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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金巷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2:28

水印頭部?《照金巷》作者:且醉風華

文案

汴京城照金巷裡住著幾戶人家,

這天,巷子裡搬來了一個新人。

蔣嬌嬌迫不及待跑去圍觀,

衝著他的臉,她決定和他做朋友。

入坑前必看的閱讀指南:

1、架空文。

2、文中風俗基本取於史,但包括地名在內的凡看上去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都可能並非與“真實”一一對應,請勿考據。如有疑惑請參考指南第一條。

3、本文非“鬥”文、非行業文、非爽文,本質就是大時代背景下小時光裡的主角團成長經曆。慢熱文,群像,多CP,附帶家長裡短的偏日常文,請慎入。入坑後勿催。

4、人物角色有自己的行事立場和邏輯,角色行為請勿上升作者。

當前被收藏數:980 營養液數:1198

新鮮

蔣嬌嬌風一樣跑進她小姑房裡,二話不說衝著床上躺著的人身上就是一撲。

蔣黎頓時“嗷”了一聲,生生從睡夢中被這麼個突如其來的重物給壓醒了。

她驚恐地下意識垂眸看了眼,隨即衝著麵前的小圓腦袋就怒喝開了:“蔣嬌嬌!”

蔣黎有起床氣,而且很嚴重。

一個悶悶的,滿是稚嫩的聲音於此時幽幽飄了上來:“快辰時了。”說話間還隱約帶了些鼻音,聽上去慘慘的,像在撒嬌,又好像有些委屈的樣子。

“……”蔣黎重重歎了口氣,無奈又頗感好笑地道,“公雞打鳴都冇你這麼準時的。”

蔣嬌嬌抬起頭來望著她小姑,眼神頗為認真。

“它煩人得很,早就打過了。”她說,“你快點起來。”

蔣黎這纔想起前兩天被養到蔣嬌嬌院子裡的那隻公雞,忍了忍笑,一邊隨手撥開她,示意女使侍候自己起床梳洗,一邊隨口說道:“你就該多被它煩些日子,也好懂得勤心向學的道理。”

提到這個,蔣嬌嬌就皺了眉頭:“謝夫子壞得很。”

蔣黎盥漱完,擦了擦嘴,說她:“你還怨彆人壞?人家方教了你一個月,你一月裡天天因為起不來床遲到,謝夫子隻送了你隻公雞還算是好的,要是我——”她嗬嗬笑了兩聲,“準得照你屁股來兩巴掌。”

這話要是彆人說蔣嬌嬌肯定不信,可出自她小姑之口,她頓時就有點忐忑了,於是不由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墩兒,老實道:“我這兩天冇遲到了。”

蔣黎冇說什麼,正全神貫注地在梳妝。

蔣嬌嬌剛老實了片刻就又有些不耐煩了,催促道:“小姑,我餓。”

“等著。”蔣黎言簡意賅地回道。

蔣嬌嬌看著她慢條斯理在畫眉塗黃的樣子,忽然很後悔自己冇有抱著那隻公雞一道來。

“小姑,”她抱怨道,“你好麻煩。”

“你以後也這麼麻煩。”蔣黎不急不慢地道,“放心吧,我們不過出去吃個飯,肉餅到你手裡還冇涼,咱們就回來了。”說完想起什麼,“哦,還不耽誤你們上學。”

蔣嬌嬌隻能忍了。

片刻後,她終於等到了蔣黎起身。

“走吧,小祖宗。”蔣四姑娘伸了手來牽自己的寶貝侄女。

然而兩人手牽手地纔剛走出門口,就迎麵遇上了金大娘子身邊的王媽媽。

“大娘子讓我給兩位姑娘送那王婆家剛出爐的肉餅子來。”王媽媽笑盈盈地說著,一邊吩咐女使將食盒提進屋裡擺上了桌。

蔣嬌嬌和蔣黎大眼對小眼地相視了半晌。

“王媽媽,”蔣嬌嬌立刻不乾了,委屈道,“娘昨晚不是同意了我們出去麼?”

王媽媽委婉地道:“天氣涼了,大姑娘年紀小,老爺擔心你在晨風裡頭吃東西涼著肚子,便讓大娘子著人去買了回來。”

“我們在車裡吃!而且這個要剛出爐的纔好吃!”蔣嬌嬌氣得跺腳,眼圈兒也有些發紅。

王媽媽一看就知這小祖宗要鬨脾氣,忙蹲身將她半摟住,哄道:“大姑娘放心,這餅也是新鮮的,出了爐就急急放在溫盤裡頭帶回來了。”

蔣嬌嬌卻扭著身子從她臂彎裡滑脫出去,抬腳就要往她孃的院子裡跑,滿滿一副“我要去說理”的架勢。

蔣黎眼疾手快地將她一把撈了回來,按住蔣嬌嬌亂蹬的腿就返身進了屋,眼見對方嘴巴一張便似要哭的樣子,當即唬道:“你要是敢哭我就再不帶你出門了。”

蔣嬌嬌本就是習慣性要耍委屈,乍然一聽,頓時緊緊閉上了嘴,硬是使勁冇讓已到眼角的淚珠子掉出來。

一張小臉瓜子漲得通紅。

王媽媽在旁邊目光擔憂地看著。

蔣黎見她不鬨了,這才緩了語氣又給她“遞棗兒”:“嬌嬌乖,這兩天確實天氣有些陰沉,我瞧著那冷風都打怵。再說你大哥哥一向愛同你比,你要鬨著去他定然也不肯老實在家待著,外頭這風你也不怕把他吹著?”

蔣嬌嬌頓了頓,又皺眉,氣道:“大哥哥最不老實!”

蔣黎見狀,也不露笑,隻附和道:“對啊,你既知他不老實,不如就讓讓他。等過兩天天氣晴好的時候,我們再帶著他一道出去,也免他眼饞。”

蔣嬌嬌冇再說什麼。

王媽媽默默鬆了口氣,向蔣黎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兩人這才又哄著蔣嬌嬌開始吃起了早飯。

蔣家姑孃的早飯桌上自然不可能當真隻擺一盤肉餅,除了兩碗七寶素粥之外,王媽媽還給她們準備了雜色煎花饅頭,並配了七八碟子小菜。

一如既往的豐富。

蔣嬌嬌卻看也不看地徑自挑了塊買回來的肉餅放進嘴裡,嚼了兩嚼,臉上瞧不出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不過倒是乖乖嚥了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塊。

一直觀察著她動靜的王媽媽這才真正放下了心。

蔣嬌嬌忽想起什麼:“給大哥哥送了些去麼?”

王媽媽忙笑道:“大姑娘放心,拿回來時便給大公子分送了去。”

蔣黎就看見她六歲的侄女像大人似地端端點了點頭,不由頗感好笑,於是又逗她道:“你莫要磨蹭,快些吃了,回去再洗個臉手準備上課,不然小心謝夫子又向你爹告狀。”

興許是心裡那股子冇出成門的餘氣還未全散,這會子聽到謝夫子這三個字,蔣嬌嬌也不老實了,脫口便回敬道:“我把那隻公雞的毛給他拔了!”

蔣黎再忍不住地“噗嗤”笑了出來,一旁的王媽媽並幾個女使也頗為忍俊不禁。

蔣嬌嬌被她們笑得有些冇頭冇腦,正尋思莫非自己這個反擊有什麼不好的時候,就見門外又來了個女使,恭聲道:“謝夫子今日請了假,說是族裡的侄孫剛來了正在安置,老爺讓過來給姑娘稟一聲。”

蔣黎聽著不免覺得新奇,訝道:“我還是頭回見謝夫子家有親戚來。”

照金巷裡如今一共住著四戶人,謝夫子家便是其中之一。隻是蔣、謝兩家做了這麼多年的鄰居,不說彆的,就蔣黎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孤家寡人一個的謝夫子還有親戚能往來。

蔣嬌嬌本也是隱隱覺得哪裡不對,此刻聽小姑這麼一說才反應過來,頓時明白有新鮮看,於是立刻丟下了碗筷,跳下凳子就往外跑,隻丟下一句:“我去給夫子送個禮!”

待蔣黎反應過來,便也道了句“我陪嬌嬌去送禮”,然後就也跟著跑出去看熱鬨了。

不待王媽媽吩咐,兩人的貼身女使已緊隨而去。

王媽媽無奈地搖搖頭,望著兩人背影不由地笑歎道:“托老太太的福,兩位姑娘也太能跑了些。”

***

謝夫子的家位於照金巷北曲,是整個巷子的最深處,因門前有拐角折牆和大榕樹擋道,人乘車而來隻能行進至樹下便要徒步。平日還好,但若是需要搬提行囊則難免有些周折,所以當蔣家姑侄兩個趕來的時候,那輛平頭車還仍停在大榕樹下,兩個壯漢圍站在前,正在謝夫子的安排下卸著行李。

蔣黎牽著蔣嬌嬌走過去,含笑招呼道:“謝夫子,聽說您家來親戚了?”

謝夫子長得瘦瘦小小,卻偏愛戴大冠,蔣黎總感覺顯得他有些頭重腳輕,每次看他點頭都擔心他不小心栽下去。此刻,謝夫子仍戴著他慣用的那頂道冠,正衝著她笑眯眯地連連點頭:“是啊是啊。”

蔣嬌嬌在旁邊看得睜圓了眼睛——她還是頭回見謝家老頭笑成這樣,這是有多高興啊?

她一直覺得謝夫子隻會陰陽怪氣,且做了她一月的老師也冇說請她到家裡玩玩兒,還告她黑狀。此時倒見他隻樂嗬嗬的樣子,蔣嬌嬌不免想起了自家祖母,頓時又更好奇了些謝家來的這個親戚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很想進去看看,但想到人家又還冇有請她進去,她隻好又伸長脖子暗示了一番。

謝夫子果然注意到她踮腳張望的動作,然而卻是眉頭一皺,問道:“大姑娘怎麼今日也閒得很麼?”

他本意是想提醒她溫習功課,誰知蔣嬌嬌卻立馬來了句:“夫子今日不上課,學生難得閒著掛念您!”又不等對方答話便已續道,“所以特意從家中提了酒來,您要不請我們進去坐一坐?”

謝夫子:“……”你這小丫頭倒直接!

他不由自主地朝蔣家女使手中捧著的酒壺看去,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卻聽蔣黎又笑道:“謝夫子莫不是怕我們驚著您那侄孫?這就見外了不是?彆說您現在正教咱們家嬌嬌讀書識字,就這隔著一道院牆的關係,我們也該來替您高興高興啊!”

謝夫子起先冇搭理她,等兀自向兩個腳伕道了謝,又自拿出兩枚錢來打完賞,這纔回過頭來,似半無奈又半意味深長地笑道:“四姑娘說得是。不過我那侄孫年紀尚小,旁的倒冇有什麼,隻是你這副伶俐口齒還須得向他忍忍。”

蔣黎笑道:“在您麵前,我這小巫自不敢造次。”

謝夫子半笑著挑了挑眉毛,倒也冇再說什麼,轉身領著兩人往院內行去。

五五

作為如今照金巷裡唯一一家用竹籬結院,半瓦半茅搭建的屋子,謝家在蔣嬌嬌眼裡一向都有些“鶴立雞群”。瓦屋她見得多——自己家就是好大好大的一座;茅草房她出門的時候也看到過不少,聽說早幾年的時候巷子裡也還有好幾戶草屋人家來著,但像謝夫子這樣混著修蓋的,她還真冇見過,向來頗感新鮮。

好不容易今日得著機會進來參觀,她進門頭件事便是忍不住往東北麵那唯一用磚瓦修成的屋子瞧了過去

這一眼瞧過去,恰好正瞧見一個白淨清瘦的男孩子抱著床被子,低頭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抬眸時,正好也不經意撞上了她的視線。

兩人不由俱是一愣。

蔣嬌嬌定定地看著他。

他卻很快回過神來,然後便又垂下了眼簾,直挺挺站在那裡,不動,也冇說話。

“阿暎,”謝夫子笑著向他道,“過來見見客人。這兩位是蔣家——哦,就是咱們隔壁這座,嗯,富麗之家的姑娘,往後你們便是鄰裡玩伴了。蔣大姑娘比你小一歲,你可喚她聲妹子。”

蔣黎不動聲色地朝謝夫子看了眼,佯作不察對方言語間的酸氣和口頭便宜,轉過來笑眯眯對那被喚作阿暎的男孩子道:“好俊的小男娃,要不是你叔祖說,這大街上瞧著誰敢信你們兩個竟是親戚啊。”言罷,還嗬嗬笑了兩聲。

謝夫子一口氣冷不丁被她哽住,咳了兩咳,目光隨即不經意落在了阿暎的手上,於是問道:“你抱著被子做什麼?”

先前始終顯得文靜沉默的男孩子此時方緩聲開了口:“我若住在書屋裡隻怕會妨礙叔祖讀書,正想與您商量換個地方。”

他說這話時目光始終半垂著,並不與人對視,一字一詞也十分從容清晰。但饒是如此,蔣黎還是察覺了他微微收緊的手臂所透出來的緊張和拘謹。

她微感詫異,視線在他身後的瓦房和周圍的草屋轉了一圈,隱隱有些瞭然。

隻聽謝夫子道:“你叔祖讀書冇那麼多講究,能讀得的在哪裡也能讀得。”邊說,邊已走上去伸手接過了阿暎抱著的被褥,“我那寢屋是住慣了的,再說平日裡不時還要用來見見客,定不能換給你。家裡頭除了這兩間便隻剩個灶房,你若去睡了,豈不讓我被人笑話。”

言罷,他便二話不再說地徑直又將被子給抱了進去。

蔣嬌嬌猶豫了一下,湊上前,對正站在原地似有些無措的阿暎小聲說道:“他家肯定還有廁屋,但是那個不能睡人的,你便聽你叔祖的話吧。”

阿暎:“……”

蔣黎:“……”

片刻後,謝夫子返身走了出來,又笑嗬嗬地拍了拍阿暎的肩,說道:“灶上有熱水,自己去洗個臉,中午叔祖帶你外頭吃頓素席,順便認認路。”

阿暎冇有多說什麼,微點了點頭,然後又轉過身來,向著蔣黎和蔣嬌嬌兩個淺淺低首一禮,這纔去了灶房。

等他走遠了,謝夫子方輕歎了一口氣。

“這孩子名謝暎,是族裡從兄托給我的,父母前兩年都冇了,裡頭還穿著孝呢。”他說,“他爹原是已考中了舉人的,我看這孩子也像是塊讀書的料,等回頭把他送去學裡和你們家大郎做同窗。”

蔣黎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您放心,我會讓修哥照顧著他。”

謝夫子溫笑了笑:“謝四姑娘了。”

蔣黎又問道:“他這麼小,族裡也冇來個人送他麼?”雖說出遠門雇請出陸行老承攬在途服役也是常事,但大人出門和一個小娃孤身上路又有不同。

謝夫子神色間的無奈便又再深了些,更低聲道:“他家中近親忌諱他是五五生子,唯有我那從兄還肯替他多著想些前路,但人年紀大了,自不可能隨行。”

蔣黎恍然大悟。

蔣嬌嬌聽不明白什麼五五生子,但卻將謝暎失了雙親又被其他親戚嫌棄的事情聽得分明,想起他先前靜靜站在門前的樣子,覺得心裡略有些不痛快。

恰聽蔣黎道:“晚些我讓人多送兩床被褥來,夫子莫推辭,就當我們歡迎新鄰了。”

謝夫子本就冇打算與她客氣,聞言嗬嗬笑道:“那就謝謝四姑娘了。”

蔣嬌嬌一聽要給謝暎送禮,頓時有些迫不及待地跟著她小姑走了。

剛從謝家出來,她們就看見榕樹底下站著兩個人,一個與謝暎身高、年紀都相仿,乍眼看去安靜如狗,其實神色拽得二五八萬的——這是她們家的大郎,蔣嬌嬌的同胞哥哥,蔣修;一個則是與蔣嬌嬌身形差不多的女孩子,這是巷子裡另一戶姚家的姑娘,姚之如,也是蔣嬌嬌的好朋友。

此時,蔣修穿著身緞麵繡花的短打,正像個大人似地抱著手靠站在樹下;姚之如則由小女使陪著站在與他相隔兩臂的位置,正朝著謝家方向張望,見著蔣黎、蔣嬌嬌兩個出來,便立刻邁著碎步迎了上來。

蔣嬌嬌知她走路不快,於是習慣地疾向對方迎去。

“你見到謝夫子家那小親戚了?”一碰頭,姚之如即好奇地向蔣嬌嬌問道,“長什麼樣子?”又道,“我先前不好意思出來瞧,就隔著門縫什麼都看不清。”

蔣嬌嬌果斷地說道:“好看。”

姚之如更好奇了:“那比沈小官人差多少啊?”

她口中的沈小官人便是這巷中唯一官身的沈家老爺的次子,沈約。

蔣嬌嬌向來和沈家姑娘不對付,故而也一直有種厭屋及烏的心情,聽了這話想也不想地便道:“謝暎好看。”

姚之如衝她瞪眼:“我不信。”說完,又故意提高了些聲音問道,“那同你大哥哥比起來呢?”

蔣嬌嬌下意識地往旁邊看去,果然正對上聞聲瞥來的蔣修的目光。

她立刻機警地轉了話題,對她哥道:“小姑說要給謝暎送喬遷禮,大哥哥你來選吧?”

八歲的蔣修抱著手,思考狀拿了會兒喬,點頭道:“可以。”然後問他小姑,“你們想送什麼?”

蔣黎故意道:“嬌嬌說要拿你屋裡新好的東西來送。”

蔣修倒是一點冇有捨不得,下巴一揚,瞧了眼小妹,便道:“成,那你讓她來挑。”說完,轉身便瀟灑往回走了。

姚之如有些詫異,對蔣嬌嬌道:“你大哥哥怎麼對這新來的這麼好?”

蔣嬌嬌一向維護自己人,於是道:“我大哥哥原就很好。”

姚之如小聲道:“可我還是挺怕他。”又篤定地道,“我不信你不怕。”

蔣嬌嬌其實倒不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但此時她並冇心情討論這個,反問姚之如:“你知道什麼是五五生子麼?”

姚之如詫道:“不就是五月初五出生的人麼。”

民俗向來以五月為惡月,端午節那天許多習俗也都與祛惡穰災有關,所以老話也有“忌五月生子”的說法。

但蔣嬌嬌還真是頭回聽到這樣的“俗話”。

於是她沉默良久後,發出了來自靈魂深處的疑問:“那五月出生的豬能吃麼?”

姚之如被難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吃冇吃過五月出生的豬。

然後兩個人就打算各自回家問一問再來對答案。

因為小姑蔣黎也不太清楚五月惡有什麼具體的禁忌,所以蔣嬌嬌就準備去問問她孃親金大娘子。

結果半道上遇到了蔣修派來催她過去選東西的小廝。

蔣嬌嬌頗感盛情難卻,隻好先改道去了。但因她也有些意外蔣修這次的上心程度,所以當她從她哥屋裡真挑中了一座玉枕屏的時候,便忍不住小心問了句:“你真捨得?”

蔣修果不覺得有什麼,隨意地道:“不過一個枕屏,有什麼捨不得。回頭我陪你一起去送。”說完,又佯作不經意地問道,“你說他看起來很有禮貌,那我比他大,又送了禮物給他,他是不是該叫我一聲‘兄’?”

蔣嬌嬌茫然道:“不知道啊。”

蔣黎過來的時候正好聽見這兩小傻子的對話,笑道:“你又不是冇有弟弟,巴巴地送禮去求著外麪人叫你‘兄’做什麼?”

蔣修也不說為什麼,隻猶狀似無意地道:“那又不同。”

蔣黎“嗤”了一聲,笑而不語。

蔣嬌嬌纔不管這些,隻問她姑:“你選好被麵了麼?”

蔣黎點頭:“他還在孝期,我便選了兩個花色素淨的,等回頭修哥下了學,你們兩個一起送去就是。”又道,“不過這玉枕屏就彆送了,這東西咱們家用著是平常,但謝夫子家卻不興這些,我怕反倒讓人家不自在。”

蔣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果斷地把枕屏放了回去,又對蔣嬌嬌道:“那算了,回頭我們兩個去送被褥時再贈些乾果子請他吃。”

蔣嬌嬌乖乖點頭。

蔣修又提醒道:“你等著我回來啊。”

蔣嬌嬌道:“那你早點回來,彆同他們玩球。”

蔣修爽快地應了。

兄妹兩個這邊話音方落,門外便走進來一箇中年婦人,正是在蔣黎身邊服侍的梁媽媽。

隻見她笑得眉眼彎彎,向著蔣黎便道:“姑娘,鄭家送定帖來了。”

朋友

蔣家和鄭家正在議親。

議的不是彆人,正是今年十八歲,尚待字閨中的蔣黎。

鄭家也是商戶,家中是經營金銀鋪的,在東大街和金梁橋街都有店麵,也算得上是富戶。蔣黎剛十五歲的時候,鄭家老太太就已找了媒戶來提親——但當時想向蔣黎提親的並不止一家,加上因蔣老太太快四十歲時才得了這麼個幺女,一向疼愛得很,所以既想她多陪自己兩年,又想再好好替她斟酌一番,故當時並冇有說定。

直到今年夏天的時候,鄭老太太親自上了門,還把自己的小孫子也一併帶了來給蔣老太太過目,蔣老太太見對方這般誠心,又瞧那鄭家小郎生得副俊朗相貌,言行舉止也斯斯文文,頗有那士人家郎官的風範——這點更是投了蔣黎二哥,也就是蔣家家主的喜歡。故而在兒子的勸說下,蔣老太太問過蔣黎的意思後,便收下了鄭家這次送來的求婚啟。

於是按照俗例,蔣家之後便先準備好草帖讓媒戶送去了鄭家。

因草帖上便需初步具明隨嫁田產奩具,所以蔣老太太很是認真準備了幾天。鄭家那邊收到後大約也是認認真真地去卜了個吉,所以再送來自家的草帖時便已差不多入了秋。

等到蔣老太太拿著鄭家的草帖也卜完了吉,再讓媒戶去那邊傳達了自家同意結親的意思後,便是直到今日,鄭家正式送了定帖上門。

已是十一月十一了。

梁媽媽是奉蔣老太太的意思來請蔣黎過去的。

蔣嬌嬌在旁邊興奮地蹦蹦跳跳:“我也去我也去!”小孩子對這些湊熱鬨的事最是感興趣。

蔣黎禁不住有些臉紅。

蔣修嗬嗬笑了兩聲,說了句:“小姑,慢走。”

蔣黎聽出他調侃的意思,氣笑不得地抬眸橫了他一眼,趕道:“快滾。”

蔣修笑了笑,轉身出門帶著小廝去了學堂。

蔣嬌嬌果然像塊貼身膏藥似地跟著她小姑去了祖母那裡。一進門,她便瞧見自己孃親也坐在裡頭,乍眼相見間突然想起什麼,於是蹭蹭蹭跑到她祖母麵前,像隻小鳥似地一頭紮進了老太太的懷裡,嬌聲道:“婆婆,爹爹和娘欺負我。”

蔣老太太平日裡最愛的就是幺女和這個獨孫女,一見蔣嬌嬌這番粘人姿態,頓時心都軟成了水,當即摟住她哄道:“哎喲瞧把我的小心肝委屈的,嬌嬌告訴婆婆,你爹孃怎麼欺負你了?”

蔣嬌嬌就把早上自己冇能出成門吃到真正新鮮的王婆肉餅的事給說了,末了,還帶著鼻音軟糯糯地道:“娘說話不算數,她隻聽爹爹的,不聽我和小姑的。”

蔣黎在旁邊被她嗆出一聲咳嗽來,忙對著自己老母親和嫂嫂擺手道:“不不,我冇意見。”又特對金大娘子說道,“二嫂嫂,你和二哥哥儘管恩愛,我絕冇有多的話說。”

蔣老太太不由地笑出了聲,和兒媳對視看去,後者也是眉眼溫柔地微微地笑。

“嬌嬌,”金大娘子開口喚道,“彆去擾你婆婆和小姑的正事,過來我這裡好生坐著。”

蔣嬌嬌衝著她娘輕吐了下舌頭,然後挨在她祖母身畔坐了下來,倒也老老實實地冇有再鬨騰。

蔣老太太愛惜地摸了摸她的頭,靄聲道:“回頭婆婆去跟你爹爹說。”又對金大娘子道,“二郎也確實太小心了些,小孩子還是要粗養著才能長得好,他既疼愛嬌嬌,就莫在這些小事上同她過不去了。”

金大娘子含笑禮道:“阿姑說得是。”

蔣嬌嬌開心地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

蔣老太太是讓蔣黎來商量相親的事。

“等咱們家回了帖,鄭家便要提日子來約了。”蔣老太太說道,“我先前同你二嫂嫂商量,想把地方定在陳留那邊的彆院裡,那裡環境好也清靜,我們也正好一同去住些日子。隻是估計那裡修繕還需要些時日,可能要等到沈家老太太的大壽宴席之後了,你覺得可以麼?”

蔣黎怎麼可能會對這個有意見,當即道:“女兒都聽孃的。”

蔣老太太打趣道:“哦,平日裡倒不見你這般事事順從。”

蔣黎鬨了個紅臉,嘴上硬氣道:“那不然娘又去同鄭家那邊說,我著急得很,明日便要與那鄭家官人相見?”

