她?王妃的那個故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太九想得入迷,冷不防穆含真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初時我還擔心你不得體,這次不是挺好麼,比我想的還好。”

她奇道:“意思是……申王爺滿意了?”

穆含真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他滿不滿意,並不重要。隻要王妃滿意,這事纔算成了。”

“……我不明白。”

“傻瓜,你就是費儘百般心思去討好申王爺,隻要王妃見你不順眼,說一句話,你便隻有死。當真看不出她在王爺心中的地位麼?”

太九猶豫了一下,輕道:“你是說……他喜歡王妃?什麼都聽她的?”

穆含真笑了笑,道:“權力場的人,喜歡不喜歡,很重要麼?這位王妃背後的家族支撐著他,八成的兵權握在她家手裡,想做皇上,又豈能得罪她?”

太九默然。

穆含真又道:“申王爺野心重,又有手段人脈,大丈夫能屈能伸,豈是普通愚男能及的?何況這位申王妃一直在這方麵輔佐他,兩人外表不合,不過是無傷大雅的事情。挑選探情報的人是重要大事,王妃不出麵不說話,他不好獨自決定。好在王妃對你青目有加,你若能得到她的信賴,跟著她做事,真真好過替申王爺做事。”

太九沉默片刻,才問道:“穆先生……你的意思,是要我替二皇子這裡做事?你不是說,另有彆人麼?”

穆含真點點頭,又搖搖頭,道:“這事說來話長,現在告訴你,隻是乾擾你而已。先不管這個,如今你且一門心思放在二皇子這裡,待時機成熟了,我們另有行動。”

太九隻好點頭答應。其實無論她願不願意,走到這一步都已經不許她後退了。

她忽又想到王妃說的那個故事,臨走時,王妃的話似乎彆有深意。她實在想不出是什麼意思,隻得去問穆含真,將她們那一番對話合盤托出。

穆含真蹙眉想了一會,才道:“想必她是對你的回答不滿意,但想到你可能是礙於人多,又是第一次去,不好暢談,於是約你下次。隻怕下次你去,她會單獨見你,到時再要問到這個故事,你就把心中所想的實話告訴她便可。”

“倘若我答得不對不合她的心意呢?”

“那就……隻有看天意了。”他笑,“天要你成,不成也會成。你苦苦鑽研,倒不如豁出去。我看那個王妃性子與你有些像,興許你想的,就是她想的。”

若真能這樣簡單,隻看天意,這些皇子們又何苦爭來爭去呢?

太九冇把這句話說出來,說出來也冇有意義。她這樣的小角色,到如今也隻有個“天意”來保護了。

卻說回到姚府一時無話,太九隻當過個兩三天申王府又要派人來請。她每天都想著那個故事,甚至去姚雲狄的書房借來《玉耶女經》看,吃飯睡覺都在想究竟是何意,誰知越想越不通,隻急得火燎火燒。

結果過了將近半個月,申王府那裡還冇動靜。太九有時候會想,興許王妃和申王爺根本就對她不滿意,所以不會再有下次了,但看姚雲狄那裡,還是和往常一樣,穆含真也冇反應,那麼或許過一段時日纔來。

就這樣反覆顛倒,一直過了近一個月,還冇任何動靜,日子一久,太九便不再那麼緊張,乾脆把玉耶女經丟到腦後,又過起了之前悠閒的大小姐日子。

二月頭,是太九的生辰,姚雲狄原說給她辦個熱鬨的宴席,被她三番兩次婉拒,推說身體不適,隻在點翠閣吃頓壽麪便可。姚雲狄也捨不得和她拗,隻好答應。這一來,最鬱悶的人便成了芳菲。

先前因為太八的十七歲生辰搞得有聲有色,芳菲早就氣不服了,隻盼著自家小姐來年壽宴更出彩,誰知太九是個“扶不上牆”的,好好的機會被她給推了,教她怎能不氣?

這兩天,太九動不動就被嘮叨,耳朵都快磨出老繭來,有時候煩了,說她兩句:“你何必總計較這些有的冇的?一個壽宴辦熱鬨了,咱們就算踩人家頭上了?”

芳菲人雖小,脾氣卻不小,更仗著太九寵她,最近越發大膽了,把脖子一挭,噘嘴道:“就算不能踩彆人頭上,好歹也是個揚眉吐氣的事。叫那些總在背後說閒話的人看仔細咯,點翠閣可不是什麼好欺負的。老爺可寵著咱家小姐呢!”

太九哭笑不得,“你呀,就愛這些虛名。都住在一個大院子裡,爹爹寵誰,還不心知肚明?今天就算掙來了一頓熱鬨壽宴,回頭惹惱了他,照樣趕出去。乖,咱們點翠閣不湊這個熱鬨,清清淨淨不是挺好。”

芳菲還是噘嘴,嘴上都能掛油瓶了,“不好!說個不吉利的,就算明天被趕出去,好歹咱也風光過,總比灰頭灰臉最後落個同樣下場來得強。”

太九歎了一口氣,實在是辯她不過,起身道:“好啦,你總是有理。你且一個人說吧,我可要出去走走,透氣。”

芳菲扭著身子,急道:“哎呀!你這個小姐!真是氣死我了!”

太九裝冇聽見,披個披風,拿著本書掉臉就走。一直走出院門,還心有餘悸地回頭看看那丫頭是否不死心繼續跟上來。

其實,她當然知道芳菲是想替自己出氣。太八過得那麼逍遙自在,自己先前卻命運多舛,小丫頭認定是太八辜負了她,所以處處豎著羽毛要和他攀比。

就算真的比他強,又能如何?不過是姚府裡一段虛幻的故事,今天她受寵,明天他倍受青睞,誰能真正在這院子裡住上一生?更何況,這些曾經是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如今已經成了很輕很輕的小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套句宣四的話,她們是翻雲覆雨的那隻手,冇空理會這等小事。

想到這兒,太九忍不住失笑,彷彿終於把自己逗開心一般,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她跑出來,隻是為了躲避芳菲,也冇個想去的地方。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繼續被芳菲嘮叨,忽然想起前日她說後花園裡的迎春花開了,黃澄澄地,很是漂亮,她乾脆把書一卷,攢緊披風,掉頭往後花園走去。

最近院子裡的孩子都不太好過,聽說姚雲狄又要從外麵大院子裡選嫩人過來了,這就意味著院子裡起碼有五六個人要被趕出去。每個人都怕被趕的是自己,因為在姚府,被趕出去就等於被殺頭,冇活路的。大好年華,春暖花開,誰願意死呢?

於是有頭腦的努力做他們的任務,有姿色的使出渾身力氣千奇百巧地打扮自己,可惜了花園裡盛開的花,竟然無人有心去賞。

太九一路走來,隻在心裡暗算有哪些人不會被趕出去。

宣四是不用說的了,她在卻夫人那裡似乎很受寵,最近大約任務做得好,三天兩頭不在府裡,不是被她乾孃請吃飯,就是帶她郊遊。她的勢力如日中天,明顯是不會被放棄的。

蘭雙估計也不會,他跟著穆含真,儼然是個總管第二,雖然往上爬的手段卑劣了些,但好像姚雲狄很欣賞他這套,最近的賬麵都直接教給他做,想來也不可能突然把他趕出去。

她自己顯然也在留守人群裡,二皇子那裡剛剛起步,何況有穆先生護著她,姚雲狄不會忽然翻臉不認人,他是個生意人,知道輕重。

剩下的……估計就是太八了。

他住在晴香樓,年紀也不算大的,卻是第一個娶妾,很明顯,姚雲狄對他十分偏愛。直到現在,太九纔有些明白,為什麼他這麼受寵。

對比一下院子裡的其他人,太八的單純老實簡直就是奇葩。穆含真說得冇錯,姚府裡聰明人太多了,辦事是最好的,但若論心腹,還是要找老實人。

老實人,不會背叛你,忠心耿耿,敬愛有加。你做任何事情,他不問緣由,統統接受,甚至心情煩悶的時候,還可以把任何話都講出來——這就是心腹。

卻不知姚雲狄打算怎樣栽培這個什麼也不會的太八。就算是心腹,什麼也不擅長,想必也讓他頭疼吧。

太九正想的出神,忽聽身後一陣腳步聲,似乎是有什麼人快步走過來。

她急忙回頭,卻隻見一襲藍衫,跟著,身上一緊,那人居然衝上來死死抱住了她。

太九大吃一驚,死命掙紮,一麵急道:“做什麼?!給我放手!”

那人就是不鬆手,她推得重了,他便抱得更緊,忽然顫聲道:“太九!我明白了……我明白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居然是太八的聲音!她又驚又惱,冷聲道:“你這是在乾什麼?!快放手!放開我!有話好好說,不要這樣!”

太八死也不放,低吼道:“我不!你聽我說完!不然我就這樣抱著你,我不管!”

太九實在無法,隻得把手放下來,歎道:“好,你說,我聽。”

太八顯然情緒激動之極,喘了好幾下,終於平靜了一些,才低聲道:“你聽我說……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怨我不去看你,怨我娶了萬景做妾。你以為,是我願意的嗎?還是太九你當真以為我是如此無情無義的人?”

太九沉默一會,才幽幽說道:“如今再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呢?無非生了心魔而已。”

“不!我不管心魔!我想了很久,如果不把事情告訴你,就算死了我也不甘願!你被逐出晴香樓,我當天就去找爹爹理論,求他放過你。可是我第一次見到爹爹發那麼大的火,他罵我冇用,警告我以後不得靠近點翠閣半步,否則……否則他就把你打進黑門!我在爹爹的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也冇求得他迴心轉意,最後暈倒在門口,大病一場……後來,我就知道,有些事情是我費儘所有力氣也無法挽回的……你明白麼?我、我不是什麼英雄,倘若他說,如果去見你,就將我打入黑門,我一定毫不猶豫去見你!哪怕隻有一麵!可是……我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我怎能不顧你的性命?你一定覺得我住在晴香樓,逍遙快活,倍受寵愛。實際上我每天都痛苦極了!但除了這種方法,我彆無選擇!你恨我,也好過你丟了命,你明不明白?!”

太九似是聽得癡了,半晌,才輕聲問道:“那……為什麼你現在能見我了?”

太八又道:“因為我娶了萬景做妾……爹爹說,需要找個人替我收心,萬景比較穩重,就選了她。我先是不肯,可爹爹說,我若是娶了妾,就可以見你……所以,我來找你。那天……那天你為什麼不理我?你若是恨我,便打我,罵我,我毫無怨言!但你不可不理我!到如今,我終於見著你一個人在了,你……你還恨我麼?”

太九癡癡地,心中一片空茫,竟是被他的話把一切都衝得支離破碎。

事實是這樣……竟然是這樣,怎會是這樣。

“太九……?”

她搖了搖頭,顫聲道:“那……娶了妾便能見我,為什麼那時你不來找我?”

太八一愣,似乎冇想到她會這樣問,支吾了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隻道:“那時候……剛娶了萬景……我……那時候……”

太九長歎一聲,輕輕把他推開,淡然道:“因為那時候你娶了萬景,與她山盟海誓,甜蜜恩愛,所以捨不得來看我,對不對?”

太八急道:“不是!太九你不要亂猜,你聽我說……”

太九抬手止住他的辭不達意,輕道:“無妨,你且聽我說完。你與她已是夫妻,有過山盟海誓,既然當時已忘了我,現在便更不該來找我,否則就是有負與她。而你忘了我,便是有負於我。你兩邊都負了,又是何苦。”

太八急得使勁抓頭髮,吼道:“你要我怎麼辦?!休了她?是爹爹作主!我冇有辦法的!為什麼總是怪我!”

太九低聲道:“爹爹作主,可你並冇有抗拒。不要用爹爹做藉口。太八,人不能太貪心,你享受了一個女人的溫柔,還想挽回另一個,到頭來,你隻會兩個都失去。”

太八怔怔看著她,良久,突然發狠道:“不錯!你就是想我休了她!你不過是想獨霸我一個人,不甘心罷了!萬景已經是我的女人,於情於理我都不能拋棄她!何況大男人三妻四妾本是正常,她也不過是個妾,日後你做我正妻,為什麼還要爭?”

太九冷笑一聲。她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要冷笑,明明已經心若槁灰,到頭來居然憋出一個置身事外的冷笑。

她說道:“你變了,我也變了。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爭,我不過想勸你好好過日子,不要負了萬景。如今事實我已經知道,很感激你對我的情意,不過正妻也好,妾室也好,都是與我無關的。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女人,那麼更應該好好待她。你我的緣分無論如何,都已儘了,何必再苦苦糾纏?”

太八伸手去抓她的袖子,急道:“什麼儘了?我喜歡你!我還是喜歡你!你難道不喜歡我?”

太九皺眉去推他,正要斥責一番,忽聽旁邊傳來一陣拍手聲,兩人都是大驚,回頭一看,卻見蘭雙笑吟吟地站在迎春花後麵。

見他們神色尷尬,他便一邊拍手,一邊笑道:“好精彩,九妹妹,八弟,這般精彩的戲份,我竟是第一次看到呢。不如你們繼續,就當我不存在。這郎有情妹有意的故事,竟比台上的還好看呢。”

太九麵色一沉,知道此人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猛然摔開太八的手,森然道:“我言儘於此,聽不聽得進去是你的事。告辭了!”

她轉身便走,那蘭雙哪裡會放過她,在後麵笑道:“何苦要走。反正滿院子的人都曉得你們那點事,也冇什麼好害羞的吧。”

太八隻急得一個勁搓手,囁嚅道:“蘭二哥……你彆……”

蘭雙故意問道:“彆什麼?和我又沒關係,你可彆抓著我不放。你的妹妹在前麵呢,還不去追?倒讓爹爹來成全你們這對苦命鴛鴦纔是。”

太九再也按捺不住,回身指著他的鼻尖,森然道:“你很好!有本事便去說。”

太八吃驚地看著她,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印象裡那個溫柔內斂的少女,會是這種模樣嗎?

蘭雙大約也冇想到太九會發火,訕訕笑道:“玩笑罷了,九妹妹何必當真。我也是好意,讓爹爹成全你們,不是美事?”

太九冷笑,上下打量他一番,鄙夷道:“你怎樣想,難道我不明白?今日我若怕你,便不叫姚太九。你最好小心,若落在我手上,教你生不如死。”

說完她轉身便走,隻留下發愣的太八,陰沉的蘭雙。

有情何似無情(五)

撂下狠話的時候,太九並冇有想太多,直到生辰那天,姚雲狄來了,半開玩笑地提起蘭雙,她才知道此人高揚旗幟開始迎戰了,將她和太八以及穆含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也不知說了多少出去。

“蘭雙這孩子,滿肚子心眼,器量是小了些,然而辦事還是利索的。”

姚雲狄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太九正給他斟酒,聽他如此說,便微微一笑,低聲道:“爹爹何苦這樣說,我是怎樣的人,你還不清楚麼?”

姚雲狄笑著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們的小太九終於也會生氣了?放心,你蘭二哥欺負你,下次咱們把這賬討回來。”

太九怔了半晌,方幽幽說道:“無所謂討不討。爹爹,蘭二哥也從未欺負過我。大家都是一家人,何苦來哉。他說那些氣話,就是石頭人,聽著心裡也會難受。”

說完,她忍不住紅了眼眶,硬是背過身去,強自說道:“我……去看看點心送來冇有。”

姚雲狄抓住她的袖子,輕輕扯回來,歎道:“他一向說話不知輕重,爹爹是有分寸的人。你瞧瞧你,大好日子的,哭什麼。若真覺得委屈,爹爹明天就替你報仇,將他趕出去。”

太九噘嘴道:“爹爹真是小題大作,蘭二哥那麼能乾,好好的趕出去做什麼。我們小孩兒吵架,你也跟著摻和,就不容我兩句牢騷麼。”

姚雲狄嗬嗬笑了起來,摸了摸她的頭髮,道:“不錯,爹爹不摻合,不摻合。來,坐下吃麪,你的生辰,可不許再哭。”

太九麵上終於露出一絲笑,低頭去吃那壽麪,忽然想起什麼,抬手端起攢銀酒杯,笑語鶯鶯地說道:“我敬爹爹一杯。願爹爹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說著將自己手中的杯子在他的杯子上俏皮地一碰,發出一個清脆的響聲。

姚雲狄先是一愣,跟著笑了起來,仰頭將那杯酒喝乾,感慨道:“十幾年前……她也最喜歡這樣與我碰杯。”說罷,他卻搖了搖頭,眉宇間有些傷感。

太九斟酌著,小心笑道:“是爹爹最愛的女子麼?”

他點頭:“不錯……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才十四歲,卻已經生得眉目如畫。她家裡窮,欠了姚府許多債,實在還不起,隻得用這個二女兒來抵債。我隻嫌她年紀小,成日隻是哭,不解風情,便整日不去看她,隻留她一個人在府裡。後來想起,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過了那兩年,冇人說話解悶,實在是很淒涼的。”

太九見他難得發了談興,言語中依稀是說那環夫人——他隻得這麼一個妻子,也是她的孃親——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竟是又盼他說下去,又望他趕緊閉嘴滾開。

到最後,她定了定神,又抓起酒壺替他斟酒,道:“那後來呢?爹爹去看她了嗎?”

姚雲狄眯起眼睛,彷彿陷入那段年少往事裡,無法自拔,片刻,他方低聲道:“過了兩年,我出去做生意,回府之後,有個下人將一個包裹送過來,裡麵是一些新鞋新衣,都合著我的尺寸,分毫不差。我才知是她替我做的,眼見那衣裳精緻,顯是廢了大心思的,於是便起了去看看她的念頭。彼時她年已十六,再見她的時候,她穿著一身淺紫長裙,手裡拿著團扇,隻站在那芙蓉花旁,當真人比花嬌。見著我,她慌得隻是躲,頭也不敢抬。我與她聊了兩句,當晚在書房看書,總想著她,於是托人送了一段詩詞給她,又過得半月,我便與她正式圓房了。”

太九見他麵上露出甜蜜之極的神色來,心中也不由黯然,頓了一頓,才問:“是什麼詩詞?爹爹自己寫的嗎?”

他笑著搖頭,慢聲吟道:“江南柳,葉小未成蔭。人為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著待春深。 十四五,閒抱琵琶尋。階上簸錢階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

他念著那詞,似是癡了,一忽兒搖頭歎息,一忽兒輕輕發笑。太九見他如此情狀,也不敢相擾,隻得默默替他填酒加菜,最後,隻聽他一聲長歎,喟然道:“如今再也穿不到她做的衣裳了。紅顏奈何薄命……她身體一向不好,冇兩年便去了……那之後我萬念俱灰,散了眾多姬妾,發誓終身不娶。直到現在,還是不能忘懷……”

太九背後的寒毛一根根豎起,為著他甚至自欺欺人的謊言。什麼身體不好,什麼萬念俱灰,分明是他親手殺了她!既然如此多情,至今不能忘懷,當初為何放棄她?連帶著一段美好的感情都成了凶劇,蒙上一層血影。

姚雲狄見她遲遲不說話,便笑道:“爹老了,最近總是想起以前的事。你們小孩兒一定不愛聽這個,不說啦,來,咱們喝酒。”

太九勉強一笑,半晌,強忍著說道:“怎麼會,我就愛聽爹爹說些以前的事。爹爹怎麼不說說,太九的孃親呢?是個怎樣的人?”

姚雲狄臉色一變,手裡的酒杯咣噹一下掉在地上。他臉色慘白,尖銳又懷疑地瞪著她,隻不說話。

太九慌了神,顫聲道:“當……當我冇問……我隻是……很好奇自己的孃親是怎樣的……爹爹不愛說……便當作冇聽見吧……”

姚雲狄神色漸漸柔和,眼角帶著疲憊,歎道:“她……不過是個普通女子罷了。生下你之後便過世了……我一生,負人太多,如此傷心事,還是不要提了。”

太九憋得幾乎要落淚,最終隻能點點頭。正尋思著怎麼換個話題,讓他冇有疑心,忽聽啪嗒一聲,這次是他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太九一愣,卻見姚雲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怪異,彷彿中了什麼邪,整個人僵在那裡。她唬了一跳,急道:“爹爹?你……”

話音剛落,就見他慢慢抬手,捂住嘴,背上一陣激烈的痙攣,登時有濃稠的鮮血從指縫裡漏了下來,染紅了麵前的壽麪。

太九又驚又懼,跳起來奔過去,手足無措,隻能冇命地叫他。姚雲狄搖了搖頭,似是叫她不用介意,誰知兩眼忽然一翻,整個人像死了一樣直直往後倒下去。太九手忙腳亂地抱住他,隻覺他嘴裡的血好像冇有儘頭一樣,不停地往外流,先是殷紅的鮮血,倒後來就成了紅的發黑的血塊。

她驚得叫了起來:“芳菲——!芳菲——!快來人!去叫大夫!”

一直在門外候命的芳菲聽得主子這樣淒厲的叫嚷,立即飛奔進來,見到這個場景,她也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跑出去叫人找大夫,剛回頭,便撞上一個人。芳菲猛然抬頭,卻見那人麵容冷峻,一身黑衣,是常跟在姚雲狄身邊的保鏢之一——素九。芳菲張開嘴,想告訴他老爺暈過去了,無奈受驚過度,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急得隻是跺腳,幾乎要哭出來。

素九拍了拍她的肩膀,沉聲道:“不用慌,這是老毛病了。你歇著,彆叫大夫。”

他推門走進去,小心把姚雲狄抱起放在床上,掏出一塊乾淨的白布去擦他臉上的血,又端了一碗白水,往裡麵丟一顆金燦燦的藥丸,眼看丸子化開了,便緩緩喂進他嘴裡。

誰知剛餵了一半,姚雲狄忽然張開眼,喉間赫赫作響,腦袋一偏,張嘴就把方纔的藥水全吐了。芳菲見他吐出來的大半是發紫的血,更是嚇得六神無主,緊緊抓住太九的衣服,淒聲道:“老爺怎麼樣了……老爺會不會死……”

太九也不知如何是好。姑且不說姚雲狄的病,他今日若是死在自己這裡,自己縱然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謀殺的罪名了。他身邊這些黑門裡的黑羊顯然忠心耿耿,到時候自己隻怕也性命不保。

她正亂七八糟地想著,忽聽素九低聲道:“不礙事,不過今天發作的狠了些。你們不用驚惶……另外,今日之事,絕對不可泄露半點出去,明白麼?”

他將那碗放下來,好容易等姚雲狄平靜了呼吸,後麵喝下的半碗藥是不會吐了,他才舒了一口氣。

芳菲顫聲道:“是什麼重病嗎?怎麼會……吐那麼多血……”她幾乎不敢看床前那灘血,一看就要腿軟。好好一個生辰,搞得好像出了命案,實在可怕。

素九皺眉道:“不要問,與你們也無關。記得不許說出去便行了。”

芳菲急道:“怎麼無關!他是老爺啊!你們……你們是想把他的病拖著,不給大夫看?!”

素九哭笑不得,回頭去瞪她,隻見一個小丫頭,身量還未長開,麵容大抵可用清秀二字來形容,其實就是普普通通,外加滿臉稚氣,隻有一雙眼睛亮晶晶黑漆漆,湛然若神,正充滿懷疑地瞪著自己。

他咳了一聲,歎道:“請過大夫了。幾乎是每次一發病就請,可是換了許多個名醫都看不出個所以然,都說老爺冇病。堂堂姚府,都靠老爺在支撐,倘若他得了怪病的事情傳出去,姚府還不亂套了?”

芳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太九冇注意他倆在說什麼,她隻是死死盯著姚雲狄喉頭那塊櫻花,那裡紅得幾乎發紫,簡直就像……就像他方纔吐出來的那些血塊。

看起來,她必須要問問穆含真,那到底是什麼了。

姚雲狄直到日落時分,方能從床上起身。太九強留他在點翠閣休息,不要走動,他卻說晚上還有事情要辦,最後來了一頂青皮轎子,幾個人顫巍巍地把他抬走了,隻留地上那一灘血跡,早已乾了。

芳菲苦著臉來收拾,先把染血的桌布被褥全部丟出去,吩咐下人去庫房拿新的,自己又提了兩桶水,過來使勁刷地,一麵刷一麵心有餘悸,還在說:“唉,怎麼會這樣……真是嚇死我了……老爺怎麼會得這麼個怪病……”

太九站在角落怔忪半晌,忽然披上鶴羽披風,輕道:“我且出去一下,不回來用晚膳了。你不用等我,自己吃,晚了便留著燈,自己睡吧。”

芳菲趕緊跳起來,叫道:“小姐要去哪兒呀?天色晚了。”

太九隻當冇聽見,推開門就往外走。芳菲追上去又叫:“哎……小姐!小姐至少帶一個風氣死啊!晚上回來暗,會摔跤的!”

太九本來就心煩意亂,被她一叫更是頭疼,實在無法,隻得把牆上掛著的風氣死抓了一個在手上,輕道:“我去了。”

到底去哪兒,太九也不確定。

她想去找穆含真,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部問出來,又怕他狡猾的不說。這個人,他若是不說,自己實在是冇任何辦法問出來的。

眼下隻好先去宣四那裡探探口風,看她知不知道爹爹這個病,再做斟酌。

文秀台離著點翠閣不是很遠,反正都是比較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會去。

太九提著風氣死,剛走到文秀台門口,就見一個丫鬟站在那裡,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抬眼見她來了,便是一愣,跟著卻很古怪地咯咯笑開。

太九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正要問她宣四在不在,那丫鬟卻主動說道:“九小姐是來找我家主子的吧……嘻嘻……我家主子她……嘻嘻……算了,你進去就曉得啦……”

太九更是一頭霧水,見這丫鬟笑得似乎不懷好意,她便道:“是不是不方便?那我過會再來。”

那丫鬟急忙攔住她,笑道:“方便方便!九小姐快進去吧!嘻嘻……”

太九看她兩眼,最終還是往裡走去,剛經過廂房,要從左邊抄手繞過去,找宣四的主房,就見頂那邊也站了個丫鬟,正靠在背風的地方打嗬欠。

真真奇怪,宣四怎麼把丫鬟都放在屋子外麵?太九走過去,輕輕推了她一把,道:“你家主子在麼?”

那丫鬟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她一推,嚇得急忙跳起來,待看清是太九,這才鬆了一口氣,望望天色,猶豫著說道:“應該……在吧。”

太九奇道:“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什麼叫應該在?”

那丫鬟臉上一紅,低聲道:“我……我也不清楚。九小姐要找我家主子,進去便是。”

太九見這裡情況詭異,不由道:“罷了……我改日再來。今天……她似乎不便見客。”

那丫鬟見她要走,嚇得猛然跪下,哭道:“九小姐千萬彆走!我家主子說了,隻要九小姐來,無論什麼時辰,都不得阻攔,必須讓你進去……你……你可彆走!不然主子知道了又要打我!”

太九這時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隻得歎道:“好啦!快起來,成什麼樣子!我進去找她便是了。”

這會天色已經暗了,她把風氣死點上,往宣四主房那裡走,走了不遠,便聽見一陣笑聲,酥酥軟軟,嬌滴滴地,好似在撒嬌。她一愣,突然醒悟宣四是有個所謂的丈夫的,難怪那些丫鬟吞吞吐吐不肯告訴她,這等事,誰也不好說出口。

太九臉上一紅,轉身便要走。又聽那屋裡,宣四低聲說了些什麼,緊跟著,說話聲就變成了急切的呻吟,忽高忽低,她柔聲叫喚:“好郎君……你親親我這裡……這裡……啊……還有那裡……”

太九聽得麵紅耳赤,幾乎提不住風氣死,掉頭飛快地跑出去,經過大門時,那丫鬟笑吟吟地看著她,幸災樂禍。

太九顧不得與她爭辯,低頭跑了好一會,隻覺心跳得厲害,手腕微微發抖,也不知是害羞還是怎麼的。一直跑過小橋,過了那花樹林就是點翠閣了。

這會天色極暗,隱約還落了點小雨,太九一時忘了合上風氣死,眼看蠟燭被雨給淋滅了,她身上冇帶火摺子,這會黑燈瞎火,還下著雨,哪裡還顧得上點火,隻能埋頭往前麵跑。

冇跑兩步,依稀聽見前麵有腳步聲傳來,她正要躲避,卻已來不及,當頭撞在那人懷裡,風氣死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腳下一滑,眼看便要摔下去,那人抬手,一把將她攬住,低聲道:“你去哪裡了?教我好等。”

太九心中一驚,話到嘴邊也忘了,最後,隻得囁嚅道:“穆先生……你……怎麼在這兒。”

穆含真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將她攬著,飛快往回走,一麵道:“我來找你,丫鬟說你出門了,我等了一會,不見你來,正要回去。”

太九沉默片刻,又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聽得他微微一笑,柔聲道:“傻孩子,今天不是你的生辰麼?我怎能不來。”

太九心中一甜,紛亂的心彷彿一下子得到了釋放。她低聲道:“也……冇什麼,中午吃了麵。”

說到吃麪,她忽又想起姚雲狄吐血的慘狀,渾身一凜,這才發覺身上已經淋濕了,衣服貼在身上冰冷,凍得她渾身寒毛倒立。

“撐著點,馬上到了。”穆含真拍了拍她的肩膀。

最後終於來到了穆含真的住處。他扶著太九進去,先點了燈,接著便道:“後麵有屏風,去把濕衣服脫了,小心受涼。”

太九心神恍惚地被他帶到這裡來,本就無措,再聽他說脫衣服,不由更是驚惶,隻抓著領口低聲道:“我……也冇事……穆先生有事不是去點翠閣說嗎?怎麼……會來這裡。”

穆含真輕道:“不要問這樣多。聽話,去換衣服,否則生病了,下次怎麼去申王府?”

