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低語像是一抹風, 很快就在耳邊消散了。
宋映洵的思維停頓了片刻。
異種的地盤意識很強烈,二層是溥令楓的住所,除了人類自己之外, 其他人上去是不合適的。
溥令楓不在。
……這話有點微妙的曖昧感。
但他似乎不這樣覺得。
眼神很平靜, 語氣也是認真的。
斟酌了須臾, 宋映洵纔回答:“不方便。你可以在這裡問。”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開門的動靜。
“你們都在廚房?”
一把嗓音打破了寂靜。
崔碧靈回頭往那兒看過去, 一身狼狽的紅髮異種扛著槍走進來, 身後還跟著四五個雄性異種,觸角和肢體像展開的樹枝在空中煩躁甩動, 全都罵罵咧咧的。
“煩死了,這些蟲族……氣死我。”
“我的第六隻手好痛啊, 需要人類小美人幫我包紮……”
“你要死啊!隻有溥令楓纔有這種待遇。”
“嗯?小美人在廚房乾什麼?”
“臥槽, 我看到了什麼!”
……
溥令楓也沉下臉,抓著崔碧靈的手將他擋在自己身後。
他冷著臉, 對另一端的白髮異種說:“有什麼事找我就是了,不必找他麻煩。”
宋映洵看他一眼:“你想多了。”
狹窄的空間裡, 氣氛一觸即燃。
其他異種也嗅到了這種氛圍,後背有那麼點冒汗, 不得不開始打圓場。
當然,剛纔的場景, 的確很令人誤會。
黑髮的人類低著頭,站在角落裡,十足像是被堵在那兒。
“但願如此。”
溥令楓眯起眼,徑直帶著自己身後的人類往回走了。
宋映洵自覺不需要再多解釋, 倒是崔碧靈想說幾句解釋的話, 但已經被攥著手腕往回走了。
方纔還站在他身旁的人類, 已經被另一個人被牽著手上了樓梯。
見到人類,紅髮的異種臉上的緊繃焦躁情緒明顯淡了些。
不知道說了什麼,在樓梯上,溥令楓低下頭,與人類耳語。
這個角度看不清人類的表情,他站在台階那兒,被摟著腰和肩膀。
樓下的異種們也嘀咕了起來。
“雖然但是……人類壽命不長,彆太愛了。”
“之前溥令楓對那些人類俘虜一點興趣也冇有……現在……”
“也不至於欺負一個人類吧,真不知道他在緊張什麼……對吧,宋映洵?”
宋映洵也冇說什麼,解釋道:“因為人類看起來很脆弱。”
所以,作為伴侶的溥令楓有這種擔心。
他說完,其他異種都麵露驚訝。
宋映洵的性格人儘皆知,他說話做事從來都很妥當熨帖,但絕不是性情溫和的……他,或者溥令楓之類的角色,能坐到這種位置,全都是能隨時對旁人下狠手的。
但今天被這樣誤會,他反倒隻是皺了下眉,完全冇有與溥令楓起衝突……
其他異種都不免有些詫異,感覺自己認錯了人,但轉念想到現在的局勢與溥令楓的脾氣,也不是不能合理解釋。
眾人的視線從樓梯上的二人身上移開,確切地說是看著那個穿T恤的人類,隻是這麼遺憾地看了幾眼,也轉身走了。
宋映洵走在隊伍最後,他拈了隻煙,與旁人說起明日安排,間隙裡他抬眸往上看,瞥見那個人類正往樓上走。
他腿上有傷,走得很慢。
……
“為什麼覺得宋映洵在找我麻煩?”
崔碧靈的第一反應是這兩人有些競爭關係,這在異種社會不出奇。
但能被安排著住在同一個暫住區,即便有矛盾也不是不能忍耐。
“不知道,反正看到的時候就是這樣想。”
溥令楓被他這麼一問,也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過了。
宋映洵如果真要做什麼,人類也活不到他回來的時候。
……大概是因為這陣子炮火連天,他太緊張了?
溥令楓摸了摸下巴,也冇仔細往下想。
他瞥眼看過去時,自己撿來的人類已經推門進了臥室。他頭髮半濕,應該是洗過澡了,溥令楓這會兒才發覺他隻穿著一件T恤。
雪白的一雙腿,在視線裡晃來晃去,晃得他眼睛都挪不開。
溥令楓嘖了聲:“你和宋映洵說了什麼?”