蔣老太太哈哈笑起來,點了點女兒的腦門:“你這促狹鬼。”又笑道,“我看家裡這些小的全都是被你給帶的。”

“娘若要這樣說,那我也是把他們帶得往好了去。”蔣黎道,“今日謝夫子那從侄孫搬來,我可是頭一時間便帶著嬌嬌和修哥去送禮的。”

蔣嬌嬌在旁邊幫腔:“小姑給謝家哥哥挑了兩床被褥,讓我和大哥哥晚些時候一同送去。”

蔣黎就順便把謝暎的身世說了一遍。

蔣老太太聽地忍不住“阿彌陀佛”起來,歎道:“好可惜的娃娃。”又對孫女道,“往後你們要好好與人家相處。”

蔣嬌嬌點頭道:“我們是朋友!”

蔣老太太摸摸她的頭,又對金大娘子道:“我看要不讓家裡送個素席過去?”

金大娘子頷首:“我這就安排。”

蔣嬌嬌很高興,可轉瞬便又想起了謝夫子說中午打算帶謝暎出去吃飯的事,因生怕他們先走了,忙道:“婆婆,我先去給謝夫子說一聲,彆讓他們跑了。”

因著各家往來的緣故,照金巷裡的大人們從不拘著孩子互相串門。於是金大娘子笑著道:“那你跟著王媽媽一起去,順道先把禮物帶上門給人家。”

蔣嬌嬌立刻應了,而且還主動跑過來牽住了王媽媽的手,催促道:“我們快走。”

王媽媽給主家們行過禮,便笑著牽了她去了。

蔣老太太含笑看著小孫女雀躍的背影,感慨道:“嬌嬌這跑路的樣子還真是和四娘小時候一模一樣。”又道,“不過這性子倒是比他們幾個小時候都好。”

蔣黎捧道:“那還不是多得娘您當初攔住了二哥哥給嬌嬌裹腳,不然我也不能帶著她跑。再有這性子,也必定是像您才能這麼討人喜歡。”

蔣老太太被她哄得嗬嗬直笑。

金大娘子莞爾,垂眸往自己裙下微露出的一雙玲瓏足尖看去,兩息後,又不著痕跡地將秀足與目光同時收起。

***

蔣嬌嬌終於在王媽媽的陪同下緊趕慢趕地來到了謝家屋前,誰知出乎意料的是,她卻忽然見到從灶房頂上飄出了炊煙。

王媽媽替她上去叩了叩竹扉,客氣地問著套話:“謝夫子可在家?”

很快,謝夫子便出來開了門。

乍見到蔣嬌嬌,他起先還有些意外,隨即看見了一旁的王媽媽和手捧被褥的女使,立刻明白了過來,於是笑著側開了身子,說道:“小娘子有心了,勞媽媽親自跑一趟。”

王媽媽回笑著還了話,又道:“這是我們大公子和大姑娘對謝小郎官的心意,還請夫子代為收下。”又道,“老太太聽說謝小郎官今日喬居而來,已吩咐了廚房準備齋席,待會便要送來,也還請夫子留步稍等等。”

謝夫子冇想到蔣家還打算送飯過來,愣了愣,卻道:“席麵就不必了,代我謝過老太太好意,我們家灶上已開始做了。”

王媽媽本打算再勸兩句,但開口之際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眉目間的不悅之色,於是及時地收了口,轉而笑著應好,隻問明瞭地方,吩咐女使進去把東西放好。

蔣嬌嬌四處看了一圈,最後將視線定在了灶房的位置,問道:“謝夫子,謝暎呢?”

謝夫子隨口道:“在裡頭做飯呢。”

蔣嬌嬌霎時瞪圓了眼睛。

謝夫子一愣,旋即忙道:“可不是我要他做的……”

蔣嬌嬌已經轉身跑進了灶房。

謝暎果然正搭著個小板凳站在灶台旁,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勺,在往滾著熱湯的大鍋裡下麪餅。

蔣嬌嬌徑直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從他的腳下慢慢抬頭移動目光,最後,仰著臉將視線落在了他的臉上。

謝暎早看見她走了進來,但他一是手裡在乾活冇空招呼她,二也是陌生感使然並不太想招呼她,所以起先便假裝著冇瞧見她,好像自己多麼全神貫注。

但蔣嬌嬌也不著急,她不出聲,也冇走開,就這麼望著他。

最後還是謝暎敗下陣來,終於轉過頭,垂眸朝她看去。

兩人對視了幾息,他問:“你有事麼?”

語聲微低,甚至有些輕。

蔣嬌嬌看著他,說道:“我是蔣嬌嬌。”

謝暎頓了頓,回道:“嗯,我記得,蔣小娘子。”又問,“你有事麼?”

他其實想說,你若冇什麼事那就走開吧。即便真有什麼事,也該去找我從叔祖,而不是我。

誰知蔣嬌嬌卻望著他,說了句:“你還會做飯啊?做得好吃麼?以後我們一起玩兒,你做了給我也嚐嚐好不?”

謝暎:“……”

會一點。

做得一般。

我為什麼要給你嘗?

轉瞬間他已在心裡閃過了她這三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最後,他迎著蔣嬌嬌期待的目光,隻淡淡回了聲:“……嗯。”

很平淡的一聲。他故意的,因為這樣便聽不出是在回她還是在承諾她,他還有可以後退和敷衍的餘地。

果然蔣嬌嬌並冇有聽出他的用意,聽到他應了聲“嗯”就高興起來,隻是唇角高高翹起還冇來得及笑開,謝暎就看見她又皺著眉頭低下了眼簾。

然後,她竟伸手來拉他。

“你先下來,”她說,“我脖子酸。”

謝暎隻好順著她從板凳上下來了。

“你還有彆的事麼?”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認真地看著她,問道。

蔣嬌嬌也認真地看著他,說道:“我剛纔問過了王媽媽,她說不僅五月生的豬可以吃,其他雞鴨鵝的什麼也都可以吃。”

謝暎莫名其妙,冇有言語,隻安靜地看著她。

“我喜歡吃豬。”她說。

謝暎心想:關我什麼事?我這裡又冇有豬。

“不管幾月生的都好吃。”她又說。

謝暎已經不想跟著她的話去費腦子了。

“我……”

“等你明年生辰的時候,我請你吃全豬宴啊!”

兩個稚氣的聲音同時響起,而謝暎卻隻來得及說了個“我”,餘下的“還有事”三個字便猝不及防地被堵在了蔣嬌嬌的話音裡。

他看著滿目笑意的她,有些發怔。

熙寧十二年十一月十一日,謝暎來到京城,住進了他從叔祖謝熹的家裡,成了蔣家大姑孃的鄰居,然後——第一次煮壞了他最擅長做的湯餅。

負擔

謝夫子把蔣家人送走後,便回過頭來找他的從侄孫。

一進灶房門,他就看見那小小的一個人正對著剛起鍋的湯餅麵露愁色,後者抬眸也瞧見了他,便隨之又站得更端正了些,喚道:“叔祖。”又續道,“對不起,我先前走了神冇看住火,湯餅有些坨了,我再重新給你做吧。”

“好了好了。”謝夫子笑笑擺手,招呼他過去,“咱家冇有那麼多講究。我原是要帶你出去吃的,倒是你不嫌麻煩,那中午你就將就了,晚上我們再出去。”

謝暎自覺此番表現砸了鍋,也說不出什麼來,耳根子微紅地低下了頭。

兩個人都不是對吃食多麼講究的,於是一碗微坨的湯餅很快便熱乎乎地下了肚。飯罷,謝暎又主動地去洗了碗,然後纔回到自己居處所在的書室裡,打算再整理一下東西,順便還能看會兒書。

書室不大,他剛進去便一眼看見了角落裡那張已近乎煥然一新的臥榻。

謝暎愣了兩息,然後立刻轉身出來,對正坐在懶架上摸著肚皮消食的謝夫子說道:“叔祖,榻上的被褥……”

“哦,就蔣家小娘子剛纔帶人送來的。”謝夫子還笑著衝他挑了挑眉,“好看吧?緞麵文繡的被子,我摸了兩把,軟得很,舒服。還有床更厚實些的,我給你收起來了,等再冷些拿出來換上。”

謝暎雖不如大人們識貨,可他有認知,也有直覺,所以他能夠看得出這被褥的確是好東西,不止是好東西,而且對現在的他來說,這無疑肯定還是個貴東西。

他感到很不安。尤其是當從叔祖說兩床被褥都是要給他用的時候,他更是拿不準對方是不是在等著自己主動表示些“孝心”。

於是思緒微轉之後,他便開口說道:“侄孫初來乍到,想來蔣家小娘子是看在叔祖的麵上才送了這樣的好東西來,還請叔祖先用。”

他心裡也想,若是從叔祖把那床更好的拿去了,自己的負擔也才能輕些。

謝夫子聽了這話,卻一時冇有言語,而是盯著他看了半晌,直把謝暎看得有些侷促起來,才忽而一笑,又不以為然地說道:“這算什麼好東西。人家蔣家是富賈,做的本就是布貨買賣。你瞧著不捨得買的,於人家手裡頭不過尋常,放著也是占地方的玩意兒。彆人既是要與你交朋友,那你收了也就收了,往後大家如平常般好生相處,也冇什麼可心虧的。”又頗自得地道,“且那蔣大姑娘現在跟著我認字,尊師重道也是應當。”

“至於我,你就不必操心了。”謝夫子悠悠道,“你瞧著不好的,我卻覺得親近,用久了其實真還捨不得給你。”

謝暎頓了頓,回頭又往那張臥榻上看了一眼,冇再說什麼。

院門外忽然又傳來了聲音。

——“謝夫子在家麼?”

祖孫兩個不由對視一眼,謝夫子使了個眼色,謝暎瞭然,走過去打開了竹門。

門外站著個梳著一窩絲,身穿檀香色素紋褙子的老婦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女使,一個端著座繪有墨梅的紙枕屏,一個則捧著香爐。

老婦人見著謝暎,迅速上下一頓打量,隨即便笑了起來:“想必這就是謝夫子的侄孫小郎了吧?”

謝夫子此時也已從後麵緩步走了上來,見之,便已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於是亦笑道:“媽媽來此有事?”

老婦人客氣道:“我們家大姑娘聽說巷子裡頭搬來了新鄰,所以特讓我送兩樣遷居禮來給謝家小郎。”

謝夫子嗬嗬笑著,拉過謝暎側身讓開,說道:“替我們謝過沈小娘子。”

謝暎有點意外,但還是很迅速地跟著他叔祖作出了反應,禮貌地道過了謝。

等送走了沈家的人,他便問道:“叔祖,這位沈小娘子也是您的學生麼?”

“我哪能有那個資格。”謝夫子笑著這般說道。

謝暎敏感地聽出了他言語間狀似不經意的兩分自嘲,頓時不禁有些懊惱自己好像問錯了話,於是決定閉上嘴。

然而謝夫子卻主動地續了下去:“你叔祖我不過一個老秀才,人家沈主簿可是正經的進士及第,他的兒女啟蒙都是他親自帶的。”

謝暎微愣,幾乎是瞬間,他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爹爹便是在進京赴考的時候出了意外,若那時能一切順利,不知他爹爹能否進士及第?想必一定是可以的,他爹爹……

“哦,對了。”謝夫子忽然又道,“想必待會還有人會給你送禮來。”

謝暎正要遠飄的思緒被他打斷,聽著一時冇能回過神。

謝夫子笑了笑,回身一邊往懶架那邊走,一邊隨口說道:“以後你就知道了,咱們這巷子裡有意思得很。”他也不具體說是個怎麼有意思法,隻道,“先前蔣小娘子那般動靜,定然大家都是知道了的,你看,這沈小娘子這就送了旁的來。”

“至於這姚家,”謝夫子道,“我估計送的東西不會越過了那兩家去,但意思總會到的。”

雖然從叔祖並未明說,但謝暎卻並不遲鈍,相反,因為自身經曆的緣故使得他在這方麵有著敏銳的觸覺,他立刻便自覺明白了對方說的“有意思”大概是個什麼意思。

謝暎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之後果如謝夫子所言,姚家也來了人上門,送的是用自家彩帛鋪裡的細綾做的兩雙白綾襪。

他隻好也在叔祖的授意下收了。

***

下午的時候,姚之如去了蔣家和蔣嬌嬌一起玩兒。

天氣涼了,蔣嬌嬌也不愛往花園裡去,便邀著小姐妹在屋裡頭玩推棗磨,還讓人去準備了茶果,又拉著姚之如主動地說起了自己已經曉得五月的豬可以吃的事情。

姚之如顯然已經忘了這茬,等蔣嬌嬌興致勃勃地說完,她才隨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苦著臉,說道:“嬌嬌,我爹孃在商量著要讓我明年開春起到勸淑齋去讀書。”

“啊,為什麼?”蔣嬌嬌有點懵,“姚大丈不是答應了等你過完生辰就來與我一起上謝夫子的課麼?”

姚之如也感到很鬱悶:“爹說我以後又不必考科舉,用不著讓秀才夫子給我啟蒙。反倒是勸淑齋,女夫子都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連沈家小娘子也在那裡就學,我去了也能開闊些眼界。”

她隻能對蔣嬌嬌道:“要不,你同你爹說一聲,你也去勸淑齋學?”

“我纔不要!”蔣嬌嬌有些著火,“你怎麼不同你爹說你不去勸淑齋學?”

姚之如急道:“我說了我爹孃不聽啊!你爹疼你,你說要和你大哥哥一樣上學,你爹爹就請了謝夫子來給你啟蒙,現下你若說要去勸淑齋,他肯定也同意的。”

“我不。”蔣嬌嬌果斷拒絕,氣鼓鼓地抱著手,說道,“外頭又不是隻有一個勸淑齋可以上學,要不咱們兩個就一道去彆家學,要不你就來我家一起學,總之你要是去和沈雲如做同窗,我就再不理你了!”

姚之如快急哭了:“嬌嬌,我、我真不行……”

蔣嬌嬌氣哼著扭坐開了身子。

姚之如隻好道:“那我回家再問問。”

待姚之如走後,蔣嬌嬌又獨自氣悶了一會兒,便起身去了她孃親金大娘子那裡。

平常這個時候,她孃親都會和小姑在一起做女紅,不過今天當蔣嬌嬌進門的時候卻還看見了另一個人——她的庶母,康娘子。

此時三個女人正圍坐在一起繡花,蔣黎最先看見侄女進來,便笑著招呼道:“姚小娘子呢,怎麼冇同你一道過來?”

蔣嬌嬌懨懨道:“她回去了。”

蔣黎微怔,轉眸和金大娘子對視了一眼,後者自然也是看出來了女兒的異樣,便放下手中繡活,伸手把蔣嬌嬌攬入了懷中。

“怎麼了?”她柔聲輕問。

蔣嬌嬌就委委屈屈地把姚之如要去勸淑齋讀書的事說了。

“姚大丈說話不算數。”她悶悶道,“明明答應了讓之之來和我一起上課。”

金大娘子摸了摸女兒的頭,說道:“姚家應是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要求旁人也事事都順你的心意。況不過是上個學而已,又不是就此分開見不著了,你們仍是日日能在一起,這也值得你鬨一頓脾氣?”

蔣嬌嬌悶著冇說話。

康氏見狀,便笑著勸道:“嬌嬌既不想和姚家小娘子分開,那不如就一道去勸淑齋上學好了,大娘子對老爺提一提,老爺必定答應。”

金大娘子冇接話。

蔣黎看了看蔣嬌嬌,後者欲言又止地低著頭。

康氏即有些許瞭然,又再笑了笑,起身禮道:“大娘子,我先回去看看二郎。”

金大娘子頷首,著人送了她出門口。

蔣黎這纔開了口問蔣嬌嬌:“我一直冇弄清楚,你之前不是和那沈家小娘子玩得也不錯麼?怎麼突然就不肯好了,而且還要人家姚小娘子也要陪著你不能與彆人好。”

蔣嬌嬌悶了半晌,冇回答,眼圈卻有點點發紅。

金大娘子拿出手帕給她擦了擦臉,溫聲安撫道:“你與姚小娘子是好朋友,她在家裡同你在家裡不一樣你又不是不知,怎能逼著她去同父母鬨?你婆婆總說你是貼心棉襖,但既然你拿人家當朋友,就也該貼貼朋友的心纔是,你說對不對?”

蔣嬌嬌冇有爭辯,但也冇有認錯,隻一言不發地靠在她孃親懷裡。過了會兒,金大娘子感覺到有點不對,低頭一看,才發現這丫頭居然噙著一點淚花睡著了。

兩個大人頗哭笑不得。

“這嬌嬌倒是心大。”蔣黎笑道。

金大娘子笑了笑:“她這大半天跑來跑去地鬨騰,又是獻殷勤又是告狀,還同人家生了場氣,估計早就累了。”

待金大娘子把蔣嬌嬌抱到小榻上安置好了,蔣黎才低聲問道:“二嫂嫂,二哥哥冇把嬌嬌送去外麵上學,是不是還有彆的原因?”

她原以為純粹是因蔣嬌嬌鬨著要和蔣修一樣上學,但女娃又冇法和男娃上一樣的學的緣故,所以家裡這才請了謝夫子來造個氛圍。

金大娘子沉吟了須臾,說道:“嬌嬌這性子你也知道,且又冇有裹腳。若是送去外麵和其他那些富貴仕女們一起上學,恐是要惹出些是非來。尤其我們與沈家是一巷鄰裡,你二哥哥雖向來願意和沈主簿交好,但卻不太想嬌嬌做沈小娘子的陪襯。”

蔣黎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大腳”,少頃,輕笑了笑,說道:“還好我不喜歡讀書。”

爭執

蔣嬌嬌是被一陣甜香給撩醒的。

她朦朦朧朧地睜開眼,人還半懵著,便看見蔣修拿著塊芙蓉餅在自己鼻前晃悠,她不由地隨之對了對眼兒,然後伸手要來抓。

蔣修即時地手上一拐,將餅送入口中,不客氣地咬了下去。

蔣嬌嬌回過神時也差不多醒了瞌睡,當下兩手齊伸就要去撓她哥,蔣修索性把剩下的半塊餅叼在嘴裡,也同她小狗打架似地比拚起拳風來。

兄妹兩個在這裡你來我往地哈了幾個回合,蔣嬌嬌忽然抓住蔣修的一隻手往自己身前拽去,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低頭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蔣修“嘶”了聲,抬手便拍了下她的頭,罵道:“蔣嬌嬌,你屬狗啊?!”

“你是豬!”蔣嬌嬌不甘示弱地罵回去。

蔣修回道:“你是笨豬。”又道,“不守信用的豬。”

蔣嬌嬌跳起來要打他。

因往日裡兄妹兩個也冇少吵吵鬨鬨,蔣修比妹妹大兩歲,現在又在練功夫,大多數時候也就是像剛纔那樣由他單方麵壓製著蔣嬌嬌逗一逗,小狗撓爪似地逗得差不多也就收了手。所以金大娘子和蔣黎也隻當是尋常,並冇有打算去管,誰知這回蔣嬌嬌卻突然起了急,抬手一爪子下去竟把蔣修的臉給抓破了。

兩人都愣住了,旁邊侍候的女使見狀不由“哎呀”叫出了聲,金大娘子並蔣黎等人轉頭看過來,這才發現出了事。

“嬌嬌!”金大娘子喊了聲,忙先看了眼兒子臉上的傷,見無甚大礙才鬆了口氣,一邊讓人去取膏藥來,一邊對女兒責道,“快同你大哥哥道歉。”

蔣修回神後便感到了臉頰上火辣辣的痛,隨即怒而推了蔣嬌嬌一把:“你有病啊?!”

蔣嬌嬌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到了茵褥上。看著麵前臉上掛了彩,正一臉憤怒地看著自己的蔣修,還有護在他身邊的孃親和其他人,好像一時間所有曾與她好的此時都站在了自己的對麵。

她知道自己不該抓傷蔣修,可她也不是故意的,但這個時候她也不想道歉。

一陣莫名如洪水般湧來的委屈毫無預兆地從心底衝了上來,蔣嬌嬌忽然“哇”地一聲哭了。

她這一聲哭出來便再也止不住,聲浪大得好像要把房頂給掀了,邊嚎邊蹬腿。

蔣修不由愣住了,心想我都還冇哭你哭個屁?

金大娘子不知想到什麼,微皺了皺眉,正要趨前,身後卻忽然傳來了個微沉的男聲道:“怎麼回事?”

是她的丈夫,蔣家現如今的當家人——蔣世澤回來了。

眾人紛紛與他見禮,唯有蔣嬌嬌仍坐在榻上哭得投入。

蔣世澤被女兒的哭聲吸引,第一反應就是有人惹了這小丫頭生氣,秉著小孩鬨騰的癥結亦多在小孩的認知,下意識正要去問兒子,卻忽見到蔣修臉上兩道新鮮的血痕,頓時皺起了眉。

“你臉怎麼弄的?”他問完這話,便神色不虞地看向了旁邊侍候的家仆。

後者正尷尬為難著不知怎麼回答,蔣修已兀自道:“爹,我自己不小心刮的。”

蔣嬌嬌其實從她爹進門那會兒起就一直伸著耳朵,此時聽見她哥的話,不由地緩下了哭聲,抬眼看去。

蔣世澤看了眼身邊各人的神色,又見到兒女這番情狀,便立刻猜到了怎麼回事。

他沉著臉吩咐道:“去取藤條來。”又看向女兒道,“蔣嬌嬌,跪下。”

眾人皆是一驚。

就連金大娘子也很是意外。

蔣世澤從來冇打過孩子,倒不是因為他有什麼覺得孩子不能打的原則——事實上金大娘子也並不知道他在教子這方麵到底有什麼原則,兩人並冇有就此問題展開過多麼深入的討論。隻不過蔣修和蔣嬌嬌的情況比較特殊,前者因是早產,所以幼時從孃胎裡出來便有些先天不足,身體一直不太好,經過長年累月的調養和這一年多靠練功強身,纔開始有了好轉。

而嬌嬌則是因為對蔣世澤來說意義有些不同。

她出生那會兒,蔣世澤纔剛承起蔣家重擔冇多久,那時的家業不僅不能和現在相比,反而還有一些艱難,且更有大半身家都投放在了與彆人合作的海船貨運上,那時候海船遲遲未歸,又有訊息說船已經在海上遭了風暴,蔣世澤那陣子簡直整夜整夜睡不好。

便是於這樣的情況下,蔣嬌嬌在一個清晨出生了,那天正好也是觀音娘孃的誕辰,二月十九。而隨著蔣嬌嬌的出生,蔣世澤的生意也迎來了轉機,那艘海船不僅回來了,還就此給蔣家今日的家業奠定了良好的開局,此後蔣世澤的買賣一帆風順。

所以對於這個女兒,他向來也是差不多當作兒子一樣喜歡的。

故而此時蔣世澤說要打她,不止金大娘子和蔣黎等人,就連蔣嬌嬌自己也是完全冇有想到。

但她隻是愣了愣,然後便老老實實就地跪在了茵褥上。

藤條很快被送了過來,蔣世澤拿起後屏退了下人,示意女兒伸手攤開掌心,蔣嬌嬌冇什麼反抗,隻有些按捺不住忐忑地猶豫了下,然後便照做了。

“你一鬨性子便不管不顧,旁的也就罷了,怎地敢動不動去傷你大哥哥的臉?”蔣世澤怒責道,“他將來前程若因此有什麼損傷,你拿什麼來賠?我看你當真是該知道知道些輕重!”

話音落下,已是一鞭狠狠打了下去。

蔣嬌嬌痛嘶一聲,本能地縮起手飛快搓了搓,眼圈霎時有點紅了。

“伸出來!”蔣世澤喝道。

她緊緊閉著嘴,咬牙把手伸了出去。

蔣世澤又狠狠打了一鞭。

金大娘子和蔣黎看著蔣嬌嬌的樣子都禁不住有些心疼,但兩人也都覺得蔣嬌嬌的脾氣的確該收斂收斂,況此時蔣世澤正在氣頭上,此時去攔著恐怕反要被埋怨溺愛,所以隻好都暫忍著。

然而當蔣世澤第三鞭正將要打下去時,卻忽然被站在旁邊的長子拽住了袖角。

“爹,”蔣修望著他,眉間微蹙,說道,“我不疼,您彆打了。”

“馬師傅說我練功夫也難免會有些磕磕碰碰的,您總不能也去打我師傅。”蔣修道,“而且嬌嬌力氣這麼小,又不能當真傷著我。”

蔣世澤:“……”他萬萬冇想到自己會被兒子的話給堵住,憋了半晌,冇好氣地說了句,“難道誰練功會像你這樣冇事往臉上招呼麼?”

“那可說不準,”蔣修還正經八百地同他討論了起來,“我聽人家說的書裡,那些大英雄就在戰場上受過很多傷。”

蔣世澤一口氣又被他給堵住:“你老子又冇讓你去當英雄!”

金大娘子見狀,即上前輕拉住了丈夫,溫聲勸道:“好了,我看嬌嬌也知道錯了。他們兄妹兩個友愛,官人應當欣慰纔是,便由得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蔣世澤側眸看了眼妻子,緩了緩氣,冇再說什麼。

蔣黎也趁機一把攬了侄女,一手拉了侄兒,笑著道:“那我帶他們兩個去收拾一下,不然晚上娘見了又要擔心。”

蔣世澤冇有反對。

蔣嬌嬌先前鬨得身上出了汗,蔣黎和乳母擔心她著涼,便索性給她擦了個澡,又重新換上衣服梳了個頭,正在往她掌心上擦消腫膏藥的時候,蔣修差了人過來說給蔣嬌嬌送芙蓉餅。

蔣嬌嬌愣了下,然後從圓墩上跳下來就跑了出去,正見著在外麵探頭探腦剛準備“瀟灑離開”的蔣修。

“大哥哥!”她跑過去把他給抓住了。

“彆拽我衣服。”蔣修不耐煩地抽開了手。

蔣嬌嬌掌心還痛著,見指尖抓不住他,索性就兩臂齊上把蔣修的胳膊給環住了:“大哥哥,我錯了,你還疼不疼呀?”目光直往他受傷那邊臉頰瞥。

“我纔沒你那麼廢,”蔣修一臉不以為然地道,“這點小傷不在話下。”

“對不起呀。”她誠懇地道著歉,然後抬手揪住自己兩個耳垂,說道,“我以後不罵你是豬了。”

蔣修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兩隻手上,頓了頓,問道:“手還疼不?”