太九聽他這樣說,實在無法,隻得捧著穆含真的長袍大褂,去屏風後麵換。她先前早有防備,簡直如同驚弓之鳥一般,時不時看一下他會不會突然過來,好在穆含真似乎並不在這個屋子裡,也冇打算看她或者戲弄她,太九換好了衣裳,鬆垮垮地,簡直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兒,她臉上又是一紅,隻得把腰帶紮緊了,將袖子卷幾道上去。

出了屏風一看,穆含真不在屋子裡。屋裡隻有一張頂著青紗帳的簡陋的床,一張桌子上麵放著油燈,另附兩張椅子,除此之外彆無他物,越發顯得屋子裡空蕩蕩。

太九躑躅著,拖出一張椅子來坐,也不知穆含真究竟到了什麼地方,她不好亂跑,隻能乾坐著發呆。

又過了一會,隻聽門上一響,穆含真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樣炒菜以及兩碗陽春麪。見她換好了衣裳,他不由微微一笑,道:“這打扮的可像個野小子了。你的衣裳放在隔壁屋子烘著,等乾了在換吧。來,今天你是壽星,有幸能嚐到我的手藝,以後可不能了。”

太九聞到一陣香味,肚裡早就餓了,又聽說是他親手做的,不由多看兩眼。一共三道菜,卻是最普通的家常飯菜,一道清炒闕菜,一道漕鴨掌,一道筍尖炒肉,兩碗麪雪白,上麵撒著蔥花,異香撲鼻。

她抓著筷子,頗有些不知從哪下手的味道,穆含真先替她倒酒,是陳年女兒紅,剛從地窖裡拿出來的,酒色如琥珀,琉璃晶亮,醇香誘人。

“來,先乾一杯,賀你成人。”

太九抓著酒杯,臉有些紅,囁嚅道:“去年……已經及笄啦。”

穆含真笑道:“那是虛歲,不算。今日纔是真正及笄。”

太九仰頭乾了那杯,隻覺胸中好似有一團烈火在燃燒,慢慢地,侵入四肢百骸,全身都熱了起來。

她夾了一筷子筍尖,放進嘴裡,隻覺清甜香濃,說不出的好滋味,不由讚歎道:“穆先生好手藝啊……我許久冇吃過這樣美味的菜了。”

穆含真隻是笑,柔聲道:“喜歡便多吃些。”

太九本想趁著吃飯的時候問他姚雲狄的事情,怎奈他親自下廚,又殷勤勸酒,氣氛如此旖旎,她哪裡還問得出口,隻得尋思著吃完了喝茶再問。

他隻撿著一些出門所見趣聞來說,一會是江南風光好,一會是塞外獵鷹趕馬,一會是曆代王陵的雄偉莊嚴,一會又是南蠻苗疆那裡,姑娘身上的花衣銀飾。太九竟不知他廣聞博見至此,聽得津津有味,那一罈酒,眼看被喝了大半,直到她眼前東西都在微微晃動,她才驚覺自己喝多了。

看起來,她今天註定是問不到姚雲狄的事情了。她現在已然微醺,隻怕管不住自己,萬一做出什麼失態的事情,反倒不好。

吃完飯又喝了一盞茶,太九便起身告辭要回去,穆含真也不勸留,隻將她送到另一間屋子,看起來像是書房,四麵牆壁都立著書櫥,牆角放著一張春凳,一張紅木大床,同樣的青紗垂委,比方纔那間要富貴雍容些。

她的衣服掛在屏風上,下麵火盆烤著,已然乾了,熱乎乎地。穆含真又說了些小心之類的話,便關門出去了。

太九搖搖晃晃,手腳有些不聽使喚,好容易把外套脫了,正要套自己的長裙,才發現還穿著他的褲子,這便去解腰帶,掛到屏風上。一掛——掉下來了;二掛——又掉下來了,她急了,正要用力甩上去,卻聽屏風外一人歎道:“這可醉得不輕……放手,讓我來。”

太九酒意上頭,竟也不覺得害怕了,繞出屏風,把那根腰帶遞給他,笑道:“那……那你來掛……掛完了出去……不許……偷看。”

穆含真眼底都是笑意,柔聲道:“好……我不偷看……”

說完,他伸手去拿那根腰帶,不等太九放手,忽然用力一扯,她整個人就軟綿綿地跌了過去。太九迷迷濛濛地抬頭去看他,唇上忽然一重,是他用力吻了上來。

她隻覺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忽然又響起宣四那酥酥麻麻的叫喚聲,她心中又癢又麻,好像被小螞蟻咬著,禁不得,全身都軟了,化成春水,順著他流淌下去,流淌下去——最後被壓倒在床上。

笙歌散後酒初醒(一)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那諸般聲色相,皆是虛空。又從虛空裡,反覆生出妖嬈。

她若為雲,他便是雨,度她一程翻雲覆雨的路。

她若是蓮花台前一片花瓣,他便是那拈花的人,度她一切苦厄。

也可能,他們隻是兩條蛇,親密地交纏,每一寸都緊貼摩挲,空空色色都拋去腦後。他的手便是舍利子,照見五蘊皆空,無故度她千萬劫,去向極樂世界。

太九醉了,早已醉得心神盪漾,藤蔓一樣纏住他,圍繞他,不放他走。若肌膚的緊貼是虛空,可能柔膩的愛撫也是虛空,那奔騰的汗水和切切的呻吟情話必定是折射出的真實。

她極快樂,跳出三千世界,一邊墮落一邊飛昇,與他糾纏的唇齒間,呢喃地說著什麼,他聽不清,卻明白她想說的話。

那無非是一場男歡女愛,從情愛慾的海洋裡浮現出的海市蜃樓,輪廓分明,引誘他們追尋,一再追尋。

劇烈的疼痛忽然便讓一切虛幻都煙消雲散,太九隻覺一個異物要破體而入,帶著一種強烈的撕裂感和壓迫感。她如夢初醒,茫然地瞪大眼,不知身在何處。見到他眼底一朵櫻花,如血般殷紅,她似明非明,低低喚了一聲:“穆先生……”

他把臉貼在她汗濕的臉頰上,柔聲答應她:“我在這裡……太九。”

太九正要點頭,他忽然又用力進入一些,痛得她連話也說不出來,隻能無助地拍著床,彷彿離水的魚,慌張無措地跳著。他握住她的手,壓在床邊,長髮撒在她胸膛上,汗水也跟著滴下來。

忽然,他用力,全部壓了進去。太九隻覺整個人彷彿被劈開的一種疼,前所未有的,完全無法忍受的。她雙腿痙攣著,手指在亂絞,到處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東西,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她痛得神智有些不清,隻想快快結束這種折磨。她叫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興許是求他來拯救自己,興許是求他放過自己。

從很早開始,她整個人到命運,都已放在他的掌心。她隻能、隻有,在乎他。

穆含真輕輕地動作著,張開手臂抱住她,她叫他一聲,他便答應一聲:“噓……乖,太九,我在這裡。”

太九不能動,不敢動,隻能攀在他身上,貼著他的臉,彷彿抱住一個安全的東西,可以稍微躲避風雨的。

他們的第一次冇有做很久,很快穆含真就泄在了手巾上。

太九酒已經疼醒了大半,彷彿是忽然發覺自己做了一件無論如何也挽回不了的事情,那種失落,絕望,無措,又含羞帶怯,委實是言語難以描述的複雜。

穆含真抱著她,低低叫著她的名字,說一些隻有他們兩人懂的情話。漸漸地,彷彿又有火在屋裡燃燒,熱,窒悶。太九想逃離,卻冇有羽翼,生生被他困在身下。

她也終於知道為什麼宣四的呻吟那樣酥酥軟軟,慵懶無力。女人在性事方麵,天生的處於弱勢,隻能承受。無論是痛苦還是快樂,都不可言傳。

她漸漸覺得自己掉進一個漩渦,越轉越快,整個人在往下落,往下掉,彷彿冇有儘頭。心臟緊緊地揪起,呼吸隻在一點,小腹裡波瀾盪漾,隻缺一點什麼……缺一點什麼……她不知道缺了什麼……

穆含真忽然起身,將她抱了起來,盤坐在自己腿上。身下的那件凶器,緩緩地,冇根而入。太九發出類似感歎的喘息,或許,她要的就是這個。這種滿足,填補了空虛。

這一次,暢快淋漓,原來這果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男女的交媾,自古以來都極簡單,又極神秘,不足為外人道。究其根本,不過進攻二字。

男人在進攻中獲得快感。

女人從被進攻中,得到滿足。

太九的身體被拋擊得上下襬動,她渾身是汗,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或者她也不能去想了。

隻能張開手臂,抱住他,纏住他,緊緊地,幾乎承受不起這種狂風暴雨。她往後折去,急切地喘息著,手裡冇了力氣,再也抱不住他,顛簸著要往下倒——冇倒下去,她身後是牆,她被壓得緊緊貼在上麵,兩條小腿架上他的肩膀,被撞擊得不停搖擺。

令人發狂的快感攫住了她,也可能是第一次,還不知道矜持是什麼。她發出唱歌一般的呻吟,隨著那古老而又怪異的節奏。

他湊上來,將她的呻吟全部吞了下去。

燭光幽然,他們的影子在牆上分開了,又合在一起,無數次地纏綿,被情慾的藤蔓緊緊纏繞住,要不足。他再一次度她過千萬劫,逃離那些苦厄,去向虛幻中的,極樂世界。

****

二月十二,申王府又來訊息了,王府後花園裡桃花開了,請太九與穆含真一同賞花。

儘管誰都明白賞花不過是個噱頭,太九卻還是認認真真從書房裡找了幾本詩集,臨時背誦一些詠桃花的詩詞,興許到時能派上用場。

穆含真見太九在車上還不忘翻書背詩,不由笑道:“也真難為你了,還要背這些。他們要的可不是才女。”

太九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有備無患。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穆含真將她摟在懷裡,親了親她的耳垂,笑歎:“再怎麼一萬,也輪不到這個萬一的。你且安心,不如看看窗外景色,或者……與我說說話。”

太九手腳發軟,把書死死抓在手裡,不知該說什麼,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太九?”

他叫一聲,見她冇反應,便順著她的臉頰吻上脖子,另一手伸進她的襟口,往下探索。

太九急忙抓住,顫聲道:“彆……這、這是在車上……”

他依言把手抽了回來,卻伸手緊緊抱住她,低喃:“為什麼……那天一早自己走了?怨我麼?”

太九臉上發燙,閉著眼,好容易找到自己的聲音,半晌,才低聲道:“我……隻是不知道……我冇有……”

她隻是不知如何麵對這一切。醉的時候放縱,清醒時便要為之付出代價。不後悔三個字,又豈是那麼容易承認的。

“你又不敢看著我?”他在耳邊誘惑,像一隻妖精。

太九睜開眼,對上他深邃的眼睛,急忙又移開,臉上紅暈可壓桃花。

他隻是一笑,低聲道:“你喜歡我。”

太九輕輕掙紮,故作鎮定地說道:“彆……彆鬨啦。快到王府了。”

他不依不饒,還在笑:“你喜歡我了。太九。”

太九忍不住瞪他,不防他閉上眼,湊過來吻她,兩人的唇齒一接觸,她所有的矜持都化成泡沫,隻能隨著他擺動摩挲起舞。

她自己也不知是否喜歡穆含真,或許,喜歡不喜歡,都不會很重要了。他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一個男人,無論她是否願意,這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申王爺今天心情很不錯,不知遇見了什麼好事,說話間眉宇含笑,意氣風發。他一向斯文,這種時刻倒是難見。

他見了穆含真與太九,便笑道:“兩位可算來了,正商量著在後花園裡辦個賞花宴,少了含真,便大大地冇趣味了。”

穆含真便也笑道:“王爺太客氣,穆某才疏學淺,怎敢獻醜。”

申王爺拍著他的肩膀,道:“莫要謙虛,酸詩腐詞吟得兩句,又有何自滿。我們一乾人無非是學腐了的,不知變通。今日不談學問,隻說風月。”

說罷便引他二人去後花園。遠遠地就見那裡桃花開得如火如荼。詩經有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百種花樹,皆冇有桃花開得這般豔麗,甚至於靡靡。

那粉紅緞子般的花樹下,早擺上酒案,幾個人正在飲酒說笑,旁邊坐著兩個青衣女子,一彈琵琶一在低聲吟唱,此情此景,果然是不談學問,隻說風月,逍遙自在的緊。

那幾人一見申王爺來了,紛紛起身行禮。太九隻覺這幾人眼熟的很,忽然便想起當日這些人是跟著申王爺一起去姚府的。倘若諸位皇子之間有黨派相爭,這些人便是二皇子黨的了。想來是心腹一類,否則也不會能見到她與穆含真。

申王爺明顯是想拉攏穆含真,待他獨與眾不同,攜著他的手邀他同坐,與那些人聊了幾句,方突然想到還有太九存在一般,淡淡說道:“我竟忘了介紹,這位是姚府的九小姐,與內子相交匪淺。”

太九不慌不忙,對眾人微微一福,笑道:“太九見過諸位大人。”

她今日穿著粉色春裝,在桃花樹下一站,其色比花朵鮮豔,眾人早已見到她了,隻王爺先前不做介紹,自己也不好相問。一聽她是姚府的,眾人便都瞭然地笑了,其中一人道:“姚老府上的兒女,個個都是天仙下凡。上回有幸拜訪一次,到如今還感慨呐!正想著以後再找個什麼藉口去,今天便來了個活生生的天仙。”

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太九也坦然一笑,垂頭柔聲道:“大人謬讚,太九慚愧。”

他們男人之間所談風月,她自然不好插嘴,隻沉默地當擺設,一時聽身邊那兩個女子琵琶彈得妙,歌唱得猶如珠玉在喉,倒也是種享受。

正百無聊賴間,忽見一個丫鬟從桃花樹後繞過來,對王爺盈盈一拜,道:“奴婢見過王爺。王妃讓奴婢傳話,說請太九小姐過去一敘,擾了王爺的雅興,甚是罪過。”

申王爺聽說,便點了點頭。太九起身行禮,低聲道:“太九不能作陪,抱歉。先告辭了。”

說罷她轉身跟著丫鬟便走,冇走兩步,申王爺忽然在身後道:“太九小姐,內子甚少見客,說話難免有不周之處,請你莫要在意。”

她回身一福,道:“王爺過謙。”

有那大膽些的人,見太九走了,不由讚歎道:“其人美如斯!”

申王爺聽了,笑道:“然也,卻不知這位美人能否上檯麵了。”

有人奇道:“姚府的人,一向能乾,王爺何必擔心。”

申王爺但笑不語,眾人見他賣關子,便不再提起這事。穆含真端著酒杯,默然望著太九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知想些什麼。

笙歌散後酒初醒(二)

這位申王妃很有意思,聽說她做姑孃的時候,對佛經深惡痛絕,專找來《論衡》等書反駁。家中隻要有人唸佛,她便冷嘲熱諷,說他們今世也過不好,怎可指望來生,無非是自欺欺人。

誰知嫁給申王爺,有了身孕之後,卻一改常態,不單開始吃齋唸佛,府上更是興建經堂,每月請法師過來說經,時常散佈些施捨,做些法事,竟成了個虔誠的教徒。

有些嘴碎的人,便暗自猜測她大約壞事做太多,怕禍及子孫,臨時抱佛腳求個平安。

具體原因究竟為何,太九也不清楚,但既要蒙她青睞,佛經卻不得不看,縱然一知半解,卻隻能也算作個臨時抱佛腳了。

經堂建在一片竹林中,小小巧巧,好像一座八角玲瓏塔,稍微靠近一些,便可聞到陣陣幽香,非麝非檀,清新異常,令人精神一振。

太九不由深深吸了幾口氣,前麵的丫鬟笑道:“太九小姐是第一次來這裡吧?這座經堂是用一整根萬年香木掏空了雕鑿出來的。是王爺親自為王妃挑選的,據說那根香木十幾人也合抱不下呢。”

太九輕聲道:“王爺夫婦如此恩愛,教人好生羨慕。”

丫鬟冇再說話,一直引她到了經堂前,抬手在門上輕輕一拉——上麵掛著一根紅線,隻一拉,便發出一陣清脆的鈴聲,設計彆出心裁。

冇過一會,門上一個銅鈴響了三聲,丫鬟拱手退到一邊,道:“請九小姐進去。”

太九輕輕推開門,一眼望去,隻覺裡麵都是人,不由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屋裡掛滿了鏡子,映得滿室都是人。正中放著一個神龕,裡麵供一尊小小的金像如來,下麵蒲團上坐著一個白衣人,鬆挽髮髻,正是王妃。

她手腕上套著佛珠,正閉目一顆一顆數著,口中喃喃出聲唸經。

太九慢慢走過去,也不敢相擾,隻得在旁邊站著。四麵八方的鏡子裡都是她的身影,一動百動,感覺很是詭異。

王妃一直把最後一顆念珠數完,才低聲道:“坐吧。”

太九見這裡冇椅子,隻有旁邊兩個半舊蒲團,隻得學她盤腿坐在地上。王妃睜開眼,轉頭看著她。太九隻覺她目光灼灼,竟說不出是淩厲還是平和,心中便是一顫。耳邊聽得她說道:“既然你能來這裡,你我便是有緣人,註定此世一場相交。我且問你,知道自己將做什麼事嗎?”

太九低聲道:“請王妃賜教。”

王妃便說道:“天道循環,往來如是。如今正宮被廢黜,時勢便要大不同,上天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便不可放過。隻是要成功,還須得一些人為相助,你可願助我?”

太九正要躬身說個是,她卻淡道:“慢,口舌無故說,我不要這個。”

那要如何說?太九望著她。

王妃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上次說與你聽的玉耶的故事,可悟透了麼?太九說來聽聽。”

果然逃不過去,她還是要問這個。太九垂頭道:“太九不敢說悟透,十丈軟紅,有人悟上百年,也未必能說透。我猜,這個故事,是告誡所有女子,以色侍人,不可長久。男子的恩情,總有一日會消弭。色乃最不長久的事物,以德服人纔是正道。”

說完,見王妃低頭不語,她不知對錯,隻是恣意一說,這時便有些擔心說錯了,又不好改,隻得屏息等她答覆。

王妃笑了笑,道:“以色侍人不可長久,確實。太九悟得透。隻是,我且問你,何為德?何以女人需要做那諸般德行,何以女人身懷諸惡,何以用那五善三惡將女人捆綁起來?”

太九沉默半晌,跪拜在地,輕道:“太九不知,請王妃賜教。”

王妃淡然一笑,將那念珠摞回袖子裡,低聲道:“太九,男子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今日你色美,他難免動心寵愛,他日彆人有德,他又回頭憐惜。便是遇上一個有德有容的,他還是不足。若不將天下所有女子據為己有,他們豈會滿足。而……”

她將案上的佛經擲於地上,又道:“而這憐憫眾生的佛祖,何以也獨對女子吝嗇?女子生來懵懂,全靠教化,與男人有何不同?為何女子便是身懷諸惡?那不過是男人的妄想罷了。我隻要你莫將天下男子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世上男子,你對他好了,他便要忘了你。”

太九萬萬想不到她竟會說這種話,百思不得其解,隻得說個是。

王妃又道:“做大事者,男子不外乎是個毒,女子卻要做到心如止水。你若輕易動情,生了不忍依戀,事便做不下去了。你要助我,先問問自己有冇有心如止水。若是已有心儀之人,今日之話,也休要再提,不如回家與他三妻四妾去,也好過孑然一人。”

太九心中微顫,忽而想到太八,忽而又想到穆含真。呆了良久,方道:“太九……早已心如死灰。不敢相信情愛一事了。”

王妃看了她一會,低聲道:“你是我看上的人,便是最好的。你可願助我?”

太九以額點地,沉聲道:“太九願為王妃做事,絕無二心,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王妃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抬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道:“起來吧,從此見我,不用行禮。我隻拿你當姐妹待,事成之後,絕不會虧待你。”

這種承諾有多少可信度呢?太九默默想著,無故口舌障,世人說話動聽的千萬個多,不同的是,有的話你聽過便忘,有些話,你明知是假的,卻依然要把它當真。

當下王妃再也不提這事,隻與她說些佛經典故。所喜太九事先在家裡把姚雲狄書房裡的佛經都翻來看了一遍,雖然隻記得皮毛,好歹也能與她對個一兩句,更讓王妃喜上眉梢,抓著她的手不放。

兩人一直在堂中說話,不知時辰,直到有人過來敲鈴,丫鬟通話:“王爺叫開席了。”王妃這才攜著太九的手,笑道:“那些流俗的宴席,我纔不去。太九不如去我房裡,我們倆快活吃一頓素齋。”

太九點頭說好,王妃便叫人回了邀請,徑自領著太九去房裡不提。

太九的光鮮來得突然而又激烈,就像當時的宣四,一夜之間身價百倍。先是王妃認了她做妹妹,隨後申王爺婦唱夫隨,也認她做妹妹,並許諾一如骨肉相待,榮辱連枝。

她一下子成了姚府裡最不能得罪的人,從草民變成王族,那些曾在姚雲狄麵前說小話的人,紛紛後悔不迭。

點翠閣也在一夜之間成了姚府最熱鬨的地方,賀喜的賀喜,拉攏的拉攏。宣四偶爾過來看看,也忍不住驚奇,有時拿太九打趣:“這纔是真正的攀上高枝做鳳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呀。”

太九聽說,也隻是淡笑,並不接話。旁邊的芳菲忍不住噘嘴道:“奴婢是不懂什麼一鳴驚人,奴婢隻知道最近人來的太多,每天端茶送水,膀子都抬不起來了。”

太九瞪她一眼,道:“就你話多,端個茶也嫌累。”

宣四嗬嗬笑道:“莫罵她,小丫頭抱怨的對。府裡這幫人,典型的見風使舵,何必人人都見?不順眼的大可以將他們趕出去。你如今身份不同,不風光一下,彆人還當你是傻子。”

芳菲連連點頭。太九輕道:“這又是何苦,在這裡混日子,大家都不容易。今天這個被趕,明天那個進來,何必看那麼死。”

宣四看她一會,冷笑道:“我竟不知你原是這麼個仁慈料呢。省省吧,裝出這樣給誰看?如今飛上去了,就趕緊給自己鍍金,真當蘭七的事兒冇人知道是你一手做的呢!”

太九臉色一沉,登時不說話了。宣四彷彿也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躑躅一會,才道:“人總要為自己打算。你好好想清楚吧,姚府變成怎樣,和你我還有關係麼?你給那二……申先生做事,大富大貴在後麵等著,再計較眼下這點境地,可不成了蠢貨。罷了,我也不多說,文秀台那裡還有事情等著我,告辭了。”

太九默默點頭,芳菲把人送走了,回來低聲道:“小姐,四小姐那是信口胡說,你可彆往心裡去。小姐做事一向有道理,我知道的。”

太九淡淡一笑,柔聲道:“這些事不用你這個小丫頭操心。我自有分寸。”

芳菲見她懶懶的不想說話,便退了下去。太九在床上倚了一會,隻覺心裡煩悶,前程後路彷彿都是迷霧濛濛,什麼也看不清。要怎麼走下去,她自己完全冇有作主的權力,好像一個提線木偶,被彆人牽著,走一步,說一句話,都是安排好的。

案上放著一本《八部佛名經》,是申王妃送給她的。太九盯著看了半天,終於拿過來,輕輕一翻,卻見封皮背麵粘著一張薄薄的宣紙,她先前一直冇發現,這會定睛一看,卻見上麵寫了一行娟秀小字:【七皇子好色輕薄,此為一突破口。半月後王府家宴,務必。】

她心中一驚,忽然想到那個搶了她束髮明珠的男子。他見過她,也知姚府與二皇子有合作,怎會輕易相信她?這個任務,分明比登天還難,搞不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太九雖然早知大付出便要有大回報,卻再也想不到二皇子明知七皇子那裡不妥,還要她去。

她沉吟半晌,總也想不到一個妥善的法子,最後隻得把佛經一合,起身穿衣,去找穆含真商量。

笙歌散後酒初醒(三)

太九走到一半,忽然猶豫起來。

倘若穆先生放話,讓她照做,勾引那個七皇子,自己還當真照辦不成?

她想了又想,一時難以抉擇,但這事若不與他商量,自己由著性子來,搞砸了便是人命關天。忽而又想起那日與他百般恩愛,纏綿如蜜,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隻覺他總不會害自己。

姑且先聽他怎麼說。

太九惴惴不安,一直走到穆含真住處,卻見那房門虛掩著,裡麵黑燈瞎火,也不知有冇有人在。

她慢慢走過去,先敲了兩下,屋裡冇半點動靜,正要推門進去,忽聽旁邊花塢裡簌簌幾聲,似是有人從那裡過。

太九莫名其妙一陣心虛,急忙回頭,卻見一隻大黃貓從花叢裡鑽出來,懶洋洋地打著嗬欠,見太九盯著自己看,便喵喵叫了幾聲。

太九舒了一口氣。

好像不能像從前那般理直氣壯來這裡,自從那夜之後。明明彆人都不知道,但她就是會心虛,彷彿做了一件錯事,恨不得把它埋在地底,永遠也冇人看到。

被這麼一驚,太九反而冇先前那麼忐忑了。她順手推門走進去,就見屋子裡烏漆抹黑, 靜悄悄地。

難道真的冇人?太九輕輕叫了兩聲:“穆先生……穆先生?”

頂裡麵的內室傳出一些動靜,好像是他在說話。

太九定了定神,左右看看,確定外麵冇人,這才小心翼翼走進去,反手把門關嚴。

外麵的大黃貓大約又鑽進了花叢,簌簌兩聲響,便冇了動靜。

太九點亮外屋的燈,端著往裡麵走。

這裡她又熟悉,又陌生。待看到裡屋那座大屏風,臉上便是一燒。這裡的旖旎風光,隻怕一輩子都要刻在她心口,忘都忘不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目光移向那張大床。穆含真果然在睡覺,一把青絲散亂在床沿,將他妖嬈的麵容蓋去一半。

太九把燭台放在案上,轉身喚他:“穆先生,是太九……你……醒了嗎?”

穆含真微微一動,翻了個身,口中呢喃著什麼,似是在叫她。太九聽不真切,忍不住湊過去,低聲道:“說什麼?”

話音未落,整個人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再回神已被他壓在床上。燭火焠然而滅。

太九又驚又羞,黑暗裡隻覺他呼吸灼熱,噴在脖子上便是一陣酥麻。她慌得用手去推,顫聲道:“不……彆鬨……我是……有正事找你……”

穆含真輕輕咬著她的耳垂,聲音膩得猶如蜜糖:“那你說呀……我聽著呢……”

手上卻玩花樣,將她發上的簪子一一拔下,丟在地上。太九一頭青絲也散在了床沿,與他的糾結在一起,蜿蜒交纏。

太九神魂皆醉,好容易還留了一絲清明,雙手急急在淩亂的衣服裡尋找,終於摸到那本佛經,道:“王妃讓我……去……見七皇子……”

穆含真手上的動作一停,片刻,他卻輕笑一聲,手指勾去她的肚兜,低聲道:“讓這些皇子們先見鬼去吧……太九……我方纔夢見你了。”

他低頭含住一團玉白,細膩挑逗,順著光滑的肌膚往下,一直去向不知名的境地。

太九哪裡禁得起這種事情,腦中早已糊爛一團。耳邊聽得他低吟:“夢中我這般待你……這樣……你歡喜麼?現在是夢,還是醒著?”

她羞到極處,急忙要合攏雙腿,伸手去抓,卻隻抓住他的頭髮,顫抖著捉緊,隻覺呼吸一陣緊一陣鬆,身體不是她的,不知是誰的。

濃重的黑暗裡,他不知吸吮住什麼物事,太九禁不得,猛然夾住他的肩膀,發出類似哭泣的呻吟,彷彿是哀求,求他不可繼續。

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往上攀爬,輕輕按住她的舌頭,指尖捏住這塊柔軟敏感的物事,輕搓慢撚。忽然輕呼一聲痛,卻是太九掙紮時扯斷了他幾根長髮。

動作一停,太九便從雲端跌落下來,喘息著去收拾衣裳。他握住她的腿,忽然往前一推,半強迫似的,將她的機密敞開在黑暗陰冷的房間裡。

所有的拒絕與掙紮都成了暈眩,她那樣款款地,急切地扭擺著腰身,是要躲,還是要迎?他這樣親吻她,吸吮她,撥弄她,是享受還是惡作劇?

所有真相都被完美的掩藏在黑暗裡,太九慶幸什麼也看不見。

黑暗永遠是做壞事的背景,也是放縱的機會。

倘若有人這時從窗戶縫那裡偷偷望進來,便會見到她潔白的小腿。腳掌搭在他的肩膀後麵,十根腳趾扭曲著,不知如何是好。

他忽然翻身而起,太九的胴體暴露在外,是一種令人目眩的白。

隻有一瞬,她又回到了他的懷抱,好像一朵綻放的蘭花,把自己的身體這樣打開,完全打開。

她的小腿十分俏皮,一忽兒盤住他的腰,一忽兒搭上他的肩膀,一忽兒放下來,一忽兒半跪著。她的呻吟也如同唱歌,隨著那種古老奇妙的節奏。最最簡單,卻又最最複雜。

夠了,也看不到更多的了。這些,便已足夠。

窗戶好像被人又輕輕合上,無聲無息地,彷彿根本隻是風的惡作劇。

太九猛然抓住他的肩膀,顫抖著,低聲道:“好……好像外麵有人……”

穆含真的腰身猛然一沉,換來她一個悶悶的低吟。

“噓……這種時候……隻看著我就好。”

他就是這片黑暗慾望之海的主人,要淹冇她,沉溺她,包裹她。太九唯一能做的,隻有緊緊攀著他,在他的懷裡化成春水,流淌下來,流淌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裡終於亮起一些火光。

穆含真披著衣裳,將蠟燭重新點燃。燭光幽幽,太九臥在床角,一身肌膚猶如玉琢,縱然是他,也忍不住再去用手撫摸。

太九被他一碰,終於從半睡半醒中驚了過來,啞著嗓子急問:“什麼時辰了?”

穆含真替她把小衣繫上,輕笑:“還早,莫怕。”

太九到底還是臉皮薄,有亮光便不敢放肆了,推開他,自己背過去把衣服穿好,這纔想起自己來這裡的正事。正要把佛經找出來給他看,卻見他早已就著燈光,細細看那佛經封皮後的字了。

“此事……”他看了良久,沉吟半晌,才慢悠悠吐出兩個字,後麵的又不說了。

太九低聲道:“穆先生……你怎麼看?”

穆含真卻把書一合,回頭笑望她,柔聲道:“現在還與我這般見外,叫我含真。太九,我愛聽你叫我的名字。”

太九麵上又是一紅,囁嚅著從舌頭底下滾出兩個字:“含……真。”

他答應一聲,抬手將她攬進懷裡,又是一陣輕憐蜜愛。待兩人氣息都平定下來之後,他才道:“此事不難。就去見見他罷,眼下這時機,正是恰到好處。”

太九一愣,惶然道:“你……也要我去勾引七皇子?”

穆含真見她變色,便笑道:“非也,隻是一見。見他,卻比見五皇子還要來得慎重。”

太九臉色稍微和緩下來,半晌,才道:“可是……王妃的意思分明……那七皇子又是個急色之人,我……不想見,也不明白何謂慎重……”

穆含真在她鼻頭一點,道:“既然身在局中,以後便不要這般任性地說不想。世間萬事豈能都隨人願?更何況,七皇子究竟是何等樣人,你隻見過一次,又怎能知曉?你且按照王妃的話去做,想那七皇子也不敢對王爺的義妹下手。”

太九沉默一會,胸中亂成一團,她隻覺穆含真說得有道理,然而又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究竟是那裡不對,自己偏偏想不出來。

終於,她歎了一聲,道:“你說得對。穆先生……不,含真,你是想和姚雲狄搶人麼?”

搶五皇子這塊肥肉,這個大賭徒。至少,到目前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顯露出這種端倪。所謂等更大的賭徒,那不過是他的托詞吧。

穆含真微微一笑,未置可否。他拍拍她的腦袋,柔聲道:“太九什麼也不用怕,所有事,我都在後麵頂著。你要記住,就算天塌了,我也在這裡。所以,儘管去做,不明白的便問。對你,穆某絕不會有任何保留。”

太九正是惶恐的時候,聽他這般溫言細語,心中不由感動,抓著他的手,輕道:“你……你對我真是很好。含真……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穆含真正要說話,忽然把頭一偏,凝神去聽外麵,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過一會,他忽然輕輕推了一把太九,低聲道:“穿好衣裳,咱們下床。看來,有些畜生順著腥味聞過來了。”

太九不明所以,見他神色陰沉,便立即下床把自己整理好。待她編好髮辮,穆含真早已把屋內燈火都點亮,自己卻穿著衣裳跳上床,裝出萎靡不振的樣子。

太九正要問他發生何事,忽聽外麵有人把門敲得砰砰響,大有踹門而入的氣勢,一麵敲一麵還叫:“快開門!在裡麵做什麼呢?!老爺來了!”

她一聽老爺來了四個字,心裡就是一抖,當下卻也顧不得驚惶,急急跑出去開了門,就見蘭雙打頭站在外麵,不可一世地看著她,他身後站著蘭一素九等護衛,最後,是姚雲狄,他麵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太九知道這種時候千萬不能露出半點怯意,否則極容易露出馬腳。她立即躬身行禮,朗聲道:“太九見過爹爹,見過蘭二哥。”

姚雲狄不及說話,那蘭雙卻笑道:“九妹妹真是客氣,卻不知這等時辰,你與穆先生孤男寡女黑燈瞎火,在屋子裡做什麼呢?”

太九奇道:“蘭二哥什麼意思?不妨明說。”

蘭雙隻是笑,回頭看著姚雲狄,口中卻道:“有些事,還是彆明說比較好,說出來……多不好意思。九妹妹年紀雖然小,這麵子,還是要的。”

太九冷笑道:“如此說來,倒要多謝你給我麵子?我竟不知自己做了什麼傷風敗俗的事情,要承你這個麵子的情。如今爹爹也在這裡,大家有話不妨攤開來說,何苦繞著彎子!”

蘭雙摸著下巴,道:“我竟不知說什麼,你既然能做,怎麼就不好意思自己說?”

太九柳眉倒豎,正要發作,卻聽姚雲狄冷道:“不許吵,都進去。”

他二人立即住嘴,默默隨他往屋子裡走。太九不知事態如何發展,心中隻是忐忑,回頭又見蘭雙麵有得色,顯然這一次是一箭雙鵰,若成功,便除了姚府裡最有勢力的兩人,他的未來,便是炙手可熱了。

姚雲狄一直走到內室,就見穆含真臉色青白,嘴脣乾裂,萎靡不振地躺在床頭,案上還放著一杯冷茶及一袋散亂的藥丸,顯然是病得不輕。

他立即走過去坐下,低聲道:“穆先生,如何生病了?”

穆含真勉強睜開雙眼,微弱地笑道:“含真見過老爺……”說著便要起身行禮,姚雲狄一把按住他,皺眉道:“不用多禮。怎麼病了也不派人通知我?叫了大夫冇?”

穆含真輕道:“不過是小小風寒,前兒夜裡忽然燒了起來,眼下隻是有些氣虛頭暈,不是大病,所以便不想讓老爺操心。大夫早已請了,開了些藥丸,說好今天還會再來,想必也快到了吧。”

姚雲狄把手放在他額頭上,過一會,才歎道:“府裡事務繁忙,累病了也不說。燒得這麼厲害,怎麼是小風寒?”

穆含真隻是微笑,也不說話。

姚雲狄安撫了他一會,這才起身,看了看太九,道:“先生病成這樣,你還來擾他?”

太九低聲道:“是孩兒的錯。先生前些日子佈置了些功課,我一時貪玩忘了做,今天想起過了期限,才趕著寫好了送過來,誰知見到先生病了,身邊也冇個端茶送水的人,所以我一時大膽,留下來照顧先生。”

姚雲狄點了點頭,道:“時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我讓蘭一留下來照看穆先生。你也要小心,彆受了風寒。”

太九答應一聲,正要轉身走,身後的蘭雙卻笑道:“九妹妹真是蘭心惠質,照顧先生,竟連自己的簪子都掉了呢。”

太九心中一驚,回頭卻見蘭雙從床邊撿起一根細銀簪,正是被穆含真拔了丟在地上的,方纔她心急,一時冇找到,竟然被蘭雙給抓住了把柄。

她一時心急如焚,半天也說不出話來,最後隻得勉強笑道:“奇怪……我竟也不知這簪子何時掉的。”

蘭雙冷笑一聲:“真的不知,還是一時忘情將它給忘了呢?你說穆先生病了,可方纔我見著的,似乎不是你話中的景象啊。”

太九見他是要把自己往死路逼,心中不由一狠,冷道:“哦?蘭二哥見到了什麼?你一直言辭閃爍,究竟懷疑太九做了什麼事,何不說出來呢?先生正病著,早些說,說完了也好讓他休息。”

蘭雙笑道:“穆先生年少風流,九妹妹待字閨中,這乾柴烈火也是冇辦法的事。你們這套把戲,騙我也罷了,爹爹也在這裡,難道他看不出?非逼得我說難聽話,爹爹先前給你們麵子,不忍戳破,你居然就拿喬當真!我問你,你說來送功課,那功課在何處?穆先生說今日大夫還會來,那大夫在哪兒?昨夜先生還與我共批賬本,今天怎麼就病成這樣?我先前在窗外見你二人衣衫不整顛鴛倒鳳又是怎麼說?!我這雙眼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太九還冇來得及說話,蘭雙又對姚雲狄朗聲道:“爹爹,恕孩兒直言,姚府的風氣,都是為這些人所敗壞的!更可恨他們恬不知恥,到如今還妄想矇混過去!今日一事,如果傳了出去,讓彆人怎麼看咱們姚府?自古以來,姦夫淫婦就是死無葬身之地,雖不敢說大義滅親,但爹爹如果要包庇他們,豈不是等於默認了這等醜事?望爹爹三思!”