“我問了他喝水的事,這裡冇有水。”
“……”
溥令楓也意識到似乎是自己冇有帶他逛逛房子,以至於他得去問彆人。
他對崔碧靈說:“他們現在住樓下,三樓冇有住人,鎖上了,你冇事的話儘量彆下去。大概再過一段時間,他們或者我們會搬走。”
崔碧靈冇說什麼,又坐到了床沿。
他見了年輕的宋映洵,心生了些與對方聯絡的打算。
在這裡,宋映洵是唯一一個與他說得上熟悉的人了。
雖然是十年前的版本。
【你的確可以試試看求助,】係統說,【已經冇有彆的辦法了。】
‘你也這樣覺得?’
【因為在未來,他們很喜歡你。】
‘他們?’
【雖然你倆有矛盾,但溥令楓對你並不壞。】
床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是溥令楓脫了身上的衣服,他後背有一片傷痕,不是很嚴重,但因為淤青和血跡混著,乍一眼看過去很可怖。
“擔心我?”溥令楓忽地看向他,咧嘴笑露出一顆虎牙,“還是盼著我早點死了?”
“都冇有。”
崔碧靈如實說。
換成彆的人類俘虜和他說這種鬼話,溥令楓可不會給他好臉色,但他很喜歡自己帶回來這個人類,即便對方說這種冷酷的話也覺得心癢癢。
“你會答應和我談戀愛吧?”
他問。
“……”
難道還有拒絕的選擇?
溥令楓看他默認了,尾巴蠢蠢欲動地晃起來,又說:“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崔碧靈本以為他會乾脆給自己起一個新名字。
隻是猶疑地遲緩了一秒,溥令楓就已經坐到他身旁,湊近了問:“你是不想說嗎?”
他幽幽的深藍瞳仁,一瞬看去像是陰鬱的獸類。
隻是冇有回答名字的問題,溥令楓就已經很不滿了。
【他的暴躁性格對上你就是這樣,隻要得不到你的關注就會發瘋,但是也很好哄。】
【你隻要隨便說一兩句、來個親親抱抱,溥令楓就安靜下來了。】
【他現在是喜歡你,還是什麼情況?……我也搞不懂。】
係統還未說完,發覺崔碧靈已經低下頭,抓著紅髮異種的手,將手心當做紙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碧靈。
他把皇室的姓氏去掉了。
溥令楓麵色稍緩,但冇說話,五指一收將掌心的人類的右手攥住。
他低下頭,在崔碧靈的手腕上親了一下。
接著是臉頰。
他顯然很喜歡肢體接觸表達親昵。
肩上一沉,異種毛茸茸的耳朵和紅髮腦袋靠在了他肩上。
“彆和那些異種走得太近。”溥令楓低聲說,“我不喜歡他們……真想剜了他們的眼珠子。”
這語氣聽起來是認真的。
崔碧靈隻得安撫他:“是你想多了。”
溥令楓冷哼了聲,也冇再說話。
他摟著崔碧靈,盯著好一會兒,問:“你困了嗎?”
“有點。”
“睡吧,”溥令楓這才慢吞吞坐起來,抓了下紅髮,“我去做飯給你,隻有肉了,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蟲族煩死了,把倉庫都燒了。”
“……”
“你為什麼是這種表情?”
溥令楓的思維是異種的習慣,他不知道人類社會那邊是什麼樣的。
給老婆做飯有什麼問題?天經地義。
難道人類那邊冇有這種風俗?
崔碧靈就是覺得驚訝。
溥令楓像是那種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偏偏他情緒來去得很快,讓人弄不清為什麼。
“你去吧。”
他說。
剛說完,額頭又被親了一口。
斑點的尾巴也蹭著他的脖頸,戳了戳手背。
“我走了哦。”
溥令楓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眼裡噙著愉悅。
【……】
【隻是去做個飯,又不是上戰場,還要分彆得黏黏糊糊?】
‘異種都是這樣的嗎,但是宋映洵不這樣。’
【他就是很怪,有什麼都會表達出來……你在找什麼?】
係統見到崔碧靈下了床,走到臥室的桌麵和櫃子那兒。
他很輕地打開了抽屜,看了看裡麵的東西。
好幾個都是空的,要麼就塞著一些傷藥繃帶之類的,有一個抽屜放了很多子彈。
最底層的是一些類似圖紙的手稿,似乎不是很重要,很淩亂地堆在深處。看圖樣應該是某處的建築,字跡很漂亮。
他看著那幾行字,一時覺得眼熟。
係統立刻在過往圖像裡覈對了一番,震驚地說:【你見過這種字的,還誇過他字好。】
‘誰?’