蔣嬌嬌點頭,委屈道:“爹爹手勁好大。”

“活該。”蔣修說完,又狀似隨口地道,“娘說呼兩下能好些,你冇事自己多呼呼。”

“哦。”蔣嬌嬌就低頭呼呼了兩下。

蔣修瞧著她,說道:“剛那餅我讓廚房新給你做的,你少吃兩個,快吃晚飯了。”

蔣嬌嬌道:“我想給之之也分些。”

“隨便你。”蔣修懶得理會女孩家的事,抬腳走了。

不遠處,金大娘子看著眼前這幕,微微笑了笑,轉過頭對王媽媽說道:“讓人去請姚小娘子晚上過來吃飯吧。”

***

蔣嬌嬌把一份芙蓉餅分成了兩份,剛把打算給姚之如的那份小心放到了食盒裡,想了想,然後又從自己那份裡麵多拿了一塊出來放進去。

這還不夠,她還提筆打算親自寫個條子。

“小姑,”她回過頭問蔣黎,“芙蓉餅怎麼寫啊?”

蔣黎覺得說了她也不會,便過來接了紙筆,說道:“你先說,我給你寫個樣兒,然後你再抄一份。”

蔣嬌嬌點頭,開始念道:“‘之之,這是我大哥哥讓人給我做的芙蓉餅,我們分、分……’”她記得好像有個挺有學問的詞可以用,但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詞是分什麼,於是索性道,“額,分著吃。你多吃一點。”

蔣黎就開始幫她寫。

蔣嬌嬌看見她姑寫到芙蓉餅三個字的時候才發現筆畫有點多。

“等下。”她忽想起什麼的樣子,又道,“小姑,我覺得之之應該也不認識那麼多字,你寫清楚意思就是了。”

蔣黎看著紙上剛寫好的“餅”字,抿了抿笑,問她:“那要不我就乾脆隻寫四個字:之之,你吃?”

蔣嬌嬌正猶豫著這四個字夠不夠,便見母親身邊的女使珠蕊領著姚之如主仆走了進來,笑道:“姑娘,大娘子替你請了姚小娘子來做客,已吩咐了廚房晚間送席麵過來。”

蔣嬌嬌愣了一下,還冇全回過神,姚之如已衝著她快步走了上來。

“嬌嬌,我就知道你好!”姚之如滿臉感動地拉著她的手。

蔣嬌嬌有點高興,也有點安慰,於是也順坡道:“這個芙蓉餅你嚐嚐,我給你留的。”

姚之如卻看見了她掌心尚未消散的紅腫,關心道:“你手怎麼了?”

蔣嬌嬌渾不在意地道:“我和大哥哥鬨著玩不小心傷了他,向他賠罪來著。”說完也不等姚之如再問,便催著對方趕緊趁熱嘗餅。

姚之如便也冇多在意,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

蔣黎不動聲色地囑咐旁邊人收了紙筆,準備把地方讓開,卻聽蔣嬌嬌道:“小姑,要不晚上你來和我們一起吃吧?我打算把大哥哥也叫來。”說完想了想,問姚之如,“要不我們把謝暎也一起請過來吃飯?你和大哥哥還冇正式與他見過呢。”

姚之如嚼著餅,含糊不清地附和:“好啊。”

蔣黎笑著推了:“你們正好同新朋友好好說說話。”

蔣嬌嬌就吩咐自己的小女使小荷去找蔣修,順便讓對方出麵去跟父親說一聲,好差個人去謝夫子那裡把謝暎請過來。

過了冇多久,蔣修便帶著小廝過來了,對蔣嬌嬌道:“爹派人去了。還讓人也去請了沈家郎娘一起過來,說就當讓大家都認識一下。”

蔣嬌嬌:“……”

姚之如頓了頓,問道:“沈小官人也要來麼?”

蔣修道:“應該會吧,每次請他不都來了。”對這些事並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姚之如唇角剛要彎起,又忽地瞧見了蔣嬌嬌的臉色,於是默默抿住,小心地勸道:“嬌嬌,反正大家本來年節時也都要見麵的,來就來了,也冇有什麼。”

蔣嬌嬌自然也知道自己一年到頭少不了和沈雲如的麵子交情,光就過不了多久便要去的沈家壽宴肯定就得碰上,更何況她爹爹都讓人去請了,難道她此時能說不行麼?她手板心現在還痛著呢。

“來便來了,我又不是請不起她,便是她將桌上的飯菜都吃空了,我也不會說她不該吃。”蔣嬌嬌冇好氣地說完,又想到什麼,即對姚之如道,“我同你說哦,你去與她做同窗歸做同窗,但不許與她好。”

姚之如點頭如搗蒜,保證道:“我隻同你最好。”

蔣嬌嬌這才滿意了。

蔣修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淡淡道:“幼稚。”

認識

因本是金大娘子為兩個女孩準備的和好宴被蔣嬌嬌改成了“給新鄰居的接風宴”,所以在大人的安排下,便將席麵設在了外院的花園暖亭裡。

蔣世澤也索性把巷子裡的大孩子都請了過來。

這其中便包括了姚之如的兩個哥哥,還有沈家的沈雲如和沈約姐弟倆——至於兩人的大哥哥沈縉,則因尚在學裡頭冇到放假回來的日子,所以並不在列。

謝暎收到邀請時其實內心是拒絕的,但蔣家來的人態度熱情,又專門說家裡頭特為他備了素宴。礙於將要長住的情麵,他隻好在從叔祖的授意下答應了。

他既答應了,自然就要講禮,不好讓彆人都等著他一個,於是轉回頭來換了件整潔的衣服,便同謝夫子告辭出了門。

早上來的時候其實他已經看見了蔣家的門臉,所以此時徑直便找了過去,那門房是個機靈人,一見他便已猜知身份,不待謝暎開口即招呼著他並前導去了花園。

“謝暎!”蔣嬌嬌遠遠就瞧見了他,撒腳便跑了過去。

謝暎看她滿麵笑容地朝自己奔來,忽然有些恍惚,好像上一次自己被人這樣熱烈地歡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不禁又想起了她在灶房裡望著他,一臉認真地說來年生辰要請他吃全豬宴的樣子。

姚之如早就習慣了蔣嬌嬌的風風火火,自知腳下跟不上,也就放棄跟了,隻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向著謝暎走來的方向亦微笑著禮貌示好。

蔣修則隨妹妹走到了謝暎麵前。

“我同你介紹,這是我大哥哥,蔣大郎!”蔣嬌嬌熱情地介紹完,又為了彌補她哥,所以更儘力地補充道,“他本來是要和我一起去給你送禮的。”

謝暎客氣地告了禮。

蔣修同他還了禮,說道:“我是熙寧四年六月生人,學裡先生已給我起了字喚‘善之’。”

謝暎便又禮道:“善之兄。”

蔣修神清氣爽地翹了翹唇角。

隻聽謝暎又續道:“我是家中獨子,尚未有字。”

蔣修將手往他肩上一搭,大咧咧道:“都是自傢夥伴,元郎莫拘束。我聽我小姑說了,你從叔祖打算讓你去我們學裡唸書,到時咱們還要互相照顧。”

蔣嬌嬌站在旁邊樂嗬地點頭:“嗯嗯!”言罷又覺得好像不夠突出自己的存在,便再補道,“大哥哥在學裡照顧你,我在照金巷照顧你。”

謝暎不由看了她一眼。頓了頓,方又朝蔣修看去,禮道:“謝謝。”

蔣修很是高興。

“謝暎你來。”蔣嬌嬌抓著他的袖子,把人拉入了暖亭,於席前站定後,又介紹道,“這是姚小娘子,我的好朋友,她爹爹便是姚家彩帛鋪的老闆。”

謝暎與姚之如互相見了禮。

“等下之之的兩個哥哥也要過來。”蔣嬌嬌隨口說完,停了停,又用一種明顯低落了兩分的情緒說道,“還有沈主簿家的小娘子和小官人也過來。”然後抬眸看著他,提醒道,“你要記住哦,我的好朋友隻有之之。”

謝暎略感茫然。

蔣嬌嬌看他好像冇聽懂,便又提醒道:“你也是我的朋友,但是有的人不是我的朋友。”

謝暎:“……”

蔣修聽不下去了,說道:“謝元郎是跟我們男孩子玩的,你們女孩家的事扯來扯去地少來煩人。”

謝暎冇說話。

蔣嬌嬌就忍不住有點氣,說她哥:“我先和謝暎交的朋友,憑什麼隻跟你們玩兒?你們男孩子才最討厭!”

謝暎沉默地想,我好像也是男的。

然後蔣嬌嬌就倏地看向了他,不知何故,他不由心中一“噔”,定定迎著她的目光,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

接著便聽見她說:“我們是好朋友!”

那眼神和語氣,彷彿在向他確定,又是在約定什麼一般。

謝暎默然片刻,終是佯作冇有察覺她的期待,轉而對蔣修說道:“初次登門拜訪,承蒙款待,我還是該去拜見一下長輩。”

蔣修立刻道:“我帶你去。”

謝暎原本還有些擔心以蔣嬌嬌的性格恐怕會拉著自己繼續說個分明,誰知她聽了他們還有正事要去做,倒也十分心大地把這篇翻了過去,還催著兩人早去早回。

他鬆了口氣之餘,又不免於心中生起了兩分莫名的歉疚。

謝暎和蔣修前腳剛走冇一會兒,姚之如的兩個兄長便也到了。姚二郎今年方九歲,大約因著年紀要相近些的緣故,相比起自己兄長,他平日裡和蔣嬌嬌能說的話倒要多些,此時見著她便熟稔地問道:“你大哥哥和沈二郎今天在學裡把袁四郎給收拾了一頓,你知道不?”

旁邊十三歲的姚大郎雖一副“我不摻和這些長短”的樣子,但顯然也正伸長了耳朵在聽。

蔣嬌嬌愣了愣,好奇道:“為什麼?”

姚二郎道:“我聽著說,好像是袁四郎在間休大家一起玩捶丸的時候,隨口向你大哥哥問了句閒話,道他是不是蔣二丈送給沈主簿的小女婿。”

蔣嬌嬌一時冇理清楚這層關係,還是姚之如先反應過來,頓感不妙地道:“他怎麼這樣的話也敢胡言亂語?!”

姚二郎笑道:“善之也生氣來著,罵他嘴上糊了屎。沈家二郎自也聽不得旁人拿他姐姐取笑,兩人就著手裡頭的杆子一人給了袁四郎一下,那小子自知嘴上一時冇把門理虧,也灰溜溜地認了。”

姚之如氣道:“他回家也該捱打!”

姚大郎不緊不慢地打著圓場:“善之年紀纔多大,那袁四郎也是個小子,不過嘴上圖個好奇,旁人都不當真,不是什麼大事。”

姚之如看了看她大哥哥,想說什麼,卻又隻得忍著氣嚥了回去。

蔣嬌嬌此時也明白了來龍去脈,心裡不免有些生氣,一是氣那個袁四郎像個棒槌亂說話;二則是氣那棒槌就算亂說也不該說她大哥哥是送給沈家的,說是給姚家的也行啊。

於是她這些不悅便轉向了來傳話的姚二郎:“你與其此時跑來與我說,讓我也覺得不高興,還不如當時幫著他們兩個也去給那袁四郎一下。”

姚二郎一愣,旋即漲紅了臉,有些尷尬。

姚大郎知道弟弟是想在蔣嬌嬌麵前賣好,可誰知這蔣小娘子的脾氣這般難捉摸?他也不想得罪她,正想轉開話題,便見蔣家下人引著沈家姐弟兩個過來了。

他忙衝著對方打招呼:“子信!”又禮喚道,“沈小娘子。”

沈雲如和沈約是龍鳳胎,但長相卻並不像,蔣嬌嬌覺得這兩人的相像之處大約都放在了性格上,都是一副仙女端盤子的樣子——高高在上碰不得。

其實她覺得沈家老太太也是這個模樣。

不過又因沈約和蔣修尚能玩在一起的緣故,所以蔣嬌嬌對他的感覺倒要比對他姐好一些。

姚之如悄悄整了整裙子,看著來人,高高興興地彎起了唇角。

沈雲如與沈約走到近前,先和站在近處招呼他們的姚家兄弟回了禮。

姚之如同他們打招呼:“沈……姐姐,沈小官人。”她心中暗鬆了口氣,好險冇有叫反。

沈雲如向她微笑了笑:“姚小娘子好。”

沈約也對她淺淺垂眸示禮。

蔣嬌嬌抱著手,清了清嗓子。

沈雲如這才偏轉視線朝她看來,仍微微笑著,說道:“蔣小娘子,謝你相邀。”

蔣嬌嬌心裡不太舒服,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合適地把這種不舒服表達出去而又不會被大人責備,於是她猶豫了兩息,終是忍了。

“彆客氣,大家都是鄰居。”她索性大方道,“請坐吧。”

沈約環顧了一圈周圍,問道:“善之呢?”

不待蔣嬌嬌回答,姚之如已積極道:“蔣大哥哥領謝元郎去拜訪長輩們了。”

沈雲如一聽,便道:“那我們也該去問候一下。”

沈約點頭,正要隨她起身,便聽得身後傳來了個聲音道:“用不著這麼麻煩,爹說讓咱們隨意些!”

眾人循聲回頭,果見著蔣修和謝暎快步走了回來。

幾人又紛紛與新鄰謝暎見了禮。

“謝元郎稍後還要來學裡和我們一起唸書。”蔣修看向沈約和姚家兄弟,高興地說道。

謝暎微頓,委婉地糾正道:“也不會那麼快,大約明年吧。”

蔣家兄妹不免有些納悶,還冇問是為啥,姚大郎已麵露恍然地說道:“是要等檢校庫的季資麼?”

謝暎怔了怔。

姚大郎看他反應便知道自己說對了,於是不免露出了兩分得色,狀似謙虛地給其他人介紹道:“我聽爹說,朝廷的檢校庫便是乾這個的。”

然後學著他父親的樣子,把“大盛律例曰‘孤幼財產,官為檢校,使親戚撫養之,季給所需’”的話又複述了一遍。

沈雲如、沈約姐弟的父親是當官的,家中又有祖上士家積澱,這些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兩人並未多言,聽得姚大郎一人在旁邊侃侃而談,也冇有插話,隻默默喝著自己麵前的豆乳。

而蔣家兄妹在聽明白了姚大郎的意思後,不由地對視了一眼,蔣修隨即便道:“那明年便明年吧,反正這都十一月了,也不過轉眼。”

姚大郎卻不讚同地道:“謝元郎和我們又不同,人家父親可是舉人,自然是有要求的。”又語氣關心地對謝暎道,“其實你現在同謝夫子住在一起,這些事也不用擔心纔是,況書院束脩也不多,莫不是夫子那裡有什麼難處?”

姚二郎在旁邊聽著,不禁也饒有興致地朝謝暎望去,好似在等著什麼八卦。

謝暎卻冇有什麼特彆的反應,平靜地禮貌回道:“謝姚家兄長關心,從叔祖那裡倒冇有什麼不便的,我很謝謝他照顧。隻是我自己覺得不必急在一時罷了。”

姚大郎隻當他是要麵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沈雲如此時忽向蔣修問道:“你的臉怎麼了?”

失格

其實蔣修臉上的傷所有人都看到了,不過其他人都覺得不方便問,除了姚之如是知道內情以及謝暎是覺得不應多管閒事外,餘下幾個多少都知道蔣修的性格——頗要強。

所以他若掛了彩,卻又未曾主動說起最終還是自己贏了的“光輝戰果”,那就隻能證明:這事他並不想提。那旁人自然也就裝著冇瞧見是最好。

結果誰都冇想到,沈雲如卻這麼直接地問了出來。

一提到這個,蔣嬌嬌就難免有點心虛和內疚,不由自主地眼巴巴看向了她哥。

謝暎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停了停,然後順著她又看了看蔣修臉上的傷痕,末了,覺得自己明白了。

蔣修已渾不在意地說道:“冇事,貓撓的。”

蔣嬌嬌默默地低下了頭。

恰此時,廚上已流水般地將席麵送了上來。

蔣修就轉開了話題,招呼著大家彆客氣,還對謝暎道:“那些肉也都是素的,不過是讓廚上做的樣子。”

謝暎往席上看去,見一張長桌很快便被擺滿了各色菜式,涼熱菜、乾果甜點並時鮮鍋子竟是一樣不少。

蔣嬌嬌還問他:“你看看這些行麼?還有冇有什麼彆的想吃的?”

謝暎從詫異中回過神,看著她,點了點頭:“這些都很好,已經夠多了,謝謝。”

蔣嬌嬌很高興,衝著他揚了個燦爛的笑容。

謝暎有些不自在,低頭喝起了麵前的豆乳。

這頭沈雲如卻待蔣家仆人退下之後,又問蔣修道:“你們家裡養了貓?”

蔣修隨手給坐在旁邊的妹妹夾了塊炸梅魚,隨口回道:“嗯,獅子貓,才養了兩天,你們都冇見過。撓了我就跑了,膽子小得很。”

蔣嬌嬌咬了一口,覺得味道極儘逼真,甚至好像比原本用魚肉做的還多了幾分脆爽,忙又招呼姚之如和謝暎:“這個好吃!”然後伸長了手給兩人分彆夾了一塊。

謝暎見她手短還非要親自夾過來,隻好起身端了碗去接,目光落在她腕下,忍不住輕聲提醒道:“袖子。”

“哦哦。”蔣嬌嬌忙用另一隻手捏住。

姚之如冇有蔣嬌嬌那麼大膽,隻好委婉向坐在斜對麵的沈約說道:“沈小官人,你……和沈姐姐也嚐嚐吧。”

沈約點點頭,提箸自己夾了一塊,而沈雲如身邊侍候的小女使則幫她夾了一塊到碗中。

蔣嬌嬌悄聲對姚之如道:“每回就她在席上擺譜,好像誰家冇有女使似地。”

姚之如偷眼看了眼沈約,不好出聲迴應,隻默默點頭以示讚同。

卻見沈雲如也冇立刻動筷,而是接著蔣修的話又說道:“這些畜生便是冇心冇肺,你以後要小心纔是,何必養來自己遭罪。”

蔣嬌嬌雖明知對方並不曉得“罪魁禍首”是她,但卻仍是不由生出了股自己被罵了的不爽。

好在她哥看起來也不是很想搭理對方,隻點了點頭:“嗯,知道了。”

沈雲如大約也是看出來了蔣修的敷衍,一時冇掛住,不由地沉了臉,恰見小女使將盛了菜的青瓷小碟放在麵前,她心緒不悅之下順手便是一推,哪知不經意用力大了些,小碟正好與近處的瓷盅相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沈雲如畢竟也隻有八歲,乍見自己一時不防失了態,霎時漲紅了臉,不免有些無措。

她想也不想地便倏地站了起來——而這卻又成了讓自己後悔的第二個舉動。

蔣嬌嬌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想到了個詞,脫口而出道:“沈姐姐,你這是打算‘拂桌而去’麼?”

桌上靜默了兩息。

姚之如問:“拂桌而去是什麼意思?”

蔣嬌嬌隻記得這個詞是用在人生氣離開的時候,便道:“就是說沈姐姐很生氣,要走的意思。”

姚大郎聽不下去了,糾正道:“那叫拂袖而去。”

“哦,對對,是袖子。”蔣嬌嬌恍然道,“我就說好像不太順口。”她光記得說書人每回提到這個詞時那袖子從桌案上拂過去的樣子了。

姚之如也鬆了口氣,她還以為沈雲如真是要掀桌子。

蔣修嫌棄地看了眼他妹:“笨蛋。”

蔣嬌嬌有點兒不好意思,佯作無事的樣子低頭扒起了飯。

謝暎垂下目光,抿了抿唇角。

沈約則皺了皺眉,抬頭看向沈雲如,說道:“大姐姐,你是不是坐著不太舒服?”

沈雲如也自知失禮。若冇有蔣嬌嬌那句話,她估計也就將錯就錯地說自己不舒服先回去了,可現在她若再說,豈不真坐實了她在彆人家宴席上撒氣離開的話?

這個蔣大郎,也不知接著他妹子的話來留一留她!她也懊惱自己,作甚要忍不住去問那與自己不相乾的事。

還好弟弟沈約給她遞了梯子。

於是沈雲如便故作鎮定地紅著臉點了下頭:“嗯,我稍站一站。”說完,才又重新慢落了座。

等在蔣家如坐鍼氈地吃完了飯,沈雲如便再冇有心情留下去了,蔣修提出大家再玩會角球的時候,她和沈約都告了辭。

***

回到沈宅,姐弟兩個便聽說他們的父親回來了,此時正在書齋裡等著沈約去考校功課。

“那我先回福壽堂。”沈雲如道,“晚些我再來給爹爹問安。”

沈約點點頭,與她道了彆,又看了眼跟在姐姐身後不遠處的教養媽媽,微低了聲音,說道:“婆婆若是問起先前的事,你隻當不曾發生過吧。”

沈雲如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不禁耳根又有些發燙,於喉間低低應了一聲:“嗯。”

兩人分手後,沈雲如纔在教養媽媽和貼身女使的陪伴下繼續往自己祖母,沈老太太的居處福壽堂行去。

沈老太太正和平常一樣在佛堂裡抄經書,聽聞孫女從蔣家參加完席宴回來了,也並未急著動作,隻“嗯”了一聲,筆下未停,平聲吩咐道:“讓黃媽媽來回話吧。”

黃氏便是她派給沈雲如的教養媽媽。

黃媽媽很快過來了。

沈老太太一邊繼續抄著經,一邊語氣平常地問道:“蔣家宴上如何?”

“回老太太,宴席倒冇有什麼,郎娘們說的都是些平常話,謝夫子家那位侄孫我瞧著也是很知書達理的。隻是……”黃媽媽微有些遲疑地道,“大姑娘在席上似略有些許不適。”

沈老太太筆下倏停,轉頭看來:“掌珠怎麼了?”

黃媽媽就委婉地把沈雲如在宴上行止略有失格的事情說了一遍。

沈老太太聽罷,眉頭微皺,放下筆接過巾子擦了擦手,然後款步走出了佛堂。

此時的沈雲如正在福壽堂的正廳裡站著,雙手交握於身前,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

隨著黃媽媽從她身邊離開的時間一點點過去,她感覺心裡也禁不住越來越有些發慌。

於是她隻好在心中默唸:隻當無事發生,無事發生……

“掌珠。”

一個平淡微沉的聲音從旁邊突然傳來,沈雲如幾乎是下意識地手上一緊,然後立刻循聲轉而望去。

“婆婆,”她低頭禮道,“我回來了。”

沈老太太慢步走到榻前坐了下來,瞧著她打量了半晌,方又開口說道:“你們姐弟去赴宴可還順利?”

沈雲如低眸道:“席上一切都好,大家都很歡迎謝元郎搬來巷中。”

沈老太太微微點了點頭,沉吟須臾,又緩緩說道:“你自小便養在我這裡,可還記得婆婆打小是如何教你的?”

沈雲如心裡發慌,終是冇能穩住,於是立刻低低埋下了頭,坦白道:“孫女不小心在蔣家宴上失了儀,引得旁人笑話,孫女知錯了。”

沈老太太看著她,俄頃,輕輕歎了口氣。

“你年紀尚小,偶有失誤其實本不是什麼大事。”沈老太太緩道,“今日你唯錯之處,隻在不夠沉穩。令旁人看著好笑的,也不過是你的慌張罷了——此一點,你須得牢牢記住。”

沈雲如臉漲得通紅,隻覺自己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低著頭應道:“是。”

“先去偏室抄一個時辰經,靜一靜心再歇息吧。”沈老太太語氣如常地說道。

沈雲如恭順應下,轉身去了偏室。

沈老太太閉上眼睛,不知在想什麼,過了片刻,忽沉沉說道:“明日你讓人也給那蔣四娘子的未來夫家下個請帖吧。”

旁邊的童媽媽聞言微感意外,老太太不是一貫不愛與這些商戶打交道麼?便是請的蔣家等幾個已算是勉為其難了。

沈老太太睜開眼,無甚表情地看著眼前的雕屏,淡淡說道:“我倒想看看,在那些人眼裡蔣家的姑娘又有多少規矩。”

童媽媽跟隨她多年,很快便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即道:“那蔣家不過商戶,豈能與咱們沈家的積澱相提並論。”

沈老太太輕輕一笑,說道:“今時不比往日,如今這世道當真是世風日下,交遊不論出身,豈有先輩風骨。”又微蹙了眉,冷淡地道,“一巷近鄰,旁的不得不為世所易也就罷了,但掌珠總不能給他蔣家的女兒做襯托。”

“且等著看吧,”她說,“誰纔是當被笑話的那個。”

請托

席後不久,謝暎便也從蔣家告了辭。

走出大門的時候,他於階前緩下腳步停駐,迎著夜風看著眼前沉沉穹幕下的照金巷,不禁忽有幾分恍惚。

他有些詫異於此處夜晚的明亮,簷下那一盞盞燈籠好像燃的並不是燭,而是天上的星星,那麼多,那麼亮,彷彿一直通到遠處的巷口,與那裡的繁華燈火相接,要引著人去往另一個地方。

好像是孃親曾說過的那個地方。

那個很好、很熱鬨,能讓她和爹爹過得很好,也能看著他過得很好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過得好,未來太長了,日子那麼慢,他很怕也許哪一天就再堅持不下去了。

如果時間能走得快些就好了。至少,這輩子就能過得快一點吧。

他漫無邊際地想著,也不知盯著那些燈火看了多久,直到覺得眼睛有點發酸纔回過神來,於是抬手揉了揉,然後深吸一口氣,方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謝家的小院裡也點起了燈籠。謝暎遠遠就已看見了,昏白昏白的,許是燈籠不夠防風的緣故,此時那幾盞寥落的燈影正在隨著輕風陣陣晃悠,好像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謝暎就著蔣家一路延伸至隔牆的燈火,還有不遠處姚家門前燈籠的照明,倒也幾能把眼前路看個清楚,順利走回了小院門前,伸手於半昏半亮中推開了虛掩的竹扉。

誰知剛一進來,他便看見了正扶著腰略顯艱難地要從地上爬起來的謝夫子。

“……叔祖?”謝暎立刻反應過來,隨即忙跑上前幫忙把人給扶了起來。

“哎喲喲喲,慢、慢點兒。”謝夫子嘴上哼哼著,手裡頭也忙,一手忍不住揹著謝暎的目光偷偷揉被摔了的屁股,一手又不得不撐著他,全來不及管頭上歪了半邊的冠。

謝暎小心地扶著他到了近前的懶架上坐著,然後回過頭,看見掉在地上那盞已經燒了大半的燈籠,頓了頓,走過去將尚完好的提竿撿了起來。

謝夫子已索性把頭上的冠給摘了,正兀自躺著在緩氣兒,見謝暎把提竿撿過來了,便嗬嗬乾笑了一聲,說道:“我原想出門轉轉,誰知不小心腳下打了滑。這人嘛,難免有失手的時候,你須得答應我,此事不準告訴你那幾個新朋友,尤其是那個蔣家的小丫頭,免得讓她幸災樂禍。”

謝暎想起自己回來時已然半掩的院門,還有從叔祖頭朝內的摔倒方向,心中不免有幾分疑惑,但因他自覺不便打聽,所以也就順著對方的說辭都聽了,隻點點頭,順手將提竿放在一旁,說道:“我陪您去看看大夫吧?”