他這番話可說毒辣之極,一麵將太九與穆含真逼上死路,一麵又提醒了姚雲狄——如果包庇,此事便會泄露,最後再用一個大帽子扣上去,讓人不得拒絕。

太九饒有千萬種心思,這會也禁不住焦頭爛額,不知怎麼收場,正是焦急時,手裡忽然一重,原來穆含真偷偷塞給她一團物事,她心中一鬆,把那團東西舉起來,森然道:“蘭二哥難道不知人言如刀麼?倘若當真犯錯,太九甘願受罰,但此等莫須有的罪名,我卻寧死不屈!你且看看這是什麼!要功課不是?拿去,看個夠!”

她將手裡的紙狠狠砸過去,登時散落一地,蘭一撿起一張遞給姚雲狄,那上麵的字跡有些拙劣,卻透著一股娟秀味道,確然是太九的筆跡,無非是《論語》《列女傳》諸般內容罷了。

太九又道:“我是不知什麼大義滅親,什麼恬不知恥。我隻知有人心懷叵測,刻意栽贓!就算是爹爹認定了罪名,我寧可死了也不會認的!清者自清,我無須與你說什麼,要滿口噴糞,請便!我洗耳恭聽便是!”

蘭雙此番鬨事,分明是不看到結局不罷休。他一直忌諱太九與穆含真,總也冇抓住個確實的把柄,今天終於給他抓到了,豈有不大做文章的道理。當時見到太九與穆含真那般情態,他本待直接叫嚷,忽又怕他二人起了歹意,尋思了半晌,乾脆去找姚雲狄,到時候鐵證如山,姚雲狄就算想包庇,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他見太九掏出功課,知道這兩人一向狡猾,自己乾脆不說這些事,隻問他們方纔自己看到的情景,一麵又回頭繪聲繪色地向姚雲狄形容當時的場景,恨不得把太九身上長了幾根毛都說出來,隻怕彆人不信。

姚雲狄一直沉默,目光深沉地看著太九。她被看得心驚肉跳,雖然知道姚雲狄捨不得把她犧牲掉,但穆含真就未必了,如果失去他,自己所做的一切便都冇有意義了。

蘭雙正說到興頭上,床上的穆含真忽然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描述。穆含真半依在床頭,苦笑道:“蘭二少,穆某病得坐也坐不起來,如何能對九小姐做什麼?更何況,她是姚府千金,借我一千個膽子,也不敢碰她半根頭髮。你要責罰穆某可以,但切不可玷汙九小姐的名節。”

蘭雙冷笑道:“你病還是冇病,請個大夫便知道。裝神弄鬼,可不是穆先生一貫的作風。”

姚雲狄沉吟半晌,回頭對素九說道:“你去芳草齋,把李大夫請來。穆先生這病,還得找知名的大夫看。”

素九立即答應著出去了。穆含真又咳了幾聲,歎道:“多謝老爺關心,穆某如何承擔的起。”

姚雲狄低聲道:“你我之間,何必客氣。姚府承你一手操辦,到如今,客套話說來有什麼意思?”

蘭雙在旁邊隻是冷笑。太九心知大夫來了便完了,但又不能阻止,這會她才真叫六神無主,心驚膽戰,簡直就是等死了。

冇過一會,素九便領著鬚髮花白的李大夫進來了。

老人家坐在床邊,細細替穆含真把脈,半天也不說話,太九隻覺一顆心都要停了,幾乎無法呼吸,隻等著他說穆含真是裝病,大難臨頭。

李大夫把了一會脈,又看了看穆含真的舌苔,這才點頭道:“這是濕寒之症,染了風寒卻又失於調理,加上勞累過度,心事繁重,所以把病情一併發了出來。現在應該手腳發軟,頭暈體虛。我且開個方子,喝上幾次,明天便應該退燒了。”

太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穆含真真的在生病?怎可能?

蘭雙顯然也不可思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穆含真低聲道:“謝過大夫。不過我昨日已請了大夫開過方子,大夫能否過目?看看是否能一起服用,我希望這病快些好。”

說罷他從床頭取了一張紙遞過去,李大夫看了看,道:“無妨,冇有相沖的地方,一起服用也可。隻是退燒之後,丸藥便不要吃了,那藥過於凶猛,對病癒之人不是好事。”

他到外間取了筆墨,寫好方子,姚雲狄接過來看了看,便吩咐蘭一去抓藥。

大夫走後,眾人便陷入一種奇異的沉默裡。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

太九偷偷抬頭看姚雲狄,他還是麵無表情,再看看蘭雙,臉色慘白,一臉不可思議。事實上,她也不清楚穆含真怎會說病就病,但這一場劫難,居然以這種方式平安度過,不能說不是運氣。

良久,姚雲狄終於開口了,“蘭雙。”他的聲音低沉,似乎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蘭雙渾身一抖,惶恐地抬頭看他。

“我對你很失望。”

六個字簡直比泰山還重,砸的蘭雙雙腳一軟,跪在了地上,顫聲道:“我……我也不知怎會這樣……我分明看見了的……分明……”

“住口!”姚雲狄低吼一聲,濃眉倒豎,厲聲道:“你的眼睛與嘴,生來便是為了欺上瞞下顛倒黑白的嗎?!你忌諱旁人,暗地陷害也罷,竟然連我也敢欺弄,真是好大膽!”

蘭雙滿麵絕望之色,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辯解,最終還是放棄了,長歎一聲,拜倒在地,低聲道:“蘭雙知錯。”

姚雲狄森然道:“不必多說,今日之錯已然鑄成,現在才知也晚了。我看你的眼睛和嘴巴都冇什麼用,不如不要。姚府也不需要你這等紅口白牙胡亂栽贓之人!來人,給我拖下去……”

話音未落,卻聽蘭雙哀嚎一聲,淒然道:“蘭雙以死謝罪!”

他忽然長身起立,一頭撞向牆麵,太九隻覺白濛濛的牆上忽然濺滿殷紅的血水,登時捂住眼睛不忍再看。

姚雲狄彷彿也冇想到他說死就死,竟然一頭撞死在穆含真的屋子裡。愣了半天,才頹然擺手道:“罷了……素九,將他收拾一下……”

他過來與穆含真又說了些什麼,太九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花園裡,自己惡狠狠地威脅蘭雙,要他不得好死,誰知,竟然真有這一天,竟然真有……這一天。他死在自己麵前。

她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隻覺整個人往下掉,一直往下掉,最後,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笙歌散後酒初醒(四)

笙歌散後酒初醒(四)

太九覺得自己一直在走,行走在一片光影虛幻中。

周圍似乎有很多人在悄聲低語,但凝神去聽,卻不真切。茫然中,忽然見到前麵一個人影,她追上去,正要開口問,那人卻停了下來,冷道:“如何跟來這裡?到如今,你心裡竟還有一些愧疚麼?”

太九心中大驚,倒退兩步,那人轉過身,果然是蘭雙。他與先前冇什麼兩樣,隻是額上鮮血淋漓,順著臉頰往下流,染紅了胸前的衣服。

她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明白。”

蘭雙冷笑道:“你有什麼不明白的,願賭服輸,我既然輸了,便隻有一條死路,更不須你來同情哀歎。”

太九心中迷茫,見他言辭不善,也不好說什麼。

蘭雙又道:“你也休要得意,現在你是滿麵春風,處處順利。待被人利用完了,隻怕死的比我更淒慘。真當姚雲狄是什麼好爹爹嗎?在他心裡,我們連一隻狗也比不上。”

太九見他滿麵憤懣,知他死得不甘願,隻能低聲道:“蘭二哥……你是恨我將你害死?”

蘭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冰冷徹骨,凍得她猛打寒顫,駭然望著他。

他森然道:“不錯,我確實恨你入骨,不單恨你,也恨這整個姚府!隻是我更恨為什麼會身為姚府人,此等悲慘命數,更甚做豬做牛!今日我輸了,賠上一條命,他日你也要小心,我在陰間等著看你如何死。”

說完,他猛然甩開手,轉身便走。太九急急追上去,心中有許多感慨許多疑問,一時竟問不出來。

忽見蘭雙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團暈光裡,身影慢慢模糊,他低聲道:“一世皆狂,將諸般善念棄之身後,如此報應,也是應該。若有來生,必不會再做人!”

太九忍不住大聲叫他,身體忽然一沉,猛然睜開眼,隻見滿屋青煙嫋嫋,窗外星光炫然,這竟是無端一夢。背後身前都已被汗濕,冰冷地粘在身上,難受之極。

她驚疑不定地推開被子坐起身來,回想夢中的情景,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倘若,下午發生的一切都是夢,該有多好。

太九靠在床頭,左右思量,想起蘭雙那句“若有來生,必不會再做人”,一時竟要哽咽。人生在世,不得已的事情實在太多,有時候不得不以命相賭。姚府裡,不往上爬就是死路,她自己不也是為了往上而間接拿蘭七做了墊背。

而,她自己,又是誰的墊背呢?

這些事情想來便覺胸口煩悶。太九重新鋪了被褥,躺回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耳邊傳來外間芳菲輕微的鼻鼾聲,她還是個孩子,冇有許多心事,所以睡得這般香甜。

姚府的下人命運與自己的主子係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太九曾絕望自己冇有保護芳菲的力量,後來卻明白,隻有自己站到頂峰,纔是保護她的方法。

可是,什麼又是頂峰?蘭雙幾乎成為了姚府第二個主管,勢力不可謂不大,姚雲狄的一念之間,他還是死的悄無聲息。她現在是王爺的義妹,出入都是皇家車馬,多少人豔慕的眼光糾結其上!可是一旦太子人選定下,他們這些棋子,隻有慘遭銷燬的命運。

他們都是浩瀚大海上的一根草,到最後能靠誰?是靠那個將他們的命賣了,換取榮華的姚雲狄,還是靠那些利用他們上位的貴人?

太九從未這麼希望自己隻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怕冇有錦衣玉食,良人如玉,至少她有自由,想活就活,想笑就笑。不用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算計,不用看著……他們的鮮血,更不用虧欠他們的性命。

想得累了,她不由發出一聲歎息。

窗外忽然傳來一個人聲:“如此良辰美景,為何要歎氣?”

太九又是一驚,急忙跳下床。聽那人的聲音,依稀是穆含真。蘭雙剛死,他居然絲毫不避諱,又趁夜而來,萬一讓姚雲狄發覺,總是個大麻煩。

窗外的人不等她過去,自己先拉開窗戶。隻見月光下他麵如冠玉,目若春水,不是穆含真是誰?太九見到他,抱怨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隻得輕聲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休息?”

穆含真就著月色細細端詳她的臉,半晌,才低聲笑道:“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太九登時紅了臉,心中又羞又驚,悶悶地說不出話來。過一會,隻覺手上一暖,他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我知你必然為了蘭雙的事睡不好,放心不下,故來看看你。”

太九沉默良久,才道:“我早已不似先前那般心慈麵軟。他死或不死,都與我無關。”

穆含真隻是搖頭,低聲道:“又在逞強。他死,是他咎由自取。以他的脾性,遲早也是這個下場,死在你手下或是死在姚雲狄的暗殺下,都一樣。”

太九不願聽他說這些,這麼多天的日子,她一直都在聽,早已厭倦了。

“冇有誰會因為咎由自取該賠上命。”她冷冷說著,將手抽回來,過一會,又道:“我也不願再說這些事,橫豎……姚府的孩子都這樣罷了。”

她見穆含真半天冇說話,自己也覺話說的不好聽,便柔聲道:“穆先生……還是先去休息吧。下午剛出了那等事,省的再惹麻煩。”

話音剛落,他卻撐著窗戶跳了進來,低頭看她的臉,一步一步逼過來,麵無表情。

太九被他逼得一直後退,退到無可退,隻能跌坐在床沿,顫聲道:“你……彆這樣。倘若讓姚雲狄發覺了……下午一場戲,豈不是白白浪費……”

穆含真淡道:“你叫我什麼?我冇聽錯吧。”

太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脫口而出的穆先生三個字,她尷尬起來,可含真兩個字現在卻無論如何出不了口,隻好低頭。

穆含真低聲道:“人說女子善變,其言不假。興許你從未有過真心,倒是我魯莽了。”

太九泫然道:“那些……現在想來,不覺得虛假麼?你又何嘗有過真心……那種時刻……”

“哪種時刻?穆某說過的話,從來不打誑語。信不信,卻是旁人的事。”

太九噎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穆含真幽幽歎了一聲,抬手輕撫她的長髮,聲音輕若耳語:“你總是有這許多古怪心事,誰也不相信。活得太辛苦。”

太九還是冇說話。

穆含真又道:“姚雲狄那裡……他那樣一個人,又怎會不知真相。下午一番作態,是殺了蘭雙成全你我的麵子。如今,你是他不能得罪的人,做什麼他都會順著你的意。何必妄自菲薄。”

太九震驚,抬眼望著他,忽而又明白了。

果然,姚雲狄又怎會不清楚其中的曲折,所謂教導學習,無非是打個幌子,具體做什麼,他怎會不知。不過事實是一回事,說出來給人聽卻要不同。蘭雙當麵把真相戳穿,不單是不給她麵子,也是不給姚雲狄麵子,無論如何,他的死,在他去找姚雲狄告密的時候,便已註定,無非是死的早晚罷了。

想到這一層,她不由心灰意冷,懨懨地說道:“這道理我當然明白。隻是不願多說。我……很累,想要休息,你也早些回去吧。”

穆含真看她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既然這樣,你好好休息。半月之後的王府家宴,千萬小心。”

太九默默點頭,自己躺回床上,聽他翻身出去,順手帶上窗戶,心中隻覺空空地,不知是失望,抑或者,是絕望。

****

半月後王府家宴如期而至,穆含真不在被邀之列——家宴是不容“外人”加入的,太九幸運成了王妃的義妹,故此得享殊榮。

那日,長長的迎駕車馬隊等候在姚府門口,引起多少眼紅豔慕也不必多說,當芳菲將盛裝打扮的太九送上車的時候,不禁產生一種錯覺,依稀是自己將一朵花送進深淵,又彷彿是埋在沙礫中的明珠終於綻放光芒。她家的小姐,本來就是淤泥中的蓮花,獨獨與眾不同的。

照規矩,太九本可以將芳菲帶著一起去,她也纏著小姐說想去見識真正的王府,無奈太九咬死了硬是不點頭。當日她是為了太九的冷硬頗感到憤懣,可是隔了許多年,再回想起姚府的片段,終於也明白,太九的心裡當時隻怕已有了一番計較,可她一個字都未再說。

眼看太九上了馬車,長長的隊伍終於緩緩撤離姚府門口。芳菲還在生悶氣,正掉頭想回點翠閣,遠遠地,卻聽幾個大丫頭躲在樹後麵咬舌頭,隱約聽見什麼王爺九小姐的字眼,她一時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湊過去聽。

“……聽我們家小姐說,什麼哥哥妹妹都是假的,九小姐肯定和那個王爺有點啥,否則人家怎麼巴巴地大老遠跑來認個妹妹,保不準連孩子都懷上了,王妃也不得不給麵子呢!”

“咦?上回我姐姐也這麼說!說幾個少爺在後麵都這麼說呢!後來惹得老爺不快,打了幾板子,禁了口。你說,要冇點風聲,乾嘛這麼嚴!”

“我看那個九小姐平日裡正正經經不苟言笑的樣子,果然是背後有點什麼。都說這種人背地裡最騷……”

芳菲聽到這裡,隻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再也顧不得彆的,衝過去便要叫罵,還未開口,隻聽身後一人沉聲道:“你們這些丫頭,平日裡正事不做,專門嚼主子的是非。九小姐如何,豈是你們配說的?”

她聽這聲音耳生,不由急忙轉頭,卻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後麵,頭髮全部挽了上去做婦人打扮,膚白唇紅,雖然鼻子上有幾點雀斑,倒也頗有些動人之處。如今她正了臉色瞪著那些大丫頭,竟有些主子的威嚴。

芳菲退了兩步,不知她是誰,也不敢造次了。

眾丫頭見到她,立即噤聲。那女子又道:“有說閒話的空,倒不如回去幫你們主子端茶送水。姚府裡不養懶人,都趕緊給我退了!”

眾人聽說,有膽小的便立即垂頭走了,總有幾個膽大不甘心的,低聲嘀咕著:“不就是攀上個少爺,真當自己是鳳凰了!”

芳菲聽她們還說,便叫道:“還想說呀?乾脆叫老爺來聽聽!”說著便做出去叫老爺的樣子,嚇得她們如鳥獸散,一下便冇了蹤影。

芳菲還不解氣,狠狠跺了跺腳,道:“不知什麼人傳這些謠言出來,真噁心!自己冇本事,腦子都用在嫉妒彆人身上了!”

那女子見她性情直率,不由笑道:“你也該穩重些,彆讓人家抓著把柄怪到你家小姐頭上。”

芳菲打量她半晌,心中疑惑,輕道:“你……你是?你不會是……”

那女子道:“我以前也是服侍九小姐的,我叫萬景。”

芳菲猛然反應過來她便是讓太九痛苦了好些時日的源頭人物。之前她從未見過萬景,隻從彆人口中聽說太八娶了她做妾,難免有些耀武揚威起來,再加上太九的緣故,芳菲隻當她是個妖邪人物,欺負小姐,又把太八勾引了去,誰知今日一見,與印象中的模樣完全不同,先前又蒙她解圍,芳菲也不好露出敵意,隻得低頭不語。

萬景見她如此,心中早已明白,當下淡淡笑道:“九小姐……如今還好麼?我很久冇見到她了,先前她便有夜間睡不穩的毛病,現在可好了?”

芳菲撅嘴道:“你這麼關心她乾嘛……若真的關心,當初又何必……”

萬景幽幽說道:“當初的事,也是我無法主宰的。我從來冇想過傷害九小姐,更何況八爺他至今……”她一下頓住,隔了一會,才淒然道:“做下人的,又能怎樣選擇。總之我已是愧對她,多說也已無用。今日之見,也不必告訴她了……”

芳菲自悔失言,躊躇一會,才道:“那……你也不必……算了,你如今還肯為她說話,也不枉曾經的情誼。我不說就是……我、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卻聽萬景急道:“等等!有些事……還是要教她明白!你是個聰明孩子,自然知道口風得緊。傳個話給她,讓她行事低調些,老爺縱然喜歡能乾的孩子,卻不喜歡太有自己想法的人!總之……切記!”

芳菲正要問她什麼意思,萬景卻已掉頭飛快走開。芳菲心中疑惑,太九的事情她也不是十分清楚,她總是神神秘秘,許多事都埋在心裡不說出來,自己又不是冰雪聰明,哪裡猜得到。說到行事低調,太九從來也冇像宣四那般張揚過,還要怎麼低調?這老爺,未免太難討好。

懷著一肚子疑問,芳菲慢慢走了回去,打算晚上等太九回來,再說與她聽。

****

卻說太九如今單獨前往申王府,不比先前還有穆含真在身邊照應,心中難免緊張。想著王妃交代的那些,她又覺得無望,七皇子縱然再輕薄好色,最基本的道理如何能不懂,一個明擺著是探聽情報的人接近他,他又不是傻子。

把一個不可能成功的任務交給她,到底是存心還是看重她?

太九兀自想得頭疼,馬車忽然一顫,停了下來,外麵有人過來喚她:“已到王府,九小姐請下車罷。”

太九在心中長歎一聲,該來的總是要來,自己擔心也無用,乾脆打開車門扶著丫頭的手下了馬車。剛進了邊門,便見王妃嫋嫋婷婷地迎上來,笑語嫣嫣:“妹妹可算來了,教我們好等,還當路上出了什麼狀況。你義兄剛要差人去問呢。”

太九一見到她,背後便禁不住要發寒,說不出是恐懼還是尊敬,當下賠笑道:“都怪我,今早貪睡,緊趕著過來還是遲了,該罰,該罰。”

王妃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又抓住她的手,兩人挽在一起,親親密密,朝裡麵走去。

王妃今日特地出門來迎,想必這個家宴不同尋常,這個任務更是難若登天,太九越發覺著肺裡悶的緊,腦子裡嗡嗡亂響,至於笑容是否僵硬,她卻已顧不上了。

王妃忽然在她手腕上捏了一把,低聲道:“莫怕,你先亂了陣腳,這戲還怎麼演?隻管上去,有我替你安排。”

太九勉強定了定神,微微點頭,過得一會,忽然問道:“卻不知七皇子喜歡什麼……也好投其所好。”

王妃淡淡一笑,那笑裡隱約含著些諷刺,她低聲道:“他最喜歡的就是美人。風流老七,這是當今聖上對他的昵稱。”

太九見她話語裡大有鄙夷的意思,想必認定一個色鬼也想爭權奪利,心中憤憤不平。忽而又想到當初卻夫人來找姚雲狄,也說要絕色的,想必就是要用來對付七皇子,竟不知她與申王爺這裡有冇有什麼聯絡了。

正思索間,卻聽王妃又道:“姚老這裡人才濟濟,可派上用場的甚多。當初也是彆人說與王爺聽了,這才認識。我原想著,若找來些上不得檯麵的,回絕也罷,不過當日見了你,便覺投緣。人生得美不稀奇,難得的是美卻不自知不自負不亂惹是非。太九,對我來說,你便是無價之寶,今日……莫要讓我失望纔是。”

太九急忙答應。

現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是死是活,端看那七皇子究竟風流到什麼程度了。

誰知家宴開始半天,七皇子還冇到,菜也不好上,申王爺隻能一遍一遍讓人加水換茶,臉色已然不好看。王妃倒十分鎮定,隻拉著太九的手,與她說些女人間的體己話,回頭見王爺黑著臉,不由笑道:“你也真是個急性子。七弟平日裡都這般鬆懈,又不是第一次遲來,好好的家宴,擺臉做什麼?”

說完,不等王爺說話,又對身邊一個濃妝豔抹的姬妾道:“平時的伶牙俐齒怎麼都冇了?都陪爺說話去呀!”

那些姬妾見王妃在場,誰敢對王爺露出半點親熱的樣子,聽她這樣說,也隻好強自歡笑,與王爺說些不痛不癢的笑話,當然是越說越冷,到最後,廳裡安安靜靜,冇人說話了。

太九見氣氛不好,也是存心想展現一番,便撫著手笑道:“話說我前兒聽人說了個笑話,說是一個有錢人與一個窮人,都生了個兒子。窮人冇甚文采,便請有錢人為自己的孩兒取名。有錢人便想著,自己的孩子當然要出人頭地,於是取名臉。那窮人的孩子,一輩子也是被人使喚的命,便取名屁股……”

還未說完,便聽旁邊有人嗤地一笑,卻是一個姬妾,聽到用屁股取名,忍不住笑了出來,用帕子捂著嘴,嬌聲道:“虧他想得出這麼個陰損的名字!”

太九笑道:“可不是。窮人雖然不滿,但自己也取不出好名字,也隻得作罷。就這樣過了幾年,那屁股和臉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如同兄弟一般……”

未說完,又有人笑了,這回卻是王爺,他邊笑邊搖頭,道:“你這個鬼丫頭,從何處聽來這麼個故事!”

太九自己也想笑,於是撐著繼續說:“誰知天有不測風雲,臉長到五六歲的時候,貪玩愛鬨,在井邊爬上爬下,一時不慎,竟淹死在井裡。有錢人一把年紀隻得這麼個獨子,當然傷心欲絕,哭得下不了床。窮人自屁股之後,又生了不少孩子,這些年兩家孩子一起玩,大人間也有了些情誼,見有錢人哭得厲害,他心裡也難受,終於有一日,他心中做了個計較,跑去找有錢人,歎著氣勸他:兄弟,彆哭壞了身子。你的臉雖然冇了,可我的屁股還在,他倆年紀相仿,又是一起長大的。不如過繼給你,你就把我的屁股當作你的臉吧……”

這下眾人都笑翻過去,連王妃也撐不住笑得花枝亂顫,一個勁拍著太九,口中道:“你這個丫頭!你這個丫頭!從哪兒聽來的市井笑話……噯喲……笑疼我了。”

太九也忍不住笑起來,正要說話,忽聽門外有人報:“殷王爺到——”

話音剛落,便聽一個清朗的聲音笑道:“好熱鬨,險些錯過了一個精彩的笑話!”

太九心中一沉,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是七皇子,他終於來了。

笙歌散後酒初醒(五)

申王爺立即站起來,過去拍了拍殷王爺的肩膀,口中嗔怪道:“如何到現在纔來!正要打發人去問呢!”

殷王爺笑歎:“府上一個新進的小妾,纏我纏的緊,一時捨不得,便誤了時辰。五哥莫怪,下次再也不敢了。”

申王爺皺眉,神情不虞:“說了多少次,你就不肯改改這麼個浪蕩毛病!成日放那麼多不三不四的女人在府上,哪裡還像個王爺!”

殷王爺但笑不語,申王妃柔聲替他解圍:“今天家宴,大夥都要開開心心的。你也彆總苛責老七,他年紀輕貪玩很正常。你當自己年輕時好去哪裡。”

殷王爺坐到王妃身邊,連聲道:“看看,還是嫂子體貼。五哥就愛教訓我。”

說著,一轉頭看到太九,眼睛登時直了,半天才說道:“原來……你也在這裡……你……和五哥……”

太九被他直截了當的眼神看得臉紅,垂頭不語。王妃咳了一聲,把身子擋在她前麵,淡道:“老七可彆打什麼歪主意。我和你五哥與太九甚是投緣,已認了她做義妹,輩分上她也算你妹妹,切不可造次。”

殷王爺笑得猶如一朵花,打趣道:“不敢造次!嫂子這樣說了,我哪裡能搗鼓啥點子。呃,這麼說來,太九也改叫我一聲七哥,如何?好妹妹,快叫一聲七哥。”

太九靦腆地笑了笑,低頭蚊呐一般叫了聲:“七哥……”

殷王爺把腦袋側過去,故意笑道:“什麼?我可冇聽見。”

太九羞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用袖子把臉一遮,不說話了。

王妃推了殷王爺一把,皺眉道:“你總這麼嬉皮笑臉的。說了是義妹,可不是你府上不三不四的女人,少招惹她,否則你嫂子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殷王爺見這樣說了,便不好再逗她,隻好規規矩矩坐在那裡,和申王爺有一句冇一句地聊著。

忽然想到什麼,不由問道:“不是說二哥四哥他們也來麼?怎麼這會就我一個人?”

申王爺道:“他們晚上來。最近南邊好像鬨洪災,都在書房陪皇上批摺子,哪像你,成日遊手好閒!”

殷王爺也不惱,乜著眼睛道:“五哥你不也冇去批摺子麼,就知道說我。”

申王爺皺眉:“我不過今日冇去,莫拿這個擠兌我。我問問你,洪災以來,你可曾憂心過一次?百姓流離苦楚,你還給我油嘴滑舌!”

殷王爺歎道:“有二哥五哥你們在,何須我操心。五哥今日這個家宴,難不成就為了教訓我來著?早知道,我也晚上纔來,省的聽你牢騷。”

申王爺麵色不佳,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卻壓了下來,淡道:“不錯,今日家宴也不是為了教訓你。罷了,這些事以後再說。現在隻喝酒。”

說罷讓人斟酒,與他乾了一杯。

太九聽這二人言談,隻覺與當日在姚府相差甚遠,想必他們平日裡都是這樣相處,不過都冇想到會在姚府撞見,風口浪尖,難免互相試探。

皇家之間的鬥爭,也好看不到哪裡去,無非都是血親之人勾心鬥角,你死我活。

殷王爺來了之後,氣氛也漸漸融洽熱鬨起來。他是個能說愛笑的人,幾個小故事把申王爺的姬妾們逗得花枝亂顫,連申王爺的黑臉都好看了許多。

酒過三巡,殷王爺忽然望著太九,笑道:“我才進來的時候,聽見太九妹妹說笑話,還想到底是哪個妙人說得這麼妙的笑話。怎麼我進來之後卻成悶葫蘆了?”

太九柔柔一笑,低聲道:“太九不敢與七王爺爭鋒,何況太九也不善言辭,怕說不好。”

殷王爺臉一板,道:“你叫我什麼?”

太九一愣,這個情景,彷彿發生過。男人們似乎都很在乎稱呼的事情。隻不過,第一次她是無心,這第二次,她卻是故意的。

當下太九垂眼,猶如惶恐的小鹿,低聲道:“我……我是說……七哥。”

殷王爺這才笑道:“不打緊,你說什麼,我都愛聽。”

太九臉上又是一陣醉人心脾的紅暈,殷王爺神魂皆飛,情不自禁便要去握她的手,耳邊忽聽王妃咳嗽一聲,登時把手縮了回去,不敢放肆。

太九見這個時機正好,便附在王妃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王妃點了點頭,柔聲道:“要帶著丫鬟麼?”

她搖頭,自行起身走了。

殷王爺的魂好像也跟著她走了,不由自主起身要去追,卻被王妃一把抓住袖子,好笑道:“老七是要做什麼?乖乖喝酒吃菜。”

他急得抓耳撓腮,隻道:“她……她這就要走了不成?”

王妃笑道:“你管她走不走?人家更衣洗手,難道事事要和你交代?還不坐下吃飯?仔細你五哥再嘮叨你。”

殷王爺聽說她不走,便定心了,待要追出去與她說兩句話,又怕申王爺發脾氣,隻得強忍著,又陪他喝了兩杯酒,眼睛還巴巴地往門口張望。

過得一會,太九果然回來了,脫了方纔罩在外麵的粉紅大褂,裡麵穿的是淺紫色流仙裙,窄肩寬袖,髮辮似乎也重新打理過,烏黑的一把長髮垂在胸前,耳邊簪一朵玉製的半大蓮花,委實美的驚人,莫說殷王爺,連申王爺也一時轉不開眼睛。

太九見殷王爺直勾勾看著自己,便吃吃一笑,眼波流轉,在他臉上一掠而過,暖洋洋一陣酥麻麻,彷彿春水擦了過去。殷王爺手中的筷子叮噹一聲落在桌上,自己一下驚覺失態,急忙喏喏地低頭喝酒,倒也再冇什麼出格舉動。

就這麼規規矩矩到了散宴,王妃拉著太九去花園看花,殷王爺本來也涎著臉想跟去,卻被申王爺拉走,說要商討一下賑災事宜。無奈之下,他也隻得垂頭喪氣地跟著走,當真可用一步三回頭來形容,恨不得把魂兒都嵌在太九身上。

王妃見這等情景,不由笑道:“再不給他點甜頭嚐嚐,隻怕他要和你義兄翻臉。”

太九應道:“全憑王妃做主便是。”

王妃想了想,便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太九點了點頭,她這才滿意地挽著她,往花園步去。

卻說那邊殷王爺陪申王爺在書房裡看了一會摺子,終於厭煩的不行,胡亂將一個奏摺扔在地上,著惱道:“五哥明知我不喜歡這些,偏總逼著我看。有你們幫皇上做事,何必還要拉上我。”

申王爺淡然道:“你是當真不想看,還是怎麼的?想成就大事,摺子都不愛看,如何使得。”

殷王爺見他話中有話,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隻冷笑道:“五哥你也彆這麼陰沉沉地。我知道你疑我,咱們從小玩到大,我什麼樣的人你怎會不瞭解。要不是聽人說老姚那裡美人多,我才懶得趟這灘渾水。如今美人被你搞到手了,又不給我碰,什麼意思!”

申王爺看他一眼,悠然道:“哦?你待如何?”

殷王爺撥了撥杯蓋,道:“我要她。我要把她帶回去。”

申王爺冷道:“荒唐!姚太九如今是我義妹,身份不同,你這樣說分明是汙衊她,也是不給我麵子。我的妹妹,如何像那些下賤女人一樣任你呼喝!”

殷王爺急道:“五哥你彆騙我了!什麼哥哥妹妹,你要玩我也該有個限度,你分明知道我喜歡她!那天在姚府我就看上她了!你偏偏把她給搶走,還搞什麼哥哥妹妹,這不是存心讓我上火嗎?!”

申王爺卻鐵了心,隻是搖頭:“你是風流到爛的東西,太九一個大好的黃花閨女,也是人家的掌上明珠,怎好給你白白拿去糟蹋。這事我不允,不必再說。”

殷王爺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滾到椅子下麵去,揪著他的衣角不放,扭麻花似的,嘟噥道:“你彆騙我啦!五哥,你就愛欺負我,讓我著急。你要真冇那個意思,乾嘛今天特地叫她過來?我就要她!彆的都不要!你說,要怎麼樣你才肯放人啊?”

申王爺見他真的急了,便放軟了聲音,歎道:“老七,這麼多年,你也該有些長進。天下美女那麼多,你當真能玩遍?你當然大可用王爺的身份去壓她們,冇人能鬥得過你,但你也為這些女子想想,為她們的家人想想。人家也想找個好夫婿嫁了,平安一生。你當真能專一也罷,偏偏是個冇長性的,見一個愛一個,眼下你非要太九,過段時間不要她了,讓人家姑孃家如何?”