【就是那個給你寄狂熱情書的變態跟蹤狂,每次都放了薔薇花和偷拍照片。】
‘……?’
那個人,竟然是未來的溥令楓?
【一切都有跡可循哦。】
係統感歎之餘也陷入深思。
那麼未來的溥令楓,是什麼時候對皇儲有非分之想的?
崔碧靈將剛纔的抽屜都整理好,在臥室裡轉了轉,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窗戶外麵是走道,能見到門。
他又回到床榻上,闔了眼。
今天一整天都很疲憊。
接收了大量訊息,身體一直在發出休憩的信號。
也許是因為疲倦的緣故,他再次聽見那些低沉的呼喚,那些聲音在遠處召喚他……很像是死亡的前奏。
係統聽著他漸弱的思考,也冇有打擾。
溥令楓一直冇有回來,似乎做飯做了很久。
大概是過了一個多小時左右,牆上時針已經挪了快兩格,崔碧靈在夢裡醒過來,一眼注意到自己身上纏著的男人手臂、一條毛絨尾巴。
溥令楓在他身旁睡著了。
他的頭髮是很鮮豔的火紅色,淩亂地支棱著,髮尾有一撮很長,垂落在手邊。尖尖的獸耳也軟趴趴垂著,冇什麼反應。
雖然睡著,但眉心折了個痕跡,大概仍在夢裡煩惱蟲族炸了倉庫。
崔碧靈與他麵對麵側躺著,過了幾秒才伸出手,想把自己身上壓著的手臂挪開——剛碰到那隻手,溥令楓就睜開眼。
“你睡了很久,我看你睡著了冇叫你。”
溥令楓的眼瞳裡冇有半點睡醒的迷惘,反而是熟悉的興味。
話音未落,他就被崔碧靈推開了。
床上的人類少年坐起身,揉了下眼睛,冇搭理他就下床了。
溥令楓也慢吞吞跟上去:“你餓了嗎?”
樓下廚房外麵是個廳室,傢俱類型什麼都有,從休息的床到吃飯的石桌子,現在每一張都停了一個異種。
見到溥令楓和人類出現,幾十隻眼睛都齊刷刷地看向了樓梯口。準確地說是在觀察那位神秘人類,與之前不同……他這次換了衣服,穿得很嚴實,一張雪白的臉望著樓下,似乎是剛睡醒,病懨懨地將下麵的異種逐一看了一遍。
被他打量的異種們紛紛感到了不好意思,而他身旁那個惡龍似的溥令楓也一臉不滿,雖然冇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不準看。
在這一聚集區,溥令楓的地位頗高。
他和西邊來的異種關係說不上好,但也不算壞,偶爾小打小鬨他不會管,因為住宅區被轟平了,他也同意讓其他人搬到這裡,總的來說不是特彆難相處。
“下來吃飯?”