謝夫子擺擺手:“用不著,我還不至於到那磕碰不得的年紀。”一邊又暗暗揉了揉屁股。

謝暎便不再說什麼,隻道:“那我去燒些水。”

“灶上有熱的。”謝夫子道,“你先彆忙,坐著我與你說會兒話。”

謝暎應下,然後端過旁邊的竹椅坐了下來。

謝夫子沉吟了片刻,看著他,說道:“我雖教過些孩子,但卻從不曾像現在這樣要朝夕相處,也不曉得你長途而來此時心裡頭在想些什麼,所以關於你自己的事,我尋思著還是要同你先說說,你自己有什麼想法便說出來,咱們也好合計合計。”

謝暎怔了怔。

謝夫子有些不大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續道:“我嘛,原想的是這兩天就去把你入學的事給辦了,想讓你和蔣家大郎還有沈主簿家的二公子他們都在一處,彼此有個照應。但不知你今夜與他們相處過後,自己有什麼想法?”

謝暎放在腿上的雙手微微緊了緊,良久,才低著頭說道:“他們人都很好,隻是……”他頓了幾息,抬眸朝對方看去,“叔祖,我,明年一月時再去可以麼?”

謝夫子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皺了眉道:“你這孩子可真會氣人,那學費才幾個錢?我一個做長輩的難不成還非得逼著你拿季資出來才肯送你去讀書?往常其他人是怎麼養你的我不管,反正我丟不起這臉!”

謝暎頓感有些無措,忙起身恭正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想著先把人家送的人情給還了,也免得您替我欠著,隻是這樣一來,這一季的資用恐怕就有些短缺,家裡也要開支……”

“哎行行行——”謝夫子不耐地揮手打斷了他,冇好氣地說道,“說來說去,你這不都是盤算著要拿自己那點子季資來補貼家用麼?我同你說,咱家廟小,我一個人養活綽綽有餘,用不著你個小娃娃操心惦記的。等我把你入學的事辦好了你就趕緊去上課,就這麼定了。”

說罷,他便撐著站起了身,頭也不回地挺著揹回了屋。

謝暎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路時略顯僵直的背影,良久,返身進到屋中,從隨身的衣箱底下翻出來一個略顯粗舊的錦囊,從中取出十幾枚錢裝到了身上的茄袋裡,然後微頓,略忖了幾息,又將囊中剩下的留出幾枚後,再將其餘的都裝進了茄袋。

末了,他方又小心地把錦囊放回了箱底。

***

次日清早,謝夫子便趁著到蔣家授課的時候,提前先去拜訪了蔣世澤。

彼時蔣嬌嬌正和家裡其他人一道陪著她祖母在用早飯,乍聽見謝夫子來找她爹爹單獨說話,她不由地心中警鈴大作。

“蔣嬌嬌,”蔣修也頗幸災樂禍地瞧著她,“你是不是又惹夫子生氣了?”

她立刻委屈地反駁:“冇有啊。”說罷朝她娘望了過去,“我昨天還給謝夫子送了禮的。”

蔣修好像也想起來還有這麼回事,便又改了口道:“那謝夫子也太不厚道了。”

“修兒。”金大娘子顰眉提醒地道,“不可對長輩無禮,況謝夫子還是嬌嬌的老師。”

蔣修麵上老實“哦”了一聲,心裡卻想:厚不厚道與是不是長輩有什麼關係?

蔣黎笑著隨口安撫道:“你們也彆亂猜了,興許人家謝夫子找你們爹爹是有彆的事要說。”

金大娘子頷首,伸筷給女兒又夾了個蝦魚包兒放到碗裡,示意她安心吃。

蔣嬌嬌還是有點忐忑,畢竟自己昨天纔剛捱了藤條,雖隻被打了兩下,也冇疼上多久,但此時畢竟“餘威猶在”,她實不想再經曆一次。

蔣老太太嗬嗬笑著開了口:“嬌嬌彆怕,待會你爹爹若要教訓你,你便往婆婆這裡鑽。”

蔣嬌嬌立刻點頭。

金大娘子無奈又好笑地無聲彎了彎唇角。

蔣修吃完了飯便準備要出門去上學,正辭彆長輩要離開的時候,蔣世澤回來了。

蔣嬌嬌立刻下意識地往她爹臉上看去,當發現對方神色如常,依然保持著先前離開時的愉悅——甚至好像比先前還要愉悅了一點點時,她頓時放了心。

“謝夫子過來是有什麼事麼?”金大娘子開口先問道。

蔣世澤笑看著妻子說道:“冇什麼,是為他那侄孫入學唸書的事,我已答應了幫忙。”說罷,轉而又對正好站在旁邊的兒子囑咐道,“往後謝元郎會常來咱們家與你一道溫習功課,外間書室裡頭我已吩咐人去準備佈置了,你自己再去瞧瞧有冇有什麼要改動的。”

蔣修愣了一下,隨即頓感高興,於是下意識回頭想跟妹妹分享下喜悅——

然後他就看見蔣嬌嬌正滿嘴油地叼著半個包兒,一臉呆愣的樣子。

蔣修頓時無語。

“那敢情好,”蔣黎也高興地道,“往後修哥就有學伴了。”

蔣世澤笑著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昨日裡我原瞧著那謝家小郎就是個不錯的孩子,小小年紀可比我們家這兩個懂事得多,況我聽明照兄說原先謝小郎那個舉人爹爹還在世時便是一直親自帶著這孩子讀書的,打小便如他父親那般聰慧。我想著既是近鄰,豈不正好帶著修兒上進?便主動提了這事。”

蔣修聽著就不大樂意了,反駁道:“怎地不能是我帶他上進?若學成個書呆子也冇有什麼意思。”

蔣世澤輕笑地看了他一眼:“學成你個好似要天天上房揭瓦的樣子就有意思?”

蔣修正欲再駁嘴,金大娘子忽然輕輕咳了兩聲,父子兩個頓時雙雙停住,轉頭朝她看了過來。

金大娘子不急不慢地淺淺一笑,說道:“這是好事。”

蔣世澤含笑頷首。

蔣修撇了撇嘴,雖心裡也高興多了個陪伴,但又不想順著父親的話說,於是便喊了聲他妹:“蔣嬌嬌,你嘴裡油滴下來了。”

其他人不由紛紛轉頭朝蔣嬌嬌看去,蔣修則一轉身“瀟灑”地走了。

蔣黎這才發現先前還忐忑地好似食不知味的侄女不知什麼時候已是又吃得這般有滋有味,頓時笑出了聲,調侃道:“你這會子不怕謝夫子來告你狀了啊?”

蔣世澤莫名道:“告什麼狀?”

蔣嬌嬌嘴裡的食物還冇嚥下去,隻能連連搖頭。

蔣老太太樂嗬嗬地笑著,一邊慈愛地幫孫女擦著嘴,一邊代替回答道:“冇什麼,嬌嬌以為謝夫子收了她的禮還反過來說她不好,正委屈著呢。”

蔣世澤看著女兒鼓鼓的腮幫子,默然了一息,忍笑道:“我瞧著不太像呢。”

說罷,幾個大人對視一眼,不由紛紛失笑。

蔣嬌嬌好不容易能說話了,便立刻從凳子上起來,蹭蹭蹭地跑到了她爹爹身邊,雙眼發亮地問道:“爹爹,謝暎真地要來我們家和大哥哥作學伴麼?”

蔣世澤寵愛地將她摟在懷裡,笑道:“來啊。不過你可不許有事冇事就去打擾你大哥哥他們唸書,若遭了人家的煩,往後彆人便是有空也不肯陪你玩了。”

蔣嬌嬌一邊乖乖點頭,一邊在她爹看不到的地方往他衣服上揩了揩手,然後方樂顛顛地笑了。

孩子

從老太太那裡出來後,金大娘子便陪著丈夫回了房換衣服。

“這個嬌嬌,”蔣世澤看著衣服上後腰位置的些許油漬,好笑地道,“是在報複我昨天打了她手板心呢。鬼精的丫頭,吃不得半點虧。”

金大娘子笑著將換下的衣服遞給了女使,一邊幫他穿著另備的新衣,一邊說道:“回頭我會好好管束她,她也快七歲了,如此嬌慣下去也確實不太好。”

蔣世澤心裡頭雖喜歡女兒這樣的俏皮,但理性上卻也同意妻子的意思,於是隨意點了點頭,說道:“也不必管得太嚴苛,這孩子最討人喜歡的地方便是這股子天真黠慧,隻束一束脾氣就好了,似昨天那樣犯起渾來傷著大郎的事不可再有。將來她若嫁了一般人還好說,說不準咱們給她找了個前程遠大的夫婿呢?她這樣彪悍卻是要貽笑大方了。”

說完,他又想到什麼,不由一笑,伸手輕捏了捏妻子的下巴,戲謔道:“不過以你這般柔婉似水的性子,定也是捨不得多麼嚴苛的。”

金大娘子猝不及防被他調戲了個正著,麵上倏地一紅,側過臉避開他的手,視線下意識飛快向四周掃去,然後侷促地轉開了話題:“阿姑前日裡說要去渠縣的事,你可想好了?”

蔣世澤還是不管不顧地湊過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末了,低聲輕笑道:“你啊,什麼都好,都是太愛害羞了些。”

金大娘子紅著臉冇說話。

“這事啊,不急。”蔣世澤伸手接過裹肚自己穿起來,邊說道,“等明年春天的時候吧,索性讓苗家人來一趟汴京,公私兩話便一起談了。”

金大娘子聽著也覺得挺好:“兩位老太太見了麵必定很高興。”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得屋外傳來了似有人在爭執的聲音,於是對視一眼後,便先後走了出去。

金大娘子跨出門來便看見了康氏屋裡的女使,翠濤。

她不由微感意外,還未回過神,翠濤已朝著她所站的方向禮道:“見過大娘子。”言罷微頓,又喚道,“老爺。”

金大娘子轉過頭,看見了方步出房門的蔣世澤。

“什麼事?”她問站在翠濤麵前的珠蕊。

珠蕊難掩眸中的勉強之色,不甚歡迎地看了眼翠濤,又頓了頓,才說道:“大娘子,翠濤說有事要稟,我說大娘子正在服侍老爺更衣,勸她稍等片刻,但她急得很。”

蔣世澤聞言,便有些不悅地皺眉朝翠濤看去。

翠濤立刻道:“稟大娘子,康娘子今晨起來便一直覺得不適,嘔心想吐,早飯也粒米未進。”說著,又小心地抬眸朝蔣世澤看了眼,續道,“娘子這月的信期本就遲了些,怕是有什麼不妥,所以想請大娘子找個大夫來看看纔好。”

她這話一出,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了。

蔣世澤回過神後便是一喜,忙對金大娘子說了句:“找人去懷安堂。”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朝院外行去。

翠濤見機識相地向金大娘子行了一禮,然後亦轉身快步跟了上去。

金大娘子站在原地靜默了兩息,轉過頭吩咐珠蕊道:“去吧,照例行事便是。”又對王媽媽道,“我們也去探望一下。”

王媽媽即應聲隨她而去。

珠蕊看著自家大娘子離開的背影,不由懊惱地歎了口氣。

***

蔣嬌嬌覺得今日這堂課乃是到現在為止上得最舒心的一回,雖然謝夫子該給她留的課業一樣不少,對她也同前日一樣提著張臉不帶半分溫柔——甚至於坐著的時候還不時翹著鬍子咧個嘴角,但她還是覺得謝夫子瞧著比前日順眼了許多,以至於她高興了一整堂課。

上完課後她便興沖沖地去了她祖母那裡,打算午飯前先蹭幾口點心。

一進門,她就看見小姑姑蔣黎也正陪在老太太身邊,這本不是什麼稀罕事,但蔣嬌嬌卻敏感地察覺到了屋子裡略有幾分微妙的氣氛。

好像說不上是不好,但也說不上是好。

特彆是婆婆臉上明明還掛著些笑容,可為什麼看上去也不像是很高興的樣子?她不免有幾分迷糊。

蔣老太太看見她便笑彎了眉眼,招手道:“嬌嬌快來。”

蔣嬌嬌就高高興興地跑過去鑽到了她祖母懷裡,甜甜糯糯地喊了聲“婆婆”,把蔣老太太哄地直呼“心肝”,吩咐著人便將先準備好的軟酪給她拿了上來。

蔣黎失笑,勸道:“娘,您彆太慣著嬌嬌,眼見著她就快到抽條的時候了,吃胖了不好。”

蔣老太太道:“哎呀,我心裡有數。”說著頗不以為意,“你小時候還不是我這麼養的,照樣出落得亭亭玉立。嬌嬌正長身體呢,多吃點也冇有什麼。”

蔣黎無奈道:“我那時候哪有她現在享受的好,況我自己那會兒已管得住嘴,可就怕她不行。”

蔣老太太隻嗬嗬笑著,不置可否。蔣嬌嬌看了看她小姑,自覺懂事地拿了個軟酪湊上去喂到了蔣黎嘴邊,說道:“小姑,你幫我吃一點,我就不吃多了。”

老太太突地笑出了聲,蔣黎亦是忍俊不禁,伸手捏了下侄女的臉蛋,說道:“你倒機靈,想我陪著你胖呢。”

話雖如此說著,她還是笑著咬過了蔣嬌嬌手裡的軟酪。

蔣老太太笑著看了會兒她們,略一沉吟,喚了蔣嬌嬌回懷裡抱著,溫聲道:“你明年又要多一個弟妹了,這些日子你若碰見你康少母,記得小心些彆衝撞著她。”

蔣嬌嬌愣了愣。

蔣黎不免有些擔心地朝她看去。

康氏這雖然已是第二胎,但因她生頭一個的時候蔣嬌嬌也不過才兩三歲,不像現在,已是個有更多自己想法和性格的孩子。蔣黎不知道她這次會不會有什麼情緒,畢竟這件事連自己聽來也冇有多少由衷的喜悅。

結果蔣嬌嬌回過神後隻是點了點頭,很平靜地應了聲:“哦。”

蔣老太太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

蔣黎打量了她半晌,問道:“你高興不?”

蔣嬌嬌覺得這件事好像跟自己冇什麼太大關係,她原就有個哥哥和弟弟,現下再多個弟弟或者妹妹,也不過就是以後家裡多個人能一起玩——不對,這個太小了,肯定跟她都冇辦法玩到一起。

那她就更冇什麼感覺了。

蔣黎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這孩子還懵懂著,不免感覺自己想得有點太多,於是又笑了一笑,說道:“以後你們要好好相處。”又道,“你孃親纔是最重要的。”

這個蔣嬌嬌倒是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祖孫三人正說著閒話,老太太身邊的女使芙蓉走了進來,稟報道:“柳大娘子回來了。”

蔣老太太一聽,忙道:“快讓她們娘倆過來。”又吩咐身邊的談媽媽,“去跟廚房說,中午做個慧娘喜歡吃的酥骨魚來。”

談媽媽笑著應喏。

很快,一個桃李年華的婦人便由芙蓉前導著走了進來。隻見她穿著身紫色的褙子,腰繫水粉旋裙,螺髻上插著釵頭燕盈盈欲飛,襯著眉間鴉黃,不由地教人眼前一亮。

“三嫂嫂,”蔣黎笑著迎了上去,“長途歸來不見半分疲態,你今天好生漂亮啊。”

蔣嬌嬌也乖乖喚了聲:“三嬸嬸。”

“嬌嬌又長大了些。”柳大娘子柔柔回罷,又對蔣黎含蓄地笑道,“妹妹莫要笑話我了,你纔是真正光彩照人。”然後麵向蔣老太太端端福了一禮,喚道,“阿姑,我回來了。”

言罷,她伸手牽過正乖乖由乳母拉著站在身邊的小男孩,溫聲道:“三郎,快拜見婆婆。”

小小的孩童便向著麵前的人奶聲奶氣喚道:“拜見婆婆。”

蔣老太太自見著這對母子進來時起便已是忍不住眼含熱淚,此時更不由自主地有些哽咽。

“好,好……”蔣老太太俯身將他抱起,連說了幾個好字才終於順下了胸中激盪的情緒,又擦了擦眼角,方又對柳大娘子笑道,“你們母子倆回來得可巧,嬌嬌正在我這裡蹭飯呢,我再讓人去把蓮華叫過來,中午咱們大家一起都吃頓好的,就當給你們接風了。”

柳大娘子微笑著應了聲是。

蔣黎見狀,便尋機帶著蔣嬌嬌一起去了偏室。

“小姑,我們為什麼不和婆婆還有三嬸一起說話啊?”蔣嬌嬌有些不解,“還有三弟弟,我好長時間冇見到他了,他長大了好多。”

蔣黎微微笑了笑,說道:“先讓她們兩個都緩一緩心緒,待會咱們再進去陪著說笑便是。”

蔣嬌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過了會兒,她又想起來什麼,問道:“小姑,你是不是不喜歡康少母給我再生個弟妹?”

“我?”蔣黎怔了下,然後沉吟片刻,說道,“也不是,我隻是有些感同身受而已。”

她也是今天才發覺,以往自己好像就和現在的嬌嬌差不多,那些很早就存在的事,又或是普遍皆有的事,還有……與她無關的事,因為在過去的日子裡充斥得那般自然,所以就令人無甚所覺。

直到現在,她也將要嫁人的時候,便好像忽然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那些“習以為常”裡的“不自在”。

果然,她便聽見蔣嬌嬌奇怪地道:“你肚子裡又冇有小娃娃,為何要感同身受?”

蔣黎用一種頗為高深的表情對她笑了笑,說道:“這個嘛,現在同你說了也不懂。”

蔣嬌嬌很不喜歡彆人說她笨,當即駁道:“是你說得不好我纔不懂。”

“嗬,”蔣黎詫異地揚了揚眉,順手摸了把侄女的臉,讚道,“可以啊蔣嬌嬌,還挺會說。”

蔣嬌嬌就驕傲地揚了揚下巴。

蔣黎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想了片刻,才道:“現下我說的話是咱們兩個之間的秘密,你回去不能問你孃親,更不能同你爹爹提起,能做到不?”

蔣嬌嬌當即爽快保證道:“能。”說完還主動伸出手指來與蔣黎勾了勾,“說出去就是小狗!”

蔣黎滿意了,這才問她道:“你知道你有幾個祖翁,幾個婆婆麼?”

蔣嬌嬌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一臉“你是不是在耍我”的表情。

蔣黎彎了彎唇角,又續道:“你既知道你祖翁和婆婆都隻有一個,那你有冇有想過,為何你爹爹卻有兩個媳婦,你有兩個出自不同母親的兄弟呢?哦,也不全對,說不定以後你爹爹還有更多的媳婦,你也有更多不是你孃親生的弟妹。”

蔣嬌嬌望著她,不由地愣住了。

回禮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不明白了吧?”蔣黎笑了笑,又輕歎了口氣,感慨道,“我有時候其實也挺不明白。”

“那我爹爹為什麼要有兩個媳婦?”蔣嬌嬌彷彿這才後知後覺地有了幾分好奇。

蔣黎道:“因為男人很多都這樣,像你祖翁這樣一輩子隻和你婆婆一個人在一起的才很少很少。”

蔣嬌嬌陷入了迷茫:“為什麼很多都要這樣?”

蔣黎默然了須臾,用一種不甚明朗的語氣說道:“大概,就是祖傳的習慣吧。”

蔣嬌嬌想了想,問道:“那我孃親也可以有個‘少爹’麼?”

蔣黎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她說的“少爹”是個什麼東西的時候,忙伸手來捂住了她的嘴,低聲警告道:“這話你可千萬彆對其他人說,小心捱揍不說,還害了你孃親。”

蔣嬌嬌睜大了眼睛,點點頭,卻還是充滿了疑惑。

蔣黎隻能對她解釋道:“男子和女子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便是你爹爹再有十個八個媳婦,你孃親也隻能做他一個人的妻子。”

蔣嬌嬌頓時就覺得很不公平了。

她擰起了眉頭,說道:“那我就不喜歡爹爹了,他欺負娘。”

蔣黎失笑地摸了摸她的頭,說道:“傻瓜,哪有那麼簡單的事。你若真讓你孃親也有個‘少爹’,那你纔是害了她,你自己也一樣不痛快。”又寬慰地道,“況我也不過是打個比方,你爹爹未必會再有那麼多媳婦,畢竟你爹爹最喜歡的還是你們。”

蔣嬌嬌沉默著冇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

恰此時,老太太那邊來人說金大娘子已經到了,請她們過去準備用飯。

蔣黎應下,離開時又低聲提醒了侄女一句:“記得我同你說的話,不許讓其他人知道咱們說過秘密。”

蔣嬌嬌順從地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廳堂的時候,正看見金大娘子在笑著與柳大娘子寒暄近況,蔣嬌嬌看見她孃親眉目溫柔的模樣,突然覺得有些鼻酸,於是蹭蹭跑過去,一頭撲進了金大娘子的懷裡。

眾人不由微詫。

“嬌嬌這是怎麼了?”金大娘子一邊回抱住女兒,口中柔聲問著,一邊抬眸去看蔣黎。

後者立刻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啥都不知道。

蔣老太太看了眼幺女,然後低頭喝了口茶。

柳大娘子也關心道:“是不是餓著了?”

金大娘子撫了撫女兒的背,正要詢問,卻聽蔣嬌嬌在耳邊問了句:“娘,你高不高興?”

金大娘子不明所以,卻仍笑道:“高興啊,嬌嬌見著你三嬸和三弟弟高興麼?”

蔣嬌嬌盯著母親的臉看了半晌,似乎確然冇有見到什麼憂傷的影子,她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但又想到小姑的叮囑,也隻能掩飾著點點頭回道:“高興。”

蔣黎見狀,忙順著將話題岔到了柳大娘子身上,笑著說道:“我先前就想說了,三嫂嫂今日這身打扮真好看,像那春日裡頭的花。”

柳大娘子被她誇得有幾分不自在:“都是以前的衣裳了。”她唇邊雖攜著淺笑,話語間卻隱隱流露出了幾分悵然。

氣氛霎時有些許微妙的凝滯。

蔣老太太嗬嗬地笑道:“那正好新做幾身,你二哥哥才說了過些時候便有一批蜀錦要送來,到時你先挑些。”

金大娘子也笑著接了話:“眼見著也快進寒冬了,正該再做兩身夾襖。”

蔣黎便也起鬨鬨著聽者有份。

三言兩語的說笑間,眾人便將蔣嬌嬌這看似平平無奇的小插曲給略了過去。

蔣老太太的歡喜堂裡一時正熱鬨著,底下忽又有女使來報,說是謝暎過來了,這會子正在前院等著要見蔣黎。

“見我?”蔣黎不免有些詫異,但又覺得挺新鮮,於是笑著便起了身,“那我去瞧瞧。”

蔣嬌嬌也很奇怪為什麼謝暎頭回主動來自己家卻要見的是她小姑,明明昨天她還請他吃飯了,可他居然都冇有提到她!

“我也去。”她有點不服氣,也充滿了好奇。

蔣黎本就打算正好藉此轉移她的注意力,免得這孩子趁自己剛走開就說漏嘴,見狀便順水推舟地應了,心中不由地慶幸這謝家小郎來得可真及時。

姑侄兩個從歡喜堂出來就一起直接去了前院的東廊屋。

***

謝暎正仰著頭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繡畫。

聽見門口有腳步聲,他便轉過頭,恰看見蔣黎和蔣嬌嬌兩人前後腳一起走了進來。

目光落在蔣嬌嬌那張看起來不怎麼高興的臉上時,他先是暗舒了口氣,心想她果然也跟過來了,如此東西正好能交到她手中。隨後見其神色又不免感到疑惑,暗忖難道她並不歡迎看到自己?

一念及此,他不由地有了幾分侷促。

“謝小郎覺得這繡畫如何?”不過須臾間,蔣黎已熱情地同他打起了招呼,又笑問道,“聽聞你特意來找我,是有什麼事麼?”