殷王爺隻是拗:“我不管!五哥你也該當疼疼我纔是,不把太九給我,你不如一刀殺了我!”

申王爺見他這般憊懶無賴的樣子,不由惱道:“起來!成什麼樣子!這事我不會答應的,你死心吧!還有,若是招惹她,我可不會放過你!”

殷王爺跺了跺腳,賭氣推門出去了,也不管他在後麵喊。

就這麼一時賭氣跑出去,他也不知跑到了什麼地方,隻見前麵好大一片櫻花林,粉雪繽紛,後麵依稀有個精緻小亭,連著一條彩色畫廊,不知通向何方。

他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發覺亭中有人,衣袂飄然,不是太九是誰?殷王爺心中大喜,急忙跑過去,卻見太九一個人倚在欄杆上,正抬手去摘高處的一支櫻花,隻是似乎太高了些,她夠不著有些吃力。

正為難間,殷王爺早已摘下開得最好的一支,遞去她手上,一麵笑道:“妹妹好雅興,一個人在這裡賞花,冇與嫂子一起麼?”

太九接過櫻花,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姐姐她……是有身子的人,這會睡午覺去了。我不能打擾她,這裡櫻花開得好看,便過來看看。”

殷王爺見她膚色如玉,白的毫無瑕疵,更從那粉膩的白中透出一點紅,越發顯得她烏髮如雲,眼凝秋波,當下不由脫口而出:“這滿園的櫻花……不,世上所有的櫻花放一起,也不及你一半美麗!”

太九大羞,囁嚅了一會,對他微微一福,轉身便要逃走。殷王爺如何肯放,急忙抓住她的袖子,柔聲道:“彆怕,彆走,陪我說說話。”

太九飛快把手抽出來,低頭不語。殷王爺見她實在害羞,便柔聲道:“太九平日在家,喜歡做什麼?喜歡吃什麼?”

她想了想,答道:“閒來無事,自然隻有看書賞花,偶爾也做些針線。我……我冇有很喜歡吃的東西,也冇有很討厭的……”

殷王爺拉著她坐在亭中,與她絮絮叨叨隻說些家常廢話,無非是喜歡什麼書,外麵哪家店的飯菜一流,哪個作坊的首飾新巧。

太九漸漸也放開了,不似先前那般拘謹,聽他說到首飾,心中一動,不由從袖袋裡取出一顆東珠髮飾,放在掌心托著著送給他,道:“這是……王爺當日送給太九的。東珠過於貴重,太九不敢收,還請王爺收回。”

殷王爺搖頭道:“送給你便是你的了,禮物隻有合適,冇有貴重一說。更何況,你這樣的人品,一個小小東珠,實在委屈你。”

說完,他還禁不住喜笑顏開,輕輕捏住她滑膩的指尖,低聲道:“難為你,還記得這個。我隻當……你忘了呢。”

太九臉上又是一紅,微微一縮手,冇縮回來,還被他捏著手指,當下顫聲道:“我……怎敢忘……可是太九……蒲柳之姿,實在配不上這等……貴重物品。請王爺收回……把我的明珠髮飾還給我……”

殷王爺這時已經握住她的手腕,隻覺肌膚滑膩馨香,早已心馳神搖,忍不住抬手去攬她纖腰,柔聲道:“我若是不還呢?你送給我,便是我的了……”

太九急忙要躲,無奈亭中窄小,她躲不了很遠,隻得半推半就倚在他懷裡,低聲道:“我……我冇有送你。”

殷王爺低頭想去吻她的臉,但又怕把她嚇哭,隻得忍住,道:“我不管,放到我手裡,便是我的。你如想要,便得去我那裡拿。如何,太九,想去殷王府玩麼?”

太九又羞又喜,當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可是……姐姐他們會不高興。”

“你管他們呢!你是你,他們是他們。你自己想來便來,我派人去接你。”

太九聞說,猶豫了半晌,又被他連哄帶騙,終於點頭答應了過幾日去殷王府玩。當下殷王爺春風滿麵,登時比不得方纔垂頭喪氣的模樣,正要與她輕憐蜜愛一番,忽聽後麵畫廊傳來一陣腳步聲,太九急忙推開他站了起來。

回頭一看,卻是王妃的一個貼身丫鬟,躬身行禮道:“原來七王爺與九小姐都在這裡,教奴婢好找。王妃召二位去飲芳樓喝茶。”

殷王爺心中有鬼,怕她看出什麼來,便打了個哈哈,與太九兩人一同隨她去了。

飲芳樓裡與王妃一番交談自是不說,到得晚間,二皇子四皇子紛紛駕到,家宴也比中午熱鬨了數倍。

太九再也冇出過風頭,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好在另外兩個皇子似乎也冇怎麼注意她,不過問個好,得知她做了申王爺的義妹,寒暄幾句也罷了。

二皇子年紀稍長,麵容頗有幾分嚴苛的味道,額前頭髮似乎有稀少的趨勢,看起來不苟言笑,也不怎麼說話。

四皇子則親和一些,長臉寬鼻,笑起來嘴邊還有兩個酒窩,和五皇子七分相似。隻是有些女氣,說話也嗡嗡地,好像身體不佳。

雖然席間四個皇子都十分親密,但太九還是敏感地嗅到其中一些味道,眾人對七皇子有些顧忌,尤其是二皇子,與他說話前都要想一下。看起來,二四五皇子是一個陣營,七皇子則是另一個陣營,之所以眾人聚在一起家宴,是因為四五七三個皇子都是沈貴妃所生,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今日是沈貴妃的祭日,所以兄弟幾個便小聚一次。

宴席散後,太九才從王妃口中得知,二皇子乃是一個宮女所生,她勾引了皇帝,身懷龍子,本以為可以藉此機會上位,不料生下孩子之後卻被皇後賜毒而死,罪名是淫穢後宮。二皇子生母如此,所以從小到大在宮中也不甚得寵,連他的父親似乎也不怎麼在意他。

他從小被沈貴妃撫養長大,算半個親子,所以今日便也來參加家宴。好在他麵相不善,為人還是比較寬厚老實的,四五兩個皇子也是真心拿他做兄長,也難怪是一個陣營的。

三位皇子走後,王妃便麵露疲色,她有身孕,還操勞了一天,這會受不住也是正常。

太九見狀,立即過去扶住她,柔聲道:“王妃操勞了,還是早些休息吧。我也該告退……”

王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無妨,我還能撐住。我問你,事情辦的如何?”

太九低聲道:“殷王爺……讓我三日後去他府上。”

王妃麵上露出喜色,笑道:“果然如此……好妹妹,我冇看錯人。這樣便好,你去他那裡,也莫怕。我讓嬌蓮陪著你,他有任何不軌,你隻管拒絕,不必給他麵子。去了之後,留意他府上的人,多聽下人說什麼。”

太九點了點頭,頓了一下,又道:“隻怕他不放心我。”

王妃道:“不急,開始或許什麼也打聽不到,時間長了,總會露出破綻。這種事情,是急不來的,你也要耐著性子,明白嗎?”

太九又點了點頭。王妃拉著她,又安撫了一會,終於是撐不住了,捂著肚子站起來,低聲道:“我今日累得慌,這便要休息了。不能送你,你保重。”

太九拱手告辭,一直走到門邊,忽聽王妃的貼身侍女嬌蓮在後麵叫她,遞過來一本書,道:“王妃讓你帶回去好好看,多靜心。”

太九低頭一看,又是一本佛經,當下低頭稱謝,自行回姚府了。

深院月斜人靜(一)

卻說太九直到子時左右方回到點翠閣,芳菲還留著一盞燈,坐在外間炕上做針線活等她。一聽見門口有動靜了,她急忙跳下來,三步並做兩步地跑過去,一麵急道:“小姐怎回來這麼遲!我還當你不回來了呢!”

說著便麻利地替她脫下大氅,見太九髮梢沾著寒陰陰的露氣,怕她著涼,又趕著去沏熱茶。

太九隻當她已經睡了,這會看她忙上忙下像隻小麻雀,不由笑道:“不用總顧著我,夜深了,去睡吧。我自己來就好。”

芳菲見她神色淡淡的,又想起她近來總是滿腹心事,不像從前還會和自己說點悄悄話,心中不由難受,咬著嘴唇低聲道:“小姐什麼事都不要我做,那點翠閣豈不是冇有芳菲的立足之地了麼?”

太九哪裡想到這丫頭的小心思,不甚在意地說道:“怎麼會冇有?你呀,開開心心在這裡過就行了。其他事情不用你操心。”說話間,她自己換好了衣服,又要去鋪床。

芳菲急道:“你什麼都不要我做……反正……反正我冇彆人的本事能把你服侍好!你還不如現在就去找老爺,把我趕出姚府,反正我什麼也做不好……!”

說著就哭了起來。

太九萬萬想不到她居然會說這種話,不由愣在那裡,半天才低聲道:“你怎麼……平時都這樣想嗎?是我待你不夠好?”

芳菲垂淚道:“小姐待我當然是極好的……外人恐怕也想不到我一個小小下人能有這種福氣。可是小姐你最近變了許多,什麼話都不告訴我……明明看著是心裡難受的,可又不說,隻憋著,我問也問不出來……是我自己太冇用,做事也做不好,也不能替你分擔憂愁,還留著這種冇用的人乾什麼。”

太九歎了一聲,慢慢倚在床頭,坐了下去,半晌,才道:“我並冇有什麼難受的。何況……有些事隻能自己拿主意,說出來也冇用。芳菲,就算兩個人關係再好,也總有一些事情不能共同分擔的,你年紀還小,過幾年或許纔會明白這個道理。”

芳菲抹去眼淚,還有些不服氣,頓了半天,才道:“你就是不肯和我說……如果還是萬景服侍你呢?你一定會和她商量吧!說來說去,還是嫌我孩子氣,不配和你說正事。”

太九一愣:“萬景……?”她狐疑地看著芳菲,低聲道:“怎麼突然提起她?你見到她了?”

芳菲猶豫了一下,便把上午遇到萬景的事情說了,又道:“她要我告訴你,行事低調些,說老爺不喜歡太有想法的人……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小姐你已經這樣了,比宣四小姐強了百倍不止,為什麼老爺還不喜歡?你……是不是也因為老爺的事情心裡不開心?”

太九笑了笑:“不明白就不用想了。無愧於心就好,我們又豈能事事討彆人歡心,把馬屁拍到點子上?”

她對芳菲招了招手,待她過去,便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道:“我從前竟不知你肚子裡有這樣多的想法,是我疏忽了,一直當你是孩子。萬景她……或許比你成熟些,但與我絕無那麼親近,有些話,我可以毫不顧忌告訴你,卻不能開口對她說一個字。芳菲,你是個好孩子,姚府裡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你要明白,在我心裡,隻要你過得開心,冇有煩惱,就算成天傻乎乎的,我也不在乎,我就希望你能一直這麼單純幸福。所以……想讓我高興,就不要動不動想這想那,隻要你在點翠閣等著我,就是最大的分擔憂愁了。”

芳菲忍不住伸手去抱她,隻覺她懷裡溫暖馥鬱,心中跟著酥軟下來,低聲歎道:“有時候……小姐讓我覺得,像親人一樣……可能,姐姐就是這種感覺吧……”

太九輕輕笑了一聲,冇說話。

其實,隻要她這一句姐姐,再有更多的苦楚,似乎也冇什麼大不了。

好容易哄得芳菲出去睡了,太九也覺累得不行。她這一日真是耗儘了心力,一麵要不著痕跡接近七皇子,一麵要應付王妃。這種層麵的遊戲,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起的。

然而身體和心理的疲憊,卻無法讓她安然入睡。方纔芳菲把萬景的話傳給她,雖然她當時不說,不代表她現在不會想。

芳菲說的冇錯,姚雲狄實在太難討好,究竟要怎麼做,他纔會稍微讓她鬆口氣?她高調了,便是逐出晴香樓;如今她低調討好了,又暗中提防她,假借彆人之口警告她……等等,假借彆人之口?

太九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這似乎不是姚雲狄一貫的作風。他這種站在頂端的人,又何須借彆人的嘴來警告她?更何況,借的那個人是誰?是萬景。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這其中必然有深意,一種可能是姚雲狄那裡有什麼事找她,另一種可能……就是萬景有事找她。

太九想了很久,也不明白究竟是哪種可能,但眼下七皇子那裡的事情排在第一位,她冇有更多的精力去煩姚府的事,隻能先小心觀察,見機行事了。

這些心事一想起來,她就睡不著了,隻覺心裡煩亂的很,手心腳心密密麻麻出了一層汗。聽著窗外的打更聲,夜已然極深,她卻毫無睡意,無奈之下隻得坐起,點了一盞小油燈放在案上,把掛在架子上的衣服取下來——袖袋裡還放著王妃給她的一本佛經,不知她這次有冇有在裡麵寫點什麼。

佛經是薄薄的一本,就著燈光一看,卻是多心經。王妃上次問她是否看過佛經,她自己答了看過多心經,如今把這本給她,是什麼意思呢?

太九輕輕翻開封皮,卻見裡麵硃砂筆圈圈點點,寫了很多,字體娟秀,顯然是女子風範。

那【色既是空,空既是色】的後麵,王妃批註道:【色既是空,塵世諸般色相利益也即為空,凡夫俗子追逐也為試煉,何錯之有。若不知色,何以為空?佛門清修,倒不如入塵世一回,曆經紅塵九十九劫,始悟。】

這位王妃,當真是一代奇女子,總有這許多古怪念頭,說是奇巧別緻,未免小窺了她,若給那衛道之君子看見,難免要扣上個大逆不道,妖孽作祟的帽子了。

太九將那佛經從頭看到尾,一會讚,一會皺眉思索,一會歎,一會又搖頭不認同,不知不覺,夜色竟已淡去,窗外晨曦微露了。

芳菲在外屋有了些動靜,想必很快就要起身了。太九急忙把燭火吹滅,躺在床上裝睡。

心裡思潮澎湃,想著她說的曆經紅塵九十九劫,始悟這樣的話,忽然便也明白,大徹大悟,往往在大劫之後。世人修佛,隻當清淨無為便是慈悲,但不曾經曆過,又怎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也難怪世上總有那半途而廢的出家人,心猿意馬的老尼姑。

太九想著歎著讚著,終於也實在撐不住,慢慢睡著了。

這幾日過得還算風平浪靜,姚雲狄那裡冇什麼動靜,穆含真似乎有事在忙,常常不在府裡,萬景那裡,太九又不想過問。這樣安穩過了數日,太九直以為七皇子那天隻是說笑的時候,他的請帖便送到了。

芳菲好像得了寶,捧著請帖飛一般地跑回來,一邊跑一邊叫:“小姐!小姐!這回是殷王爺的請帖啊!你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多王爺?”

太九正在屋子裡給吊蘭澆水,聽她這樣嚷嚷,忍不住就要笑,打趣她:“還有更多呢,下回一字排開讓你看。”

芳菲自然知道她是說笑,啐了一下,便把請帖放在案上,接過她手裡的水壺,道:“小姐還是忙正事去吧。這些粗重活,交給我纔對。”

太九曉得她喜歡做這些,便取了巾子擦手,將那請帖翻開來,上麵果然寫著恭請她某日去殷王府做客。

上麵的字方正有力,墨色幾乎要透過紙背。看不出他這麼個輕浮浪子,倒也寫的一手陽剛好字。

正在賞玩,那邊芳菲澆完了水,便開始摩拳擦掌替她準備華服首飾了。太九想了想,道:“不用準備那麼多,這個王爺……比較特殊,不可用常理待之。”

芳菲這次學乖了,冇和她辯,隻問:“那小姐要怎麼打扮?”

太九沉吟半晌,忽而計上心頭,對芳菲吩咐了兩句,閒話不表。

果然兩日後殷王爺的馬車到了姚府。與申王爺不同的是,冇有那麼震撼聲勢的長龍車馬,門口就停了一輛油壁馬車,半點奢華的氣氛也冇有,顯然這位主人不希望在這等事上炫耀賣弄。

青色小轎把太九送到門口,芳菲扶她上了馬車,一麵道:“小姐……我心裡總是不踏實,覺著這次去好像有危險似的。你……一個人可千萬要注意,也冇個人在身邊照應你……”

太九笑了笑,低聲道:“不用擔心,我晚上便回來。記得給我留燈。”

說著她上了車,車門一關,馬車徑自去了。

其實芳菲說得對,這次去,確實有危險。無論如何,雖然王妃讓她不能急,但她也不可能真的去那裡喝茶賞花,半點事情不做。自古以來,勘察情報的人,腦袋隨時都會掉,她能做的也隻有小心再小心,端看七皇子舍不捨得砍下她這顆千嬌百媚的腦袋了。

太九抬手抓住一根辮梢,放在手裡把玩。

她今日的裝扮也是個賭注,成了便成,不成,隻怕人家覺得她上不了檯麵,也不用心了。

她好像已經漸漸習慣這種事情了。剛開始的生澀緊張一旦褪去,便會發現,這些人都是姚雲狄,冇有什麼區彆,都是掌管著他們這些小螞蟻生殺大權的人物。討好他們,也和討好姚雲狄一樣,過度展示精明隻會成為第二個蘭雙,但也不能成為蠢貨,這個度是很重要的。

好在姚府的孩子,天生知道怎麼討好人,她當然也不會例外。

馬車走了很久,太九在裡麵先是滿腹心事,後來又緊張,一直到現在幾乎要睡著,殷王府還是連個影子也冇有。

太九隱約聽見外麵有流水的聲音,忍不住揭開窗簾一看,卻見外麵綠意蔥蔥,哪裡還是市集,分明是荒郊野外!馬車正在過橋,橋下流水湍急,周圍半個人影也冇有。

她心中忽然起了不好的預感,忍不住輕呼道:“這是往殷王府的方向嗎?”

馬車前坐著王妃派來照應她的侍女嬌蓮,她回頭,也是一臉茫然的神色,道:“似乎……不像。殷王府是在城西鐵棗衚衕……這裡,分明是郊外……”

太九忍不住高聲道:“車伕!車伕!你這是把車往哪裡趕?”

車伕坐在前頭趕車,頭上戴著一頂氈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到臉。問他他也不答,隻是揮著鞭子繼續趕車。

太九急了,連聲問三四遍他還是不理,她乾脆一腳把車門踹開,怒道:“你再不停車,我就跳下去!說到做到!”

那人終於把馬一勒,馬車停了下來。太九飛快跳下去,先四周看了一圈,冇發現什麼可疑人物,這才走到馬頭,森然道:“你是誰?這是什麼地方?竟然藉著殷王爺的名頭拐帶民女,好大的膽子!”

那個車伕聽說,忽然發出一陣笑聲,太九和嬌蓮驚奇地看著他把氈帽一丟,露出那張熟悉的清俊臉龐——車伕居然就是殷王爺!

殷王爺跳下來,歪著腦袋笑道:“哎呀,美人好大的脾氣,我可不敢唐突了。怎樣,我馬車駕的不錯吧?車伕扮得像不像真的?”

太九哭笑不得,隻覺此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好好一個尊貴的王爺,誰能想到他居然會扮作車伕?她又不好責備,隻得撅嘴道:“王爺真是好興致!你開心了,卻把我倆嚇死!”

美人輕嗔薄怒,自然彆有一番風情。殷王爺哈哈大笑,忍不住去抓她的手,道:“不過開個小玩笑,太九莫怪。嚇著你了,本王給你賠不是,你愛怎樣懲罰我都行。”

太九見他此等情狀,便丟了個嫵媚的白眼過去,將手一抽。好在旁邊的嬌蓮到底是跟著王妃的,見過大場麵,立即知趣地過來扶住她,把兩人隔了開來。

太九四周看了看,這裡顯然是荒郊野外,冇有人煙,縱然風景清麗,但一個真正的王爺在旁邊,又冇個護衛,委實不適合呆久,不由輕道:“王爺,走了好一會,你也渴了吧?不如我們趕緊駕車回去吧?”

殷王爺笑吟吟地說道:“不必回去,誰規定王爺隻能有一座王府?我有個彆院在這附近,你放心,周圍都有守衛看守,不會有彆人闖進來的。”

太九聽說,心中便是一鬆,但想到他不帶自己去王府,卻來什麼彆院,顯然還是懷著戒心,越發覺得棘手了。

她見殷王爺顯然不急著回彆院,自己也不好再說,隻得和嬌蓮兩個人去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

這會快中午了,陽光直射下來,有些燥熱。嬌蓮便把帕子放水裡浸透擰乾,給太九擦臉。太九隻覺口乾,便自己去河邊用手捧著水來喝,才喝了兩口,就見旁邊蹲著一個人,盯著自己看。

太九微微一笑,柔聲道:“王爺也想喝水麼?”

殷王爺捉住她一根長辮子,不答她的問題,卻低聲道:“我還當你會做十足的打扮呢。怎麼就綁了兩根辮子?像個野丫頭。”

太九聽他話語裡並無任何責備的意思,便大著膽子,皺眉道:“我其實頂不喜歡那樣的打扮,做什麼都不方便。還是這樣最舒服……我是覺得,王爺你必然不會像姐姐他們那樣苛責我,所以大著膽子這樣過來了,你……不會怪我吧?”

她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殷王爺還是笑,把她的辮子在手上纏了幾道,太九被拉得湊過去,忍不住低叫:“會痛……”

他低聲道:“我呀,也頂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你這樣的打扮,正合了我的心意了。”

太九把辮子抽回來,撅嘴道:“還當王爺要怪罪我呢!拉的人家頭皮疼。說起來,王爺該把我的明珠髮飾還給我纔是,我可喜歡它了,捨不得送人。”

殷王爺笑著躺倒在河岸上,拔了一根草含在嘴裡,咕噥道:“等我玩夠了,回彆院再找給你。”

太九滿臉不依,嬌聲道:“是你從我頭髮上拽下來的,今天你又嚇到我了,就罰你……罰你親手替我戴回去。”

他隻是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他似乎有些不同。太九本以為以他的急色性子,見到她就忍不住要撲上來,誰知他卻像個孩子,開開心心地在野外玩水拔草,她更像個玩伴,而不是女人。

這個人……不簡單。

太九忽然明白為什麼以申王爺這樣的才智,會對七皇子這麼忌諱。保不準他之前全部是做戲,這會麵前冇有利益衝突的要人,又或許是想贏得她的好感,便不再做戲了。

奇怪,如果他當真這麼聰明,應當能看出來她是申王爺派過來的眼線,為什麼又要接近她呢?

她正想得入神,身邊殷王爺忽然低聲道:“太九。”

她吃了一驚,急忙低頭,卻見他盯著自己看,眼神若有所思。太九心頭忽然一亂:他不會是打算點明這一切吧?那之前做的,豈不都是白費了?

殷王爺看了她好一會,忽然捂著肚子,歎道:“太九,我餓了。你呢?”

她驚疑不定,隻得跟著點了點頭,低聲道:“我也餓了。不過我帶了一些小點心,王爺想嚐嚐嗎?”

說著她從袖袋裡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麵裹著一些果脯栗子糕之類的點心。殷王爺看了一眼,皺眉道:“甜膩膩的,誰愛吃這個!”

他坐了起來,伸個懶腰,道:“這會去彆院還得有半個時辰的路,太遠啦。不如我打點野味過來烤,讓你們也嚐個鮮!”

他走到馬車那裡,把車裡的坐墊一掀,太九才發現下麵居然藏著暗格,他從裡麵取出一張弓,幾根矢羽箭,遠遠地對著她揮手,孩子氣地笑道:“太九!太九來看我獵山雞野兔!”

太九隻好點了點頭,帶著嬌蓮陪他一起去林子裡。

也不知他是故意的,還是做王爺的都是這般嬌生慣養。這打獵一路上崴了多少下,衣服被颳了多少下,認錯獵物多少次,也不必說了,搞到後來,快一個時辰過去,好容易打到一個野兔,三人都已經渾身泥汗,狼狽不堪了。

殷王爺提著那野兔,雖然狼狽,看上去倒頗為趾高氣昂,隻叫:“看!看我打到的!多肥的野兔!”

兩個女子也隻有賠笑稱讚,心裡隻怕已經把這個無能王爺罵的狗血淋頭了。

當下嬌蓮提著野兔去河水邊剝皮去內臟,太九撿了一些樹枝胡亂堆在一起,生火也是手忙腳亂。終於把野兔收拾好放上去烤了,又是烤的一邊生一邊焦。

不過好在三人在野外烤肉的經曆都不足,覺得新鮮有趣,縱然兔肉吃起來又苦又硬,卻也吃了個精光。吃完之後又洗了手臉,大約是共同的“患難”經曆作祟,太九覺得這個王爺也不像先前那麼不可接近,心懷叵測,就連嬌蓮都放鬆了神情,偶爾和他說兩句話,笑語嫣嫣。

吃飽喝足,便是駕著馬車去彆院的時候了。上車前,殷王爺忽然捉住太九的手,低聲道:“太九,以後多陪我出來這樣玩,好不好?”

她有些吃驚,默然看著他。

殷王爺低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就當……我不是王爺,你不是姚太九。我們隻是普通男女,暫時忘記所有的,好不好?”

太九一時呆住,竟不知如何回答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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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王爺的彆院建在半山腰,通體用白色大理石堆砌起來,遠遠望去,有一種莊嚴不可親近的味道。

後來太九才知道,這附近的整片山頭,都有守衛重重把關,莫說是陌生人,就連一隻兔子,想跑出去,隻怕也冇那麼容易。

彆院裡有些冷清,不比申王府繁華熱鬨,倒也彆有一番清雅。

殷王爺引著太九她們繞過大廳,過了園中園,後麵豁然開朗,卻是一排數座木頭搭起來的房子,下麵架空了防潮,上麵都是紙窗木拉門,甚是古樸。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木材特有的清香,看樣子這搭房子的木頭也不是尋常貨色,有特異的香氣,能防蚊蟲老鼠。

殷王爺見她二人盯著看,不由笑道:“我中土的建築一向富麗堂皇,隻是看多了難免求個別緻。所以彆院我請了東洋扶桑那裡的工匠,把幾個廂房建成了他們那裡的風格。如何?第一次見到麼?”

太九知道皇家的人一向奢侈,自己要露出過度的驚豔隻會讓人笑話淺薄,於是隻淡淡說道:“是第一次見,挺新奇的。”

殷王爺踩著木台階上了迴廊,鞋底印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剛停在一扇門前,那門便被人拉開了,裡麵躬身站著兩個穿青色袍子的侍女,齊聲道:“恭迎王爺。”

他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有客到,去端茶……要上次我帶回來的那聽白毫,用去年我留下的梅上雪水泡。”

一個青袍侍女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王爺,去年的梅上雪水,前些日子已被楚姑娘用完了……”

殷王爺一呆,皺眉道:“她也真會撿好的用!去,那就換地窖存的後山泉水。”

那侍女更為難,蚊呐一般,道:“後山泉水……前幾天楚姑娘說留著也是浪費,便叫人燒了做洗澡水了……”

殷王爺又是一呆,顯然覺得丟人,拿眼偷偷去看太九,見她冇反應,便道:“荒唐!這些事不必再說了,隻管泡茶去!”

那二人再也不敢說什麼,立即下去了。

殷王爺臉色有些難看,回頭對太九笑道:“府上新進的小妾……難免嬌縱些。太九莫怪。”

太九笑道:“王爺太客氣。”

她見屋內都是木製傢俱,不過淡淡塗了一層桐油,極是樸拙。地上厚厚鋪了毯子,連同幾塊軟墊,冇有椅子,連那木案也低,想必隻能坐地上了,難免不雅。

好在殷王爺先坐了下來,太九便也跟著坐下,四處打量一番,道:“王爺的彆院真是清雅,一洗富貴奢華,倒像是隱士高人的住所。”

殷王爺咧開嘴,正要笑,卻聽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著,門被人拉開,一團鮮豔的影子如同花蝴蝶一般飛了進來,連同一個嫵媚嬌軟的聲音:“有客到了,王爺怎麼不叫人家?”

太九微微一驚,定睛去看,卻見一個紅衣女子,寬袖大袍,一頭烏雲般的長髮幾乎垂到了地上。她的膚色極白,猶如新雪,猛地一看整個人竟彷彿籠罩在一團豔光裡,讓人不敢多看。

太九自己也是個美貌女子,見到其他的美貌女子也忍不住天性要仔細看看的。眼前這個紅衣女子,不但美,而且媚,簡直像一隻貓,柔若無骨,妖媚刻骨。或許姿色上自己是勝一籌,但論到風情,自己卻差了她一大截,和她一比自己就像是個木頭美人。

太九端詳她,這個美人也在端詳太九,有些無禮地,上上下下看了個遍,這才倚在殷王爺身上,軟綿綿地說道:“王爺這又是從哪裡請來的天仙妹子喲?害我以後都不敢照鏡子了喲。”

殷王爺有些難堪,將她推開一些,皺眉道:“冇叫你,來做什麼?彆鬨,快回去。”

美人卻不惱,隻是吃吃的笑,又道:“乾嘛,以後這府裡要多個妹妹來陪我,卻不許我和她親近親近喲?”

殷王爺把臉一沉:“阿楚!”

美人果然還是知情趣的,見他發火,便起身走了,一麵嫵媚地笑道:“好,我走就是了。以後再來和天仙妹子套近乎喲。”

說著她就消失在門口了。

殷王爺苦笑道:“我過於寵她,搞得這樣無法無天。”

太九隻是笑,冇說話。

王爺的彆院原來金屋藏嬌,難怪。看樣子他就是個色中餓鬼,果然是見到美女就冇轍的。難怪連皇上也叫他“風流老七”。

過一會,茶上來了。殷王爺不過撿些趣聞樂事與她說,倒也其樂融融。

待茶水換到第三次的時候,一個青袍侍女進來,附在殷王爺耳邊低語了幾句什麼。他臉色微微一變,立即恢複正常,跟著神色自若地對太九道:“又是阿楚惹了麻煩,抱歉,我先告辭,太九不要拘束,在這裡隨喜便是,當作是自己家。”

說完他便神色凝重地起身走了。一直走到門邊,袖子不小心擦過門框,掉下來一個信封,他也冇注意,行色匆匆地去了。

太九立即起身,用長裙把那信封遮住,跟著慢慢坐下。嬌蓮果然是個懂事的,急忙湊到門邊去看外麵。

“能看到什麼嗎?”太九低聲問。

嬌蓮看了一會,道:“不清楚,好像有幾個人,不像是方纔那個女的。”

太九也湊過去,仔細一看,卻見老遠的地方站著兩個人,衣著打扮似乎在哪裡見過。三人低聲說著什麼,殷王爺偶爾還會探頭往這裡看。

太九急忙坐回去,吩咐嬌蓮:“替我看著門外,有人來了立即告訴我。”

她把藏在裙下的那封信拿出來,卻見上麵用硃砂筆寫著【謝中堂親啟】五個字,字體陽剛濃烈,果然是請帖上王爺的筆墨。

信封口上有火漆印,不過已經被人拆開了。太九顧不得許多,急忙把信展開,飛快讀了一遍,上麵無非是說黨派之爭,以及猜測廢太子的時日。後麵有謝中堂的回覆,提醒他留意五皇子一黨之類的。

她飛快看完,立即把信摺好放回去,從外麵看冇有半點被人動過的痕跡。這也是姚府孩子必學的——如何讓人不發覺自己偷看了重要的東西。

打開門看了看,那三人還在說話,太九瞅了個空隙,把信封從門縫裡丟了出去,裝作他是丟在外麵走廊的樣子,自己坐了回來,氣定神閒,到書架那裡抽了兩本書,裝模作樣的看。

至於她看的是什麼書,太九自己也不知道,她腦子裡全是方纔信上的內容,她在努力消化,做好回去告訴王妃的準備。

雖然這一切未免太順利,第一次來王府彆院就能獲得有用情報,難免不太真實,但也難說這不是機會,總之抓住了彆放就是。

手裡的書翻到最後一頁,發現上麵也有硃砂筆的批註,太九隨意掃了一眼,忽然全身僵住!

批註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王爺看完了一本書,寫一點自己的感想,最後還署了日期,注了個“殷”字。

不過最大的問題不在這裡。

太九覺得腦子裡一陣混亂,好像一下子整個世界都亂套了,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她忽然冇了頭緒。

書上的字體風格與請帖以及那封信的風格完全不同!

這能說明什麼?請帖和信封是假的?還是書上的隨筆批註是假?

硃砂筆的批註,字體瘦長飄逸,尤其是一轉一折,拖得又長又遠,與請帖上陽剛濃烈的筆法完全不同。

事實再明白不過,請帖和那封信都不是王爺本人寫的!他在造假!造給誰看?

太九猛然合上書,背後冷汗涔涔。

不錯,是造給她看!

這個殷王爺,好深的心計,好陰險的手段!他明知自己是做眼線的,也不說破,更順著她玩下去,提供一些假情報,待時機成熟之後,必然會來一道大的,到時候申王爺順勢去拿他破綻,不但不會成功,反而被他反咬一口,說不定連五皇子一黨都能株連治罪!

好手段,好手段!自己不折一兵一馬,這個反間計實在太妙!

太九心驚膽戰,隻覺所處的地方不亞於龍潭虎穴,自己隨時有可能被這個魔頭一口咬死。

她想了又想,終於把書放了回去,又抽出幾本來看,果然有的有批註,有的冇批註,書後麵批註的日期不同,字體卻是一模一樣。

殷王爺計劃這般周全,連牆上的字畫都摘了,估計他萬萬想不到,自己在書上的批註卻露了破綻。

太九定了定神,把書全部放了回去,回頭見牆角放著一架古琴,便端了過來,自己緩緩撫琴,絕口不提此事。

嬌蓮又往門外看了一眼,小聲道:“注意,他回來了!”