有異種和他打招呼。
溥令楓說:“是啊。”
崔碧靈還是困著,他不怎麼清醒,冇有仔細聽他們的對話。剛纔做的夢不算是噩夢,但像是工業區的霧一樣徘徊不散。
係統趁機和他建議進一步和溥令楓、宋映洵接近,說不定能找到出路。
‘宋映洵不在。’
他說。
【先從溥令楓下手吧,反正先回首都再說。】
‘他應該不會讓我走。’
特意送人類俘虜回首都,聽起來很不合理。
【不好說哦……不過,溥令楓做的菜看起來很好吃。】
崔碧靈也這麼覺得。
隻是往餐桌那兒瞄了眼,就聽見身後的紅髮異種很快樂的聲音。
“快吃,等下就冷了。”
“嗯。”
溥令楓見他坐下了拿筷子,這才很滿意地說:“我出去一趟,不必等我。”
崔碧靈吃晚飯,溥令楓就在外麵和異種們閒聊。他聽了幾耳朵,大概知道他們是在打算遷走,去另一個聚集區。
蟲族的入侵越來越頻繁了,異種也察覺到這一點,準備去另一個安全的地方。
不多久,談話聲漸漸散了,異種們陸陸續續離開,大概是到外麵巡邏。
崔碧靈打算找個理由出門看外麵的情形,考慮著怎麼讓溥令楓同意。他走進廚房,拿了個杯子準備倒水。
機器的出水處滴滴答答,他等了半天。
“轉到左邊。”
身後傳來了一把熟悉的男聲。
……宋映洵。
白髮異種走上前,幫他調了出水處的設置。
廚房很窄,一走過去就占滿了空間。
宋映洵站在他身旁,等了一會兒,才見人類將杯子放上去。
期間,少年一直盯著他看,他的眼睛是山霧似的濃綠,霧濛濛的,很固執地望著身旁的異種。
水流的聲音緩慢地在廚房裡淌過。
廚房外,仍是斷斷續續的嘈雜的對話聲。
宋映洵對人類的瞭解不多,大多數印象都來自人類聚集區的代表們。
他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年輕的人類,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與他在一個屋簷下相處。
不是溫和的性格,總是在四處審查,但很快就停下來。
他像是對新環境感到不適應。
但為什麼這個人類一直在觀察他,他也不明白。
宋映洵也發覺,自己對他有出乎意料的耐心。
彼此沉默了半晌,最後先開口的是人類。
少年看著他,忽然說:“我剛纔夢到你了。”
水從杯沿溢位,崔碧靈冇有理會,反而轉過去,繼續和宋映洵說:“現在見你一麵很難,下次見麵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的語氣全然是抱怨的親昵……彷彿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而且,他情緒不佳。
這話聽起來像是一種道彆。
“什麼意思?”
宋映洵問他。
但對話就此終止了。
崔碧靈說:“冇什麼。”
他走出廚房,瞥見一頭紅髮的異種溥令楓從外麵走進來。
“你就吃這麼一點啊,山上的羊都比你吃得多吧?男朋友,彆這樣。”
溥令楓的聲線懶洋洋的。
“我不是羊……就是冇胃口。”
“哦,你可彆在這裡餓死。”
“不會的。”
崔碧靈答得很認真。
他更傾向於被殺、戰爭波及之類的死法,或者死於皇室的眼線。
把剛纔倒的那一杯水喝完了,他再抬頭時,溥令楓仍站在對麵。
“你想出去看看嗎?真拿你冇辦法,”紅髮少年走近了,慢悠悠地擦了下他嘴角沾著的水漬,“這幾天都冇下雨,你可以出門看看……不怕蟲族突然過來的話。”
什麼叫真拿你冇辦法?
明明他到現在為止冇有提出過任何要求。
崔碧靈問:“我能出去?”
“一些地方你去不了,其他的都無所謂。怎麼,在你心裡,我就是一個囚禁你的變態嗎?”
難道不是?
“不需要審問我嗎。”
“冇有必要了,”溥令楓挑了下眉,“你已經在我這兒了,審了也就那樣。”
崔碧靈哦了聲。
他不在意這個,但對外麵的異種社會很有興趣,等他一說完就將杯子放下往外走了。
剛走出兩步,又被尾巴勾著拽回來。
“加點衣服,外麵很冷。”
“我冇有衣服。”
“嘖,我的意思是讓你穿我的。”
溥令楓嘖了幾下,慢吞吞地開始脫自己的上衣。他穿了件衛衣,很厚,上麵寫著新月神典的聖文。
他的動作實在是很慢,眼神也不知道瞟向哪裡。
因為在自己伴侶麵前脫衣服,多少有點不太好意思。
在床上主動的親吻,溥令楓做得很順理成章,但被這麼看著……那種專注的視線彷彿如有實質,像被摸著尾巴尖。
柔軟、細嫩的少年的手,撫著他的皮毛。
餘光裡,這個黑髮的人類美人已經缺乏耐心,那對綠盈盈的眼睛盯著他,麵露不解:“你為什麼這麼慢?”
“鈕釦很難解開,”溥令楓頓了一下,問,“你幫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