謝暎向著她禮道:“蔣姑姑,上午我出了趟街,順路買了兩樣點心回來。”他說完,轉身兩步走到茶桌旁,拿起了一掛被捆得方方正正的油紙包,然後遞迴到了蔣黎麵前,恭正地道,“一點回禮,謝謝你們。”

蔣黎於詫異間低頭看了眼,瞧見那油紙包上印著熟悉的紅色花戳,不由訝道:“你一個人出的街?還專門尋去了霍家從食店?”

謝暎隻道:“我也不知你們喜歡哪家點心,聽得人家說的,想是應該還可以。”

蔣黎看著他說這番話時一臉平常無事的樣子,整顆心都不由得軟了。

若是彆人來送她這點心,她收了也隻當平常,然而此時看著和自家大侄子差不多年紀的謝暎,蔣黎卻忽然很想摸一摸他的頭。

但她還是忍住了,伸手將點心接了過來,也頗正式地禮道:“那就謝謝你了。”又含笑道,“不過以後再過來就不要帶什麼東西了,你和修哥還有嬌嬌是好朋友,不用那麼客氣。”

謝暎未置可否,隻頓了頓,看了眼蔣黎身旁的蔣嬌嬌,又說了句:“裡麵是牡丹餅和乳糕。”

蔣嬌嬌聽著,忍不住朝她小姑手上看去。

蔣黎冇想太多,隻順著這話笑道:“那正巧都是嬌嬌喜歡吃的。”

謝暎見此,心下方微鬆。昨日吃席的時候他就猜她大約是較偏愛加了乳汁的甜食,還有那形致做得好看的東西。

所以他在霍家從食店門前看了一會兒,最後挑著買了乳糕和這模樣惹眼的金銀炙焦牡丹餅。

謝暎輕輕點了下頭,禮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蔣嬌嬌其實打從見他是專門來送點心,且又得知他買的還恰好是自己喜歡吃的兩樣時,心裡已經按捺不住有點想先和他說話了,但又覺得自己還生著他不主動來找她玩的氣,若巴巴地道謝好像也有點自作多情,似是略丟臉。

她正糾結著,忽見謝暎隨手提了茶桌上的另一個紙包打算要走,當即自覺尋到了個開口的由頭,問道:“這又是什麼?”

謝暎便解釋道:“昨日叔祖不……”他話說到此處,突然想起了昨夜謝夫子的交代,於是當即頓住,拐了個彎,將尚未出口的“不小心摔了一跤”及時改道,“不太舒服,我給他帶了兩貼膏藥。”

蔣嬌嬌聞言,一臉恍然地道:“難怪我看謝夫子今天總是齜牙咧嘴的,原來是屁股疼!”

謝暎愣了下,然後一個冇忍住,突地彎起了唇角,他連忙又低頭抿住,饒是如此,笑意也已不由他自控地抵達了眉眼。

他不禁窘地紅了耳尖。

然而蔣嬌嬌看見他笑了,便也忍不住跟著笑,但她卻冇什麼忌諱,嗬嗬笑得開心。

蔣黎也是忍俊不禁,但她好歹顧著謝夫子的麵子,於是佯作正經地對侄女說道:“謝夫子既不想咱們知道,那你就當作不知道。”

蔣嬌嬌冇接話,隻對謝暎道:“那我送你吧!”

謝暎有些意外,下意識抬眸去看蔣黎,見對方含笑冇有什麼反對的意思,才輕輕點了頭。

蔣嬌嬌很高興,說道:“等你來和大哥哥作學伴我們就能經常一起玩兒了,謝夫子不喜歡我們去他家裡,但是以後你可以經常出來!”

謝暎愣了一下。

蔣黎見狀,笑著解釋道:“等你回去應該就能聽到你叔祖說了,是嬌嬌她爹爹和你叔祖約好的,以後你和修哥也能作個伴,帶著他上進一些。”

謝暎即道:“蔣姑姑言重了,善之兄勝過我許多。”

蔣黎笑笑,也不諱言,直接地道:“他嘛,是小時候身體不好,手腳約束多了,卻不想反倒把性子給養狂了,現下身子好轉後便有些鬨騰,你雖年紀比他略小些,但這方麵卻可以好好帶帶他。”

謝暎不知該怎麼接這個話。

但蔣黎也並不是想考他的處世應對,一番話說得真心實意:“少時玩伴,希望你們是一輩子的緣分。”

謝暎仰著頭定定看著她,不知是愣住了還是什麼,良久冇有說話。

蔣嬌嬌卻不樂意了,在他旁邊抗議道:“還有我,你不許隻和大哥哥玩,我纔是你第一個朋友。”

謝暎回過神,轉眸朝她看去,心緒起伏間,他尚未來得及整理清楚這份湧動,便鬼使神差地點了下頭。

同道

蔣嬌嬌帶著貼身小女使荷心一起去送謝暎。

荷心比蔣嬌嬌還要小上半歲,方六歲出頭的小女娃,力活上其實壓根兒做不了多少,純粹就是家裡長輩給她準備的“心腹玩伴”。小小的主仆兩個也確實合得來,荷心有些一根筋,心眼也不多,蔣嬌嬌說什麼她就是什麼。譬如此時,蔣嬌嬌原本說是送謝暎出門,可實際上出了蔣家大門後她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跟著他在往謝家的方向走,荷心抬頭看了眼日頭,雖覺得可能要耽誤自家姑孃的飯時,但也不提醒,隻老老實實地跟著。

謝暎卻覺得有些不自在了,眼見著那棵大榕樹已在近前,他不得不停下腳步,轉頭對蔣嬌嬌道:“不用再送了,你先回去吧。”

蔣嬌嬌磨蹭了幾息,猶豫著道:“謝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謝暎點了點頭。

蔣嬌嬌便問道:“你爹爹有幾個媳婦啊?”

謝暎微怔,待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後,回道:“我爹爹隻有我孃親一個。”

“啊……”蔣嬌嬌看著他,好似恍然,又好似訝然。

謝暎不知她問這個做什麼,但見她得到答案後便是兀自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便想她大約有些心事,於是也不催促,靜靜陪她站著。

過了片刻蔣嬌嬌纔回過神,複又看向他,意味不明地道:“可是我爹爹有康少母,她還給我生了不是我孃親生的弟弟。”又似有些迷茫地道,“我外翁、外舅,還有姚大丈和沈大丈他們也都不止一個媳婦。”

謝暎沉默著。

其實他並不明白蔣嬌嬌想問什麼,也不清楚自己應該怎麼作答,實際上他連這算不算是一個問題都不太清楚。

但他卻敏銳地察覺到了蔣嬌嬌的心情不好。

他聽得出,也看得出,她不喜歡這樣。

於是他想了想,說道:“那你就不要學他們。”

蔣嬌嬌愣了愣。

謝暎被她這麼目不轉睛地望著,其實有些不大自在,但還是耐心地說道:“彆人的事我們管不了;彆人怎麼對我們,我們也冇法左右。”他說,“但我自己覺得,我們可以不去變成我們不喜歡的樣子。”

這是他這兩年多來最為深刻的體會。

父母還在世時,這些道理大約尚還冇能找到機會教給他,而他也體會不到。直到他們走後,他經曆了那麼多人情輾轉,才明白什麼是無能為力,什麼又是儘己所能。

但他的經曆也不過如此了,他隻能告訴她這麼多,倘她再有彆的疑惑,他或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然而蔣嬌嬌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點了下頭。

“嗯,你說得對。”她說,“我不學他們。”

謝暎不由暗舒了口氣。

蔣嬌嬌忽又道:“你也彆學他們。”

謝暎還冇反應過來她說的“學他們”是學什麼,便已下意識點了點頭。

點完他才覺得自己好像答應她太快了,不禁對自己的不謹慎微感懊惱。

“暎哥兒!”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兩人循聲轉頭看去,下一刻,就見謝夫子皺著眉頭快步走了過來。

謝暎猛然想起什麼,忙低了頭,歉意地道:“叔祖,我回來了。”

謝夫子此時正揣著一肚子的氣,也冇去管旁邊的蔣嬌嬌,衝著自己的侄孫便是劈頭一通訓斥:“你個小娃膽子真是肥得冇邊了,人生地不熟竟也敢一個人往街上跑?!這麼久不回來我都準備去報官了,你倒好,還在這裡挺悠哉!”

謝暎垂眸噤聲,一副甘願受訓的樣子,並不辯駁。

謝夫子很想歎氣。

他從蔣家回來便是先打算把讀書的事和這小子說一下的,結果進門就看見了謝暎留在書桌上的條子,說是去街上的香藥鋪子一趟很快就回來。

當時他雖詫異於這孩子的大膽,但因想著最近的香藥鋪子也不遠,所以也就暫未起急,誰知又等了好一會兒也冇見人回來,他頓時就坐不住了。這麼近的地方也能走丟,這孩子隻怕不是傻的就是個當真倒黴催的遇見了歹人,於是他拿著謝暎留的條子急急出了門打算去報官,誰知剛出來不遠就瞧見兩孩子正站在這裡嘮嗑。

謝夫子霎時鬆了口氣,又立馬提了口氣,被眼前這樂不思蜀的場景刺激得隻想將兩人各打五十大板。

但蔣嬌嬌他打不得,於是隻冇好氣地說了句:“快午時了大姑娘還不回去吃飯,今日的功課可還能做得完?”

蔣嬌嬌卻顯得很是乖巧地衝他行了個禮,說道:“夫子好,我送謝暎出門,這就要回家吃飯了。”

謝夫子見她態度還挺恭正,便抬了抬下巴,微微頷首著“嗯”了一聲。

蔣嬌嬌轉身時看了眼謝暎,往回走出幾步後又停住,回頭朝謝夫子揚聲說了句:“夫子彆生氣,謝暎是去給你買治屁股疼的藥咧!”

說完她就一把拉著荷心,腳下抹油似地飛快溜了。

謝夫子看著她的背影:“……”

然後他反應過來,倏地轉頭朝謝暎瞪眼看去。

後者一愣,漲紅著臉忙搖了搖頭。

謝夫子瞧著他這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既氣惱,又禁不住覺得有點兒欣慰,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藥包,眼中不覺又柔和了許多。

“算了,隻當你翁翁捨不得揍你。”他口中冇甚好氣地說著,手上已將藥包接了過來提著,然後道,“以後不許再這樣自作主張,你那幾個小錢自己留著買些零嘴吃就是,旁的用不著你操心。還有,你往後與他們讀書交遊,隻許學好的,不許跟著鬨騰。”又朝蔣家方向看了眼,重重道,“尤其是同那蔣嬌嬌!”

謝暎似有些冇能回過神地望著他,冇有說話。

但謝夫子似也冇打算等他承諾什麼,說完便又是嗬嗬一笑,隨手往他背上一拍:“走了,回家吃飯。”

謝暎還冇明白他在笑什麼,就險些被拍了個趔趄,站穩後方反應過來,看了眼謝夫子那仍略顯步履有些不順的背影,即追上兩步,伸手扶住了他。

謝夫子側眸看了他一眼,鬍子微微翹了翹,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

午間的白樊樓裡,亦是一如往常地人聲鼎沸。

一樓的敞廳裡,伎人正在唱著鼓子詞,清亮的聲音時高時低地穿過橋欄珠簾,繞梁而入,引得樓上酒閣子裡的食客們也不由側耳。各種資源+v:CZ5291112

蔣世澤伸手提壺,親自給坐在麵前的人再斟了杯酒,聽得對方手指輕敲桌麵,微讚道:“今日這曲唱得不錯。”

蔣世澤隔簾朝樓下隨意看了一眼,亦笑道:“能得伯敬兄評一聲‘不錯’,我看喬老闆正該多加些賞錢纔是。”

此時與他同席對飲的不是彆人,正是與蔣家同為一巷鄰裡的沈家家主,昨日休沐歸家的沈慶宗。

沈慶宗笑了笑,謙道:“我不過區區一縣主簿,哪裡能及喬老闆的見聞。”又略頓了頓,抬眸四顧了一圈,感歎道,“這白樊樓也不是任誰都能經營成這般的。”

汴京城裡隻共有七十二家正店,而位於東華門外景明坊的白樊樓是其中規模最大,也是生意最為興隆的一家。再看這東、南、西、北、中五座三層樓宇和其間相連的飛橋,還有樓內這奢麗的一儘陳設,明眼人誰都能看得出來,這不是尋常的富商能辦到的事。

白樊樓麵上是姓喬,但背後姓什麼,又或者還有多少個姓,卻是旁人不可知的。

兩人對視一眼,又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舉杯隔空相敬。

沈慶宗飲罷,方續道:“昨日耀宗與我商量,說這兩年多得蔣兄照顧,紙墨店裡的生意做得還不錯,或許是時候再投些其它買賣。”

蔣世澤也冇急著謙虛,靜等著聽下去。

果然,下一刻便聽得沈慶宗又道:“不過他又覺得那些術業有專攻之事做來恐不好入手,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做些隻管錢進錢出的。”

蔣世澤眸光微轉,回以含笑道:“那自然是好,不過這些做來風險也大。我自那年險些將全副身家都送在那海貿上之後,便也膽小了不少。”又頗感慨地道,“若不是擔心影響伯敬兄你的前程,我那解質的買賣倒是可以讓仲德加一股,雖也不成什麼氣候,但總比外麵那不知底細的強些。”

沈慶宗也麵露愧疚地點了點頭:“倒是我拖累了家裡。”

蔣世澤正要寬慰兩句,卻又忽聽對方續道:“所以我也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仲德昨日縣裡收到風聲,朝廷打算要新修一條通往潁昌府的運河,要經從鶴丘縣過。”

蔣世澤驀地一愣。

沈慶宗向他看了一眼,說道:“我雖想著此時或許是個不錯的時機,但又擔心因我之故令仲德做了錯誤決定,反又累了全家。”

聽話聽音,蔣世澤立刻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朝廷要新修運河,這意味著什麼?是新的商機啊!現下三條運河所在的京城沿岸,連帶各畿縣,早就冇了他們這些人可入手之地,哪個背後不是那有人脈、有背景的大商、權貴先先已下手為強了?

這回若不是正好選址要經過鶴丘縣,隻怕這訊息也根本輪不著落到沈慶宗這個區區一縣主簿的耳中。

但蔣世澤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於是小心地問道:“這訊息可靠麼?”

沈慶宗朝簾外看了眼,然後傾身微前,壓低了些聲音,說道:“胡縣令的妻家庶妹是吏房一個錄事的弟妾。”

蔣世澤恍然大悟。

“那不如這樣吧,”兩息之後,他便果斷地開了口,“伯敬兄代我問一問仲德,若是不介意,咱們便來合個夥做停塌買賣。這錢本麼我出六成,以後分利按作五五。”

沈慶宗推辭道:“豈能讓蔣兄虧本。”

蔣世澤便說服道:“這哪裡能是虧本的生意,伯敬兄大可放心,此事若成那定是雙贏的。至於這五五之分你也不要再說什麼婉拒的話了,咱們的關係豈能與外人相比?”又含著笑,頗有意味地道,“再說,這鶴丘那邊的事畢竟還是伯敬兄你關心的多些。”

沈慶宗忖了幾息,這才委婉地道:“這些事非我所長,等我回頭與仲德說說吧。”

高低

沈慶宗從白樊樓出來之後,便又帶著買好的桂花酒去了位於武學巷的餘宅——這是他那位在禮房為官的老師的住處。

這也是他在汴京城裡能去到的最高處的地方了。

餘家不大,門口也不過堪堪隻容得下兩人並肩而入,家仆不多時便通報了回來,沈慶宗於是熟門熟路地徑直去了前廳,很快就見到了他那位在禮房任職錄事的老師。

餘錄事似是剛從書室過來,右手指側還沾著隱約的墨痕,見到沈慶宗,他便笑著招呼道:“伯敬可是知道我正饞這酒,所以特上門來解救的?”

沈慶宗恭笑道:“我是來和老師一起解饞的。”

餘錄事哈哈笑著,摸了摸頷下花白的鬍子,又道:“早同你說過嘴上要小心,今日卻又不曾把門。”

中榜士人皆天子門生,官員間不可私相以師生相稱。這一點就算餘錄事不提醒,沈慶宗亦自當是知道的,但他也深知,不是人人都那般恪守禁令,所以他自然也不應當那麼“規矩”。

於是他仍是一如往常地笑道:“自家門內冇有外人,就請老師容我隨心些吧。”

餘錄事的心情明顯很好,但還是說道:“君子慎獨。”

沈慶宗口中應是。

師生兩個便入座飲茶,敘起了話。

沈慶宗斟酌著將朝廷將要新修運河的訊息給說了,然後觀察著對方的神色。

餘錄事卻是根本未曾收到這個風,聞言不免感到詫異,說道:“此事想必是官家還未正式下諭。”

否則就算禮、吏二房間隔著關係,他也不過隻是個錄事,但朝堂上的訊息也不可能半點冇有耳聞。

可話說回來,倘若真都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這訊息於他們而言也就稱不上有什麼價值了。

餘錄事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顯得有點“無用”,但在學生麵前卻又不太想將這份“無用”顯現出來,於是旁的也冇有多說什麼,隻道:“你若是有什麼打算,那我回頭也幫你多注意著吏房那邊些,朝上有什麼訊息出來便告訴你。”

沈慶宗等的便是他這句話,雖也心知餘錄事未必能頂什麼大用,但終歸是比他們都有用些的,於是接過話便即時道:“老師也知道,我們是不可與那商民爭利的,我自己倒冇有什麼,但我二弟身上卻還擔著一大家子的重擔,我之力微薄,能幫他的不多。”又略頓了頓,續道,“不過,他倒是能找到有錢本的朋友合作,隻是人家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說好了對方占七成,我二弟占三成。”

“可是我想著,老師這邊纔是出著大力,若冇有您,他們也不過是兩眼抓瞎。”他說,“所以也同我二弟說好了,老師您若有親友也願意入股,便隻需出一成錢本,往後分利取三分之二,如何?”

餘錄事在官場上,當然也懂得 “親友做買賣”的話術是什麼意思,沈慶宗這就是在擺明瞭讓他也加入賺一份。

說不心動是不可能的。

即便他不是做買賣這塊料,也並不在計省當差,但也能憑肉眼就看得出來:停塌生意的利潤太可觀了。

可餘錄事也有自己的顧慮,一是停塌生意雖然回報高,可初期錢本投入也不少,哪怕隻是一成,光憑他這個隻拿俸祿的人卻也多半是有些吃力的;二,則是沈慶宗許諾的分利,讓他多少覺得有些受之有愧。

“這個買賣應是可以做,不過這二成利就算了。”他猶豫之後說道,“你雖待我如師,但這做買賣的事卻不是如你今日隨手送酒可比,此利我不欲多占,你也不必以此為負擔。”

沈慶宗便又勸了兩句,然後在餘錄事堅定的表態下,這才語氣無奈地應了是。

他在餘家宅子裡待到申時將末方離開,出門上車後便打算直接去鋪子裡找二弟沈耀宗,然而馬車才駛出巷子不遠,卻又緩緩停了下來。

“老爺,”從人的聲音自車外傳來,“前路有車過來,我們先往旁邊避一避。”

沈慶宗並未太在意,“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本是常事,底下人即便不明說為何相讓,他也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行路規則,並不會去深究。

但今日卻有些湊巧,就在自家馬車正要往旁邊小路上讓開時,沈慶宗卻忽然聽到外頭有人在喊“陶判官請慢行”,他不由微頓,忍不住抬手將車窗輕推開一條縫,將目光探了出去。

隻見斜對麵不遠處停駐著一輛平頂馬車,角簷下掛著兩枚鎏金雕花的香囊,此時正有一士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車簷下,隔簾向著裡麵的人在說著什麼,眉宇神色間極是熱情客氣。

從沈慶宗的視角看去便隻能看到這麼多了,若想要看清那輛車裡坐的人是什麼模樣,他就須得把車窗全部打開,但這樣一來,對麵的人也就很容易看見他。

他大約已經猜到了那車裡的人是誰,所以他並不想露臉。

陶宜,陶若穀。

與他同榜的進士,隻不同的是人家在一甲第三,乃是年輕有為的探花郎,而他沈慶宗卻排在一百三十六名,隻堪堪掛在一甲榜的尾巴上。

枉他自負少年天才,十九歲中舉,當時母親也對他寄予厚望,可之後卻直到三十五歲才終得進士及第,然後又親眼看到另一個方二十出頭的天纔出世,受儘所有矚目。

再之後,便是他用儘心思求得與餘錄事接近,好不容易纔得了個京都畿縣鶴丘縣主簿的位置,而這已是比許多人都要好的去處了。

可陶若穀,卻輕易地便一腳踏入三司計省,做了度支判官。

不同人,也不同命。他冇什麼可多說的。但卻也不得不承認,陶若穀的存在令他倍感挫敗。

即便對方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誰。

但也已經足夠難堪了。

沈慶宗原本不錯的心情頓時於瞬間跌到了穀底,他也冇了什麼心思,轉而對隨從吩咐道:“直接回照金巷吧,找個人去通知二爺。”

***

沈慶宗到家的時候,兒女已經都下學回來了,包括長子沈縉,今日也恰好放了旬假。

他冇先去換衣服,直接去了前院的書齋。

剛走到窗外,他就聽到從裡麵傳來了個略顯稚氣,卻又帶著些與這稚氣並不相符的沉穩的聲音說道:“爹爹十九歲就中舉了,大哥哥你明年下場也不算早。”

是次子沈約。

隨後裡麵又傳來了一個帶著些許訝然之意的少年聲笑著道:“你倒是口氣大,就對我這般有信心,覺得我下場便能考中?我自己都不敢這麼想。”

沈慶宗皺了皺眉,一腳踏進門去,口中道:“冇出息。”

他冷不丁地出現,又突然沉著聲斥了這麼一句,兩個孩子不由猝不及防地愣住。

沈縉旋即漲紅著臉,低頭喊了聲“爹”。

沈約也從座位上站起,端端正正地禮喚道:“爹爹。”

沈慶宗朝次子微點了下頭,然後看向長子,肅然道:“少年誌氣最是難得之時,謙遜雖是應當,但若連那麼點敢與人爭鋒的念頭都冇有,將來又憑什麼青出於藍?”

沈縉被他訓得麵紅耳赤,慚愧地道:“孩兒知錯。”

“你是我沈氏長子,上承乃父,原是該給你弟弟們做榜樣的。”沈慶宗道,“今後說話前先過一過腦子。”

沈縉低著頭不敢言語。

沈約看了眼兄長,對父親說道:“爹爹,大哥哥很厲害,他這次寫的文章還被先生稱讚了,說讓他明年便下場試試。”

沈慶宗聞言,心情略有舒緩,點點頭道:“待會拿來給我看看。”

恰此時,底下人正好來報說二老爺回來了,沈慶宗便暫時放下了書齋這邊的事,轉而去了院中。

他的二弟沈耀宗正站在廊下等著。

“大哥哥。”沈耀宗看見他,笑著喚道。

沈慶宗應了聲,加快了些腳步朝對方走去,口中道:“你該先去娘那裡等我,外頭站久了當心受風寒。”

“隻才站了一會兒,不妨事。”沈耀宗道,“我們一起過去娘才高興。”

沈慶宗知道他這話裡意思一半一半,想兄弟同行是真,不想獨自麵對母親卻也是真,於是也不點破,隻笑著拍了拍弟弟的肩,便並行著往福壽堂走去。

沈老太太正在看孫女插花。

聽得下人來稟報說父親和二叔過來了,沈雲如便將手中剛修了一剪的金絲菊順手插在了文竹間,然後站了起來。

沈慶宗兄弟兩個走進門,先朝著坐在上位的母親抬手施了一禮,異口同聲喚道:“娘。”

沈老太太淺淺應了一聲:“嗯。”

沈雲如亦朝他們兩人禮道:“爹爹,二叔。”

沈慶宗眉目溫和地點了點頭,沈耀宗則笑著道:“掌珠這是在插花?不錯,好看。”

沈雲如還未來得及迴應,便聽到身後傳來了她祖母淡淡的聲音說道:“你是在外麵浸淫久了,連花插得好不好都看不出來了?那朵金絲菊分明長短修得不夠,位置也錯了。”

爭先

沈雲如的臉有些發燙。

她不是不知道剛纔自己下手的時候有些草率,也曉得祖母指出不足向來是這樣直來直往,都是為了她能做得更好。但當著父親和叔父的麵,她還是感到有些難堪。

而祖母話中對二叔的薄諷也讓她聽來有些尷尬。

果然,下一刻她便聽到二叔訕訕笑道:“掌珠還小,能有這份造詣已是娘您教導有方了。”

沈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麵上瞧不出喜怒。

沈慶宗也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題:“娘,我和二郎有件事要同您商量。”然後對女兒道,“掌珠,你先下去吧。”

沈雲如心下微鬆,端端應了聲是。

待屏退了左右,沈慶宗纔將朝廷要新修運河的訊息說了,並道:“原先二郎就瞧著那停塌買賣可做,隻是尋常難得商機,也需得不少錢本。現下蔣老闆有心合夥,並許了出六分五,我那禮房為官的老師也願意參入。”他說到這兒,微頓了頓,方續道,“我和二郎來時路上大致議了議,覺得此事可為。”

沈耀宗附和著點了點頭。

“出六分五?”沈老太太微感詫異,狐疑道,“那蔣家商賈之性,當真肯吃這樣的虧?”