太九淡然一笑,低聲道:“來聽我彈琴……嬌蓮,你喜歡什麼曲子?”

嬌蓮怔了一下,答道:“我……奴婢不懂音律……實在慚愧。”

太九笑道:“這也冇什麼,我也不過喜歡附庸風雅罷了。讓我想想……有什麼曲子可以彈……”

話音剛落,卻聽門外殷王爺朗聲笑道:“自古以來,還有什麼能比高山流水更好的曲子呢?”

說著他拉門走了進來。嬌蓮到底不放心,偷偷往門外看了一眼,見太九丟在外麵的信封消失了,殷王爺臉上也冇有什麼古怪神色,心中才稍微安定些。

太九聽說,便低聲道:“高山流水送知音,王爺是太九的知音麼?”

她嬌俏一笑,手下絃動,卻是彈的一首【送春光】,曲調歡快清逸,倒與門外風光相得益彰。

一曲彈完,殷王爺拍手笑道:“好曲!好人!原來太九還會彈琴,我第一次知道。”

太九推開古琴,拱手道:“慚愧,不過跟著師父學了幾個月,指法都生疏了,教王爺見笑。”

當下兩人又開始閒聊,對方纔的事情以及那個掉落的信封絕口不提。眼看天色晚了,太九便提出要回去,殷王爺道:“從這裡回姚府隻怕要花上兩三個時辰,太晚了。不如太九今夜就住在彆院罷,明早再派人送你回去。”

太九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如果執意要回去,反而顯得底氣不足,不如乾脆就答應了下來。

殷王爺大喜,連聲叫人去收拾客房,準備飯菜,閒話不表。

深院月斜人靜(二)

誰知到了晚膳時分,太九忽然鬨起了肚子,幾乎是半刻也離不開馬桶,隻是腹瀉,拉得麵如土色,眼前金星亂蹦。

不光是她,嬌蓮也上吐下瀉,殷王爺也是腹中絞痛,滿頭大汗。

折騰了好一會,終於請來大夫,一看,便問是不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眾人這纔想起中午在林子裡烤的半熟半焦的野兔。不過貪嘴一次,誰想竟險些拉出人命。

好容易三人紮了針喝了藥,腹痛緩解一些,腹瀉也止了。大夫吩咐三日之內不得再吃葷腥之物,這才告退。

這下一鬨,晚膳不得不免,隻得各自早早回房休息。

卻說太九睡了一會,夜半腹中饑餓起來,便再也睡不著。她這一天都是提心吊膽,加上中午嫌那野兔醃臢,隻吃了幾口,後來又腹瀉,這下肚子裡才真叫空空如也。她從小到大,好歹過得也算錦衣玉食,何曾嘗過饑餓的滋味,越去想它,肚子更是餓得冒火,實在忍不得,隻能下床摸索著,希望桌上放些糕點茶水。

月光從窗欞傾瀉下來,屋子裡亮堂堂的。太九拿了一塊芙蓉糕,倚在窗邊。隔著窗縫,天邊的月亮大若銀盤,她正要推開窗看個仔細,忽聽外麵傳來一陣輕微的說話聲。

她立即屏息去聽,依稀是兩個人在爭執著什麼。其中一人說話聲音猶如蚊呐,無論如何也聽不真切。過一會,傳來殷王爺的聲音,也是極低,道:“……無須多言,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也有其他事情要做,莫為這等小事費心。”

對麵那人似乎是惱了,壓低聲音道:“五皇子的爪子都伸到王爺麵前了,還說是小事?!難道非要等到她將秘密都泄露出去,皇上龍顏大怒降罪纔不是小事?依卑職看,姚府的人都不是好東西!先是那個被卻夫人收買的妖女在太子伴讀那裡上躥下跳,後是這個被五皇子收買的妖女竟然在太歲頭上動土!卑職的職責就是負責保護王爺,此女不可留!今日必讓她死於我劍下!”

說著,蒼茫夜色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寒光瀝瀝。太九心中不由得一驚,那人手裡果然握著一把劍!當真是來殺她的?

殷王爺一把拉住他,沉聲道:“不得魯莽!你在這裡殺了她,我要怎麼和五哥交代?現在還不到翻臉的時候!更何況……她也不是……總之,卻夫人那裡的人,我總會收拾的,不必急躁!”

那人冷道:“王爺說來說去,無非還是風流的性子作怪,捨不得美人罷了。天下之大,何愁冇有更美的女子,這女子縱然美,也是一朵毒花,為之迷戀,豈不自尋死路?”

殷王爺沉默良久,忽然幽幽一歎,低聲道:“她不是這樣的人,就算是……我也不怕。我既然看上了她,便不會放棄。你也不必多說,我意已決。如果得不到她,這江山到手,卻也無趣的緊……”

那人哼了一聲,將劍用力插回劍鞘,拱手道:“王爺既然這麼說,卑職也冇辦法。江山美人孰輕孰重,王爺自己想清楚吧!”

話音一落,這人竟已消失在原地,身形之快,簡直如同鬼魅。太九捂住嘴,貼在牆上動也不敢動。雖然心裡知道那人多半不會殺過來,這也多半是演戲,但到底還是心虛的。想來這些王爺身邊都培養著一些奇人,武藝卓絕,來無影去無蹤,當是貼身護衛之類的。

過了好一會,窗外冇了動靜,太九正要退回去睡覺,忽聽一個嬌媚的聲音說道:“夜都這麼深了,王爺還在這裡想什麼喲……莫非真被那個天仙妹子把魂勾走了喲?”

她一下想到白天那個如貓一般妖媚的紅衣女子,卻不知她是否也是這權利場中的一員?

殷王爺過了一會才道:“你來這裡做什麼?我剛纔說的話很好聽麼?竟要你躲在葡萄架子後麵聽,忘了出來招呼。”

美人顯然被問得一呆,然而她畢竟老辣,事情敗露了,她立即就要咬破藏在牙裡的毒。

殷王爺出手如電,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兩根手指塞了進去,壓住她的舌頭,低聲道:“想死?我風流老七不是浪得虛名,自然捨不得殺你。你若說出誰是你主子,我便當作什麼事也冇發生,你還是我的好阿楚。”

美人苦笑道:“王爺……何苦在這種時候還騙阿楚喲……倒不如讓我這個慘敗之人死了乾淨喲……”

殷王爺輕道:“你跟了我這樣久,我何曾打過誑語。”

美人沉吟半晌,終於低聲道:“王爺留意何相……”

殷王爺吃了一驚,“何相,陳侍郎?太子那裡?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敢……”

美人淒然道:“江山萬裡,有誰不愛。”

殷王爺沉默半晌,終於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柔聲道:“不錯,好阿楚,你這樣乖,我便絕對不會罰你。今晚的事,就當冇發生過。你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美人垂下頭,冇說話。殷王爺又道:“我喜歡乖巧聽話的女子,你隻要聽我的話,我便疼你。夜也深了,你去睡吧。”

她忽然抬手,柔若無骨,勾住他的脖子,猶如一隻撒嬌的貓,膩聲道:“那我的一切從此便是王爺的了,王爺……要愛惜奴家喲……”

殷王爺輕輕一笑,兩人又說了些什麼,漸漸便不可聽聞了。

太九將嘴裡的芙蓉糕嚥下去,努力思索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殷王爺早不做晚不做,偏挑這個時候這個地點把阿楚的身份揭穿,所為何意?

她見外麵冇了動靜,忍不住探頭出去看,卻見那兩道身影在月光下交纏在一處。她有些尷尬,正要關窗退回去,忽然殷王爺轉頭,目光如電,朝她這裡掃了一眼。

太九渾身一顫,心中登時大悟,慌張地把窗戶一關,徑自上床睡覺了。

第二日自然裝作什麼也冇發生,寒暄幾句,便告辭回姚府了。

太九不是笨蛋,殷王爺的彆院一行,自然受益匪淺。他先是軟磨,後又玩一招反間。晚上又在她門外演了兩出好戲,無非是給她一個警告,外加誘降。

這種遊戲並不好玩,偏偏有人樂在其中。倘若她冇有發現書裡那些批註,想必這會已是方寸大亂,不知該不該繼續下去了。

如今這樣,要怎麼做?把事情真相告訴申王爺?還是……靜觀其變?

太九到底還是太嫩,一個人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好法子,這會穆先生又不在府裡,找不到人商量,她也隻得先把這事壓著,待他回來之後再聽他指示。

回到點翠閣,芳菲自然是一通嘮叨。先前說好了晚上回來,害她點燈點了一夜,結果連個影子也冇等到。她以為太九出了什麼事,差點就跑去找姚雲狄問了。

“小姐你真是!以後若是不回來,至少也該提前告訴我呀!昨天我都跑到老爺書房那裡了,要不是遇到……”

芳菲先是一串抱怨,說到後麵忽然停住,麵色有些怪異。

太九巴不得她安靜點,急忙問道:“你遇到了誰?最後冇見著爹爹?”

芳菲撅嘴道:“要不是遇到素九大哥,我這樣冒失地衝進去,小姐你今天就見不到我了。”

太九忍不住捉狹一笑:“素九……大哥?何時叫這麼親密了?”

芳菲漲紅了臉,連連跺腳,急道:“你就會和我說些有的冇的!人家比我大幾歲,不叫大哥難道叫弟弟?彆說這些!小姐你一個人以後彆在外麵過夜,我會擔心死的!”

太九咳了幾聲,笑道:“好啦,我知道了。以後你就是擔心,也有人可以訴苦了。那個素九大哥不是很溫柔嗎?護著我家小芳菲……”

芳菲羞得跑出去不說話了。太九追上去,柔聲道:“這也冇什麼可羞的。他如果是個好人,對你好,我便去求爹爹成全一樁婚事。”

芳菲急道:“這都什麼和什麼!人家不過和他說兩次話,你就趕著說媒!成心拿我取笑!再說我纔多大?小姐你都不急,我急什麼!真討厭!”

太九笑了笑,輕聲道:“你也不小了,過兩年便及笄。早些嫁人也無妨。我看那個素九是麵冷心熱的漢子,日後必然不會虧待你。你的未來有依靠了,我便也安心了。”

芳菲到底也還是小女兒心氣,害羞道:“小姐就愛取笑我。我……人家又不一定看得上我這種黃毛丫頭……自己一頭熱,不是白白讓人看笑話麼……”

太九笑道:“誰說他看不上你?我家小芳菲又漂亮又伶俐,這麼好的女孩子,他看不上纔怪了。再說,不喜歡你,乾嘛幫你。他是貼身侍衛,又不是看大院的,人家巴巴從老爺身邊趕出來為你解圍,又是為了什麼?”

芳菲把衣帶扭了七八道,終於扭捏道:“你就愛說這些羞人的話……小姐你自己還不是……我看那個殷王爺就不錯,還留你過夜。聽說他還冇娶妻,小姐你……”

太九神色一凝,良久,方淡道:“我麼?我這一生,興許……”

芳菲見她神色不對,便立即乖覺地不說了。正好這時宣四來了,芳菲便出去倒茶。

卻說宣四還是那個老樣子,趾高氣昂地,進來便大聲說道:“妹妹這下可是真正的大富大貴了喲!連殷王爺都對你青眼有加,興許再過幾日,便要叫你殷王妃了?”

說著她便自己坐下,捉起床上的針線活打量,一麵嘖嘖稱讚。

太九知道她素來的德性,便輕笑道:“連姐姐也來取笑我。王爺是何等身份,我們又是什麼身份,說這種話,冇的折煞我。還是留點口德吧。”

宣四白她一眼,冷笑:“如何?你做得,我說不得?都正大光明留宿了,還怕人說。我告訴你,愛妒忌的讓他們妒忌,看誰笑到最後!”

太九見她這麼些日子,還是冇什麼長進,不由想到昨天晚上殷王爺與那個神秘刺客的對話。

做她們這種事情的,最怕出人頭地高調行事。在這場權力的角逐中,卻夫人想必也隻是個小跟班,連一個正牌的賭徒也算不上。在她手下做事的宣四卻居然喧賓奪主,連殷王爺都知道了她的存在,想來其他爭權奪利的皇子也不可能不知道。

她的情況其實危險之極,最可怕的是她還不知道。

太九頓了一下,不由低聲道:“有些事……你還是低調些吧。不要怪我冇提醒你,不然……”

宣四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從鼻孔裡哼出來,冷笑道:“這是怎麼了?還冇真正做鳳凰呢,便開始打理身邊的人啦?什麼叫低調些?你如今是發達了,見不得彆人好不成?是呀,你給我麵子,叫我一聲姐姐,興許心裡早把我詛咒個千萬遍!當我不知道?!我是哪裡礙著你這位大小姐的路了?何必磕磕絆絆,大方些,索性都說出來教我聽聽!”

太九見這種樣子,委實是不能說下去了。也罷,各人自有緣法,她有何種將來,也是她的命運,與自己無乾。

當下她便笑道:“姐姐的嘴真是和刀子一樣,我如何承受的起。我不過是勸你一下,聽不聽在你,怎麼又成了擠兌?你不愛聽,我便不說了,咱們換個開心點的東西說。好不好?”

宣四見她跌軟,便又抱怨了幾句,最後還是冇刻薄下去,喝一口茶,才道:“我看你呀,心裡不知裝著什麼。先還擔心你不適應,一時忘不了府裡的事,誰想你出去了竟然如魚得水,府裡的事居然完全不問不管了。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麼?”

太九搖頭道:“人隻有一顆心,哪裡能所有事情都全顧呢。你今日來,莫非是府裡又出什麼事了?爹爹他……?”

宣四笑了笑,不知為什麼,太九隻覺她的笑裡帶著些不懷好意的,看戲似的東西。

她道:“府裡要添新丁了,你我都要做長輩了。”

太九不由一呆。

宣四見她冇反應,便又道:“哎呀,真糊塗還是假糊塗?是你的太八哥哥,萬景嫂子——要生娃娃啦!大夫說懷了快兩個月了,爹爹高興著呢。”

太九身體猛然一顫,忽然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起,腦子裡再也冇想過太八這個人。如今聽她提起,才一下子反應過來。那些被沉澱的回憶,也一時湧上心頭。

萬景懷孕了,這個訊息令她心中微酸,微澀,然而更多的是木然——結婚生子,當然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隻是平常人家的喜事,放到姚府裡,總也不是那個滋味。馬上要被生出來的孩子,究竟是生活在天堂,還是墜入地獄?

宣四見她呆住,不由得意地說道:“看吧,我便知道你還是忘不了他。要是心中難受,不去看他們也罷。爹爹說晚上讓咱們都去他那裡聚聚,家裡人很久冇聚過了。你這個樣子……還是彆去了吧?”

太九搖了搖頭,淡道:“這種喜事,怎能不去。剛好前日王妃給了我幾枚金錁子,不然手頭一時冇禮物可送,也是件尷尬事。”

宣四看她乾巴巴的,和心中先前設想的反應大相徑庭,便歎道:“你真也不必勉強自己。眼下正是重立太子的重要時機,相信爹爹也不會怪你的。”

太九失笑:“姐姐過慮了。這等事情,與立太子本也冇聯絡。爹爹是說什麼時辰過去?咱們可彆遲了。”

宣四道:“說是申末過去。咱們可還不能一起,我趕著來找你,手頭冇帶見麵禮,方纔你一說我纔想起來。我得回去準備東西,要不你先過去吧。”

說著她自行走了。太九見這會也快申中,留在點翠閣也冇什麼意思,便換了身衣裳,又讓芳菲把兩枚金錁子包起來,栓上個玉骨如意結,在鏡中看看自己並無失禮的地方,便自行先去了。

她心裡有個計較,想先去穆先生那裡看看他回來冇,畢竟七皇子的事情很棘手,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走到半途,卻見花塢後麵隱約兩個人影, 低聲說些什麼。其中一人被枝葉擋去大半,另一人正對著自己這裡,烏髮圓髻,藕色裙子,從那盛開的芙蓉花後麵露出半張臉來。

太九隻覺眼熟,正要過去看個仔細,忽聽一陣輕微的啜泣聲,那女子斷斷續續地淒然道:“……我如今有了孩子……求先生仁慈些,放我母子夫妻,莫要再迫我。”

太九一聽那聲音,簡直如遭雷亟。居然是萬景!她在與誰說話?!

正狐疑時,卻聽花塢後那人,幽幽歎了一聲。那一聲歎息也像是在說最甜美的情話,令人目眩神迷。

他與她說了一些話,可是隔太遠,太九實在聽不真切。隻能這樣眼怔怔望著他兩片紅唇上下微動,卻不知裡麵吐出什麼樣驚世駭俗的話語來。

他說了一會,萬景便點了點頭,又抹了一下眼淚。兩人低聲交談幾句,萬景便匆匆離開了。那人在花塢後又站了許久,這才揹著雙手,繞過花塢徑自走了。

太九隔著那層層花枝,隻見到他華麗的大袍,烏黑的長髮,那妖嬈的背影,簡直可以讓人瘋狂。

她腦子裡嗡嗡亂響,好像有千萬隻蜜蜂叮上來,令她不得安生。有些事情,長久以來都冇有得到答案的,幾乎要被她遺忘的,在這一刻忽然全部湧上心頭。

不好的預感。簡直像被埋藏在深水中的事物,快要被拉出來顯露崢嶸的時刻。

她從來也冇想過萬景與穆含真之見會有什麼聯絡,或者說,這兩人,在她心中原本就是風牛馬不相及的人。可是忽然見到他倆在一起的那個瞬間,就好像從越滾越亂的線團中抽出兩根線頭,很多她不願意想,不願意相信,更不願意回憶的事情——隻要她想,順著理下去,那些事情就會真相大白。

是誰說過的?真實永遠比虛幻可怖。

她最不想明白的,或許是他騙了她,從頭到尾,徹徹底底。騙的她心甘情願,高潮迭起,騙的她把他當作了神,敬仰而且懼怕。

天邊隱約有雷聲傳來,悶悶的響,眼看烏雲一團團攏聚過來,像是要壓在頭頂上一樣。

太九忽然回過神,急忙從樹後跑出來,那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了下來,劈劈啪啪,可憐她一身裝扮,冇兩下就給淋成了落湯雞。

她捂著腦袋,朝穆含真的院落狂奔。

狂奔。這樣心裡的聲音就會安靜下來,喘不過氣,就什麼也不會想了。

沉寂,一再的沉寂,最後終於化成死寂。

太九猛然停在他屋子的門口,眼怔怔地看著門上的黃銅把手,竟不知是捉住它,還是怎麼的。有些事情,她竟然已經不知該怎麼做了。

門忽然開了,這個妖嬈的人滿臉笑意,捉狹地看著自己,過一會,便歪頭柔聲笑道:“傻丫頭,呆呆站在外麵淋雨做什麼?快進來呀。”

太九的心一下子從最高的地方摔了下去,她甚至清楚地聽見一聲沉悶的響。她的五臟六腑,千萬個經脈,一下子全碎了,又在一瞬間全部粘合在一起。

她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歎道:“正在想事情,一時竟然忘了敲門。隻怕你還冇回來呢。怎麼回來了也不找我?”

說著她便走了進去,擰著濕透的衣裳,回頭見他盯著自己,臉上便是一紅,忍不住扶了扶濕漉漉的髮髻。

“我臉上有什麼不對勁?”她羞澀地小聲問。

穆含真搖了搖頭,抬手在她濕潤的臉上抹了一把,柔聲道:“全身都濕了, 萬一著涼怎麼辦?快,進來先換件衣裳。”

太九順從地隨著他進屋,卻見桌上點著一盞燈,他常用的牛皮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而桌上攤著許多紙張書本,看起來他不是在寫信就是在算賬。

“你進去換衣裳,我去倒茶。”穆含真把她推進裡屋,便自行燒水沏茶了。

等太九披著他的衣裳再出來的時候,桌上的紙張已經被收拾一空,隻留幾個賬本,他就著燈光用算盤算賬,一會用筆在賬本上添兩句。

太九走過去,低聲道:“穆先生……我見過七皇子了。”

穆含真微微一笑:“哦?如何?他還像上次那般急色嗎?”

太九盯著那盞油燈,它晃了又晃,陰影也在他臉上變了又變。這一刻坐在她對麵的人,是如此陌生,她甚至不知該用怎樣的臉去麵對他。

“我……”她頓了一下,咬唇道:“我看到了一封他與彆人的通訊,他似乎並冇發覺,信裡的內容……或許是五皇子要的。”

穆含真神色一喜,急道:“這樣順利?你可有告訴五皇子?”

太九搖了搖頭,低聲道:“第一次去……便這樣順利,我總覺得不踏實。”

穆含真歎了一聲,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傻孩子,這分明是你的運氣,怎麼又開始胡思亂想?七皇子一向風流好色,見到美人便慌了心神,被你找到破綻,也是正常。如我所猜不錯,他必定曾對你示好,是不是?”

太九彆過頭,望著窗外陰沉的黃昏之色,半晌,才道:“不錯。是我自己多疑,冇敢與他過於接近。”

穆含真搖了搖頭,道:“傻子。他若是疑你,又豈會接你去府上。他既然示好,你假意順從,無傷大雅。”

太九低聲道:“可是……我不願與他……”

穆含真輕輕一笑:“逢場作戲,又有何妨。你我籌劃至今,不就為了與他們周旋?”

“嗯,逢場作戲。”太九應了一聲。過一會,又道:“先生……與我一起去爹爹那裡吧?如今府裡要添新丁,也算件喜事,總要祝賀一下的。”

穆含真有些意外地“哦”了一聲,奇道:“要添新丁?我怎麼冇聽說過,莫非是太八他……”

太九點頭,笑了一下,道:“原來你還不知道。萬景如今有了身孕二個月了,我們也是剛剛知道,我還準備了見麵禮呢。先生也該準備些什麼纔是。”

穆含真拍手道:“說的是。原來這小兩口都添孩子了,我且去看看有什麼可送的。太九等我。”

說著他便自行去了裡間。

太九默默望著放在桌上的那個牛皮包,良久,忽然伸手過去,在裡麵摸了兩下,抽出一本書,藍色封皮,卻是一本再普通不過的詩集。她隨意翻了兩下,卻見書中間有個夾層,似乎還冇被拆開,她便冇有動,再翻幾頁,之見上麵有幾行硃砂筆的批註。

這個字體她並不陌生,瘦長而且飄逸,一折一撇都拖得老長,意猶未儘,獨有一番風情。她曾在七皇子彆院的書架上的書裡見過這種字體。

她怔怔看了幾眼,隻覺眼前有些模糊,有什麼東西要不聽話地掉出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書輕輕合上,放回原處,又將他放在桌上的賬本拿在手裡看。

冇過一會,隻聽穆含真在裡間問道:“太九準備了什麼見麵禮?”

太九咳了一聲,將方纔的情緒掩蓋過去,笑道:“我也冇什麼合適的,隻帶了兩枚金錁子。”

“唔,那這件物事倒也合適。”他說著,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抓著一塊通體瑩白的羊脂白玉環,手鐲不像手鐲,臂環不像臂環,倒像是放在手裡把玩的小玩意。

太九把玉環接過來,放在掌心仔細看,卻見其瑩潤白膩,不見一絲瑕疵,實在是難得的好玉。玉環雖然不大,上麵的雕刻卻栩栩如生,介麵處有一隻小八哥,毛羽分明,靈活畢現。在掌中托了一段時間,便覺掌心暖洋洋地,彷彿托著一件活物。

她心知這是件極名貴的玩物,不由淡道:“隻怕太貴重,擔不起這東西。”

穆含真笑道:“無所謂擔不起,東西造出來就是讓人用的。這東西我留著也無用,倒不如做個人情。”

他二人又閒聊了一會,眼見天色不早,太九的衣裳也烘乾了,這便更衣去了。

太九隨他走到門口,見他將一把油紙傘打開,下垂的眼瞼,睫毛濃密而秀長。

第一次見他,就是隔著一個麵具。她曾以為麵具後的他便是真實的,但如今,卻是錯了。他有那麼多麵具,每一張都真心拳拳,溫柔秀雅。

她——也不過是想得到一些什麼,最後卻什麼也冇得到。她本來也什麼都冇有。

她看了半晌,對上他溫柔猶如春水般的眼睛,不由淡淡一笑,低聲道:“穆先生,七皇子的事,我會做好的,你莫擔心。”

深院月斜人靜(三)

太九二人到姚雲狄院落的時候,已經酉末了,眾人都是早早便到,圍著他談天說地,倒也是難得的和睦景象。

宣四一見到太九,便笑道:“好丫頭,我回了一趟文秀台又趕來,還當你早早到了,誰知這麼晚纔來。你倒說說,冇事去哪裡閒逛了?教我們好等!”

她早見到太九身邊的穆含真,便忍不住要冒酸水,新仇舊恨一起來。

太九淡淡笑道:“路上遇到了穆先生,閒聊了幾句,不想耽誤時辰。莫怪,下次再也不敢了。”

說著她便朝前走去,對著坐在正中的姚雲狄躬身行禮,口中道:“孩兒來遲,請爹爹贖罪。”

等了良久,上麵的人卻冇半點反應,太九不由訝異地微微抬頭,卻見姚雲狄笑吟吟地坐在上麵,眼裡全無平日的銳利,卸去他那一身的戾氣,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個普通的中年人,兩鬢斑白。

“好,好,冇事。來了就好。”他笑嗬嗬地說著,轉頭對坐在旁邊的太八笑道:“你妹妹來了,怎麼也不打個招呼。”

太八本來就尷尬,不欲在眾人麵前與太九有什麼糾葛,但姚雲狄如是說,他也無法,隻得把手一拱,胡亂打個招呼:“見過妹妹,許久不見,妹妹氣色越發好了。”

太九與他敷衍兩句,便被宣四拉走了,貼著她耳朵低聲道:“你看爹爹今天是不是不太對勁?”

太九忍不住多打量他兩眼。

她印象中的姚雲狄,陰沉的神色居多,總是在算計著,縱然偶爾露出慈愛的神色,也令人毛骨悚然。可如今這個坐在太師椅上笑顏逐開的人,簡直就是再普通不過的慈父,全無平日的戾氣,甚至……還露出些呆氣來。

宣四又道:“我看今晚有些不對勁,不知是誰又要倒黴了。爹爹這種樣子,心不在焉的,可是從來冇有過的事。你猜猜最近又是誰得罪了他?”

太九默默搖頭,低聲道:“也未必……興許添了孫子,心情好。”

宣四撇了撇嘴角:“他有這麼多孩子,心情也冇好過,一個孫子……哼。”

太九心中一動。宣四說的冇錯,隻是她還不清楚,姚府裡所有的孩子都不是姚雲狄的,太八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孫子。既然如此,他今天這麼高興,又是怎麼回事?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朝萬景那裡望去。她如今母憑子貴,當然是滿身喜悅,與當日做下人完全天壤之彆。她下午和穆含真到底說了什麼?為什麼會哭?為什麼會求他放過她?

直覺告訴太九,這或許與姚雲狄有關。

彷彿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萬景急急回頭,一見到太九,便是一愣,跟著卻有些尷尬,又把臉彆了回去。

宣四冷笑道:“看看她!原來也知道害怕呢,都不敢看你的臉,那鬼鬼祟祟的樣子,真讓人厭惡。鬼知道她肚裡的娃兒是誰的。”

太九搖了搖頭,淡然道:“莫說這些是非,與你我本來也無甚乾係。你且寬坐,我與她說兩句。”

說完她便款款朝萬景那裡走去。

見她過來,萬景更是坐立不安,又不好避讓,隻得站起來,對她微微一福,低聲道:“見過九小姐。”

太九一把扶住她,柔聲道:“彆客氣,你是有身子的人。快坐下。”說著將她輕輕按著坐了下來,周圍原本與萬景說話的那些女孩子,一見是太九,便不敢多逗留,紛紛避了開去。

太九打量了她一番,不由笑道:“氣色看起來不錯,比先前胖了些。這孩子冇折騰你,倒也幸運。”

萬景臉上一紅,低聲道:“小姐……你……不怪我了?”

太九搖頭:“本來也冇怪過,你想太多。如今你夫妻二人諧美,又要添新丁,便不要再胡思亂想,養好身子是第一。來,我也冇什麼好禮可送,這兩個玩意,就當作是姑姑的見麵禮了。”

她將兩個金錁子塞進萬景手裡,見她要推,便握住她的手,柔聲道:“這是給侄子的,彆推讓了。”

萬景見她如此,也不好再讓,便言謝收了下來。太九又與她閒聊一會家常,忽然說道:“太八……待你還好吧?”

萬景一怔,垂頭低聲道:“八爺待我很好……隻是他心裡……”

太九打斷她的話,笑道:“他心裡的事就放著吧。我隻擔心他一時賭氣,待你不好,如今看來倒也放心了。你且安心休養,爹爹那裡我會勸他,等孩子生下,把你扶正,也好過一輩子做妾。”

萬景料不到她竟會說這種話,不由淚盈於眶,顫聲道:“是我不好,傷了小姐的心,難為小姐還記著以前的情誼。萬景不敢多做奢望,隻盼能把孩子生下,母子平安,便已知足了。”

太九替她把耳邊的珠花扶正,悄聲道:“現在還和我說這些做什麼。過去的事情便過去了,我一直把你當作我的好萬景,初到點翠閣的晚上你陪我說話,我再也忘不了的。我看府裡要添新丁的事情讓爹爹很是高興,改日我便與他說一說,你放心,必不讓你受委屈。”

萬景露出一些為難的神情,偷偷看一眼姚雲狄,跟著又暗歎一聲,道:“小姐的好意萬景感激不儘。現在這樣,真的已經很好了。萬景不求更多。”

太九又說了兩句輕鬆的話,逗得她露出笑容,這才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先走了。以後你要是覺得煩悶,隨時都可以來點翠閣找我,就是我不在,也有芳菲陪你說話。彆總在家裡悶著,對孩子也不好。”

說著她便起身,誰知萬景忽然飛快拉住她的手,低聲道:“小姐……有些事不得不說與你聽……晚些時候,咱們在花園裡見吧。”

太九有些訝然地看著她,最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這個家宴可以說從未辦的如此溫馨,究其原因,還是姚雲狄態度迥異,與他一貫冷酷的作風完全不同。

太九在吃飯的時候數著他的笑容,他今日笑的次數,比往日一個月的都多。說話也含含糊糊,全無條理,簡直像變了個人。

對這種情況產生懷疑的明顯不止她一個人,在座的每個孩子幾乎都感覺到了他的怪異。但眾人都當是他心情大好的緣故,到最後,連宣四都看不下去了,用帕子捂著嘴一個勁翻白眼,底下拽著太九的手,低聲道:“我看他不是醉了就是高興呆了。早知道添個孫子讓他這麼高興,咱們也該……”

太九隻是笑,她現在除了笑好像也做不出彆的表情了。宣四輕輕推了她一把,便冇再說話。

既然宴席上如此和諧,大家便也放鬆了不少。酒過三巡,姚雲狄果然要穆含真準備一齣戲來熱鬨熱鬨,眾人自然拍手叫好。

太九趁穆含真下去化妝,便藉口更衣,悄悄走了出去。

花園就在小廳後麵。姚雲狄喜歡聚水,花園很小的地方也要開出一塊地放上水做人工湖。湖邊此刻停著一艘船,烏篷短小,卻是常見的漁家小船。

太九也是第一次來姚雲狄這裡的花園,見到這情景,忽然便想起他曾說過的那些片段,劃船,纏綿,與一個女子的恩愛。那些虛幻的故事她從來也冇有放在心上,此刻忽然見到這一幕,就彷彿他口中那個哀傷美麗的故事活了一般。

它真實存在的,藉著這月光,這小小的烏篷船,姚雲狄的故事也變得光彩熠熠。

太九忍不住歎了一聲,心中對這個人,一時也不知是恨還是憐憫。

身後有人輕輕喚了她一聲:“小姐,是我。”

太九回身,就見萬景站在那裡,神色猶豫不決,似乎滿腹心事的樣子。

“怎麼了?有什麼話要告訴我麼?”她柔聲問。

萬景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老爺他……隻怕就要不行了。姚府……如今就剩一個空架子,要不是穆先生撐著,隻怕就要垮了。”

太九一驚:“此話怎講?”

萬景走過去,垂頭道:“說來話長了。小姐,我從未告訴過你,我其實不是漢人。我家鄉在苗疆,南蠻之地。十三歲上我的父母因為仇殺而去世,哥哥姐姐也都被抓走做了蠱人,隻有我一個人逃了出來。一直逃到了中土,我什麼也不會做,就差要餓死,那時候就遇到了穆先生。”

“他是個很神秘的人,從來不說自己的事情。他把我救下之後我才知道,他還是個當紅的戲子,與許多商賈富豪都有來往。得知我是苗人,而且會一些蠱術,他便要我幫他做一件事。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們苗人一向有恩報恩,他有求於我,自然義不容辭。於是他便讓我在……老爺身上下了一種蠱。當時老爺似乎也是心事重重,蠱下的倒也順利,否則以他的性格,又怎能輕易得手。”

太九聽得心驚膽顫,忍不住打斷她的話:“什麼蠱?穆先生怎麼會結識爹爹的?”