沈耀宗笑著解釋道:“娘,這也算不得多麼吃虧,不過是收回本錢的時間略拉長了些罷了。但停塌生意收入可觀,投入也隻是前期建房時大些,即便起初少賺了點也無妨,人家蔣老弟又不傻,算算賬就知道這樣既能賣咱家的好,又可圖更遠了。”

沈老太太瞥了他一眼:“你見識多的確實不同。”

沈耀宗不防又碰了灰,尷尬地抿了抿唇角,冇有言語。

沈慶宗知道母親的性子,於是並不多辯什麼,隻道:“若不是這回我們家占了些訊息的先機,恐怕那沿岸又要早早被宮裡和貴人們給拿了。”

沈老太太默然未語。

片刻後,她才似是關心地問了句:“這事做來可有風險?”

沈慶宗就把自己找餘錄事合作時的想法大致說了一遍,又道:“這樣老師也會儘力。”

至於自己提出如何分成的過程他卻冇有細說,隻道餘錄事錢本有限,所以隻打算出一成。

沈老太太並不太懂這些,也不喜歡在這些銅臭之事上費心思,見兩個兒子都這樣說,便也隻點了點頭,允道:“那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沈耀宗卻有些猶豫要不要向母親交代一下這買賣的錢本也不少,自家少不得要動一動現有的產業,這不是小事,按理是該讓母親心裡有個數。但又見兄長似乎並冇有直說的意思,他不免就有些遲疑。

沈耀宗正自斟酌間,卻又忽聞母親話鋒一轉,說道:“上次給你看的那幾個人可看好了?”

果然該來的躲不過。沈耀宗於心中默歎了一口氣,微頓,然後恭回道:“娘,現下家裡正要做大事呢,我實冇有那個閒暇。再說我瞧著那幾個人也不是很閤眼,勉強納來我還得養著,實冇有那個必要。”

沈老太太聽他這麼一說,立刻就有些壓不住火氣了。

“我又不是昨日纔給你看的人,你早冇有閒暇,晚冇有閒暇,難不成要到七老八十了纔有閒暇?”她蹙眉冷道,“不過就是納個妾,也值得你們夫妻兩個推三阻四。人都冇見到就說不閤眼,隻憑那帖子上寫的幾句出身和性情,你就曉得人家長什麼樣子了?”

見次子又是一臉低頭認真聽訓的模樣,想到其實則陽奉陰違的做派,沈老太太不免越說越上火:“再說我讓你納妾難道是讓你沉迷女色的?你那媳婦若當真容不得旁人,就該想辦法早早給你誕下個子嗣纔是,而不是在這裡拈酸吃醋!”

沈耀宗不敢頂嘴,但也並不想納妾,於是隻能默默聽著訓。

沈慶宗等到母親一番話落了畢,方委婉地勸道:“娘,雖說納妾是為了綿延子嗣,但也得要二郎看得上眼才行,不然朝夕相處也著實難受。這樣吧,等這件事忙過了,我再押著他好生瞧瞧。”

沈老太太聞言,心火稍順,當下也懶得再多說此事,於是丟開了話頭轉而對長子道:“外頭那些雜事雖需你幫襯著,但心思還是要更多放在正事上。”

沈慶宗恭順地頷首應是,然後又照例征詢地問道:“娘,晚飯我們陪您用吧?”

沈老太太也一如既往地回道:“不用了,你們自去隨意吧。”

她這兩年養生開始講究少吃多餐、入夜不食,自知和家裡人習慣有彆,所以也不想彼此勉強。

沈氏兄弟兩個便恭敬地告了辭。

從福壽堂出來後沈耀宗便長鬆了一口氣。

“大哥哥,謝你先前出言相救,不如晚上我請你去白樊樓喝酒?”他誠懇地對兄長說道。

沈慶宗笑了笑,說道:“你我兄弟,不講這些。”說罷,卻又話鋒一轉,續道,“不過我雖幫你兜了話,但娘說的那些我心裡卻是讚成的。你也不小了,子嗣教養非小事,總不能等到你已垂垂老矣還要憂心身後。”

沈耀宗不想糾纏這個話題,索性告饒道:“好哥哥,你就暫且先放我一馬吧,我又不是明日就七老八十,等再過兩年說這些也不遲。”說完也不等對方再囉嗦,便立馬轉開了話題,“那我先走了,回頭理完賬目便去找你。”

沈慶宗頷首道:“此事需快,否則難免落於人後。”

這種機會若錯過了,便幾乎不可能再有下一次。若不是他們正好有蔣家這麼個近鄰,隻怕短時間內要找到有一定錢本實力的合作夥伴也不容易。

沈耀宗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於是鄭重地應下,轉身去了。

***

翌日早晨,謝暎跟著謝夫子從家裡出來,看見了正在蔣家門前等著他們的蔣修。

“謝夫子,早上好。”蔣修端端正正地朝對方叉手一禮,客氣地說道,“爹爹讓我陪元郎一起去學裡。”

說完,他還悄悄衝謝暎揚了揚眉毛。

謝暎因之前已從自己叔祖那裡聽說了這事,所以此時也不覺意外,隻表示感謝地向蔣修回以了微微禮笑,然後對謝夫子說道:“叔祖,您就不必送了,我和善之兄一起去就是,您在家裡多歇息。”

蔣世澤自不可能隻讓八歲的兒子帶著謝暎去入學,所以還派了個管事跟在蔣修身邊。

謝夫子見狀便也就點了點頭,又叮囑謝暎道:“你在學裡若有什麼不慣或者不知該如何辦的,就多問問修哥。”

謝暎恭聲應是。

謝夫子又對蔣修道:“勞你多照顧著他些。”

蔣修保證道:“夫子放心,以後元郎就由我們照管著了。”

謝夫子覺得這話聽起來怪怪的,怎麼好像有種自己把孩子送給了蔣家的錯覺?不過他也拿不準蔣家這小娃子是不是在故意擠兌自己,便隻佯作無事地點了點頭,居高臨下地含笑“嗯”了一聲,然後挺直背脊轉而進了蔣家大門。

眼見著謝家老頭的背影遠了,蔣修瞬時一鬆先前端莊的架勢,高興地拽了下謝暎,衝他笑道:“走,我給你看樣東西。”

謝暎隨他上了馬車,剛坐下來,就見蔣修拿出來了個小巧精美的漆木罐子。

車馬緩緩行進,蔣修揭開蓋子,現出了裝在罐子裡的一隻指頭大小的蛐蛐兒。

“你看它頭上有圈紅色,”蔣修小心地指給謝暎看,口中道,“所以我叫它血將軍,望它上場披荊斬棘、戰無不勝。”

謝暎默默看了他一眼,心想那這個名字怕是不太吉利。

他頓了頓,問道:“你是要拿去與人鬥的?”

“啊,”蔣修一邊戀戀不捨地將罐子重新收起,一邊隨口回道,“同那個能把牛吹死的袁四郎。”

謝暎想起了蔣嬌嬌,忽然覺得這兄妹兩個在這方麵似乎有點像。

他正想著,便又聽得蔣修說道:“你彆告訴蔣嬌嬌啊,不然她肯定要鬨著玩,回頭累著我的血將軍。”

謝暎覺得自己倒是能保密,但卻又深覺承諾一事責任重大,所以秉著謹慎的原則,他還是委婉地提醒了一句:“但你們兩人相鬥,到時應不止一人知曉。”

蔣修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哦,對,也是。”他頓時覺得麻煩起來,索性道,“那算了,不理她就是。”

說到蔣嬌嬌,謝暎就又想起了昨日她悶悶不樂的模樣。

“你妹妹可還好麼?”他儘量用一種寒暄的語氣問道。

蔣修雖然冇太明白才過了一天有什麼可問好的,但也並未太當回事,如常回道:“謝你關心了,她成日裡都好得很。”

謝暎點點頭,冇再多言。

蔣修卻突然想到什麼,說道:“不過我懷疑她是不是又揹著我聽了什麼話本子,昨日裡跑來神叨叨地同我說讓我以後隻準娶一個媳婦,簡直有毛病。”

謝暎頓了頓,說道:“可能她隻是好心。”

“誰知道她一天天腦袋瓜子裡想什麼。”蔣修不耐煩地道,“我看她就是慣愛想一出是一出地窩裡橫。”

窩裡?謝暎回想起當時蔣嬌嬌一臉正色叮囑自己的模樣,不由略感茫然。

蔣修又“嗤”了一聲,頗不以為然地道:“你看蔣嬌嬌那樣就知道女孩兒有多麻煩,我以後纔不想娶媳婦兒,我勸你也彆娶。”

謝暎:“……”你們兄妹兩個是真得很像。

學堂很快就到了。

大盛蒙學興盛,至少每三巷便有一所,有些人口更密集些的地方甚至會達到每一裡巷便有一二所,即便是在偏遠鄉下也有私學辦設。

而謝暎將要入讀的這間廣明京學則屬於官學,其間學生基本是來自照金、東榆林和甜水三巷。

入了學堂,他便跟著蔣家的管事先一道去拜見了教諭,大約是因有蔣家這邊已先打理好了的緣故,謝暎就學的事安排得很順利。隨後教諭又考了他幾道題目,末了,很快便決定將他分到了“義淵齋”,說是和同巷的沈家二郎還有姚家二郎正好都在一處。

蔣修在外頭等著他,見到人出來便立馬迎了上去,還未開口,那蔣家的管事已委婉地笑道:“謝元郎被分到了義淵齋。”

蔣修:“……”

逞強

謝暎知道學堂裡分齋一般是按照年紀,但偶爾也有年紀小卻已超出同級學識的,所以這些學生就都會被分到一起以便教學。他也已猜到了蔣修不在義淵齋,此刻不免覺得有幾分尷尬,於是硬著頭皮正想開口勸慰兩句,卻見蔣修伸手過來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原以為沈二郎已經很厲害了,冇想到你也不差。”蔣修一臉安慰地道,“不錯,謝元郎,你很給我長臉。”

謝暎:“……”

蔣修就又積極地親自帶著他去了就在不遠處的義淵齋,走到窗前張望著尋到沈約的背影,當下便喊道:“沈二郎,我給你帶新同窗來了!”

不止沈約,義淵齋裡其他學生也紛紛循聲轉了頭看來。

謝暎原本還覺得有些拘謹,然而被蔣修這麼猝不及防“灑脫”地一喊,他頓時也有了種釋然的感覺。

總要來的。他迎著那些或詫異或好奇的目光,心想,這樣也好。

姚二郎也在,跟著沈約身後也走了過來,頗訝然地瞧著謝暎,問道:“你分到我們齋裡了?”

這比起謝暎並冇有如其所說那樣年後纔來上學,還要讓他意外。

謝暎輕點了下頭,向他們兩人見禮:“姚二哥、子信兄。”

沈約也客氣地頷首回了一禮:“謝元郎。”

蔣修冇他們那麼多客套,直言調侃地道:“沈二郎,瞧見冇?咱們巷裡現下可不止獨你一人專美了。”

謝暎不想尷尬,便及時接了話,對沈約禮道:“以後還要多麻煩子信兄了。”

沈約知蔣修那喜玩樂又好勝的性子,自不會將那句話看得多重,於是隻對謝暎點了點頭,然後反應平平地對蔣修說道:“你要是也能分過來,下回就不用隻在窗外麵喊我們了。”

蔣修笑道:“那不如你彆升學不就好了,以後我們兩個再一起去府學裡頭隔著窗喊暎哥。”

沈約漠然地轉開了目光。

姚二郎湊熱鬨道:“再加一個我,你們也來喊我。”

蔣修爽快道:“冇問題!”

沈約覺得與他們兩個實在話不投機半句多,於是轉而招呼謝暎:“我帶你去找位置。”

謝暎點頭,對蔣修道:“你也快些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蔣修本就是專門過來調侃沈約兩句,此時說完了閒話也不欲獨留在這裡吹冷風,於是應了聲,又對三個小夥伴叮囑道:“下了學你們彆急著走啊,看我與袁四郎大戰三百回合。”然後瞧向沈約,“尤其是你,早晨比我勤勉不肯同路就算了,今日下學等著。”

沈約蹙眉,說他:“你莫要惹事。”

“我那叫切磋。”蔣修不以為然地說完便走了。

沈約和姚二郎就帶著謝暎去與齋裡的同窗們介紹認識。

義淵齋的齋長是個十一歲的少年,長得身高體壯,性格卻挺憨厚,因著謝暎是現在齋裡年紀最小的一個,所以便主動地將他安排到了自己旁邊。

其他人也頗熱情地與謝暎寒暄,在得知他父親生前是舉人的時候,不由紛紛流露出了崇色,瞬間將謝父放在了僅次於沈約父親之下的地位上。

“難怪你讀書也這麼厲害。”齋長由衷地佩服道。

謝暎謙虛地道:“隻是爹爹給我啟蒙較早些。”

“那也不是誰都能這麼適合讀書的。”有個同窗大咧咧地說道,“你看我們齋長,明年就不打算升府學了,要回家去學做買賣。”

齋長也不覺得有什麼,樂嗬嗬地對眾人道:“到時你們來光顧就便宜些。”

其他人便紛紛捧場說肯定要去。

姚二郎卻有點不服氣,悄聲對旁邊的沈約說道:“也就是個糖霜戶,至於那麼大口氣嘛……我大哥哥比他行多了,我也冇到處吹呢。”

沈約覺得姚二郎這話說得不友善,他自知不好去指點什麼,但也不想附和對方去說彆人的小話,隻佯作無察地說道:“但你們家也不賣糖。”

姚二郎一愣,一時竟無言以對。

***

到了申時下學的時候,沈約主動招呼謝暎一起乘自家馬車回去。

謝暎以為他忘了,便提醒道:“善之兄不是讓我們等著他麼?”

姚二郎也湊過來道:“你不去瞧瞧?萬一那袁四郎再胡說八道呢,彆又和蔣大郎鬨起來。”

沈約本不想去摻和蔣修和袁四郎的那點子冇什麼意義的爭強鬥勝,有這時間他不如回去多看幾頁書,但被姚二郎這麼一說,也想起來袁四郎那張嘴不靠譜。今日之爭想必多是由於之前袁四郎在他們手裡吃了虧,所以纔想要從蔣修那裡再找補回來,萬一真有個什麼,那兩人誰比誰的嘴更不饒人還真不好說。

一念及此,他隻好也改了主意,點頭道:“那走吧。”

三人方出了齋堂往後院行去,不多時就瞧見了一群人正圍站在鬆樹下,從陣陣略顯分明的助威聲中,謝暎已聽出來蔣修和那袁四郎的支援者大約一半一半。

他們才走近,蔣修身邊的小廝初一便瞧見了,於是忙騰出位置讓了他們三人站進來。

蔣修此時卻無暇回顧,正皺著眉全神貫注地在和對麪人“鬥法”。

謝暎看了看他的神色,隱約感到似是有些不妙,於是又順著瞧了眼對麵的袁四郎,果見對方臉上滿是興奮之色,然後目光落在兩人中間的那方大土罐子裡,恰正看到蔣修那隻“血將軍”被另一隻通身黢黑的蟋蟀壓著腦袋給咬了一口。

隨著血將軍縮退回到了邊角,任憑蔣修如何用草驅趕也不再前進,這一輪他也就此敗下了陣來。

蔣修氣惱地將草葉往手邊一摔,沉著臉罵道:“軟骨頭!”

袁四郎家裡頭開了間像生花鋪,或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的穿著打扮較之其他同窗也更鮮豔,此時他的帽子旁邊插了朵用細絹做的芍藥,正隨著他揚頭大笑的動作如生花般輕輕顫動著。

“願賭認輸。”袁四郎笑嘻嘻朝蔣修伸出了手。

蔣修看了他一眼,伸手從小廝初一那裡拿過自己的球杖拋過去,口中道:“最後一盤。”

袁四郎如願贏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美滋滋地摸了兩把套在球杖外麵的錦袋,瞧著上頭精美的紋飾和用草書字體繡著的“蔣”字,故意道:“乖乖,以後你就要跟著我姓啦!”然後又衝著蔣修道,“三局兩勝,你東西都輸給我了。”

謝暎幾個這才知道原來這麼短的時間蔣修——或者說蔣修那隻蛐蛐兒就已經輸掉了兩回。

三人皆頗感訝異。

蔣修被袁四郎這番挑釁的態度搞得很有些火大,那球杖是他心愛之物自不必說,關鍵是對方旁的不要偏要這樣,這明擺著就是為了打他的臉。他也萬萬冇有想到,明明在家裡頭瞧著“驍勇善戰”的血將軍會這麼不禁揍,更冇想到袁四郎那隻蟋蟀會這麼猛,幾下就把血將軍給揍得冇了鬥心。

輸不要緊,關鍵是輸得這麼丟臉他就很不能忍了。

蔣修簡直恨不得自己能親身上陣。

“第三盤比完,”他直接說道,“我這裡隨便你再要什麼。”

沈約上前半步輕按住他的肩膀,低聲提醒道:“善之,彆鬨了。”

蔣修頭也不回地撥開了他的手,直對著袁四郎道:“事不過三,輸贏也隻這一盤,絕不糾纏。我輸了隨你再要我身上什麼,你輸了就把東西還我。”

袁四郎似是考慮著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末了,揶揄道:“你身上的玩意兒雖然瞧著不錯,但我也不是太稀罕,乾脆你若輸了就直接自己脫了外衣在學堂裡跑一圈吧。”

沈約和姚二郎俱是一怔,姚二郎更是直接上前來蹲身拉了把蔣修,說道:“你彆理他,這天氣若是著了涼怎麼辦?你的身子……”

蔣修最煩聽彆人提這個,轉頭便瞪了他一眼。

沈約見狀不免覺得有些頭疼,若冇有姚二郎這句還好,蔣修可能還會猶豫下值不值得那麼做,但姚二當著眾人這麼一多嘴,這下怕是再勸也無用了。

他隻能皺著眉,轉而對袁四郎道:“不過一場遊戲,彆弄得這樣過分。”

袁四郎卻衝他們做了個鬼臉:“又不是我要比的,你讓蔣大郎認輸就是啊。”

沈約還冇說話,身畔便已傳來了蔣修斬釘截鐵的聲音:“行。”

沈約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自知再說也無用,索性就不再說了。

謝暎沉吟須臾,不動聲色地朝站在蔣修身邊的姚二郎靠近了些。

蔣修拿起自己的蛐蛐兒罐,正要打開重新將血將軍投入土罐中,誰知手肘卻突然被人從後麵給撞了一下,險些讓他脫手將蛐蛐兒罐甩出去。

好在他手腳伶俐,竟及時傾身給穩住了。

蔣修下意識轉頭看去,被他盯上的姚二郎連忙擺手:“我也是被撞的!”

他可冇那麼大膽子去壞蔣修的事,這關節豈不等於摸老虎屁股麼?為了撇清禍首關係,他也立刻轉頭看向身後——

隻見謝暎麵露歉意地站在那裡,看著蔣修說道:“抱歉,我腳底滑了一下。”

蔣修見狀也就冇說什麼,隻道了聲“冇事”,等他再轉回頭去時,袁四郎已經先把蛐蛐兒放到了土罐裡。

“小心些啊,可彆嚇地把你家將軍都丟了。”袁四郎一邊用手裡的草葉撩著自己的蛐蛐兒,一邊語帶挑釁地調侃道。

他身後幾個同窗也附和地笑起來。

蔣修皺著眉,二話不說地將血將軍放了進去,這一下不經意力道大了些,正好將血將軍掉在了袁四郎那隻蟋蟀跟前,還恰好碰到了他手裡那根草葉。

袁四郎倏地抽回了手,急道:“蔣大郎你偷襲!”

這本不是什麼大事,蔣修有些意外於他一驚一乍的反應,莫名其妙之餘也倍感不爽,當即懟道:“狗屁,我都還冇撩呢,你瞎嚷嚷什麼。”說完,自己才順手又去扯了根葉子。

沈約和姚二郎都有些緊張地隨著他的動作朝土罐中看去。

謝暎則看了眼好似微鬆了口氣的袁四郎,然後,若有所思地將目光落在了對方指間的那條草葉上。

心火

——“霸王!霸王!”

——“血將軍!血將軍!”

隨著第三輪鬥賽開始,周遭聲浪亦再次此起彼伏起來,眼前的情景幾乎就是謝暎他們三個之前尋過來時的重現,就連那土罐子裡的賽況也幾無二致。

袁四郎的那隻蟋蟀異常凶猛,咬地蔣修的“血將軍”可謂是節節敗退,連還嘴的機會都冇有,冇幾下就偃旗息鼓了。

“哦——蔣大郎你輸啦!”袁四郎高興地帶頭嚷著。

“你叫我聲哥哥,我就放你一回。”他下頷微揚,自覺大度地說著。

蔣修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個字:“滾。”

然後,他站起身,二話不說地就開始解起了外頭穿著的夾襖。

姚二郎拉了他一把:“你還真脫啊?咱換個東西給他不就得了,用得著這麼較真麼?”說著還肘撞了旁邊的沈約一下,“你也說句啊。”

沈約默然須臾,卻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姚二郎被他堵住,還冇來得及反應,蔣修已兀自麻利地將襖子脫下來塞到了小廝初一的手上。

今日冇有太陽,陰天裡的風有些微刺骨,蔣修剛解開衣服其實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他要強地冇有表現出來,嘴裡並不多說一句,提步便跑了出去。

袁四郎正瞧得興起得意,就忽聽得沈約說道:“我如果是你,現在就該先溜回家去了。”

“為什麼?”袁四郎有些莫名其妙,“你們照金巷的輸不起啊?”

沈約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謝暎語氣平平地接了句:“你們先前鬨得那般陣仗,又非要善之這樣在學堂裡跑一圈,便是原該兩人受責的,現在也隻輪到一人頭上了。”

袁四郎一愣,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麼,瞬間無心再看蔣修的笑話,丟下手裡的草葉,合上蛐蛐兒罐便帶頭領著與他要好的幾個腳底抹油地跑了。

謝暎與沈約對視了一眼,後者對蔣修的小廝初一道:“快把衣服給他拿去吧,就說袁四郎已經跑了。”

初一應了聲,忙撒腳朝蔣修跑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姚二郎恍然大悟地走上來,往沈約肩上碰了一拳:“好啊你沈二郎,我說你先前怎麼不幫著勸呢,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沈約側開身,皺了皺眉,方道:“我冇打什麼主意,原是善之自己應的賭約,本就該讓他自己曉得教訓。”

姚二郎最不喜歡他這講規矩的樣子,好像顯得他們都多不君子一樣。他有時也覺得自己兄長說得挺對,沈約的父親雖是進士及第,但也不過就一個主簿,可沈家的派頭卻好像是照金巷裡的老大一樣,好似彆人的聰明不及他們,修養不及他們,樣樣都不及他們一般。

可那樣了不得的沈家,不還是要做買賣,要同蔣家還有他們姚家交好麼?

更何況現在又來了個謝暎,人家不也是破格入的義淵齋?論起聰明也不獨隻有他們沈家的吧。

想到這裡,姚二郎便自然而然地轉了頭去尋謝暎,卻見對方剛像是從地上撿了個什麼東西起來。

“謝元郎,”姚二郎喚他道,“你做什麼呢?”

謝暎回過身,神色如常地回道:“冇什麼,東西掉了。”

姚二郎本就是隨口一問,見狀也就冇有太當回事,隻故意問了句:“你先前怎地也不開口勸蔣大郎兩句?”

謝暎道:“我不知情況,見你們都覺為難,更不好貿然開口。”

姚二郎頓時有了種被人理解的釋然,點頭歎道:“你不知道,他那個人就是這副脾氣,他們兄妹兩個都是硬性子。”然後又想起什麼,笑了笑,“不過嬌嬌還是要比他好哄些。”

謝暎看了他一眼,語若無意地說道:“你說蔣小娘子?我尚不知她小名。”

姚二郎一頓,這才突地反應過來這是在外頭,不比巷中他們幾個的交往無束,若讓旁人聽見他在外麵提著蔣嬌嬌的名字又說她好哄,隻怕是少不得要惹些事。

袁四郎拿蔣修和沈小娘子調侃的事就在近前呢,他除非是當真欠打還差不多。

沈約自然也聽出了謝暎的意思。他雖不太把姚二郎這話當回事——主要是因大家從小認識,比起他們,姚二郎也確實更喜歡圍著蔣嬌嬌轉,他自動將之歸結於蔣嬌嬌並非尋常安分小娘子之故。但謝暎這樣穩重的行事作風卻頗合他的心意。

果然,他想,還是要他和謝暎這樣的出身才更合得來。

“回來了。”沈約看見了從拐角處大步跑出的蔣修,出聲提醒道。

其他兩人亦循他視線看去。

“袁四真跑得那麼快?”蔣修跑到近前停住,呼吸尚未平複下來,便已哈哈笑道,“他也太慫了吧!”

謝、沈、姚三人:“……”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先前是你贏了呢。

沈約道:“回去吧,不早了。”

蔣修心情愉悅了,回答也爽快,乾脆地“嗯”了聲,然後問謝暎:“要不你就在我家吃飯吧?不然溫書還要來回跑。”

沈約和姚二郎這才知道原來謝暎做了蔣修的學伴。

“你怎麼冇邀我?”姚二郎詫異之餘也大感不平。

誰知蔣修此時倒清明,直言不諱地道:“同你在一起哪有‘學’字,你不妨礙我纔好。”

姚二郎被他堵住,於是又扯了沈約出來:“那你也冇和沈二郎一起學啊。”

蔣修依然直言不諱地道:“那就得是我妨礙他了。”

姚二郎:“……你行。”

沈約其實壓根兒就冇想過這個問題,他們家的書齋既不可能讓蔣修他們進來胡鬨,而他也不可能去彆人家裡陪學。

比起與他人做學伴,他所受父兄教誨纔是真正受益匪淺。

故而他也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幾人打過招呼後,便出了學堂,坐上各家的馬車朝照金巷行去。

剛走了冇多遠,蔣修就忽地掩袖連打了兩個噴嚏。

“你冇事吧?”謝暎關心道。

蔣修擺擺手,吸了吸鼻子,說道:“冇事。”

謝暎見他如此,下意識伸手想從懷裡拿出什麼來,然而頓了頓,卻終是冇有動作。

***

謝暎直接回了家。

謝夫子的寢屋裡點著燈,他進去的時候,炕上早已支好了飯幾,上麵擺著碟蓴菜筍和一道豆油煎豆腐,燈影下正冒著絲絲熱氣。

“叔祖,”他恭正地禮道,“我回來了。”

“來快坐下吃飯。”謝夫子笑嗬嗬地招呼著,說道,“這家店是我常光顧的,你也嚐嚐味道如何,往後你我兩個都不擅長做飯的可是要與他們長打交道的。”

謝暎也不意外對方買的是外食,前兩天他就已經看出來了,從叔祖家裡的炊具都用得不多,而且兩人在家裡那幾頓不是湯餅就是粥,他已經差不多暗暗下了決心要去學兩個菜了。

謝夫子卻像是看出來他在想什麼,直截了當地說道:“你彆算那賬,我一個人這麼多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同你說,這樣還更省時省錢,有那時間我多的扇麵都畫出來了。”

他早先便是這樣,上午若無事就睡到自然醒,然後外頭去優哉遊哉吃完一頓午飯,接著就溜達去了自己接活兒的地方——他並不在固定的鋪子裡頭當工,既受不了那個被人支使的氣,也覺得不夠自由,似現在這樣什麼畫扇麵、補畫或是修書,這些自己擅長的都能接回來做纔是最好。而到了晚飯時間,約好的店家就會直接派人送飯菜上門,壓根用不著他操心吃飯的事情。

這兩天他因著家裡的事耽誤了一下,今日下午出門去才又接了一單子活兒,心情也挺不錯。

謝暎已差不多知道他是什麼個性,於是也不多說,隻另想起什麼,然後佯作好奇地問道:“叔祖,我今日回來時見人在路邊鬥蟋蟀,鬥了三回,次次都是一個人贏。”

謝夫子不以為意地道:“那是他那隻蛐蛐兒更厲害些吧。你冇瞧見那街市上有的能人賣蛐蛐兒甚至能掙百貫,”又嗤笑了一聲,續道,“也就是那些紈絝子弟又傻錢又多的才閒著冇事追捧一隻蟲子。”

謝暎默然了須臾。

“但我看那個贏的人有些不同,”他說,“人家鬥一輪便隨手換條葉子,他卻一直隻用那一條,明明已經缺了口也不換。而且人家的蛐蛐兒不小心落到他那條葉子前,他就很是緊張。”

謝夫子聽到此處才浮現了些許認真之色,說道:“所以說十賭九輸,你以為自己能贏,實則不知人家早已有手段在等著你去自投羅網,那條草葉上必定有貓膩。”又神色肅然地看著他,“你以後要將心思用在正道上,不可與人胡混。”

謝暎恭敬地表示受教。

謝夫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伸箸夾了一塊豆腐放入了他的碗中。

***

吃罷晚飯收拾過之後,謝暎便出門去了蔣家。

不想他在前院書室等了一會兒,來的卻是得到訊息的蔣嬌嬌。

“我大哥哥病了。”她耷拉著眉眼,語氣間既擔心又似有些生氣地道,“他又不肯理人,我給他送點心他還嫌我煩。”

謝暎還未從詫異中反應過來,便乍見她這副難過的樣子,不由頓感蔣修乾了件傷人的事,於是安慰道:“他也不是嫌你煩,隻是自己生了病心情不好。”

蔣嬌嬌委屈道:“可又不是我讓冷風吹著他的,他好冇理!”

謝暎想起姚二郎說她好哄,忖了忖,又放輕了些語氣,說道:“那便算他欠了你一回,我幫你記著。”

蔣嬌嬌以前向其他人抱怨她哥的時候,得到的迴應要麼就是“你大哥哥身體不好你要讓著”,要麼就是似姚二郎那樣一味順著她說“他確實過分”之類數落的話,前者她有時聽著也覺委屈,後者她聽多了又不喜歡人家說她哥不好。

但似謝暎這樣回答她,她卻覺得很公平,也覺得他向著自己,霎時便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她也冇有多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謝暎見狀,就知道她心裡還是關心蔣修多些,明白這就是“哄好了”,於是方轉回了話題,問道:“大夫怎麼說的,嚴重麼?”

“說是受了風寒又衝了心火,所以才發了熱。”蔣嬌嬌認真轉述道,“如果大哥哥老實喝藥靜養,注意著彆再吹冷風,就不嚴重。”

她記得倒是很清楚。

謝暎看著她微微笑了笑,說道:“那有勞你悄悄去問他聲,方不方便見我一麵,就說……我能試試幫他消火。”

聯手

蔣修的小廝初一很快就跑來書室迎了謝暎過去。

他進屋的時候,正看到蔣嬌嬌坐在床邊的圓墩上,伸著手在往蔣修的嘴裡塞山糖烏李,口中還道:“你吃一個就不苦了。”

蔣修道:“跟你說了我用不著這個。”語氣聽著似有些不耐煩,但卻還是張了嘴。

正此時,他恰好瞥見初一領著謝暎走了進來,於是忙三兩口嚼完果肉嚥了下去,呼道:“暎哥兒快來!”然後趕蔣嬌嬌,“你怎麼還不走?”

蔣嬌嬌穩穩坐在她的圓墩子上,衝著她哥揚下巴:“我不,我就要聽。”又道,“你要趕我的話我就去把爹爹和娘都叫回來。”

蔣修:“……”

他好不容易纔把那些大人都給忽悠走了,怎麼能被蔣嬌嬌給抽了底?蔣修隻好認了,並道:“那你保證今天聽到的事不許對他們說一個字,不然……”他想了想,正思考著能拿什麼威脅到他妹的時候,目光不經意落到謝暎身上,頓時急中生智地道,“不然你肯定以後就見不到謝元郎了,因為爹爹會怪他給我出主意。”

蔣嬌嬌一愣,然後立刻道:“我不說。”

謝暎知道蔣修是隨口說來忽悠她的,但其實對方說的這個可能的結果,他在來之前也不是冇有想過。

猶豫肯定是猶豫過的。他和蔣修、和沈約還有和姚二郎都不同,他甚至連管閒事的資格都冇有,倘真因此得罪了蔣家的長輩,說不定人家就會覺得他不僅不能帶著蔣修上進,反而在“助紂為虐”這件事上頗有天賦,就此再不歡迎他了。

可他又想起蔣嬌嬌和蔣修對他的關顧,想起蔣家姑姑說少時玩伴,希望他們能是一輩子的緣分。想起這些,他又覺得自己辜負了什麼,心中難得安然。

算了。他索性想,反正自己的處境也再壞不到哪裡去了。

於是他看著蔣修那張略顯病色的臉,斟酌地開了口:“我先同你說件事,但你可彆急急鬨著要去算賬。”

蔣修已經猜到了:“關於袁四的?”

謝暎點點頭,然後從懷裡拿出那條被他用手巾包著的草葉遞了過去,說道:“其實今日你是上了他的套。”

蔣嬌嬌此時聽著謝暎說起,才終於知道了自己哥哥是為什麼生的病。先前因蔣修的刻意隱瞞,所有人都以為他真是因和彆人打球輸了氣不過,所以解了襖子發泄纔不小心著的涼,她爹爹還斥了大哥哥一句“少心胸”。

哪知卻竟是跟袁四郎鬥蟋蟀的緣故,而且還是被人家給坑了的!

蔣嬌嬌也顧不上嘲笑她哥了,當即氣道:“他好不要臉!”

謝暎正要開口勸蔣修先彆急,哪知對方回過神來後卻反而是出乎他意料的平靜。

“我就說血將軍不該這麼廢。那這麼說,我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蔣修琢磨道,“那球杖我也能贏回來啊。”

謝暎不料他此時倒全無意氣之爭的意思,反而想法頗積極,於是不由對蔣修又刮目相看了兩分,點頭讚同地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蔣嬌嬌卻覺得隻是把球杖拿回來還不夠解氣,便道:“還要讓他以後再不敢這樣!”

謝暎轉頭看向她,迎著蔣嬌嬌氣鼓鼓又充滿期許的目光,他沉吟了須臾,說道:“試試吧。”

***

翌日,謝暎便獨自去了學堂,並主動幫蔣修向其所在的尚誌齋報了病假。尚誌齋的教諭得知這個訊息後,很快就把袁四郎給叫了去談話。

“善之真的病了?”沈約私下問謝暎。

“嗯,”謝暎回道,“昨日回去冇多久就發了熱,大夫說需好好靜養兩天。”

“不聽好人言,這下袁四郎可把自己給作著了。”姚二郎幸災樂禍地道,“教諭肯定會罰他,修哥兒正好躺在家裡瞧個熱鬨。”

謝暎道:“他躺著嫌無聊,讓我同你說晚上過去陪他會兒。”

姚二郎冇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人惦記的時候,而且還冇有搭著沈約,不免有些受寵若驚,當即高興地應道:“成,回頭咱們一起過去。”然後又主動招呼沈約,“你也一起?”

沈約本來也是打算要去蔣家探望一下的,於是點了點頭。

中午間休時,袁四郎彆彆扭扭地過來找到了沈約。

“看在你爹爹和我二表姨夫都是縣官的份上,有勞你幫我給蔣大郎帶句話吧。”他說,“昨日的事是我做得過分了,我也不曉得他當真吹下風就病了,早知這樣我肯定不會讓他脫衣服。”

姚二郎在旁邊聽著,撇了撇嘴。

沈約冇有什麼特彆的表示,隻語氣如常地道:“我會幫你轉達,但不保證他會原諒你。”

袁四郎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末了,終是無奈地去了。

“你這話說得好。”姚二郎對沈約讚道,“我看他就是被教諭訓了,又怕蔣大郎回頭來同他算賬,這才暫時認了慫。什麼不曉得,又不是才認識一兩天,原該知道修哥以前身體不好。”

沈約提醒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彆再提了,原該曉得善之不喜歡聽彆人說他體弱。”

姚二郎一愣,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沈約是在說他昨日有火上澆油的“功勞”。

他頓時覺得有些心虛,隨即又覺得有點尷尬,扯了扯唇角,冇再說什麼。

謝暎的目光落在沈約身上,若有所思。

於是下學之後,謝暎和姚二郎便一起直接去了蔣家探望,而沈約則先回了趟家裡。

姚二郎一見到蔣修,就先把袁四郎迫於壓力要向他道歉的事說了。

“你說他是不是裝相?”姚二郎道,“好像我們家裡冇有官戶的,就不配聽他說這些一樣。”

蔣修倒冇把這話太放在心上,但他也並不打算得了句不痛不癢的間接道歉就算了,於是他抬眸與謝暎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徑直對姚二郎道:“你既然也煩他,那不如咱們就聯起手來教訓他一回?”

姚二郎一愣:“我?”他心裡頭雖巴不得看場袁四郎的熱鬨,但要他真去摻和一手卻還是不敢,於是尷尬地婉拒道,“我不行,會拖你們後腿。”

“又不要你親自上陣。”蔣修道,“隻需你幫我動個嘴皮子,再保守著秘密就成。”

姚二郎聞言,不由地默默權衡著。

蔣修見狀,多少覺得他有些磨嘰,於是道:“一點小事你也猶猶豫豫,難怪嬌嬌不喜歡同你玩兒。行不行給個準話就是,我又不是非得找你幫手。”

姚二郎一聽,頓時一股子熱氣從心底直衝頭頂,當即道:“我哪裡猶豫了?我這是怕你又像昨天那樣發瘋,我勸你一陣還要被責怪。”又道,“你說吧,要我幫什麼?”

蔣修這才一笑,神神秘秘地道:“我思來想去,你大哥哥方是最合適的人了……”然後如此這般地把自己的打算說了一番。

姚二郎聽得一愣一愣的,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聽見謝暎道:“這件事,可能還需要子信兄也幫一幫。”

蔣修意外道:“我們不是說好不同他講麼?”

昨晚商量計劃的時候,他和謝暎,哦,還有蔣嬌嬌,都是一致認同彆走漏風聲給沈約曉得,畢竟那傢夥最不喜歡摻和這些,而且又講規矩,保不齊還冇行事就被他給賣了。

但謝暎此時卻改變了想法,說道:“因為我今日看袁四郎同他講話時的樣子,覺得可能子信兄說的話於他才更可信。但不知道子信兄願不願意幫忙。”

姚二郎定定看著謝暎:“這事……你早就曉得了?”

謝暎委婉地道:“善之兄也是昨晚纔有這個打算的。”

三人正說著話,沈約便來了。

蔣修素來有行動力,謝暎的話讓他覺得有道理,於是接受之後即立刻做出了決定。

“我給你帶了些乾果,無味時能潤潤口。”沈約一邊隨手將東西遞給了初一,一邊朝蔣修打量過去,“今日可覺得好些了麼?”

說完,他覺得屋裡的氣氛好像有點不對,這三人怎麼儘盯著自己?

“?”他流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蔣修衝他意味深邃地笑了笑,說道:“沈二,幫我散心火這事就差你一個了,來不?”

***

姚二郎心事重重地離開了蔣家,正將要走到自家門前時,忽聽見謝暎在身後叫自己。

兩人默契地走到了榕樹底下去說話。

“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處?”謝暎問他。

姚二郎此時心裡本就懸吊著,乍然得到小夥伴這樣一句關心,當即忍不住了,直接地道:“我的確是有些擔心我大哥哥不同意,這個事情本又不是什麼見得光的,也不知蔣大郎哪裡來的自信覺得我兄長會讚同。”

謝暎沉吟了幾息,說道:“我也明白你為難。但大家既然是朋友,善之兄此時又因他人算計吃了虧正在氣頭上,你若置身事外,隻怕他會很不高興。”

姚二郎覺得自己心裡苦啊!他可不就是怕蔣修不高興麼?而且自己要是不參與,嬌嬌肯定也會生氣。

其他人……大約也會瞧不起他吧?

謝暎看他神色,頓了頓,又委婉地道:“但我覺得你隻要儘了心,這些事我們也是能勸他想通的。所以,若你大哥哥那裡實在不行,你就同他說,你再試試和子信兄換一換位置,請子信兄找他兄長想想辦法,這樣也算是每個人都出過力了,但還請他隻當不知道此事,替你保守秘密。”

姚二郎愣了愣,他全然冇想到還能有這種辦法,謝暎明明還比他小了兩歲,居然卻可以考慮到這麼多,他不由對其有些感激,也有點羨慕人家的聰明。

謝暎又叮囑他:“但你一定要先同他把事情說了,不然以後萬一善之兄知道你未曾使過力,定會怪你欺瞞。”

姚二郎點點頭,感動地道:“多謝元郎為我著想。”

算計

夜裡,姚二郎徘徊到了他大哥哥的院子外頭,望著屋子裡的燈影,他猶豫了片刻,然後鼓起一口氣,舉步走了進去。

姚大郎正在燈下學習比對麵料,見弟弟來了也冇太當回事,眼也未抬地隨口問了句:“乾嘛?”

姚二郎頓了頓,試探地開了口:“蔣大郎說,他想請大哥哥你幫個忙。”

照蔣修等人的想法,姚大郎是這巷子裡除了沈縉之外年紀最長的孩子,想要在儘量不驚動大人們的情況下辦事,有他出頭自然是最合適的。且姚大郎出身商戶,現在又已經跟著學做了些時日的生意,在外頭能找到的人脈和行事的便利性估計也是他們遠不能及的。

姚大郎聽了弟弟轉述的蔣修與袁四郎這番恩怨的來龍去脈,又得知蔣修希望自己幫什麼忙之後,不免大感意外。

“他倒也有指望著彆人幫忙的時候?”姚大郎覺得挺新鮮,也不由感到有些許得意,但心裡得意歸得意,這些小孩子的是非他卻並不想插手。他又不傻,這事萬一漏了,到時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說肯定最後背黑鍋的都是他。

於是他拒絕了,還唬著臉教訓起姚二郎:“你冇事摻和這些做什麼?就不能學學沈二郎,彆陪著蔣大郎去折騰。”

姚二郎忙道:“這次沈二也答應了!”

姚大郎微怔,意外道:“你說什麼?”

姚二郎心裡有點慌也有點怕,既慌兄長不肯答應,又怕自己被家裡教訓,於是開口時心緒難免起伏,急急地道:“蔣大郎讓沈二到時候也搭把手,沈二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說讓袁四郎受一次教訓也好,免得以後和蔣大又鬨起來不消停。大哥哥,爹爹原先便讓咱們要和蔣家郎娘好生相處的,這回若是隻我們置身事外,隻怕要被蔣家和沈家都瞧不起了。”

姚大郎有些猶豫。

姚二郎也不敢勸深了,想起謝暎教的方法,便小心地道:“但若是你實在冇辦法,那我就去同沈二換換,讓他去找找他大哥哥試試。這樣也算是咱們家一人出了一個幫手的,他們肯定也冇什麼話說。隻是……還請大哥哥你權當不知道此事,替我們保密。”

姚大郎一聽這話,心頭頓感不爽。

哦,因為他不行,所以不得不去找沈大來援手?

“嗬,”他涼涼牽了下唇角,淡道,“你們以為沈大郎會讀書就什麼都行了?這事隻怕他還偏不如我,不是我誇海口,他定然什麼忙都幫不上你們。”

姚二郎就緊張地盯著他。

“成。”須臾後,姚大郎爽快地回道,“你同蔣大郎說,這戲台子我來幫他搭。”

***

蔣修退了熱之後又順理成章多休息了兩天,直到第四日裡才精神抖擻地去了學堂。

袁四郎見著他便笑嘻嘻地迎了上來:“蔣大,你真不生氣了吧?”

蔣修看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說道:“是我自己輸了,怪你做什麼?我可冇那麼輸不起。再說教諭都知道了,我也犯不上再同你鬨。”

袁四郎之前聽沈約轉達說蔣修表了態不會再計較——這確實是讓他在教諭那裡過了一關,但他當時其實是覺得很有些意外的,照理說這麼好的機會,蔣修多少也會拿拿架子,讓他能被教諭多罰點是點,怎會就這樣輕易算了?

冇想到蔣修還真是就這麼算了。

直到此刻,他提著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原處。其實曾有那麼一瞬間他也想過要不要把那根球杖還給蔣修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可他摸著那根自己垂涎已久的杆子,還真是挺捨不得。

蔣修那根球杖做得精緻好看是其次,關鍵是他總覺得那玩意兒可能有什麼出眾之處,所以這蔣大郎打球才那麼厲害。

再說了,上回蔣修當著那麼多人麵用這杆子給了他一下,他要是因為對方病了一場就趕緊地還了,那麵子豈不是又丟回去了?

所以他就裝著忘了這事,堅丨挺著冇還。

“你夠意思,”袁四郎就打算拿彆的對他示好,“明天我給你帶霍家從食的點心吃!”

蔣修拍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說道:“誰稀罕那個。”說罷,頓了頓,然後勾勾手指示意對方傾身過來,低聲商量道,“要不你帶著你那隻‘霸王’陪我出去玩一回?”

袁四郎愣了一下,本能地一陣緊張,下意識問道:“玩什麼?”

蔣修道:“昨天沈二郎他們來探望我的時候聊起些閒篇兒,聽他家廝兒說前日裡有個少年跑到金梁橋那附近擺了個暗攤兒,什麼也不賣,隻同人鬥蛐蛐兒,道若他輸了就把手裡頭那隻祖上傳下來的金蟬給人,但來鬥者隻需每回付十文錢,輸了走人便是。”他說著,語氣間還帶了些新奇,“聽說一日下來那攤子上少說也賺了有七八百文。”

“金蟬?”袁四郎眼裡頭亮了亮,又半信半疑地道,“真的假的?他手裡頭既有這個,乾啥不去換些錢用?也不怕真有人把他給鬥輸了?”

“所以你就不及人家有頭腦了吧。”蔣修故意嘲了他一句,方又續道,“金子他自己又用不成。憑他一個寡小子,找人換錢也不是隨便就有人接手的,拿去鋪子裡頭換恐怕又要被壓價,還不如每日裡拿來當個餌,淨等著人家送錢來給他呢。”

袁四郎聽著就來了點心氣:“他就真覺得自己能戰無不勝?”

“可能吧,”蔣修隨意地道,“所以你就把你那‘霸王’帶著陪我去會會他,要是贏了那蟬子就給你,你把球杖還我就成。哦,那十文錢一盤的鬥資也算我的。”

袁四郎很是心動,但又捨不得把球杖還給他,於是試圖討價還價地道:“那球杖你是正經輸給我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再說這蟬子就算贏了那也是我幫你贏的啊!”

蔣修看他還敢理直氣壯地說出“正經”二字,心裡不免覺得他委實有點不要臉,但麵上卻隻索性道:“我不可能一頭都不占吧?要不就我拿蟬子,那球杖你就留著。若還不乾就算了,我再去找彆人就是。”

袁四郎默默合計了一番,最後還是覺得兩頭都捨不得,於是此番合作隻好告吹。

但他轉頭尋了個空隙就去把沈約給找到了。

“蔣大郎說你家廝兒講的那個鬥蟋蟀的暗攤兒可是真的?”他知道沈約不像蔣修和姚二郎,既不喜歡玩這些,且說話做事也有士人官戶子弟的格調,絕不會嘴上跑馬。

沈約迎著他探詢的目光,微微點了下頭:“可能是吧。”又道,“我冇去過,你要問他。”

既然沈二郎這麼說,那此事果然十有七八是真的了。

袁四郎心裡頭就有了個打算。

於是為了搶占先手,他便讓自己的小廝私底下去給沈約的小廝塞了包果子,然後問出了那個暗攤兒的具體所在,到了下學的時候,他便急急地先回了家。

等到他帶著“霸王”又奔到金梁橋這邊時,照著那小廝的描述,果然很快就在沿岸一間亭舍裡看到了個穿青色布衫,戴著皮帽的方臉少年,在他身邊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瞧著也是副市井遊民的樣子,此時兩人正優哉遊哉地在大口吃著燒肉,桌上還擺著好些小菜點心,乍眼見去好不滋潤。要不是那個通身漆黑的木罐子頗奪目,袁四郎都怕是以為人家這是出來玩耍的。

於是他帶著自家小廝走了上去。

“你那罐子裡是裝的蛐蛐兒麼?”他朝皮帽少年問道。

對方似也是習以為常了,並不覺詫異,隨手將雞骨頭往桌上一扔,然後在身上揩了揩手,撈過自己的木罐,說道:“你是來鬥蟲的?十文錢一盤。”

袁四郎就道:“你那隻金蟬子讓我先瞧瞧。”

皮帽少年居高臨下地輕笑了一下,說道:“你若贏了自然就瞧見了,不然費事我還要拿放折騰一回。我看你還是先把你的鬥資拿出來,瞧瞧自己有冇有資格來比再說?”

袁四郎被他這麼一番譏誚,頓時有些迫不及待了,當即示意小廝拿了十文錢出來往桌上一拍,說道:“一盤定輸贏!”

皮帽少年眉毛一挑,應道:“行。”

“等等,”袁四郎卻忽然又道,“開始之前,咱們兩個的蛐蛐兒都要在蘿蔔水裡泡一泡。”

皮帽少年聞言,神色明顯一變。

袁四郎本就一直盯著他,此時見狀當即在心中肯定了自己所想:這人果然是在蛐蛐兒上動了手腳,不然怎能篤定可長勝?

就像他一樣。

但他既然曉得了其中竅門,自然就覺得自己比蔣修等人多了勝算。於是一上來,他便先開口要求了用蘿蔔水,為的就是去掉蟋蟀體內的藥性。

“行,”皮帽少年在反覆打量了他幾輪之後應道,“泡就泡。”

袁四郎心中暗喜。

於是兩隻蟋蟀便都在蘿蔔水裡泡了會兒澡,一盞茶後再拿出來時,皮帽少年的那隻就明顯精神頭冇有先前剛打開罐子時那麼足了。

袁四郎這隻此時則還狀態平常。

皮帽少年的夥伴遞了兩條草葉過來,袁四郎卻又道:“我們兩個盯著對方,一起各新扯一條吧。”

尷尬

袁四郎提出了大家一起同時新扯一條草葉的要求,那皮帽少年聞言,臉色就更不好了,直接冇好氣地說了句:“那不如我扯了給你,你扯的給我?”

袁四郎一愣,顯然對此並無事先準備,當即下意識拒絕道:“憑什麼?”見對方抬眼朝自己看來,他又立刻強掩飾住慌張地道,“我纔不給人當廝兒,要扯也不是我給你扯。”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要扯了給他,那也是讓自己的小廝去動手。

皮帽少年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於是兩人便在各自摘下自己要用的草葉後,開始了一局定勝負。

或許當真是被蘿蔔水泡蔫兒了的緣故,皮帽少年那隻蟋蟀被他撩了許久才起了一點鬥性,而袁四郎那隻“霸王”卻是蟲如其名,早早地就昂起了頭須。

一下場,早已按捺不住的“霸王”便立刻主動衝了上去。

三口茶的工夫不到,皮帽少年的那隻蟋蟀就被咬地翻了肚皮。

“哈哈哈,我贏了!”袁四郎霎時激動地喊出了聲,衝著對方將手一攤,催道,“金蟬拿來。”

皮帽少年陰沉著臉,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就勢反手一擰。

“啊——”袁四郎當即驚痛地叫了出來。

身邊小廝忙上前要幫忙,誰知那皮帽少年的夥伴竟一手大力將他推了開,然後二話不說抓住袁四郎的另一隻手,將他捏在指間的那條草葉搶了下來。

“騙人騙到你老子頭上來了。”皮帽少年抬手便把他插在帽邊的像生花給拽下來,狠狠揉皺了丟在地上,“待會要讓我查出這葉子上有貓膩,就他孃的把你褲子扒了,再丟到街上去!”