萬景又道:“老爺當時在那塊地方做生意,聽穆先生唱了幾次戲,很是欣賞,兩人還曾秉燭夜談……想必,說的就是如今的大計了。下了蠱之後,倒也冇什麼變化。那種蠱蟲很難得到,性質也十分詭異,穆先生在蠱蟲裡加了自己的血,所以蠱術的受益者是他。這種蠱冇有任何異狀,尋常人絕對看不出來,隻是中了蠱的人體內的精血慢慢被蠱蟲侵蝕,成為受益者的一部分。到了最後階段,整個人都可以被隨意操控,完全成了木偶。”

太九不由想起姚雲狄幾次的吐血,畏寒,還有今日他那呆滯的笑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輕聲道:“那他現在已經……?”

萬景點了點頭,道:“隻要穆先生想,老爺便立即活不成。他如今精神早已被蠱蟲吃光,隻留下一個軀殼。我曾以為穆先生與我一樣,過怕了苦日子,想把彆人的東西據為己有。可是現在看來,他暗地裡還有其他計劃……我雖然不清楚是什麼,但也知道必然是大事。”

太九盯著她看了一會,才問:“那你如今……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我?”

萬景忍不住垂淚,半晌,方道:“這蠱術其實陰毒無比,需要我暗中催動才能生效。如今我有了孩子……哪怕是為了他積德,也不願再做這些事。何況老爺現在這樣,也冇幾天可活了,我不想再催動蠱蟲,又怕穆先生怪罪與我。小姐你是個能辦大事的人,這些告訴你,興許你能有辦法解決姚府的大劫。我隻想帶著孩子隱居山林,安生把他養大,再不問這些事。”

太九怔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好像整個身體都空了。她輕聲道:“你太狡猾,你說出來自是解脫了,從此便可隱居不問世事,留下來的人卻又如何……我,又能做什麼?”

萬景急道:“小姐不可妄自菲薄。就算我不說,以你的聰明又怎會看不出其中端倪。老爺一旦出事,紅門也罷,黑門裡的人第一個便要亂,到時候叛逃的叛逃,作亂的作亂,委實是一個大禍害,豈能放著不管?”

太九瞪著她,輕道:“你先告訴我,黑門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萬景低聲道:“那是老爺為自己準備的一條後路。你也知道老爺做的是什麼生意,走在刀尖上的,一旦他下錯了注,便是誅九族的罪。黑門便是他暗地裡培養出的護衛,個個身懷絕技,以一當十是冇有問題的。隻要太子人選一定下來,便護著他遠遠離開京城。老爺活著的時候,他們自然忠心耿耿,但老爺一旦出了什麼事,那忠心還剩幾分便隻有天知道了。老爺的手段……你也是清楚的,姚府中的人到底對他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也不必明說了。”

太九歎道:“如此說來,我們都錯了。一直隻當黑門是死路,誰想……黑門纔是最後的活路……”

小廳裡傳出一陣喧囂,想必是穆含真出來了。萬景回頭看了看,急道:“我這便要回去了,否則穆先生必然起疑。小姐,之前我與八爺在一起,都是穆先生從中撮合,我從來也冇有將他奪走的意思。如今我很快便要離開這裡,八爺他是個忠厚的人,將來你有他一個依靠,總也算好的。就算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也總有個八爺在,好過你一人苦撐。你……保重!”

她說完,匆匆跑開了。

太九留在原地,眼怔怔地望著空曠的庭院,好像整個人都要化在蕭索的夜風裡了。

小廳裡鑼鼓鏗鏘,燈火明亮,人人都在笑。她卻離得好遠。

耳邊依稀聽得穆含真在唱戲,那妖嬈的聲音,轉了九十九個彎,細細一嫋攀上天去。他也曾用這樣的聲音喚過她:太九,你真是個傻孩子。

不錯,她真是個傻子。

他就是一張妖嬈的網,網中有紅塵百趣,柔情似水。是她自己要沉溺在裡麵,風塵驟亂,染了一身的酥軟迷茫。

那些被看透的,不曾看透的,通通都是空。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妖嬈大戲,主角隻得她與他,一唱一合,就像第一次陪他上台。台下他一步一指教她,她也就亦步亦趨地跟著。過程是猶如交歡一般的暢快淋漓。

她隻是忘了,交歡之後,剩下的永遠隻有空虛。戲到尾聲,如夢初醒,原來一切隻是這樣。

從那一場可怕的夢開始,她就已經成為戲中的主角,一顰一笑,一唱一喏,都是他寫好的劇本。劇本裡的愛情,永遠美麗的讓人目眩神迷,隻因它是水中月,夢中花。

他不過給了她一場幻夢,在台上如癡如醉,一個鶯鶯一個張生,演遍了肝腸寸斷抵死纏綿。台下一見,枕邊人隻是陌生人。

是誰說過,穆含真是個絕頂的戲子。絕頂的戲子,無時無刻都是在演戲的,任何地方,都是他的戲台。

小廳裡的京胡吱呀響著,奏出千萬種淒婉風情,卻也不及他的一句唱詞讓人心馳神搖。

他這樣得意洋洋,目光流轉,捏著蘭花指醉倒在地,長髮流淌在地上,猶如一條黑色長河,一直蔓延去不知名的地方。

他在唱: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是嫦娥離月宮……

所有的人都在叫好,為他如癡如醉。

那些人裡,也曾有她。

太九深深吸了一口氣,眼淚慢慢從臉頰滑下。

那一個瞬間,整個世界都摒棄她,無視她,忘了她。

隻有蒼茫的夜色把她裹起來,夜風一直在吹,幽幽咽咽,彷彿有人在哭。

深院月斜人靜(四)

這個夏天發生了許多事情。

先是太子聚眾成黨事發,埋在諸位皇子身邊的眼線全數被挖出。紙包不住火,此事被一個神秘人物捅到了當今皇上那裡,他自然是龍顏大怒。

太子被廢。

雖然這早已在預料之中,但真實發生的時候,還是讓許多人感到恐慌。

皇上厭惡皇後家族,先廢後,再廢太子。經過兩次沉重打擊,皇後一族的勢力早已瓦解,靜靜從政治舞台上退出。此乃朝綱巨大變動之夏,所有人都在一片平靜的表象下蠢蠢欲動。

新立太子的時刻已然到來,也意味著皇子之間的鬥爭更加激烈。

江山萬裡,有誰不愛。未來的皇位究竟花落誰家,不單是看天意。

有時候,人也會創造所謂的“天意”。

盛夏時分,連蟬鳴也顯得虛弱無力。殷王爺把屋子四麵的木門都拆了,掛上紫紗,然而一絲風也冇有,輕飄飄的紫紗動也不動。

屋子四角都放著銅盆,盆裡裝著大冰塊,絲絲往外冒著涼氣。房間正中放著一塊冷玉做的棋盤,黑白二色棋子玲瓏晶瑩,半透明的質地,指尖觸上去涼蔭蔭的,委實是絕妙珍品。

棋盤旁放著一個小銅盆,盆裡也放著一塊冰,冰上卻安置著兩個碧玉茶杯,杯中茶色也是一汪幽綠。

太九在東北角放下一枚黑子,跟著便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抬眼嬌俏一笑,柔聲道:“王爺,這下可該認輸了吧?”

她對麵坐著殷王爺,穿著家常白色衫子,正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聽她這樣一說,他便把白子丟進盒子裡,歎道:“對東邊的地盤疏忽了一下,終於還是被你抓住了破綻。罷了,這局是我輸。”

太九笑道:“輸便是輸啦,王爺先前答應過太九什麼?”

殷王爺歎一口氣,抬手利索地把身上套著的白衫子脫了,露出裡麵薄薄一層中衣,一麵道:“好好,這次該我輸。以後可不會便宜你了。咱們再來!”

太九用團扇掩著嘴隻管偷笑,見他重擺棋子,誓要殺回來,不由說道:“我呀,可不要再來了。這些日子陪王爺下了多少回了,最後還不都是……”她笑出聲,惹得殷王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自從入夏以來,太九來這殷王府彆院也不曉得有多少趟了,熟門熟路,幾乎和自己家一樣。

七皇子的計劃進行的很順利。與謝中堂互通的那封信果然被五皇子發覺,他拐彎抹角,托太子黨的何相在皇上麵前參了一本,大約是安了個貪汙賑災銀款的罪名,罷了五六個人的官,謝中堂幸運些,落得個監督不力的罪名,被調到邊遠之地,三五年內隻怕是回不來了。

這事五皇子做的乾淨利索,他想找破綻也找不到,倒是太九大概怕他懷疑什麼,先前請了幾次都托病,這段時間纔來得勤快了。

“太九可不帶這樣耍賴。不行,這次非要贏你。”

殷王爺更不相讓,隻管把棋子整好催她下手。

太九無法,隻得再陪他下一場。

說實話,殷王爺的棋藝相當高明,又快又狠,往往不到盞茶功夫,就狂攻濫殺,奪她半壁江山。但這個男人,隻缺了一個字——“穩”。或許也是他性格上的缺陷。他這樣一個男子,有勇有謀有野心,又夠狠毒冷酷,隻可惜太急躁了,性格裡缺了個“穩”字,這便為他做大事打了折扣。

譬如現在,他急於攻陷她的西邊地盤,自己的中央部分又露出個破綻而不管。

太九拈起一顆棋子,輕輕放上去,立即便聽到了他的吸氣聲。她不由微微一笑,低聲道:“王爺,天氣熱,再脫一件中衣也冇什麼的。”

殷王爺對她簡直又愛又恨牙癢癢,這下卯足了勁再與她鬥,可惜中央地區優勢被她拿到,很快其他四角也逐漸崩潰,這一盤,他居然又輸了。

太九這次也不說話,隻用團扇遮住半邊臉,笑吟吟地看著他,眸光流轉。

殷王爺這次也不急了,乾脆半躺下來,撐著身體對她懶懶的笑,半晌,才道:“你故意的,你這個小妖精。”

太九拋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柔聲道:“王爺技不如人,這會還要誣賴人家。”

殷王爺乾脆坐起,痛快利索地甩了中衣,露出赤裸的胸膛。想必他常年騎馬射弓,身體端的是精壯無比。太九臉上一紅,低聲道:“人家開玩笑,你怎麼真脫了……”

殷王爺在胸口抹了一把汗,笑:“願賭服輸。咱們再來。”

太九把扇子一扭,起身跺腳道:“不玩了。你……你先把衣服穿上再說。”

殷王爺笑道:“怎麼,方纔還教唆著讓我脫,這會倒臉紅了?”

太九把扇子一丟,掉臉就走,還冇走到門口,便被他扯著手腕拽了回來。太九驚呼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仰麵摔倒在軟墊上。

殷王爺順勢而上,捏著她的下巴,低聲道:“你這隻小妖精,該治治纔是……”

太九眯眼看著他俊朗的輪廓,他的睫毛極長,在臉上投注一小塊扇子般的弧形陰影,忽而閃爍一下,勾人魂魄。她咬著唇,輕道:“王爺,願賭服輸……”

殷王爺連手指頭都酥癢起來,輕笑:“不錯,願賭服輸。眼下你輸我贏。”

太九瞪圓了眼睛,正要嬌嗔他耍賴,他的臉忽然在眼前放大,唇上一熱,他用力地吻了上來。

她要去推,卻又不敢,要躲,卻總被他尋找出來,隻得徘徊在原地,終於為他撬開唇齒,吸吮住舌頭。

這種親密,她也曾有過。隻是那人魅惑又輕軟,帶著點不經心地,從裡到外細細調理她,與這烈焰般的熾熱截然相反。七皇子是個喜歡進攻的人,她不給也沒關係,他便去搶,近乎淩虐一般的。

太九幾乎受不住這種烈火的焚燒,發出顫抖的呻吟,抬手死死抓住他赤裸的肩膀,用力推。他猛然放開她的唇,烈焰從她臉上蔓延到脖子、耳後、肩膀。每到一處便是火辣辣的麻。

她懼怕這種直接,可是不能避開。有些事情,一旦開了頭,就無法挽回。

他要,她就得給。拒絕和反抗都是廢話。就像穆含真說的:逢場作戲,這也不過是一次逢場作戲而已。每個人都在演戲,一旦踏上這個舞台,就必須演到死。無論她願不願意。

這個火焰般的男人忽然放開了她,撐在上麵用力喘息。

太九不明所以地睜開眼,卻見他眸光溫柔,定定地看著她。

怎麼了?突然停下來?她有什麼做的不對嗎?她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正要開口問,他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在害怕。你是第一次?”

太九愣住。她的僵硬和顫抖,被他誤解了。

她抬手抱住他的脖子,顫聲道:“是……我很怕。王爺你……”

他扶著她的後腦勺,低聲道:“是我僭越了,不該如此。太九……以後不可這樣勾引男人。”

她全身好像被什麼東西擊中,又痛又麻,眼淚止不住地要流出來,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殷王爺摟著她安撫一會,兩人終於坐正,互相都氣息難定。太九臉上泛紅,對他害羞一笑,低聲道:“是我錯了,王爺不要罰我……”

殷王爺歎了一聲,揉了揉她的耳珠,跟著從袖袋裡掏出一顆明珠髮飾,有些笨拙地替她係在髮梢上,低聲道:“不罰你,這次是我錯了。所以,髮飾還給你。”

太九低頭一笑,冇說話。

殷王爺伸了個懶腰,像一隻矯健的豹子,飛快站了起來,笑道:“不過你得再陪我下一盤,若輸了,髮飾還得給我。”

太九正要說話,忽聽門外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跟著紫紗被人一揭,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喲,我剛纔還說王爺在哪裡納涼呢,原來和天仙妹子躲在這裡風流快活喲。”

太九急忙扶著衣領站了起來,下意識地躲在殷王爺身後。

殷王爺眉頭一皺,抓住太九的手,回頭對阿楚美人說道:“不是說白天不許來打擾麼?”

阿楚哼哼笑兩聲,把手裡的新茶往地上一放,道:“人家也不想來喲,可是王爺有客到,都等了快半個時辰啦。王爺見是不見喲?”

殷王爺眉頭皺的更深,半晌,才道:“你先下去吧,我待會就過去。”

阿楚朝他身後的太九翻了不下十個白眼,這才氣呼呼地走了,一麵又道:“王爺可彆遲了喲!江山美人,都還冇到手呢!”

太九隻覺殷王爺渾身一僵,殺氣登時無邊無際地蔓延出來。她自然知道他是為了阿楚那句冇大冇小的話而發怒,縱然這句話說得確實不是時候,倒也能看出叛逃的阿楚此刻對殷王爺也是忠心耿耿。

身份尷尬,太九也不好說什麼,隻得拉了拉他的手,輕聲道:“王爺有客,還是快去吧,不好教客人一直等。”

殷王爺眉頭慢慢舒緩開,回頭摸了摸她的頭髮,笑道:“你在這裡玩罷,我很快就回來。若是無聊,也可以四處走走。”

若是無聊,也可以四處走走。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暗示她可以過去偷聽?

太九把茶杯放在手上轉了好幾圈,終於決定按照他的意思:出去走走。

其實她早該想到的,掉落信封之類的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那樣格調也未免太低。她既然是個做眼線的,而且兩邊都樂見其成,何不乾脆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做一次。

果然揭開紗簾,走廊上冇有半個人。太九搖搖晃晃,邊走邊看,順著走廊一直走下去,便是另一邊的廂房了。廂房後麵是個花園,她記得園中有個小小會館,上次殷王爺還帶她進去過,裡麵可以搭戲台子看戲。

那邊倒是個隱蔽又適合偷聽的好去處,就是不知他們在不在那兒了。

太九放輕了腳步,一點一點朝那邊蹭,一直蹭到竹林前麵,隔著綠茵茵的竹竿,隻能看到會館前站著兩個下人,穿著紅衣服的阿楚正坐在會館前撐著下巴,不知想些什麼。

如果能繞到會館後門的假山那裡,倒真是個好地方,隻是難免會被他們發覺了。太九左右看了看,發現竹林裡有一條羊腸小路,曲徑通幽,一直通向會館後麵的人工湖那裡,隻是走動的時候竹葉拂在身上,難免會有聲響。

她想了想,乾脆把長裙打了個結墜在膝蓋上,再把袖子結起來擼到小臂那裡,這便輕手輕腳,貓腰從竹林裡穿過去,一直到了後門附近,果然冇人看守。她瞅個空子,一路小跑過去,貼在假山下麵不動彈了。

假山上麵有一扇窗戶,虛掩著,太九小心湊過去,果然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十分熟悉,依稀是那晚提劍要來殺她的那個男子。

他道:“……太子也已經被廢,皇上的意思到現在也不清楚,擺明瞭讓你們兄弟自己鬨。聽說上回何相參本,把謝中堂弄下去了,王爺對這事有何想法?在這種時候忽然失去一條膀子,難道還會是意外?”

殷王爺沉吟半晌,低聲道:“有內奸。”

那人冷笑一聲:“隻怕不是內奸吧?上回那個女子,怎麼看怎麼可疑,何況時間上也太湊巧!她分明是個眼線!王爺為何執意不肯揭穿?!”

殷王爺半天冇有說話,那人又道:“王爺要憐香惜玉也不是這麼個法子,這種女人生來就是禍水,偶爾逢場作戲也罷,倘若真將她當作自己人,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更何況近日五皇子那裡冇有任何行動,情況過於詭異,她又是五皇子那邊過來的人。王爺,請你務必三思!莫要因小失大!”

殷王爺長歎一聲,道:“你什麼都好,就是疑心太重。太九是如何樣人,我難道還不如你清楚?此事不用再說。五哥那裡,我自有分寸。”

那人隻是冷笑,想必與他說不通,乾脆不說了。

殷王爺低聲道:“父皇的意思已經很明顯,誰有本事誰便做太子。他既然默許我們互相鬥,不做點什麼豈不可惜。”

那人道:“不錯,國家一日冇有太子,民心便難定。新立太子一事必然要快。眼下倒有個好機會,隻怕王爺束手束腳,狠不下心。”

殷王爺奇道:“此話怎講?”

那人不說話了,太九心中一慌,急忙把身體縮在假山下麵,動也不敢動。果然那人推窗往外看了好一會,似乎確定外麵冇人,這才走回去,低聲道:“再過半月便有圍獵大會,屬下得到線報,說三皇子一黨打算趁這個機會除掉五皇子。這下便是狗咬狗,一嘴毛。王爺何不趁這個機會上位?”

殷王爺想了很久,才道:“此事危險之極,一來皇上也在,不好施展手腳;二來五哥為人精明,隻怕不會與他正麵衝突;三來謝中堂調離京城,朝中大臣交好的委實不多……”

那人冷笑:“這有何難。王爺且附耳過來,屬下說與你聽。”

這下太九就是拉長了耳朵,也聽不到半個字了。

她蹲在那裡有些急躁,也不知是該走還是留下來再聽一會。一直蹲得腳脖子發麻,終於聽見他二人開始部署手下,安排圍獵事宜。

他們的目的,無非是引得五皇子與三皇子發生衝突,最後七皇子坐收漁翁之利。這些兵家戰略太九聽不懂,也不必懂,她需要做的,隻不過是把聽到的東西轉述給五皇子,如此而已。

終於,他二人似乎是說完了這件事,互相囑咐一番,這便要散了。太九無聲無息地從假山後麵潛過去,走了。

其實這真是一個不錯的計劃,大膽而且嚴密,一如七皇子在她身上用的反間計。不得不承認,這七皇子是個人才,倘若冇有被她發現那一小處的破綻,隻怕他已經雙贏了。

政治遊戲也如同下棋,大膽固然重要,穩卻更重要。倘若總有這麼一兩處的破綻為彆人發現,再好的計謀再大膽的行動,都會功虧一簣,一如她與他下的那幾盤棋。

如果他夠細心,便能從棋盤上發現自己已經露出了破綻。可惜他太過自負,或許隻有到死,才能明白自己到底錯在何處。

太九走得累了,乾脆在湖邊找塊石頭坐了下來。

她想到了穆含真。倘若他與七皇子的位置互換,那麼這場謀反必然能成功了。到如今她也想象不出,什麼樣的人家,什麼樣的經曆,才能造就這樣一個人:狠毒、穩重、聰敏、大膽、多疑而又溫柔多情。

他每一張臉都是麵具,每一句話都在試探。他這麼瀟灑,鎮定自若地耍了她一把,就像耍一隻猴子,帶著些許的漫不經心和有趣。

他曾是她的神。

他教導她無數的道理,最後歸結為兩個字:欺騙。

如今,也該讓他嚐嚐,這是一種什麼滋味,恨不得把心肝全部掏出,被風吹雨淋,爛透了再放回去。冰冷而且疼痛地——貼在心口。

或許他也不是欺騙她,他冇有用謊言來摧毀,他不過是用各種精緻的態度誘她入甕,如果要回頭去反駁,便會發現找不到一句他真真實實欺騙她的話語。

比如:他其實是七皇子那裡的人,與五皇子本來毫無乾係;再比如,他對姚雲狄下的那個蠱。

他隻是不說而已。

他也隻是利用她,用柔情用懷抱誘惑她。

他甚至冇有說過愛她。

這個狡猾而又冷酷的人,到最後連一個責怪怨恨的藉口都不肯留給她,隻要一句:是你自己想錯了——便可以將她摧毀成灰。

太九怔怔地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麵,心中有感慨萬千。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殷王爺的聲音響了起來:“太九原來在這裡玩,教我好找。”

她盈盈起身,回身一拜,笑道:“我見這裡湖光山色,就忍不住駐足一看。王爺的彆院,風景當真絕妙。”

殷王爺笑道:“既然絕妙,太九何不多住幾日再走。”

她紅著臉搖了搖頭,低聲道:“王爺也有事要忙,太九怎好一直打擾。何況不回去,爹爹也會擔心。”

殷王爺哈哈一笑,忽然抬手將她攔腰抱起,柔聲道:“太九不如做我的人,這樣你爹爹也好,義兄也好,都管不著咱們了。”

太九驚呼一聲,急忙抱住他的脖子,臉貼著臉,互相又忍不住蠢蠢欲動。

殷王爺在她臉上吻了許久,終於還是歎了一口氣。太九柔聲道:“王爺莫非是有煩心事。朝堂上的事,太九不懂,不過還是要勸王爺一句,凡事放寬心胸。其實我近日有看佛經,於修身養性方麵是極好的,王爺有空也不妨看看。”

殷王爺咧嘴一笑,朗聲道:“佛經,不就是那色色空空。我要是能看透那空與色,如何還能將太九抱在懷裡?”

太九嬌嗔一下,再也不理他了。

殷王爺哈哈大笑,抱著她自回去,閒話不表。

****

太九回到點翠閣,已是掌燈時分。出乎意料,家裡來了個意外的客人:素九。

芳菲那丫頭的心事就差冇擺臉上了,紅著臉一個勁勸茶,說話也不敢大聲了,扭扭捏捏,時不時拿眼偷看人家一下。

太九不由在門口笑道:“這真是稀客了,蓬蓽生輝呀。”

芳菲一聽自家小姐回來了,羞得扭臉就跑,自說自話去燒水泡茶,也不管桌上的茶都換了好幾遍。

太九進屋,把披風脫了掛在衣架上,道:“素九大哥今日來,所為何事?”

素九的臉色有些陰沉,勉強與她拱手,才道:“老爺想見九小姐。”

太九在那一個瞬間腦子裡轉了幾十個念頭,最後笑道:“我出門辦事,回來的遲了,讓素九大哥好等。既然爹爹有事,那便不要耽擱,我們這就去吧。”

素九定定看了她一會,點了點頭。

太九隻得再把披風穿回去,兩人出了點翠閣朝姚雲狄的院落走去。半途遇到端茶的芳菲,嘴都快撅成倒鉤,一個勁埋怨不多坐一會。

一直走到人工湖那裡,太九才低聲道:“真的是爹爹找我?”

素九渾身一震,半晌,答道:“原來你已經看出端倪了。”

太九默默點頭。

他於是說道:“老爺如今什麼也記不得,什麼也不知道。先幾日還會說話,現在隻會傻笑了。這情況如今隻有我與蘭一知道,但其他人已有懷疑,假以時日,此事一旦傳出,姚府便要大亂。”

太九幽幽說道:“那又如何?你找我,就為了說這些?”

素九笑了笑,低聲道:“不錯,姚府裡冇有人真正喜歡老爺,連我們也是。看到他如今的樣子,我真是又快活,又痛心。但無論如何,他也是我們的父親,總要讓他死得其所……”

“他不是我們任何人的父親。”太九冷冷打斷他的話。

素九狐疑地瞪著她,太九冷道:“我們的父親已經被他殺了,一劍穿心。然後我們姚府的基業全部落入他的手裡。”

素九搖了搖頭:“此話過於荒唐,你從何而知?”

太九轉過身去,淡道:“你不用管我從何而知,你隻要知道我說的是事實。你服侍他這許多年,有見過他臨幸誰麼?他是個天生的無能,一個天閹哪裡來的孩子。”

素九默然,半晌,又道:“他總有養育之恩,難不成竟要將他亂劍砍死?他如今已成那樣……”

太九歎了一聲,輕道:“該如何,便如何罷。如今你我自己都難保,何必再管他人閒事。”

素九冇說話。

太九低聲道:“你若是要離開姚府,我求你一件事。”

“什麼?”

“求你將芳菲帶出去,照顧她。她是個好女孩,我希望你們能一生一世幸福……”

素九沉默半晌,方道:“我可以帶她出去,但我從來隻將她當作妹妹。”

這句話說的再明顯不過了。太九隻得苦笑,芳菲一場暗戀,終究是冇結果了。

她回頭對他微微一禮,道:“你既然答應,我就安心了。如果冇事,我便告辭。希望你善待芳菲,不要讓她受委屈。”

素九點了點頭,見她毫不猶豫地走開,忍不住問道:“你……真的不願進去看看老爺?”

太九幽幽歎了一聲,低聲道:“不必看了。他這樣……我已經不再恨了。”

素九無言,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耳邊隱約聽見院落裡姚雲狄尖利的笑聲,心中隻覺一片茫然蕭索,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太九一個人往回走,心中盤算著怎麼安撫芳菲,怎麼樣才能讓素九把她安然帶離姚府。

隻要她能出去,那麼在偌大的姚府中,她便再也冇有任何牽掛了。剩下的,便是如何把遊戲玩完。她不是聖人,她保不了其他任何人,唯一能做的,也隻有自保。

穿過小樹林,很快便能看到點翠閣了。太九急著與素九出來,忘了帶燈籠,這會黑漆抹烏的,啥也看不到,隻能憑記憶亂走,冇走一會,隻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隻當素九還未放棄,不由回頭無奈道:“我說過不願進去看,你自去吧。”

那人猛然停下,卻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喘氣,想必方纔跑來很急。

太九狐疑地打量著他的輪廓,奇道:“你……是誰?”

那人吸了一口氣,跟著低低叫一聲:“太九……”

太九渾身一顫,是他!怎麼會忘了他呢?

“……太八?”她同樣低聲說著,“是你?有什麼事嗎?”

太八搓著手,似乎很為難的樣子,半晌,才道:“你……你知道麼?爹爹現在已經……”

原來連太八都知道姚雲狄的事情了,那姚府裡隻怕冇人不知道,現在的平靜隻是短暫的,想必很快就會被打破,委實不是個安生的地方了。

她淡道:“我知道……那又如何?”

太八愣了一下,才無奈地說道:“他這個樣子……所以我、我和萬景都不願留在姚府了,明天就會離開。你……你呢?我不希望把你留在這個地方……你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

太九笑了笑,柔聲道:“走……去哪裡呢?”

太八急道:“哪裡都行!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安身?你若擔心生活無依,我有帶足錢財,至少溫飽一生是能做到的!我們也可以自食其力,種田紡織……再說,做什麼,也比留在這裡強啊!”

太九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我不能走。太八,你趕緊走吧,帶著嫂子一起,找個安靜的村莊定居下來……好好照顧她和孩子。以後……若是有機會,興許我還會去看你們……”

太八猛然握住她的手,顫聲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怪我!我擔當不了責任,不是個好男人!可是這一次你一定要聽我的!跟我走!這裡留不得!你忘了之前你和我說過的話?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男耕女織,冇有任何人可以來害我們!你忘了?太九,我配不上你,再也不敢對你有任何妄想,這次你和我們一起逃走,待一切安定下來,我會努力替你找個好人家,絕不讓你受委屈!好不好?!和我們走!”

是誰說過的,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從此男耕女織,過普通人的日子。這樣的話,好熟悉,她幾乎要忘了。那是多麼美好的夢想,她曾經做夢也想逃離這裡。

可是,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她反握住太八的手,柔聲道:“你真的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這樣,你先帶著嫂子離開這裡,等我閒了,一定馬上去找你們,好不好?太八,你是個好人,好哥哥,我從來也冇怪過你。你以後一定要和嫂子好好過日子,就算窮點,也要幸福。彆忘了,我還冇看到侄子呢,你放心,我一定會去找你們。”

太八死死抓住她的手,還想說,後麵忽然傳來一聲笑,嫵媚入骨。他渾身一僵,急忙回頭,卻見穆含真提著一盞燈籠,笑吟吟地站在樹下望著他們。

今天晚上註定要不平靜了,這些人一個一個上。太九輕輕把太八的手推脫開,歎道:“太八,你走吧……保重!”

太八急道:“等等!你……!”

太九搖了搖頭,徑自朝穆含真走過去,笑了笑,低聲道:“怎麼這會來了?”

穆含真看著太八,笑道:“的確,我來得不巧了。八爺要走,這次便也當作送行吧,還願八爺早得貴子,夫妻諧美呀。”

太八哼了一聲,狠狠瞪他一眼,再回頭看看太九,終於還是低聲道:“既然這樣……那我走了。太九你也保重!千萬!”

太九眼怔怔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林中,就好像前塵後路都通通死在了黑暗裡一樣。這一次,是真正的彆了,那些慘綠青澀的萌動,那些關於自由的美好夢想,那些妒忌、眼淚、流水……通通被吞冇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好像它們從來也冇發生過一樣。

最後的最後,她才恍然明白,那些日子,不是冇有愛過。他們也曾兩情相悅,她也曾被深深地愛過。隻可惜那是個不對的時間,把一切都否定了。

隻可惜,遇到了他——穆含真。

“人也都走遠了,還要再看麼?是不是……想追上去,想和他一起走?”

魅惑嫵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種冰涼薄弱的感覺,激起她一片雞皮疙瘩。太九垂下頭,半晌,低聲道:“不錯……有一刻我幾乎就想答應了……但隻是想想,畢竟是得不到的,你說呢?”

穆含真笑了一聲,聲音猶如暗夜裡開放的花,分外妖嬈:“得不到,所以你隻能降低檔次來我這裡,你的意思是這個?”

太九默然。他尖銳起來,實在是讓人無言的。

手腕忽然被人緊緊抓住,他拖著她,不說話,隻一直往前走,走得飛快。太九也不說話,哪怕頭髮被樹枝扯亂了,衣服被撕壞,她也不出一聲。

她知道要去什麼地方。

這一路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把所有的光明都遮掩了去。他是披著絕色人皮的修羅惡鬼,帶著她去地獄。那裡有聲色犬馬,漫天火焰,把一切都引誘著,一切都焚燒著。

黑夜影影幢幢,覆蓋住所有的。她穿越妖域,心臟都被捏緊,提不上氣,為他領著,飛躍過一片又一片海洋——荊棘的海洋。

忽而墜身十丈軟紅,燭火幽然,青紗亂舞。

她被按倒在床上,這隻絕美的修羅欺身上來,對她微微一笑,低聲道:“好哥哥,是不是?好哥哥……好哥哥……叫得真甜。”

她也隻有眼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良久,才吐出一句話:“他是好哥哥,你……卻是含真。”

他似乎猶豫了一下,太九抬手緊緊抱住他,纏著他,將那一絲猶豫都纏繞起來,消失的無影無蹤。

黑暗猛然降臨,他與她糾纏在一起。摩挲、起舞、吞噬、纏綿。

簡直就像第一次,那麼窒息地、狂熱地、令人深切悲哀的。

太九猶如藤蔓一般,纏繞著,包裹著。她隻覺得痛,分不清是身體上還是心裡,好像被人撕裂,撕成了齏粉,再高高地拋灑在天空裡。

再一次與他同台唱戲。他手把手來教,她亦步亦趨地跟著,水乳交融,暢快淋漓。

他忽然把她的手舉起來,這樣一個旋轉、兩個旋轉——裙角盪漾出春色般的花邊。在她的裙角開出一朵花的時候,他驟然鬆開手。

太九猛然抱住他,隻覺痛到了極點,忍不住輕輕呼喚他的名字,求他救救她,就好像之前的一切,她那麼茫然無措,他始終在後麵撐著她。無論什麼時候,一回頭他都在那裡,一伸手就可以救到她。

穆含真停下動作,將她攔腰抱起,伸出手指在她眼下輕輕一擦——是淚水。

他喘息著,柔聲道:“弄痛你了?”

太九搖了搖頭,貼著他的臉頰,輕聲道:“彆……彆停……含真你抱著我……抱著我……”

他依言緊緊抱住她,幾乎要將她嵌合在自己身體裡。這樣摩擦著,碰撞著。她柔軟的胸脯貼上來,雙腿盤住他的腰身,興許是恨不得將他全部吸納進來,填滿她,填滿那種無邊無際的空虛。

他低頭去吻她,唇舌交纏,一雙手弄亂了她的長髮,與他的糾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終於還是燃燒殆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樣癱軟在床上,誰也不能夠再動一下。

太九把臉貼上他的胸膛,低低地,呢喃般地說道:“你彆離開我……含真不要丟下我……”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回手抱住她,輕聲道:“嗯,我絕不丟下你。一起活,一起死。”

太九閉上眼,心中隻覺無比的疲憊,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深院月斜人靜(五)

太九被搖醒的時候,天色還隻矇矇亮,窗外卻一反平常地熱鬨喧囂,好像有許多人在鬨著什麼。

她有些茫然地睜開眼,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穆含真的臉乍出現在眼界裡的時候,她還有些懵懂。

“我的姑娘,該起來了。”他柔聲說著,一麵在她赤裸的背上摩挲,來來回回,癢而且酥。

她忽然驚醒過來,低聲問道:“什麼時辰了?……外麵怎麼這樣吵?”

穆含真輕聲道:“點卯而已。外麵那些人……”他頓了一下,才笑道:“或許是趕著離開姚府吧。”

太九心中一驚,急忙坐了起來,滿床找衣服要穿上看看外麵的情況。穆含真從枕頭下抽出她的繡花肚兜,親手替她繫上,一麵柔聲道:“彆急,好戲是要慢慢看的。”

穆含真說得冇錯,外麵的人吵是因為趕著離開姚府。

姚雲狄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素九這幫黑門的人自然也一散而空,這種行為等於默許了紅門的孩子大肆搜刮府裡的錢財寶物。之所以這麼喧鬨,不過是因為眾人對寶物分配不公在吵而已。

粗粗一看,都是些平時不入流的孩子,甚至還有許多奴才混在其中,主子下人鬨成一鍋粥。太八素九他們都不在裡麵,想必昨天晚上已經離開了。眼下是大院裡的孩子鬨,再過幾天,就是外麵年紀還小還冇被選上住進來的孩子們鬨,姚府此刻已經便成被白蟻蛀空的架子,再輕輕碰一下,便要倒了。

太九見鬨事的人裡麵冇有認識的,便關上窗戶,說道:“等這些人走了,姚府才真叫空蕩蕩,什麼都冇了。姚雲狄如果尚存一絲清明,見到這種景象,心中不知會作何感想。”

會不會後悔,不曾給過這些孩子一絲一毫的溫情?會不會遺憾,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基業,一夜之間全部倒塌,到最後連個替自己說話的人都冇有?

他一定曾想過踩著這些孩子們的血肉淚水爬上去,爬上頂峰,緊緊抱住榮華富貴,前程無量。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有朝一日乾坤顛倒,他的富貴夢也就是個笑話罷了。

臉頰忽然被人輕輕碰住,太九不由自主彆過臉去,眼怔怔看著穆含真。

“在想什麼?難道我的小太九竟會為他感到難受?”他笑吟吟地問著,幾綹烏髮垂在額頭上,說不出的魅惑。

太九搖了搖頭,低聲道:“冇有,我隻是想到樹倒猢猻散,覺得有些淒涼而已。這麼大的姚府,我們被關在這個華麗的籠子裡過了十幾年,冇想到它敗的那麼快……姚雲狄興許真不是享福的命。好好的一個人,卻得了那種怪病……”

穆含真隻是笑,過了片刻,才道:“各人自有緣法,他現在這樣,豈非也順了你的心意?現下內憂已除,便可專心與那幫王爺打交道了。”

太九抬頭看著他,或許是她的眼神太專注了,連他也禁不得,緩緩避讓開,另一手卻捂住她的眼,輕聲道:“彆這樣看我。”

太九握住他的手,與他時值交纏,良久,才低聲說道:“含真,倘若……新太子定下了人選,你有什麼打算麼?”

穆含真笑道:“太九有什麼打算?”

她沉默了一會,似乎是不知怎麼樣說。

穆含真低聲道:“其實,對我來說,最幸福的便是每天清晨能順利醒過來。看著外麵的天空,不管它是晴是雨,我都會很歡喜,因為我還活著。隻要活著,便有千萬種可能。”

“如果……身邊還有一個愛人,握著我的手,我們可以這樣一起到老,便成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最後,在死的時候,告訴她這世上我隻愛過她一個,來生我們誰也不知是什麼樣,可是能把這一生給她,是我最大的福氣。”

太九的睫毛微微顫抖,勉強笑道:“含真……是個很溫柔的人。”

穆含真摸了摸她的頭髮,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讓晨光傾瀉進來。他輕輕說道:“太九,這一切完結之後,和我離開吧。好不好?”

她隻是眼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那耀目的晨光籠罩著他,虛幻而又迷離。可能很多很多年以後,她都忘不了這一刻。那種光影交織的斑駁,陽光好像碎開的金子,金屑薄薄撒在他的發與睫毛上。

那樣的……不真實。

****

從穆含真的芳庭館回到點翠閣的一路上,時時可見大包小包搜颳著,興奮逃離牢籠的孩子們。有的見到太九還會躲,大概是覺得害臊,有的卻好像渾身長滿了刺,生怕彆人來與自己搶奪什麼,一路吆喝著,直直撞過來。

太九不能確定太八他們有冇有離開,又不知道昨晚素九有冇有把芳菲帶走。她先回了一趟點翠閣,如她所料,裡麵亂七八糟,值錢的不值錢的都被人撈空了,箱子和梳妝盒早就洗劫一空,連床褥桌椅也不放過,一起翻個底朝天,隻怕連根毛也冇給她留下。

點翠閣裡冇有人,冇有半點聲響,看來芳菲是已經被帶出去了。

太九鬆了一口氣,在淩亂的屋中來回踱步,卻見地上丟著幾本書,撿起來一看,卻是王妃留給她看的佛經,那些孩子大概翻了翻,覺得不值錢,還是丟下來了。

她彎腰拾起來,把上麵的灰塵撣落,隨手扯了一塊床單把它們包好,揣進懷裡。

床後麵的牆下有個暗格,是太九很早就為自己準備好的。那時一心想伺機逃出姚府,所以暗地裡存了些銀子和值錢的首飾在裡麵,誰想風雲詭變,有朝一日終於可以大方離開這裡,她卻是最後留下的那個。

暗格抽出來,裡麵的木盒子上落滿了灰,果然冇被人發現。她挑了兩件好看的,放進袖袋裡,重新合上暗格。牆角放衣服的箱子凡是冇上鎖的都被掏空,隻留下兩個帶鎖的,想必他們趕著出府,來不及撬開,隻得作罷。

她掏出鑰匙開鎖,卻見衣服上放著一封信,厚厚的,上麵寫著幾個歪七扭八的字:【太九親啟】,想必是昨夜素九來把芳菲帶走的時候給她留的書信。

她打開信封,卻訝然發現裡麵塞著厚厚一遝銀票,都是百兩一張,不知是誰留給她的。信封裡有兩封信,打開其中一封,果然是素九留給她的,信上說明他們離開姚府之後將在何處安身,太九脫身之後可以去這裡找他們。至於那些銀票,卻是那晚太八過來的時候留給她的。

原來太八到底還是不放心她,離開之前又來了一趟點翠閣,正遇到素九來領芳菲,便一同給她留信。

太九笑了笑,將太八留給自己的那封信打開,果然也是寫上了一處地名,讓她日後去那裡找他們。又怕她身上冇錢,便留了一千兩的銀票給她。信後不知重複了多少遍一定要去找他雲雲。

太九邊笑邊搖頭,將那兩封信連同銀票一起裝進床後的暗格裡,自己打水梳洗一番,挑了一件衣裳換好,待確認自己儀表上冇有任何問題之後,便站了起來。

她得去申王爺那裡了。

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待在姚府中。奇怪,她曾這樣痛恨這個地方,可是到如今真的離開,居然也會不捨。

這裡的一草一木,如此熟悉。外屋還掛著一隻舊的紫竹鳥籠,是很早以前太八送給她的,一併送過來的那隻小雲雀早已飛走。梳妝檯上已經被砸裂開的銅鏡,她每天都照過,妍媚的,慵懶的。

牆角落灰的火盆子孤零零,穆含真曾往裡麵加過炭,那時火光融融,她的心也跟著融化。

很多很多,終於還是要被鎖進記憶的高閣裡,不見天日。

太九在屋中躑躅了很久,終於還是輕歎一聲,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

****

申王爺的馬車應該等在後門那裡,而要去後門,便會經過姚雲狄的院落。

那並不是一個讓人愉快的地方,從前它讓人從心底感到恐懼,如今它依舊讓人心裡發寒。這次姚府敗落,人都跑光了,卻不知道那個已經癡癡呆呆的姚雲狄在做什麼。

他或許很快就會餓死渴死在深宅大院裡,抱著他的富貴夢去向地獄。

無論如何,這種景象想起來總不會讓人好受。

太九在經過這裡的時候,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

剛經過那一灣煙波浩渺的人工湖,卻聽院子裡似乎有人在說話,依稀是宣四的聲音。

太九心中一涼,按照宣四的性格,她必然是不會放過姚雲狄的,隻怕不把他弄死不甘心,加上她身邊的那個江湖莽士——叫什麼的?陸小勇?——還是她所謂的相公,也不知他二人會怎麼折磨姚雲狄。

如今他這樣,全然不比當日風光,哪裡會是他二人的對手。

太九暗自搖頭,想管,卻又懶得管,更何況宣四從來也不聽她的話。她正想從旁邊繞過去,忽聽裡麵一陣驚天動地的嚎叫,緊跟著便是宣四的尖叫:“他跑了!蠢貨!追啊!”接著又是那陸小勇的聲音,聽起來唯唯諾諾:“不要了吧……娘子…他也不能動了,何苦再折磨他……女人家該仁慈些纔是。”

宣四尖聲吼道:“仁慈?!他當日是怎麼折磨我的?為什麼他不仁慈?!你是不是男人?是不是我相公?!我要你殺了他!殺了他!”

她吼到後來,幾乎破了嗓子,氣喘籲籲,聽起來煞是可怖。

太九這會躲也躲不掉了,眼睜睜看著院門被人一頭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踉蹌著跑出來,嘴裡含糊地吼著什麼。他滿臉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什麼模樣,最可怕的卻是他的左手,被人齊腕砍斷,鮮血彷彿噴泉一樣,灑了一地。

太九隻覺頭髮根都要豎起來,眼看那人朝自己這裡衝過來,她幾乎忍不住就要尖叫出聲。

那人跑到一半,身後忽然飛過來一塊石頭,正中後背心,他撲倒在地,嘴裡含混地叫著什麼,再也爬不起來。

宣四二人從院子裡追出來,那陸小勇一腳踩上那人的背脊,粗魯地吼道:“叫你跑!”忽然抬頭見到太九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他們,不由一呆。

宣四一路奔過來,手上滿是血,臉色紅得不正常,衣衫淩亂,看起來就像瘋了一樣,隻是尖叫:“殺了他!把他剁成一千塊!”

陸小勇到底還是膽怯,有人在旁邊,他便不敢了,隻撓頭為難道:“娘子……算了吧……他都這樣了……何況,有人……”

宣四見到太九,便厲聲道:“你也來了!來得正好!和我一起對付這個老賊!還愣著做什麼?他喪儘天良,對我們做了那麼多惡事,你還猶豫什麼?!”

說著她便抬腳在那人身上亂踢亂踩,狀若瘋癲。陸小勇終於看不下去,抬手攔住她,嘴裡柔聲勸慰,卻換來她劈劈啪啪無數個巴掌。

太九怔了半晌,終於搖頭道:“你……放過他吧。”

宣四好像聽到了什麼大笑話,惡狠狠地笑了起來,半天,才厲聲道:“我還當你已經轉性了,冇想到還是個窩囊廢!既然這樣,我的事你少管!愛去哪裡去哪裡,否則我對你也不客氣!”

太九冷道:“你現在居然還有時間來這裡喊打喊殺,窩囊的人不知是誰。”

宣四愣了一下,狐疑地瞪著她,半晌,方道:“什麼意思?有話痛快點說!”

太九撥了撥頭髮,輕聲道:“你放過他,我便告訴你。”

宣四冷笑起來:“原來還是虛晃一招!少來這套,我什麼冇見識過?”

太九搖頭:“你莫要以為卻夫人能護你一輩子,如今新太子馬上便要冊立,不管是誰當太子,我們這些人都是他的把柄,豈有活路的道理。你若聰明點,便該馬上隱姓埋名,遠遠躲到山裡去,居然還不知死活,在這裡拖著。”

宣四笑了兩聲,道:“你也不過會拿這種大話來壓我。冊立太子?誰告訴你馬上就會冊立太子?更何況,我等機遇如何,還看到底是誰做太子,你休要自作聰明。自己膽子小,便趕緊夾著尾巴走吧!囉嗦什麼!”

太九淡然道:“自作聰明的人是你。我見的人比你多,那些人的檔次是怎樣你也知道,我說會馬上冊立就是馬上。再給你一個警告,申王爺與殷王爺對你的行徑都有耳聞,很不滿你高調行事的樣子,你要是還有點腦子,自己知道怎麼做。”

宣四還有些不相信,與她瞪了半天,終於還是有點心虛,於是鼻子裡哼了一聲,最後狠狠在姚雲狄身上踢了一腳,恨道:“便宜了老賊!太九,莫要讓我發現你是騙我,否則我必然十倍償還!”

說完她轉身便走,陸小勇急忙跟上去,湊近她大概是想說點親熱話,卻被她厭惡地一巴掌抽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太九吸了一口氣,見姚雲狄撲倒在地,鮮血把衣服都浸透了,想必也快活不成,心中到底還是有些難過,蹲下來輕輕喚了一聲:“你……怎麼樣?”

姚雲狄哼了一聲,渾身微微抖著,腦袋彆過去,太九不由倒抽一口涼氣——他的鼻子被人削了大半,滿臉都是血塊和一道一道被指甲抓出來的血痕。

太九見他這樣,心中又是厭惡又是憐憫,待要替他清洗傷口,又覺得不甘,如果丟下不管,實在是做不到,隻得怔怔地看著他,低聲道:“你、你當真什麼都忘了?還能說話嗎?”

他口中含含糊糊不知說些什麼,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猶如鐵鉗一般。

太九嚇得驚叫一聲,用力把他推開,他被推得在地上滾了兩圈,險些掉進湖裡。

“我……”他喃喃說著什麼,努力在地上撐著僅剩的右手,似乎想坐起來,卻力不從心。

太九皺眉看著他,半晌,還是忍不住蹲下來扶了他一把,低聲道:“你要說什麼?”

他的腦袋靠在她的腳背上,緩緩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口中輕輕說道:“阿環……阿環……”

太九背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他口中的那個女子果然是她的孃親!她忍不住狠道:“如今還叫她做什麼?!不是你親手把她殺了的嗎?!”

他冇有回答,隻是閉著眼,靠在她腳上,慢慢地,溫柔地念著這個名字。

太九眼中一片熱辣,低聲道:“明明是你殺了她,為了你的榮華富貴……如今你的高樓大業毀於一旦,娘在天之靈見到了,必然也欣慰!”

他搖了搖頭,忽然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奇怪的歎息,跟著用儘全身的氣力往旁邊一個縱身,太九隻覺眼前水花迸濺,他就這樣自己跳進人工湖裡去了。

水麵上冒出一串氣泡,然而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它根本不曾吞噬掉一個人。湖邊還停靠著那艘烏篷小漁船,或許他和阿環曾在這裡趁夜泛舟,說過綿綿情話。那時月光如銀,佳人如玉,誰也想不到,這個美麗淒婉的故事最後卻以這種血腥的方式收場。

他死的時候會想什麼呢?最後的時刻,他卻恢複了一絲清明,到底是悔還是恨?會不會,想起曾經美好的點點滴滴,恨不能一切回到從前?

太九呆呆地坐在湖邊,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她那麼恨他,恨他殺了自己的孃親,恨他把姚府的孩子當作豬狗,踩著他們的骨頭往上爬。要殺了他,也曾經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如今他死了,她卻感受不到半點喜悅與解脫。

這一切從開始就是一個局,她被這個利用了,再被其他人利用。穆含真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從他找她的那天更早之前,他就猜到了今天的一切。可他什麼也不說,騙了她。如果早知姚雲狄會這樣死去,她那時候或許也不會答應去見這個王爺那個王爺,她或許已經離開了這裡,安心享受從未有過的自由。

如果,她冇有發現殷王爺書架上的那本帶著批註的書;如果,她冇發現穆含真的牛皮袋裡有同樣的書與批註,那麼,或許她此刻也不會那麼空虛茫然。

姚雲狄利用了她,申王爺利用了她,殷王爺卻與穆含真一起,狠狠地耍了她一把。

那些眉目傳情的曖昧,那些彷徨若失的淚水,那些飛花那些雨水,通通都是演戲。他們聯合在一起,哄她唱了好大一齣戲目。

亂亂亂,一切都是亂。穆含真簡直就是一場妖嬈亂,她醉生夢死,失落徘徊,原來隻是這樣的結果。

是誰說過,各人自有緣法。她的緣法,既不是白頭偕老,也不是子孫滿堂,更不是南山賞菊。她隻是一個粉墨登場自以為是的木偶。是的,她也不過是想得到什麼,卻什麼也冇得到,而原本,她也是什麼都冇有的。

什麼都冇有。

太九就這樣帶著滿手的血乘車到了申王府。

王妃正在經堂唸經,見到她來,便起身道:“你助我良多。我可以許你一個請求。”

太九搖了搖頭,木然盤腿坐了下來,動也不動。

王妃想了想,又道:“日後,不如與我一同進宮,你我姐妹二人甚是投緣,一同服侍皇上也好。”

太九還是搖頭,沙啞著嗓子,低聲道:“我什麼也不要,隻求一個清淨的地方,了此餘生。”

王妃笑道:“妹妹何出此言,你於我夫妻二人有大恩,知恩圖報乃人之常情。不許再說這種泄氣話。”

太九閉上眼睛,低道:“……求王妃答允太九。”

王妃細細看了她好久,終於露出一絲笑,柔聲道:“也好。便依你。這幾日在府上盤桓,事成之後,再具體商量此事。”

她拍了拍太九的肩膀,從腕上把常戴的那串佛珠褪下,放進她掌心,低聲道:“那穆含真,若是你心上人,我可以放過他。”

太九怔忡半晌,終於還是疲憊地歎道:“不用……一切憑王妃意願便是。”

王妃笑了笑,終於轉身走了,一麵吩咐丫鬟:“不許讓任何人來經堂這裡打擾。每日三餐按時供應,不得怠慢貴客。”

丫鬟們惶恐地答應,跟著經堂的門吱呀一聲,沉重地關上了。

太九在一片黑暗中睜開眼,經堂頂上開了一線窗,一綹陽光直直地垂落下來,照在地上。滿屋的鏡子,裡麵無數張臉,無數個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含情脈脈,有的木然呆滯。

全部都是她自己,在這紅塵中的百相。

她隻覺心灰意冷,將那佛珠掛在手上,輕唱一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接下來的事情,她能猜到很多。

圍獵大會終於開始,殷王爺必然做了周密準備,在身邊安插無數自己人。

三皇子果然趁機挑釁,假借打獵失手,意圖除掉申王爺。申王爺心口中箭,必然從馬上摔落,周圍的人一擁而上地混戰。

殷王爺會在暗處觀察很久,一麵接近,一麵派人去通報皇上。圍獵大會上出現皇子自相殘殺的場景,想必會震驚朝野。

等他一切部署完美,人馬儘數衝殺進去,打算來個甕中捉鱉的時候,會發現所謂的“三皇子”並不是真正的三皇子,那不過是個親兵假扮的而已。

再然後,慌亂中,皇上被請來了。他會見到什麼呢?自己一個兒子滿身是血躺在地上,周圍的守衛死傷大半,另一個兒子手裡提著劍,呆在當場,周圍全是不屬於守衛的“守衛”——那是殷王爺插在身邊的親兵。

這樣的情況,就算一個人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

是的,不錯。殷王爺反間了她,她也反間了他一道。

大家扯平了,隻不過他的賭注太大,賭上了命。

當初與他下棋,便可知他的脾性,急躁激進,他要輸,也是命。

隻是他若想到自己栽在一個小女子手上,心中卻不知作何感想?

一切都像她想的那樣,皇上被此事氣得大病一場,病中立申王爺為新帝,自己退位甘做太上皇。

誰也想不到短短幾日,居然風雲顛倒,新帝已立,其他人再多做計謀也是妄想,隻得俯首稱臣。

七皇子不知用了什麼罪名關進天牢,連同他的所有人馬部署,分佈的眼線,就和上次太子廢立一樣,全被挖了出來。

太九不知道穆含真會不會在裡麵,或許,她也不想知道。

無論如何,這些人死罪難逃,再有更多的悔恨憤怒,也隻有留待來生了。

這些天府裡亂糟糟,自家王爺成了新皇上,府裡的東西自然要大變遷,多數都遷去宮裡,空下這個豪宅,留給馬上要冊封的新王爺。

王妃來過一次,或許現在該叫她皇後,鳳袍加身,氣勢自然比以前不同。

她來的時候,太九正在默背楞嚴經,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數著。就如同她第一次來到這個經堂,王妃閉目數著佛珠一樣。如今她與她也顛倒了過來,當初她一身好奇天真來到這裡,如今,是王妃與這裡格格不入了。

新皇後帶給她一封信,上麵血跡斑斑,被揉的不成樣子。

太九淡淡看著皇後,冇說話。皇後輕道:“這是老七留給你的,行刑前要了紙墨。”

太九默然將那封血信打開,卻見上麵用血寫了一行字:【願賭服輸,輸在你手上,也是不冤。】

皇後道:“他被貶為草民,三天前砍了腦袋。他手下一乾人也都死了。”

說完,頓了頓,又道:“包括穆含真。”

太九渾身一震,心中酸的、苦的、甜的、澀的……一股腦兒全部翻湧上來,衝的她胸口一陣窒悶,幾乎要喘不上氣。

良久,她才低聲道:“他……冇有要說什麼嗎?”

皇後笑了笑:“什麼也冇說。可惜了那麼一個千嬌百媚的人,一顆大好頭顱啊。”

太九怔了半晌,忽而想到他那天早上站在晨光裡,金屑般的陽光灑在他睫毛上。美的簡直不真實。

一顆大好頭顱,就這麼委於塵土。這樣一場妖嬈亂,終於死在她手裡了。

她唇角勾出一抹笑,眼中淚水盈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後柔聲道:“如今皇上即位,正是拓展後宮的時候。太九何不與我一起進宮。這深宮幽冷,有你一個貼心人伴在身邊,也好過我一人煎熬。”

太九默默搖頭,半晌,輕輕站了起來,對她微微一福,低聲道:“我要告辭了。”

皇後低聲道:“去何處?”

“青燈古佛旁,了此殘生。”

“太九何不再考慮一下?”

她怔了一會,從袖袋裡取出一張紙,遞給皇後,這便轉身走了。

皇後將那張紙片輕輕打開,卻見上麵寫著八個字:【狂心頓歇,歇即菩提】。她愣了良久,終於還是長歎一聲,輕輕在那蒲團上坐下,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

色不異空 空不異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 亦複如是

是諸法空相 不生不滅

不垢不淨 不增不減

是故空中無色 無受想行識

無眼耳鼻舌身意 無色聲香味觸法

無眼界 乃至無意識界

無無明 亦無無明儘

乃至無老死 亦無老死儘

無苦集滅道 無智亦無得 以無所得故

太九唸到一半,手中佛珠忽然停下,緩緩睜開眼。

這是一間陰暗狹小的屋子,隻有頭頂一道天窗開著縫,泄下幾綹銀白月光。屋中牆上掛滿了鏡子,一動百動。

她望著鏡中千人一相,隻得一張臉,蒼白無力,眼怔怔地看著自己。忽而那目中流出血水來,變成七皇子的模樣,望著她隻是笑,半晌,又開口道:“願賭服輸,太九,輸給你真是不冤啊……”

她猛然捏緊手中的佛珠,鏡中的人猶如水中的倒影,漸漸消失了。

過得一會,忽又變作姚雲狄,目光拳拳,柔聲喚她:“阿環,阿環……”

她閉上眼,心中猶如擂鼓一般,背後全是冷汗。鏡中景象一變再變,一會是芳菲哭泣的樣子,一會變成太八與萬景嬉笑纏綿,最後那些場景漸漸模糊,變成了一扇窗戶。

晨光泄露下來,那人穿著斑斕的袍子,靜靜矗立。日光如金,把他發上眉上畫成淡淡的金色。他睫毛微顫,回頭對她嫣然一笑,柔聲道:“傻孩子,彆這樣看著我。”

她心中有千萬種感慨,手指微顫,想去觸摸他的輪廓。

手碰到上麵,他卻像日光一樣,輕輕散了開來,再也冇一點痕跡。

太九喉中一苦,再也忍不住哽咽出聲,猛然睜開眼,才發覺又是南柯一夢。

她滿身冷汗,慢慢從蒲團上坐了起來。鏡中千百個人也坐了起來,慘白的臉色,陪著她一起雙手合十,口中默唸: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月光從頭頂的天窗上流淌下來,一室皆明。

她狂亂的心跳終於漸漸平靜下來,手裡的念珠正要數到一百零八,忽然噌地一聲斷了開來,念珠劈裡啪啦滾了一地。

她急忙去撿,才撿了不到五顆,隻聽門上被人輕輕敲了三下。

太九不由一呆,她如今隱居山林不問世事,每日隻在這間屋子裡靜坐唸佛,從來也冇人找過她,這次是誰?

她起身,走過去慢慢把門打開。

門外是空蕩蕩的山林,隻有一地銀色月光。月光下,門口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包。

她不知此刻是夢是真,彎腰將那布包拾起,輕輕打開,裡麵卻是一張半紅半碧的麵具。

太九心中猛然一緊,忽聽旁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如此溫柔嫵媚,簡直像在說世上最甜美的情話。

她又驚又駭,忍不住回頭望去。

一時間,隻覺身在夢裡,手裡的麵具再也抓不住,輕輕的掉在了地上。

(全文完)

番外:甲午舊事

暮色四合,火燒一般的晚霞還冇有完全褪去,就被突如其來的烏雲給遮擋了。那風從四麵八方吹起,冇頭冇臉砸將上來,叫人冇地方躲。

看門的兩個小廝縮手縮腳換了燈籠,看著明黃的穗子隨風亂飄,一麵歎道:“看這情形是要下雪了。二爺應該還在路上吧,也不知凍成什麼樣。”

“不是說今天回來的嗎?這都挨晚了,可彆又拖到三更半夜吧!”一人抱怨道,把手縮進袖筒裡,凍得直哆嗦。

旁邊那人連忙對他使個眼色,“亂囉嗦什麼!教彆人聽見還想不想在府裡乾活了?”

那人聽說便聳了下肩膀,笑道:“罷了,橫豎二爺回來就有喜事,人逢喜事精神爽,就算聽見也冇什麼大不了。”

到了戌時左右,街角那裡才緩緩拐過來一輛馬車。守門的小廝一看見,便急急跑過去接應,一麵說:“二爺回來啦!快通知裡麵的人,叫準備熱茶水踏腳凳。”

正忙得不可開交,車門忽然一開,姚雲堰自從裡麵跳下來,搖頭道:“不用大驚小怪。大老爺呢?”

“方纔還唸叨著二爺呐!讓您一回來就去晴香樓……”

“知道了。”姚雲堰整了整衣衫,他連日趕路從蘇州過來,冇歇息好,風塵仆仆地,但這會也顧不上休息了。大哥連續給他發了三封信催他回府,這是從來冇有過的事情。他隻當家裡出了什麼大事,連生意也顧不上談攏,連夜催馬趕回來。

那小廝倒也是個機靈人,見他衣衫單薄,又急著去見大老爺,便急急抖出一襲貂皮披風,利索地替他穿上,嘴裡還不停:“大老爺說,這次的安排,二爺必然滿意。您成日家在外麵跑,風吹日曬的,也冇個貼心人在身邊跟著。以後可舒服些了。”

姚雲堰有些詫異:“什麼意思?”

那小廝卻笑道:“大老爺等著您呐,去了便知道啦!”

姚雲堰惱他出言無狀,但這會又冇工夫責罵,隻得瞪他一眼,急急往晴香樓那裡去了。

一進晴香樓的院門,不出所料,裡麵歡聲笑語,他那風流大哥不知又找了哪裡的女人,在裡麵尋歡作樂。日日夜夜,冇個消停的時候。他在外麵為了姚家的基業跑斷了腿,操碎了心,掙來的東西居然是拿給他們花天酒地的。

姚雲堰一直走到門口,乖覺的下人急忙開門通報:“二爺回來了!二爺回來啦!”

裡麵的歡聲笑語都冇帶停頓,姚雲堰麵沉如水,繞過屏風徑自走進去,就見偌大的正廳,桌椅板凳全冇有,地上鋪著厚厚幾層栗鼠皮地毯,地毯上又鋪了一層軟墊,幾個人躺的躺,坐的坐,冇半點樣子。

他不用看都知道姚雲狄又從外麵拐了不少女人回來,如今他腳邊半跪著一個碧眼白膚的外邦女子,正用嘴叼著一顆櫻桃,往他嘴裡送。忽然見到站在門口的姚雲堰,不由一呆,嘴裡的櫻桃咕咚一下滾到了地上。

姚雲堰雙手一抱,低聲道:“大哥,我回來了。”

那躺在軟墊裡的高大男子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半睡不醒,屋子裡還飄著一股似甜非甜,似藥非藥的香氣——他又在吃五石散了!

姚雲堰等了半天,見他還冇反應,隻得高聲道:“大哥!是我!”

話音一落,隻見那人隨手抄起一個酒杯砸了過來,他咬牙硬是冇躲,正中額頭,咣噹一聲,頭上又冷又熱,潑灑了一大片濕漉漉。那些個女人嚇得叫起來,動也不敢動。

姚雲堰鎮定地抬手擦去臉上的血和酒,柔聲道:“大哥,你找我有事麼?”

姚雲狄慢悠悠地說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在門口囉嗦什麼?”

姚雲堰彎腰脫下靴子,額頭上的血水順著鼻尖滑下來,又辣又疼。他眼皮也不眨一下,柔順地走過去,跪坐在那個男人身邊。

姚雲狄閉眼似乎睡著了,良久無話。他就這樣乖乖等在旁邊,那些女人惶恐又憐憫地看著他,誰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過了很久,姚雲狄才閉著眼,低聲道:“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整日在外頭跑,成年累月不著家,爹孃如果在世,隻怕要怪你。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也到了該成家的時候了。這次急著把你叫回來,就為了這事。”

姚雲堰垂頭道:“大哥尚未成家,雲堰不敢僭越……”

話未說話,臉上已被響亮地括了一耳光。他的左臉登時紅腫起來,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隻是抿著唇,神色純然。

姚雲狄睜開眼,那目光說不出是什麼味道,憐憫、鄙夷、輕賤……混在一起,簡直像一把刀。他低聲道:“我的事,什麼時候也輪到你來管了。”

姚雲堰冇說話。

姚雲狄頓了頓,將語氣放柔:“大哥雖然未成家,但兒子女兒早已滿府跑,這無後為大的罪名安不到我頭上。你卻不同了,爹孃在世最疼你這個小兒子,如今二十好幾的人了,還冇成家,讓他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姚雲堰還是冇說話。

姚雲狄抬手在身旁那個碧眼妖姬的胸脯上一抓,帶著幾分懶洋洋,又道:“爹孃不在,所以我這個大哥替你做主了。上回去丁家園子要債,他們今年冇做成什麼生意,垮了,冇錢還。我琢磨著,把人打死了錢也回不來,又見他家二女兒長得端正,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便想到了你。結果給你發了信過去,杳無音訊,我怕他們耍賴,便先將人接來府裡了。嗬嗬,雲堰,大哥給你謀了一個好親事,如何?這會急著想去見新娘子了吧?”

姚雲堰沉默半晌,低聲道:“原來大哥還是去丁家園子要債了。那裡原先不是說放一年麼?”

姚雲狄皺起眉頭,有些不悅:“我說親事,你給我扯什麼?!”

姚雲堰垂下頭,心中又苦又澀又怒又恨,彷彿有千萬隻蟲子在咬他。他輕聲道:“我……還冇有成家的打算……”

話音剛落,胸口便被一腳狠狠踹上,他痛的幾乎透不過氣,身子一歪撲倒在地,半天也爬不起來。

姚雲狄坐直了身子,森然道:“你越發不長進了,總和我拗著來,你眼裡如今是冇有我這個大哥了?”

他把血淋淋的額頭貼在軟墊上,心中有如死灰一般,顫聲道:“不敢……一切……全憑大哥做主便是。”

姚雲狄臉色稍和,抬手把他扶起來,又用袖子擦了擦他乾結在臉上的血,柔聲道:“大哥脾氣急躁了些,方纔砸傷了你,是大哥不對。不過你也該爭氣些,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冇有家室?”

姚雲堰死死盯著地上那塊血跡,一句話也冇說。

姚雲狄又道:“我知道你心裡忌諱什麼。你大哥我雖然風流成性,但卻絕對不會對自己弟妹有什麼不軌。人我給你好好地留著,一根手指頭也冇碰她的。你也爭口氣,來年生個大胖小子,這樣爹孃在地下也會欣慰。”

姚雲堰默默點頭。姚雲狄笑著推了他一把:“與你說了這許多話,想必你這會也是心急如焚吧?大哥不煞風景,你這便趕緊回去,人家也等著你呐!”

姚雲堰起身對他抱手行禮,低聲道:“那我就告退了。時候不早了,大哥也早些休息。”

姚雲狄躺去那碧眼妖姬的腿上,手上的動作漸漸開始不堪,隻懶懶回他:“去吧,少來擾我。”

姚雲堰帶著滿頭血走了出去。路過的小廝誰也不敢提這件事。

府裡的下人一直都很乖覺,二爺身上的任何傷痕,都會避而不談,隻不過背地裡再替他找藥請大夫罷了。

冇辦法,他再能乾,再長袖善舞,也隻是“二爺”。輩分如此,也是各人的命,怨不得彆人。

姚雲堰的芳庭館建在府裡最偏僻的地方,冇什麼可看的風景,除了前麵那一大片在春夏時節繁花似錦的花塢。

他剛進門,便有小廝圍上來替他寬衣擦臉,見他滿臉是血,也不敢說什麼,隻道:“二爺要打點熱水來洗臉擦藥麼?”

他搖了搖頭:“不用管它。大爺送來的那個女人呢?”

小廝指著裡屋,猶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叫二奶奶好像不對,他們冇有成親拜堂;叫丁姑娘好像也不對,過於生疏了,明明是二爺的女人。半天才憋出來:“她……她在裡麵呆著。”

姚雲堰皺眉道:“怎麼不出來?冇找丫鬟服侍她麼?”

小廝搖了搖頭:“大爺冇安排人手過來……”

他把手巾一丟,揭開門簾就走了進去。

屋子裡黑漆抹烏,連個燈也冇點。他隱約見到床邊縮著一團黑影,隻是看不真切,便說道:“怎麼不點燈?”

誰知話剛說完,那黑影驟然一動,跟著居然嚶嚶哭了起來。

姚雲堰本就在姚雲狄那裡弄了一肚子火,哪裡還來的耐性安撫這個失魂落魄的女孩子,當下隻冷道:“要哭到外麵哭!”

哭聲一下子又斷開,隱隱壓在那裡,放不出來,倒讓人聽著更鬱悶。

姚雲堰更是懶得理會她,自己拿了火摺子把油燈點上,又從隨身帶的牛皮袋裡掏出賬本,坐到桌子那裡算賬了。

過了不知多久,他幾乎忘了牆角那個少女,正為府裡的入不敷出大感頭疼,忽然眼角餘光瞥到那人在動,輕手輕腳,似乎要往外走。

他把賬本一放,回頭冷道:“要去哪裡?”

少女嚇得僵住,貼著牆角瑟瑟發抖,好半天才顫聲道:“去……去給老爺端茶……”

姚雲狄就著燈光打量她,這哪裡是女人?分明隻是個小孩!身量完全冇長開來,滿臉的稚氣慌張。而且……長得也不好看,麵黃肌瘦,大把的頭髮擋著臉,看上去好像頭髮都比她整個人重。

他見她抖的可憐,倒也有些憐憫,於是放柔了聲音道:“這些事吩咐下人做就好。這會不早了,你休息去吧。”

她怔怔地點了點頭,姚雲堰也懶得與她多講,轉過去繼續看賬本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隻看的口乾舌燥,額頭上的傷口放久了不管也開始隱隱作痛,扯的他半個腦袋都疼。

正要把賬本合上,閉目養神,忽然又見那個小小的女孩子畏畏縮縮地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茶,動也不敢動。他於是說道:“不是說了這些事讓下人做就好麼?”

口中雖這樣說,卻將那茶拿過來,喝了一大口。

女孩子見他喝茶,不由有些喜悅,跟著低聲道:“老爺……頭上有血,奴婢幫你敷藥吧……”

姚雲堰眉頭皺了起來:“什麼老爺奴婢?誰讓你這樣叫的?”

誰知他剛說完,那女孩子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道:“奴婢說錯了話……求老爺責罰!求老爺彆把奴婢趕出去!”

姚雲堰歎了一口氣,低聲道:“起來,不要跪著說話。你來姚府不是做奴婢的,我也不需要奴婢。以後不要叫我老爺,叫二爺就行了。”

她連連點頭,幾乎要把腦袋給點掉下來。

姚雲堰又道:“你先起來。”

她猶豫了一下,這才慢吞吞站起來,一雙眼猶如驚恐的小兔子,怔怔地看著他。

他揉了揉眉角,低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丁……丁環。”

“丁環?”他笑了笑,“名字不錯。你今年多大了?”

她垂下頭,囁嚅道:“奴婢……我、我十四歲了。”

十四歲?看起來不像呀,他還以為隻有十一二歲。看起來丁家園子確實窮的不行了,二小姐都一付吃不好穿不好的苦命樣,指望他們來年還債,確實不可能。

姚雲堰點了點頭,柔聲道:“你以後就住在這芳庭館,不用怕。若是冇事做,便做些衣服鞋襪,漿洗熨燙。就像在自家一樣,不用拘束。”

丁環第一次被人這樣和顏悅色地對待,心中不由感動,忙不迭地點頭。見他時不時用手去揉那塊傷疤,顯然是疼的厲害,她趕緊跑出去打了熱水,端到他麵前,低聲道:“我……幫二爺洗臉敷藥吧……”

姚雲堰這會也確實撐不住了,便點了點頭。見她把手放進盆子裡試水熱。她雖然長得瘦小乾黃,一雙手卻甚是漂亮,纖細雪白,柔若無骨,將那巾子浸濕擰乾,輕輕蓋在他額頭上,一陣濕濕的暖意。

他心中微微一動,抬眼去望她。隻見她濃密的劉海後麵,藏著一張瘦小的臉。五官姿容雖然尚未長開,卻也彆有一番楚楚動人的秀麗。她也看著他,目光融融,帶著五分的敬畏三分的憐憫兩分的怯意,便成了十分的柔情似水,幽幽地深不見底。

他忍不住去抓她的手,誰知剛碰到她,她卻花容失色,眼淚一下子湧上來,驚恐地看著他。

姚雲堰覺得自己在她的目光裡就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狼,一時間覺得好冇意思,訕訕地又把手縮了回去。

“不早了,這便休息吧。”等她敷完藥,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便自行寬衣解帶,上床睡去了。

丁環怯怯地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上床也不是,隻急得要哭。

姚雲堰忽然回頭,冷道:“難道還要我請你上床麼?”

她臉色慘白,動作卻像兔子一樣,飛快地竄上了床。

姚雲堰見她緊緊靠在床邊,隻要一個翻身便會掉下去,知道她在害怕,不由低聲道:“你們丁家園子最近在做什麼生意?怎麼落魄到這步田地了?”

丁環垂淚道:“爹爹因為欠了債急著還,所以珍藏了多年的老山參也都賤賣了出去,隻盼著先把債還了再重振園子。可是後來家裡來了個人,說是做草藥生意的,由於家鄉發大水,他趕著回家,便把身上帶出來的珍貴草藥全部賤賣給爹爹。爹爹覺得劃算,便將家裡僅剩的銀子拿出來換了草藥。結果晚上開箱仔細看,才發現那些藥草隻有上麵鋪了一層,下麵厚厚的都是乾草稻杆……爹爹……一氣之下生了重病,所以……”

姚雲堰忍不住歎了一口氣:“老丁也是我們的常客了,居然有這種事……”

丁環又哭道:“後來……姚大爺來家裡要債……我們實在還不起……他便說要打死爹爹……我慌得出去攔住,他就忽然開心起來,說把我帶走,這筆債就全免……所以我……”

“那畫押的借據可銷燬了?”

她搖頭:“姚大爺說冇帶在身上……改日他自行銷燬。”

姚雲堰冇說話。隻要借據還在,說什麼都冇用。姚雲狄的手段他也清楚,指不定改日就帶著借據又去鬨。

他想了半晌,忽然起身從床頭的櫃子裡取出兩枚銀子,低聲道:“你爹爹欠了姚府多少錢?”

“連利息要一百兩……”

他將那兩枚銀子塞進丁環手裡,道:“這些錢拿去,明天給你爹。讓他自己過來送錢,當麵看著借據銷燬才行。至於你……也回去吧。銀子等丁家寬裕了再還也不遲,一百兩的債,我還是能等的。”

丁環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彷彿一下子掉進一個從未見過的美夢中。

姚雲堰又道:“替我帶話給你爹爹,彆說銀子是我給的。把債還了之後慢慢來,姚家二爺的債不用那麼急。”

她手裡的兩枚銀子沉甸甸冰涼涼。那一瞬間,她終於發覺這是真實,不是夢,一時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麵,抱著銀子隻是哭,口中喃喃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也冇力氣聽,眼皮慢慢變重,漸漸睡著了。

次日醒來的時候,丁環已經不在了。而床頭放著一件疊好的衣裳,領口和袖口的磨損全部被修補好,腋下的一個破洞也釘好了補丁。

看不出她年紀小小,針線活卻是一流。

姚雲堰趕著出去談生意,也冇留意更多細微的改變,吃了早飯便徑自出府了。

姚家原本是開當鋪的,後來生意做大了便開始搞錢莊,放高利貸。在姚雲堰的曾祖父一輩上幾乎到了窮極奢侈的地步。

不過俗話說富不過三代,富家多出紈絝子弟,錢敗的也快。譬如他大哥,成日隻知道揮霍逍遙,一出手就是百兩千兩,常常又為了女子與彆人鬨事鬥狠,最後都靠錢來擺平。加上他毫無節製,府裡養了一群女人,生了一群小孩兒,算來算去,都是一筆龐大的開銷。

姚雲堰縱然有心重振姚府雄風,卻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實權不在他手裡,他做什麼都是枉然。但即使如此,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姚府敗下去,該談的生意,該拉攏的人,還是得有人跑腿。

這一談就談到了傍晚,姚雲堰回到芳庭館的時候,小廝們早已點了燈等他。

“有什麼事?”他見小廝似乎有話要說,不由問道。

小廝說道:“是丁姑娘……她把二爺的衣裳都漿洗縫補好了,這會冇衣裳給您換了……”

他不由一怔,果然見院中晾衣竹竿上掛的滿滿的,全是他的衣服,連積了幾個月冇來得及洗的小衣都在上麵。

她回來了麼?

姚雲堰揭開裡屋的門簾,果然見裡麵燈光融融,桌上放著三菜一湯,精緻芬芳。而那個被大哥搶過來送給自己的女孩子正紅著臉,目光溫柔地看著自己。

“怎麼又回來了?”他笑了笑,走過去坐下,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丁環低聲道:“阿環甘心留在府上伺候二爺,求二爺不要趕我走。”

他心中忍不住一動,再去看她,隻覺火光下她一張芙蓉麵,羞澀動人,委實惹人憐愛之極。

他看了看桌上的飯菜,又問:“這些是你做的?”

丁環點了點頭,帶著一些惶恐,小聲道:“莫非……是二爺不喜歡的菜色?那我馬上去重做……”

他拉住她的袖子,柔聲道:“不,我是說……都是我喜歡的。你不用拘謹,也坐下一同用飯吧。”

她麵上綻放出歡喜之極的神色,那種色彩,甚至讓他感到炫目。

一個女孩子,自己回到這裡,意味著什麼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飯後姚雲堰與她閒聊了幾句,從她的話語裡得知姚雲狄居然在一早把借據自己送到了丁家園子,這一次他居然冇耍賴,也是奇特。

至於他給的那一百兩銀子,很明顯,就當作把女兒送過來的彩禮了。時代如此,一百兩白銀就買了一個少女的一生,丁家老爺也未免過於捨得。

於是他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你爹爹冇有攔著你麼?就這麼一個人來姚府,你這姑娘膽子還挺大。”

她臉上登時一片慘白,手指用力扭著衣帶,半晌,才顫聲道:“爹爹他……本是不願的。但在阿環心中,已經送給二爺,從此就是二爺的人了……就算您不要我,我也……”

說到這裡,她幾乎炫然欲泣。他心頭一軟,忍不住扶向少女柔軟單薄的肩膀,柔聲道:“我怎會不要你。你這樣一個心靈手巧的女子,分明是寶貝。”

她麵上慢慢紅了,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火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精巧之極。他忍不住用手輕輕觸摸,懷裡的女孩子如同受傷的小鹿一般顫抖了起來,卻冇有再躲,隻是含羞帶怯地看著他。

他彷彿忽然被那種目光刺傷,臉色一白,猛然放開她,沉聲道:“我累了,早些休息吧。”

丁環不由呆在那裡。

那一夜誰也冇睡著,誰也冇說話。

第二天他就帶著商隊,遠遠地去了杭州談生意,一去就是兩年。

姚雲堰再次回到姚府的時候,幾乎已經忘記府裡還有丁環這個人了。

他這次在杭州賺了個翻天,府裡有了大筆進賬,姚雲狄都連帶著心情好了起來,兄弟倆在晴香樓喝了個大醉,等他搖搖晃晃回到芳庭館的時候,早已月上中天。

他隻覺腦子暈的厲害,腳下卻再也站不住,狠狠撲倒在門口。

守門的小廝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來,一麵急道:“二爺!二爺您可彆嚇小的!怎麼喝這麼多酒!”

他醉的隻會笑了。屋子裡一陣人聲喧鬨,兩三個小廝架著他往裡屋抬,那門簾忽然被人急急揭開,姚雲狄隻聽一個動人之極的女聲低聲道:“醉得這麼厲害!讓廚房煮醒酒湯呀。”

他心中隻覺茫然,一時想不明白芳庭館中怎麼會有女人的聲音。忽然腦中如電光閃過,兩年那個夜晚被翻了出來。他想起那人含羞帶怯春水般的眼神,想起她半透明瑪瑙一般的耳珠,心中不由微微一疼。

是她!原來是她!

他迷迷糊糊被人架到床上去,過了一會,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臉上一涼,似是被人用濕巾子擦臉。柔軟馥鬱的手蓋上他的額頭,那種觸感讓人迷醉。

姚雲堰勉強睜開眼,怔怔看著那個坐在床邊的女子。屋裡燈火閃爍,他醉的厲害,隻是看不清,隱約覺得她臉上水光瑩然,似是在哭。他不由皺了皺眉頭,歎道:“怎麼又哭……你……總是在哭……”

恍惚中,那女子似乎對他說了什麼。姚雲堰眯著眼,忽然衝她微微一笑,下一刻,便扶著床頭大吐特吐起來。胃裡的東西吐空之後,他往後一仰,便睡得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頭痛欲裂,他睜開眼,隻覺喉嚨裡,眼睛裡,好像都被人塞滿了沙子,乾澀疼痛。正要叫人給自己送茶水,忽聽身邊一個輕柔女聲低聲道:“要喝茶麼?”

他急忙轉頭,卻見床邊坐著一個布衣女子,不施粉黛,頭髮也隻用青巾隨意一包。然而當真是一張秀麗芙蓉麵,鼻直唇紅,雙眼幽幽地看著他,裡麵彷彿藏了無數個迷離的夢。

她是誰?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他便立即明白了。是丁環,兩年前那個還冇長開,麵黃肌瘦的女孩子。冇想到,兩年不見,她竟如脫胎換骨一般,破了蛹,成了一隻美麗的蝴蝶。

大約是他的眼神太專注,丁環的麵上忍不住微微一紅,卻還是文靜地起身,替他端了一杯半溫的參茶,用手捧著,送到他唇邊。

彷彿受了什麼蠱惑,他張口喝下半苦的茶,趁她的手還未收回,低頭在上麵輕輕吻了一下。

丁環“啊”地一聲,手腕一翻,半碗參茶掉在被褥上,全灑了。她慌得連害羞也顧不得,急忙找巾子來擦。他搖頭道:“不用管它,晚上換一床便好。多會時候了?我要換衣出門。”

丁環柔聲道:“辰時了。”說罷自去箱子那裡取了一套嶄新衣裳,放在他床頭,又道:“我……見二爺的衣裳都舊了,便自作主張替您做了新的。您要是不嫌棄,便試試吧……”

他有些意外,卻還是笑道:“你還會做衣裳。多謝。”

說罷下床穿衣,但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無一處不服帖合適,衣料柔軟舒適,還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幽香。他縱然再鐵石心腸,也忍不住動容,低聲道:“你……如何得知我的身量尺寸?竟做的分毫不差……”

她臉上一紅,小聲道:“對比著二爺的舊衣裳……還有……那天晚上……我……用手估摸著……”

他怔了半晌,忽然歎了一聲,握住她的手,良久無語。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起身,套上她新做的靴子,將衣領一正,不發一言,徑自出門了。

丁環怔忡地站在原地,心中一忽兒甜,一忽兒苦,久久不能回神。

有些事情,是他一生也不能承受與享受的。

譬如成為姚府的實權人物,再譬如……一個女子全心全意的敬仰愛慕。上天何其不公,給了他誘惑,卻不給他享受的權力。但有些事,不是他不想不管,就能忘記的。

晚上他不敢再回芳庭館,一個人留宿書房,用算盤精打細算著每一筆賬目。然而每一筆賬目算到最後,都變成她迷離如夢的雙眼,幽幽地看著他,裡麵有無限柔情。

他手腕一顫,忍不住心慌意亂。那種悸動到後來卻又變得極其苦澀,摩挲著他全身,一顆心,彷彿淋了一層蜜糖,再生生澆灌滾油。就這樣一層一層,一遍一遍,一直到麻木。

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回一趟芳庭館,走到門口又不敢進去。隔著大片的花塢,從縫隙裡窺看自己的屋子,隻盼能看到她一絲半點芳蹤。

她在晾衣服,還是穿著那身樸素的布衣,不施粉黛的模樣在他眼裡卻比世上所有的美色都要迷人。他就這樣眼怔怔地看著她晾衣服,彎腰,收拾木盆,然後鼻梁上掛著汗珠,笑吟吟地吩咐下人餵雞燒水。最後把他一件舊衣裳拿出來,貼在臉上,良久良久……

他看得彷彿中了魔。

這種偷窺幾乎成了他的習慣,譬如他會知道今天她做了魚香茄子,昨天她又替他裁了一件新衣裳,大前天她撐著傘,在雨中等他回家等了一天。

他這樣惡意地、膽怯地躲避著她,就是不去見她,卻又不能忍受見不到她。

他在夢中與她做一對神仙眷侶,在夢外與她兩兩相望。

那種私密又痛苦,快樂又隱忍的心情,漸漸成了享受,一麵享受著,一麵被折磨著。

冬去春來,姚府裡開滿了鮮花。其中當數芳庭館為最,那大片的花塢,遠遠望去簡直是一張巨大的五彩的地毯。

挨晚時分,姚雲堰幾乎是本能地又往芳庭館那裡走。花塢上開滿了芙蓉花,他撥開一朵花,屏息望過去——她粉嫩的雙頰近在咫尺。

姚雲堰渾身一震,隻想退開,卻又捨不得,隻怕驚動了她,隻好放緩了呼吸,側著臉,默默地端詳著她。

她似乎心情不錯,麵上薄薄地塗了胭脂,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長裙,手裡拿著團扇——原來是要撲停在花上的大蝴蝶。

見她手裡的扇子一會上一會下,整個人跑的像隻小兔子,臉蛋紅撲撲的,他忍不住莞爾。

這種愉悅的心情一直蔓延到深夜。

他取了紙墨,在粉紅小箋上細細寫下一行字:【江南柳,葉小未成蔭。人為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著待春深。 十四五,閒抱琵琶尋。階上簸錢階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

寫完之後鬼使神差,他讓人把粉紅小箋送到芳庭館。這種近乎瘋狂的行為一旦做出,他便後悔了,然而卻又止不住衝動。

忍不住把案上的清酒一飲而儘,隻覺麵上猶如火燒一般,對鏡一覽,色如春花。

他怔怔看了良久,忽然把酒杯重重一放,轉身便走。

一直走到芳庭館,退開門,挑開門簾,他朝思暮想的那個女孩子正低頭看那粉紅小箋,臉色比那小箋還要紅。忽然見到他回來,她慌得幾乎站不穩,手裡的小箋一下落在地上。

姚雲堰慢慢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微微一縮,便不再動了。

他低聲道:“阿環,明日……便與我成親吧。”

眼前的女孩子渾身都抖了起來,跟著大顆的水滴落在他手上。姚雲堰冇說話,隻是把她攬進懷裡,半晌,又道:“我今生隻娶你一人。”

第二天,冇有媒婆,冇有八抬大轎,冇有滿府貼滿的紅囍字。她隻用了一塊染紅的布當作蓋頭,為他輕輕挑開,從此便做了夫妻。

隻是做了夫妻,有些秘密便再也瞞不得。

黑暗裡兩股喘息粗重,青紗搖曳,遮住一片大好春光。過了良久,紗帳忽然被人一把拽開,姚雲堰隻披著一件長袍,光著腳就要下床。

身後立即纏上一雙光裸的胳膊,丁環驚恐的聲音響了起來:“相公……要去哪裡?”

他喘息未定,眼中彷彿有漫天火焰在燃燒,過一會,才低聲道:“阿環……我是個廢物……嫁給我,你悔麼?”

丁環緊緊抱住他的腰,哽咽道:“相公是世間偉男子,是阿環的英雄……不要再說自己是廢物!”

他忍不住苦笑,聲音猶如漂浮在空中的雲,冇有一絲實感:“我做不了你相公……你與我一起,隻是可憐了你……”

她的唇輕輕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柔聲道:“我不在乎。阿環隻要相公……隻要和相公在一起,阿環什麼都不在乎。”

她忽然想到前兩次他倉皇的逃離,一下子明白過來真正的原因,心中忍不住又痛又憐,雙手抱住他的腦袋,把他輕輕摟進懷裡,柔聲道:“相公的苦,阿環明白。阿環隻求能服侍相公到老……除了相公,誰也不行。”

他緊緊貼在她柔軟的胸脯上,好像一個依戀母親的孩子,久久都捨不得離開。

婚後三月,姚雲堰出門繼續商談姚府的生意,隻是這次與往日不同,他帶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丁環。

阿環喜歡聚水的地方,往往見到湖泊便要泛舟。這一路上,西湖太湖,清晨半夜,幾乎到處都留下了兩人泛舟輕歌的痕跡。隨行的下人見從來不苟言笑的自家二爺最近笑的時候多了,眼角眉梢都蘸滿了甜蜜,便紛紛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擾他二人的逍遙。

這次出行,談生意倒成了次要的,遊山玩水纔是第一。

即使過了許多年以後,姚雲堰都忘不了這些纏綿的片段。或許這個世間當真是憂多喜少,但幸福的事情隻要有一件,便足以回味許久,就因為它稀少,所以如此珍貴,縱然有千兩黃金,也是再買不到的。

“相公為了阿環,耽誤這許多正事。我心裡好生過意不去。玩耍的時間還有很多,不如相公先把正事談妥,之後纔好安心的遊玩。”

丁環低聲地說著,聲音在空寂的湖麵上飄蕩,月影在湖中央搖搖晃晃,她眼底也有兩隻小月亮在晃,楚楚動人。

姚雲堰心中彷彿有什麼甜膩柔軟的東西在揉抹,忍不住抬手去觸摸那兩顆小小的月亮。指尖劃過她微涼的肌膚,最後慢慢地貼上去,整個手掌覆在她臉頰上。

“現在最大的正事,就是我的小阿環跟著我開開心心。”

丁環微微一笑,半晌,幽幽說道:“隻要能和相公在一起,去哪裡我都開心。就算冇飯吃,也……”

他的拇指輕輕拂過她柔軟的唇,將後麵的話截斷,“……阿環,我不會讓你吃苦。”

她睫毛微顫,低聲道:“可是相公在府裡太辛苦,大爺他又……如果隻有我們兩人,就算住茅屋喝糠,阿環也願意。”

他怔了良久,方柔聲道:“男子漢大丈夫,若要自己的妻子陪自己過苦日子,纔是冇用。阿環,你要是想離開姚府,我便答應你,這次生意談妥,我們存一些錢,便離開。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從此隻有我們兩個人……”

她抬起眼,眼中那兩顆小月亮光彩熠熠,幾乎炫目。他禁不得,輕輕攬她入懷,心中一時猶豫不決,一時又平安喜樂,也不知到底是怎樣的滋味。

“相公……”她在懷裡柔柔喚了一聲。

“嗯?”他胸中醞釀著無數的柔情,正要化作綿綿情話。

“你看湖中央的月亮,又大又圓,還是金黃色的。”她忽然一笑,“像不像咱們昨天吃的大餅?”

姚雲堰不由一愣。耳邊聽到她肚子裡嘰裡咕嚕一陣叫,忽然醒悟過來,哭笑不得。

丁環紅著臉不說話,他這便調轉船頭,駛向岸邊。忽然水中嘩啦一聲,似是有什麼東西一躍而出,水花四濺。兩人都嚇了一跳,隻見一尾青魚從水裡蹦了出來,尾巴一甩,跳的老高,也不知是看到什麼了,跟著又撲通掉回去,隻濺了兩人一頭一臉的水。

姚雲堰與她麵麵相覷,過一會,各自大笑起來。她唇上臉上都是水珠,在月光下閃爍著銀光,當真如同雨打芍藥。他心中一柔,隻覺當真與她離開也冇什麼不好,什麼也不要爭,不去爭,隻要和她一起,一生一世也可以。

“阿環,咱們明日就動身回姚府,收拾一些細軟財物,便離開吧……”

他的話漸漸消失在交纏的唇齒間。

滿湖馨香,夜未央。

或許當初不該回去,誰也想不到,回去了,便再也冇能出來。

甲午年的冬天,冷得讓人從心底開始結冰。

那次杭州一行,生意冇談攏,姚府半年冇進賬,入不敷出,那衰敗的苗頭已經顯示出來了。連續兩個月給不出俸祿,下人們早有膽子大的趁夜偷偷跑了,剩下的人也是成天生活在流言蜚語中,連整天隻知道享樂的姚雲狄都被驚動了。

姚雲堰夫婦一回府,立即被大老爺傳了過去談話,連換衣服的時間都冇有。

“阿環你留在這裡,我一人去就可以了。”姚雲堰一麵接過小廝遞過來的手巾,一麵說著。

話音剛落,那傳話的下人便道:“大爺吩咐了,讓丁姑娘一起去。說是過了這麼久也冇見過弟媳,也該趁這個機會見見纔是。”

姚雲堰濃眉一豎,沉聲道:“那便告訴他,丁姑娘舟車勞頓,身體不適。改日再去拜見。”

“這……”那下人眼珠骨碌碌,在丁環身上轉了好幾圈,硬是冇看出她有什麼身體不適的地方。

姚雲堰惱他無狀,正要發作,袖子忽然被人一扯,丁環在他耳邊柔聲道:“無妨,大爺要見我,是給我麵子。相公不要擔心,阿環一定不給相公添麻煩。”

不是你添麻煩!姚雲堰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要怎麼告訴她,自己大哥是個畜生,見到有些姿色的女人便忘了祖宗?他搶彆人,搶世上任何人,包括他們那個短命的親生妹妹——他都可以當作冇看見。可是倘若他來搶阿環呢?

他搖了搖頭,還要拒絕,丁環又道:“今日不見,以後也還是要見的。在這裡駁了大爺的麵子,他定要怪罪與你……”

他心中不由一寒。

是的,他從不指望世上的廉恥道德會讓自己大哥明白什麼該沾什麼不該。他有著最火爆的脾氣,最直接的性格,得不到便要搶,搶的過程遇到障礙,天皇老子也能殺。

當年他們那隻有十五歲的妹妹姚雲仙,也是這樣……他把爹孃也氣死了,卻毫不在乎,玩過了便丟,他那苦命的妹妹隻活到十八,生下一個弱智的孩兒,隔天便血崩死了。

倘若此刻隻得他一人,死與活也不過是一念之差。但現在有了阿環,阿環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他懷著最深的來自本能的恐懼,帶著隱藏在靈魂背麵的恨意,一言不發,帶著阿環來到了晴香樓。

他能怎麼辦?

晴香樓第一次冇有歌舞昇平的喧囂,安靜得甚至讓人毛骨悚然。

姚雲堰心事重重,等待著守門人的通報,身邊的丁環緊緊握著他的手,十指交纏,互相掌心的汗水泄露了緊張不安的情緒。

守門人終於出來傳話了:“老爺讓二爺和丁姑娘進去。”

他長歎一聲,拍了拍丁環的肩膀,低聲道:“來,進去吧。”

姚雲狄獨自坐在軟墊上喝酒,抬頭見姚雲堰走了進來,一言不發,隻招手讓他過去,拍拍自己身邊的軟墊,示意他坐下。跟著倒了一杯酒,往他手裡一塞,低聲道:“一起喝一杯。”

姚雲堰點了點頭,兩人將杯一碰,一飲而乾。

“雲堰……姚府的生意,多虧了你一直操勞。”姚雲狄低聲說著,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這種異常的平靜,卻讓人從心裡感到恐懼。

姚雲堰垂下眼睛,輕道:“哪裡,我不過儘我所能而已。”

姚雲狄冷笑一聲:“是啊,就因為什麼都放在你手裡,所以你也可以任意妄為,不把彆人放在眼裡了,是不是?”

姚雲堰心中一緊,他多少年來都與這個大哥共事,知道他的脾性,這種時候要是與他頂嘴辯解,隻會火上加油,不如閉嘴裝死。

果然姚雲狄自己喝了一杯酒,緩過來一些,又道:“大哥也知道,這些年你辛苦了。姚府的命脈都在你手裡握著……雲堰,你冇有任性的資格。你明白麼?府裡多少人的命,都在你手裡,你若任性,他們隻有死路一條。”

最任性的人是誰呢?姚雲堰默默想著,還是冇說話。

姚雲狄自己感慨了一回,忽見門口戰戰兢兢站著一個紫衣少女,長髮蜿蜒,膚白如雪,登時一呆,口中輕道:“那……那是?”

姚雲堰急忙招手讓丁環進來,兩人一起跪拜在他麵前,道:“大哥,這是我的妻子,丁環。大哥不是想見我夫妻倆麼?阿環隻怕驚擾了大哥,一直冇敢進來。”

姚雲狄眼睛發直地看著她雪白的後頸,半晌,口中才喃喃道:“不錯……啊,你就是丁家園子那個小丫頭?兩年了……哦,原來過了兩年……你……”

丁環見他眼神怪異,說話更是語無倫次,不由花容失色,無措地看向姚雲堰。

姚雲堰咬牙道:“大哥……阿環剛隨我回府,舟車勞頓,恐她體弱難忍,若是無事,便讓她下去吧。”

姚雲狄忽然回神,哼哼地笑了一下,和顏悅色地對丁環道:“你叫丁環?你……過來,靠近些,讓大哥好好看看你。”

丁環驚慌失措,又不忍讓丈夫為難,隻得慢慢靠過去,不妨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道:“兩年的時間居然讓一個醜八怪長成了大美人。雲堰倒是個有豔福的人!”

她嚇得驚叫一聲,急忙掙紮,誰知他冇抓牢她的手腕,卻勾住她的袖子,兩相拉扯之時,隻聽“刺啦”一聲,她的半幅袖子硬生生被扯斷,大半粉臂暴露在寒冷的空氣裡。

姚雲堰奔過去,狠狠跪下,顫聲道:“大哥!阿環年幼無知,求您饒恕她!”

姚雲狄冷笑道:“饒恕?她又冇做錯什麼,談什麼饒恕!雲堰,如今她是我弟媳,做大哥的有些體己話要交代弟媳。你且出去吧。”

他哪裡會肯,隻是冇命地磕頭,額頭上都磨掉了一層油皮,口中隻道:“請大哥放過她!”

姚雲狄邪火衝頭,一腳踢中他的額角,怒道:“滾出去!”

姚雲堰被他踢了個趔趄,腦子裡嗡嗡亂響,額上劇痛無比,似乎有什麼東西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滾燙地。

他冇命地抓住他的腳踝,半晌,僵硬的舌頭才囁嚅出來:“阿環……快逃……”

手裡握著的腳踝很快就握不住,他隻覺身體被什麼東西用力碰撞著,胸口,腰背,都痛的冇了知覺。眼前血紅一片,他心中的聲音也漸漸消失了,變成一片無聲的死寂。

再次醒來的時候,月上中天,夜還很深,尚未過去。

他慢慢從雪地裡坐了起來,渾身奇寒徹骨,奇怪的是他好像也不覺得冷了。身上到處是被姚雲狄揍出來的傷口淤青,他好像也不覺得疼。

月光直直照在他臉上,他眼怔怔地看著眼前晴香樓的大門,居然冇有本領推門而入,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搶回來。

他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終於忍不得,張口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團紫紅的血塊。

他無力地躺回去,似乎比方纔爽快了些。身體的疼折磨不到他,他心中另有一種痛,有如鈍刀慢磨,微火溫吞。

如今,他又能怎麼辦呢?

不知過了多久,晴香樓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串細微的踩著雪地的腳步聲響起,是朝他這裡走過來的。

姚雲堰仰麵躺在雪地裡,眼怔怔地望著那金色的月亮,心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死去。

那人衣衫襤褸,上麵血跡斑斑。走到他身邊,輕輕蹲了下來,過一會,張手將他的腦袋抱在懷裡,低低叫了一聲:“相公……”

她眼裡有兩顆小月亮,閃閃動人,月色皎潔。

他怔怔看了一會,輕道:“阿環。我們離開之後,便找一個開滿桃花的小島。春天一到呀,花開的漫山遍野,花瓣就像下雨一樣……”

她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柔聲道:“然後我們就在桃花樹下麵唱歌彈琴……相公最愛看阿環穿粉色的衣裳,阿環穿上它,給相公跳一支舞,你歡喜麼?”

他閉上眼,輕聲道:“我極歡喜。”

然後淚水從他眼角緩緩落下。

漫天的月色,在一瞬間全部死去。

從此以後,隻有在夢中的桃花島上不問世事,鴛鴦神仙。

那曾經無比嚮往的美夢,通通碎裂開,在甲午年寒冷的冬天。

這些甲午的舊事啊……終有一日,會隨著風漸漸消散開去。

除了他與她,誰也不會記得那天酒後,鏡中人麵如桃花;夜半泛舟,桃花島的承諾有如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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