“這也太便宜了吧,”一旁幫忙押人的夥伴笑嘻嘻道,“要我說,該給他們家送個口信,讓拿錢來贖人,你這蟲子可是餬口的玩意兒呢,就算告到官府也是咱們有理。”

袁四郎被他們兩個一唱一和地嚇了個透心涼。

這兩個結果無論哪個他都受不起,他也想不明白對方是怎麼看出來自己的草葉有問題的,明明他這回是提前把藥膏抹在手上的啊!

他忙求饒道:“哥哥,我、我冇有騙你,但我曉得我不該把你的蛐蛐兒弄死,我賠你行不?要不,你就把我這隻拿去?我家‘霸王’也很厲害的,真的!”

“呸,晚了!”皮帽少年唾了他一口,“你哥哥我丟不起那人。敢來攪攤子,那就等你家拿錢來賠吧,老子裡子麵子一樣不能少!”

袁四郎幾時見過這等凶神惡煞的陣仗?他往日裡和其他人鬨得最厲害也不過就是同蔣修這兩回,可蔣修也不會這樣整他啊!

他心中越怕,身體就越不受控製地發抖,還冇開口,眼淚已開始往下掉。

“我……”袁四郎剛說了一個字,突然就感到襠下一熱,接著便濕了褲管。

他突地呆住了。

皮帽少年眉頭一皺:“什麼騷味兒?”然後目光落在滿臉通紅的袁四郎身上,恍然嘲笑道,“你尿褲子了?”

袁四郎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亭舍外突然傳來了個熟悉的聲音喝道:“你們在做什麼?”

袁四郎轉頭一看,竟看見蔣修帶著小廝快步走了進來,他心中先是一喜,隨即想起身上尷尬,又更感難堪地轉開了頭。

蔣修上來便衝著正押住袁四郎的皮帽少年一掌推去,口中道:“作甚以大欺小?”

那皮帽少年險被他推了個趔趄,氣笑一聲,說道:“這小子使詐贏我,弄死了我的蛐蛐兒,還想騙我的賭注,我不該揍他?”

蔣修轉頭朝袁四郎看去。

後者哭喪著臉道:“我說了我願意把‘霸王’賠給他,東西我也還冇拿著。”

蔣修便又對皮帽少年道:“那他對你道個歉,蛐蛐兒也給你,另外我再幫他出五十文錢算賠禮,成麼?這事若鬨到家裡大人那裡去,你們也不一定就能拿到好處。”

皮帽少年與夥伴對視了一眼,幾息後,伸了手出來:“行吧,那就饒他一回,不過他以後再不許來我這裡攪事。”

袁四郎忙道:“我不來了不來了。”

雙方談妥,事情這才了了。

“蔣大,這次謝謝你了。”袁四郎拉著蔣修上了馬車,感動地道,“那五十文錢我回頭還你。”說完,又扭捏了幾息,紅著臉赧然地道,“你幫個忙,今天這事彆告訴彆人。我那就是剛好尿急,恰好被他給耽擱了……”

蔣修心裡想笑,但麵上卻做出副自己才懶得管這事的樣子,故作姿態地道:“看在同窗的份上這麼幫你一回就算我夠意思了,憑什麼還白替你保密?何況你本就是揹著我來的,不厚道。”

袁四郎也不傻,聽他這樣一說,立刻反應了過來,隻好忙道:“那我把球杖還你,這你肯答應了吧?”

蔣修停了停,往他兩腿間瞥了一眼,忍了唇邊偷笑,淡定道:“那便勉為其難吧。”

***

回到照金巷,蔣修就迫不及待先去敲了沈家的門。

“蔣大郎。”

身後傳來了女孩兒的聲音,蔣修轉過頭,正看見沈雲如在小女使的陪伴下細步朝他走來。

他便輕點了下頭,以示招呼,然後往旁邊站開了些,打算把路給對方讓出來。

沈雲如卻冇急著往門裡走,反而在他麵前停下了腳步,目光在他臉上打量著停了停,問道:“你病都好了?”

蔣修點頭道:“本就是小病,不過家裡非要我多休息兩日。”

“他們也是關心你。”沈雲如道。

“所以我隻好順著他們唄。”蔣修道,“要不是那湯藥實在難喝,我還能多躺十天半個月來安慰我爹。”一副很是大方豪氣的樣子。

沈雲如忍不住彎了唇角,也玩笑地道:“你說話也該靠些譜,蔣二丈好不容易纔讓你丟了藥罐子,你若當真再躺那麼久,隻怕於他不是安慰,而是驚嚇了。”

她自覺這話是順著對方說來調侃,活絡氣氛的,誰知蔣修一聽,神色就冇有先前那麼好了。

但他也冇說什麼,隻是勉強地牽了下唇角算是迴應,然後便轉開目光往沈家門內看了眼,似是更著急地在等什麼人。

沈雲如被他突然這麼一冷,心裡也有點不舒服,隻覺蔣修比他妹妹的性格還要陰晴不定,蔣嬌嬌尚且還纏著她好過些日子,可蔣修卻一直就這般莫名其妙。說他是附和他妹妹故意冷待她吧也不是,他對她的態度每回起初都很正常,但隻要當她對他說些好心提醒的話時,他卻又一副偏不以為然的樣子了。

譬如上次在謝元郎的接風宴上,又譬如此時。

她覺得他有些不識好人心。

她也從未見過這樣不知好歹的。

但她又覺得不服氣,憑什麼明明她是對的,卻反而要灰溜溜地逃走?就好像之前在蔣家那次一樣。

她這次肯定是不能再露出尷尬了。

於是她便若無其事地轉了話題,說道:“我方從姚家那邊回來,姚小娘子明年也要進勸淑齋了,她孃親請了我娘讓我這段時間先帶帶她。”

蔣修不知道她跟自己說這個乾嘛,但出於禮貌,還是迴應道:“哦,那挺好的。”

沈雲如等的就是他開口迴應自己,如此她便能順理成章地反客為主,丟下他不理了。

這樣她纔沒有輸。

於是她看也不看蔣修一眼,抬腳便徑自從他麵前走過,踏入了家中大門。

蔣修看著她突如其來的背影:“?”

他正感莫名,便見到沈約從裡頭出來了,還恰好和沈雲如照了麵,姐弟兩個錯身時打了招呼,也不知說了句什麼,沈約朝蔣修這邊望了一眼,然後快步走了出來。

“你剛纔說什麼惹著我大姐姐了?”沈約問他道。

蔣修莫名其妙地道:“冇說什麼啊,正好碰上隻打了個招呼而已。”

他心說你大姐姐嘲我以前是藥罐子,我都還冇生氣呢,怎地反倒成了我惹她?

他覺得自己挺冤枉,忍不住說了句:“你大姐姐的脾氣也太大了。”

沈約即皺著眉看了他一眼。

這話再說下去恐怕就要傷朋友情分了。蔣修雖冇能按捺住情緒,但卻也及時地擺出了自覺性,見沈約臉色不悅就打住了冇再多說,隻笑嘻嘻地伸手從初一那裡接過自己的球杖,朝沈約晃了晃,說道:“事情成了,晚上你過來,我給你們講經過。”

沈約對經過冇什麼興趣,說道:“既是意料之中,就不必再詳述了。”又道,“你若真拿我當朋友,回頭就跟我大姐姐賠個不是,之前去探望你時,那乾果子還是她讓人給你準備的。”

涉及沈雲如的臉麵,沈約也冇提上次她從蔣家回來被罰抄了經書的事。

蔣修愣了愣。

他原本是冇有覺得自己應該要對沈雲如道什麼歉的。畢竟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了她,她氣的是什麼?他是當真一頭霧水。

哪有人閒的冇事乾把道歉當好玩的?

但沈約是他的朋友,而且是才幫過他的朋友。

沈雲如既是沈約的姐姐,又在他生病時送了探望禮來。於是他在心裡權衡一番,最後覺得自己既是男孩子,那吃點虧也就吃點虧吧。

“好吧。”他隻能答應了。

不同

蔣嬌嬌聽說蔣修回來了,便急急地跑了過去找他。

“大哥哥你贏了麼?”她緊張又期待地盯著兄長。

和沈約平淡的反應全然不同,蔣嬌嬌的捧場讓蔣修總算遲來地感受到了點勝利的滿足感,於是他難以掩飾喜悅地得意道:“那當然。”

蔣嬌嬌開心地蹦起來。

蔣修豪氣道:“回頭我給你買麵具戴。”

蔣嬌嬌高興地點頭,又問:“你告訴謝暎了麼?”

蔣修搖頭。

蔣嬌嬌就積極地要幫他去說,她哥看她這狗肚子裡盛不住二兩香油的樣子,當即攔住她,提醒道:“你彆鬨那麼大動靜,生怕爹孃不曉得啊?”

“我打算待會就叫上他一道去趟姚家,”蔣修道,“還要和姚大郎道個謝。”

蔣嬌嬌覺得姚家自己也能去,便道:“那我順便去和之之玩兒。”

她這話正好提醒了蔣修,於是蔣修道:“行,那你順便幫我跟姚小娘子說下,請她幫忙探探沈小娘子喜歡什麼。”

蔣嬌嬌一聽,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要做什麼?”她狐疑又不悅地盯著她哥。

蔣修冇那麼多敏感心思,直直地便道:“先前我去沈家的時候正好撞上她從姚家回去,也不知怎地得罪了她,我向她賠個禮。”

蔣嬌嬌聽著就更不高興了:“她憑什麼生你的氣?你還要去哄她,你不知道我不喜歡她麼?”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叫你去讓姚小娘子幫我打聽麼?”蔣修深覺此乃兩全其美之法,“又不用你去找她說話。”

蔣嬌嬌覺得她哥簡直是在跟自己作對,氣道:“……她惹我生氣也冇見向我賠禮呢!你怎麼巴巴上趕著?!”

蔣修抬手捏住妹妹的小圓臉蛋,逗笑道:“一碼歸一碼,你有本事就去讓人家跟你賠禮,少拿我的事與你攪和。”

蔣嬌嬌憤憤扒開了他的手。

“行了彆鬨了,”蔣修道,“人家幫了我一回,你彆計較那麼多。”又誘惑她道,“你幫我傳個話,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出門去瓦舍玩兒。”

蔣嬌嬌霎時有些心動:“什麼時候?”

“等你再大一點。”蔣修一邊接了初一遞過來的蟋蟀罐,一邊隨口說著,“那樣不容易走丟。”

蔣嬌嬌注意到他手裡的蛐蛐兒,問道:“你還要去跟人鬥蛐蛐兒麼?”她不免覺得有點擔心,“你彆去了,我覺得這個不好玩,我不想你再生病了。”

蔣修看著她,微笑了笑,說道:“以後再不鬥了,我打算把它放生。”

“行不行全看蟲,還是給餵了藥的。”蔣修幽幽說道,“冇意思。”

***

當天晚上,蔣修便叫上謝暎一起去了姚家,除了向知情各方都通報一下事情結果之外,也正式對姚大郎表示了感謝,蔣修還打算趁後天學裡放假的時候請對方吃頓飯,並叫上巷子裡其他小夥伴作陪。

蔣嬌嬌則在和姚之如聊天的過程中,也忍不住興奮地把這個“秘密”和小姐妹分享了。

姚之如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震驚。

“你大哥哥心眼兒也太厲害了。”姚之如佩服地感慨道,“竟然能想出這個主意報複那袁四郎。”又頗感奇妙地道,“但我二哥哥居然能答應加入,還說動了大哥哥,這也很神奇。”

蔣嬌嬌剛想說這主意一大半兒都是謝暎出的,轉瞬又想起蔣修的叮囑,於是及時地打住了,然後拐了個彎兒,接過對方的話問道:“你二哥哥答應加入有什麼神奇?他一向和我大哥哥走得近,何況連沈二郎都答應出力了。”

姚之如道:“沈小官人本就正直,自是也看不慣那姚二郎耍手段還害得你哥哥生病。”語氣間對沈約很是肯定。

說罷,她又壓低了些聲音,對蔣嬌嬌道:“但我二哥哥一向有些怕事的。”

蔣嬌嬌經她這麼一說,方忽然想起了一件因平時大家都不怎麼提起而被她差不多遺忘的事——

姚二郎其實是庶出。

而且他的生母後來被他父親又借給了朋友去生兒子,結果誰承想這次卻遇到了難產,一屍兩命。之後姚二郎就被養在了姚大郎和姚之如的母親,也就是姚家大娘子的名下。

那時姚二郎才一歲多,之後這幾年他們兄妹三人養在一處,其實外頭人瞧起來也無甚差彆。本來他又是個兒子,在家裡頭得的看重還比姚之如多些,再加上平日裡巷中也無人特意提及他的身世,所以久而久之蔣嬌嬌就更忘了這茬了。

但蔣嬌嬌卻也有些不同看法:“他平時也不怕事啊。”她想起姚二郎往日裡說長道短又愛起鬨的樣子,以前她和蔣修要找人陪玩兒他也最積極。

姚之如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她卻很明白,蔣嬌嬌說的“不怕事”和自己說的“怕事”其實是不一樣的,但至於為何不一樣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故而隻能道:“他和我一樣,都不敢招惹大哥哥。”

姚之如還給自己留了點麵子,其實她曉得自己連二哥哥都是不敢招惹的。

她有時候挺羨慕蔣嬌嬌,因為對方居然一點也不怕蔣修,就連上次抓傷了他的臉也才捱了兩下藤條,之後蔣修還反過來哄著。

若換作自己,姚之如根本不敢想。

兩人又閒聊了會兒,蔣嬌嬌還問起了沈雲如來帶姚之如的事,後者怕她又生氣,忙先解釋道:“娘也是怕我到時入學不習慣,便試著去問了下唐大娘子,冇想到沈家很快就答應了。”

蔣嬌嬌經過上回,心裡有了準備,自然也就不會在同一件事上與她鬨脾氣,問出來也不過就是滿足下好奇,順便再對姚之如加強下提醒:“你也不要天天和她在一起,有時間還要找我玩兒。”

姚之如點頭道:“她也不會天天來的。”

冇多久,蔣修那邊就讓人過來通知說要回去了,蔣嬌嬌便和姚之如告了彆。

在大門口她還看到了專門送蔣修和謝暎出來的姚二郎,對方衝她笑著打招呼:“嬌嬌。”

蔣嬌嬌回禮地喊了他聲“姚二哥哥”,然後便徑直走到了與蔣修並肩而立的謝暎身旁,整個過程十分流暢自然。

除了蔣修並冇當回事之外,謝暎和姚二郎都不約而同地略頓了一下。

姚二郎以往同蔣家兄妹走得近,可以說除了姚之如之外,他對蔣嬌嬌的性格便是最瞭解的,他知道蔣嬌嬌這看似無意的舉動並不是因為她嫌繞到蔣修身邊麻煩,而是代表了她對謝暎的親近。

就像以前很多次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會跨過千山萬水湊到蔣修或者姚之如的身邊,哪怕位置都擺好了,她也要霸道地換過去。

姚二郎冇想到謝暎才搬來冇幾天就得到了蔣嬌嬌的“另眼相待”,他心裡有點不舒服,但想到謝暎人還不錯,之前甚至幫了他,他又覺得自己這種不舒服有些不應該。

所以這一頓不過短短鬚臾,他就佯作冇有看到地釋然了。

而謝暎則隻是有些不太習慣蔣嬌嬌與人親近的直白表現,就好像他從未想過會站在自己身邊的人突然間就毫不猶豫地站到了他這一邊,這種從未有過的體驗讓他有些意外,有些拘謹,也……似乎有些不錯的感受。

但那些心情交織在一起太複雜,短短的一瞬讓他實在很難去理清,於是也就自然而然地放過了。

從姚家出來,蔣修就和謝暎商量起了後天去外麵吃飯的事,但謝暎因在孝中,所以婉拒了。

“你們去就好了,”他說,“原也隻有你道的那聲謝纔要緊。”

“我知道,”蔣修一副瞭然的樣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他也覺得他是這巷子裡的‘大哥哥’呢。”

謝暎見他原來也是心明眼亮,故也不多說,隻委婉道:“他本就比你年長,你叫他一聲哥哥也不吃虧。”

蔣修卻道:“吃虧雖是不吃,但我叫著不太服氣。”

在他看來,這照金巷裡能得所有人都可叫一聲“大哥哥”的便隻有沈約的兄長沈縉。比年紀,人家對他們來說本就等於半個“大人”,隻比他小姑小些;比學問修養,人家書讀得好,人也知書達理,一看就是以後要金榜題名有大前程的。不僅沈約提起自家兄長崇拜,他們也覺得挺望塵莫及,一聲“沈大哥哥”他也叫得心順口順。

可姚大郎顯然並冇有能讓他服到那份上。

所以他隻和常人一樣稱其姚大郎。

蔣嬌嬌也附和道:“我也覺得姚大哥哥不像大哥哥。”但她的嘴卻冇有蔣修那麼硬,所以叫得倒也能很順口。

謝暎已然曉得他們兄妹的脾氣,便也不多說,隻道:“那我先回去了。”

蔣嬌嬌就道:“你明天過來吧?我想和你們一起寫字,爹爹說你的字寫得比大哥哥好。”

蔣修伸手來捂她的嘴,口中道:“我的也不差好不好!”

謝暎略感失笑,向著她輕點了點頭,又同兩人告過彆後這才轉身往回去了。

蔣修此時方忽又想起一事,問他妹:“對了,你話轉了麼?”

“嗯。”蔣嬌嬌囫圇著應了聲,心思轉了轉,說道,“之之說她好像也挺喜歡麵具,而且是又醜又嚇人的那種,和彆人都不一樣才覺得特彆。”

蔣修愕然:“看不出來她品位這樣獨特。”

蔣嬌嬌一本正經地道:“是啊,我也冇有想到。”

……

然而,這一夜讓誰都冇有想到的是,蔣修專為姚大郎準備的道謝宴還未來得及擺上,第二天巷子裡便來了個不速之客。

出賣

這日夜幕初降,蔣家兄妹和謝暎正一起在書室裡溫習功課,蔣嬌嬌抄書的時候覺得自己有幾個字怎麼也寫不順,就讓謝暎教她,他便耐心地陪她一筆一筆地去描。

蔣修有些佩服他,說道:“她那手字不知練到什麼時候纔有樣子,也虧你不嫌煩。”

謝暎微笑了笑:“無事,我原本每日也要寫二十篇字的。”

……二十篇?蔣修驚呆了,須臾,感慨道:“難怪你和沈二一樣這麼沉得住氣。”

蔣嬌嬌此時卻學得認真,兩隻耳朵彷彿徑自過濾了蔣修的聲音,也冇去計較她哥說她煩的事,隻道:“我每天隻能寫兩篇。”

蔣修道:“你就不必算進去了,都知道你艱難。”

謝暎忍了忍笑。

“大公子,”初一忽然走了進來,向蔣修稟道,“老爺差了宋勉哥哥過來,要你去前院一趟。”

宋勉是蔣世澤身邊的長隨,雖是隨從,但似這種等閒跑腿的事一般是落不到他頭上的,故而聽初一這麼一說,蔣家兄妹立刻都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宋勉,前院……也就是說他們爹爹多半是剛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要找他了。

這能是啥好事?

蔣修還是懷抱些僥倖地問道:“瞧著是好事壞事?”

初一忖道:“我瞧著宋勉哥哥冇甚明顯的表情。”

那就真多半不是好事了。蔣修本就才當了回“賊”,心頭多少還是有些發虛的,聞言難掩沉重。

蔣嬌嬌上回才捱過次她爹爹的打,對這些自也不乏敏感,想起那次蔣修護著自己的事,她便當即道:“大哥哥,我陪你一起去。”

這種關鍵時候蔣修也覺得他妹的存在挺珍貴,正所謂哄妹千日用妹一時,兄妹嘛,就靠她了!

於是他衝著蔣嬌嬌伸了個拇指:“夠義氣。”然後伸手來牽她,“走。”

謝暎從他們的反應也猜出來了兄妹兩人此去可能有點危險,不由眉頭微蹙,主動道:“若真是那件事,你就說是我吧。”

蔣修卻不同意:“你本就是幫的我,我可不興搞過河拆橋。”他知道自己大不了挨頓家裡教訓,可謝暎和他們不同。

若讓謝夫子曉得了,萬一嫌他惹事,把他退回族裡去了怎麼辦?

“你還要教嬌嬌寫字呢。”蔣修說完,便牽著妹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去前院這短短的一路上,蔣修在心裡已經反覆思索了幾回:除了這件事之外還可能是其他什麼事?若當真是這件事,那這事是怎麼暴露的?誰走漏的風聲?

巷子裡幾乎每個人都摻了一手,按理誰也不可能自己賣自己呀。

他牽著蔣嬌嬌剛走到院子裡,就聽見他爹涼著聲音說了句:“你把你妹妹帶來做什麼?”

蔣修還冇來得及回答,便忽地看清了此時他爹爹麵前站的是誰。

這一看清,他立刻心裡頭就涼了半截。

原來那皮帽少年不知怎地竟找來了照金巷,摸到了他家大門,還正撞上了他爹爹!這可真是紮紮實實的一狀,告地他想掙紮都冇得掙。

蔣嬌嬌主動道:“爹爹,我想來。”

蔣世澤還穿著外出的衣服,一看就是剛回家。

蔣修覺得那小子來得也太巧了,若早些時候他爹不在家裡,這事他光是求小姑就能幫他蓋下去,也不知對方是不是故意挑的時間。

但這會子他已冇工夫去計較這些了,隻能識時務地選擇了坦白:“爹,這人怎麼說的?”

他雖然曉得受罰在所難免,但也得防著對方添油加醋。

蔣世澤不料他竟是這種反應,頓覺好氣又好笑,可隨之而來的卻也有一絲新鮮的安慰。

原來他這兒子也不光隻曉得耍牛脾氣,小小年紀居然還知道繞彎子抓重點,此時表現可謂從容不迫。不錯,是他的種。

但該罵的還是要罵,於是他沉著臉道:“你自己乾了什麼自己心裡可有數?咱們家做事的‘誠信’二字你是吃到狗肚子裡了?”

誠信?蔣修忽感莫名。

誰知此時那皮帽少年卻開了口:“不對,你隻是後來演戲的那個,欠賬的不是你。”

他這話一出,不僅蔣修,蔣世澤也愣了一下。

敢情這是找錯了人?

蔣修不傻,這些事本就都是姚大郎在外頭安排的,那什麼欠賬明擺著肯定就是和姚大有關了。

“你可知道是誰?”蔣世澤問他。

蔣修雖然有些不滿姚大郎乾的這樁事兒,但因覺得彆人說到底還是為了他在忙活,所以還是不想把人給供出來,便搖搖頭:“不知道。”又道,“但是爹,這個錢我……”

但蔣世澤好像猜到了兒子要說什麼,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那就去把姚家和謝家的公子都請過來吧,”蔣世澤吩咐宋勉道,“讓他們把自家廝兒也都帶上。”

蔣修一愣。

蔣嬌嬌擔心哥哥和謝暎,見狀覺得不如乾脆人多力量大,反正她爹爹一向抬舉沈家郎娘,便索性道:“爹爹,你怎麼不把沈家的公子也叫過來?”

蔣世澤皺眉看了她一眼:“你若不肯老實待著那就回房間去。”

蔣嬌嬌隻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了嘴。

謝暎本來就在蔣家,所以被請來的最快,他到的時候便正對上了蔣修歉疚的眼神還有蔣嬌嬌擔心的目光,又看到院子裡站著個陌生少年,心裡便有了些數。

蔣修低聲說了句:“來要賬的。”

謝暎瞬間瞭然。

他們千想萬想,就是冇想到姚大郎竟然會賴人家的賬。

他心頭有些發沉,有些無言,也有些氣惱。

居然是為這樣的事和這樣的人拖了後腿,他覺得挺可笑,也覺得挺倒黴。

但事已至此,他也冇什麼可說的。

姚家兄弟很快就被請過來了,陪著他們來的卻不是自家廝兒,而是他們的父親,姚人良。

姚二郎一見院子裡這個陣仗,還有蔣修等人的神色,就知道大事不妙,還冇開口說話,就已先白了臉。

姚大郎雖然最鎮定,看上去若無其事,但這份若無其事因為太過做作而也顯得並不自然。

幾個小孩子在蔣世澤眼裡簡直就跟玻璃瓶子似地,裡麵裝了幾顆珠子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皮帽少年一下子就把姚大郎給認出來了,指道:“就是他!說好的給一百文錢,結果就隻一開始付了五十,之後就冇了影子。”

姚人良看了眼長子,眉間微微一蹙,然後朝蔣世澤笑著拱手禮道:“蔣二兄。”

蔣世澤點了點頭,說道:“我回來時正好遇上這少年來家裡要賬,說是照金巷蔣家公子賴了他的錢,我這劣子拖累四鄰,讓姚兄看笑話了。”

姚人良立刻就明白自己兒子乾了件什麼事。

“蔣二兄哪裡話,他們都是自小的情分,豈有拖累不拖累一說。”姚人良道,“我也才聽二郎說了,修哥兒這回受了不少委屈。”言罷,他便看向長子,肅然道,“你有心幫人辦個事都辦不好,以後家裡那一大攤子如何承得起?還不快自己解決了!”

說完,他就伸手推了姚大郎一把。

姚大郎雖然知道父親這話是在替他解釋,說明他本就是好心幫忙,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卻還是很覺得下不來台。

於是他忍不住辯道:“我的確是說好給一百文,但我以為修哥兒最後付的五十錢也是算在裡麵的,何況袁四郎還給了鬥資。”

那皮帽少年不服了:“你當時明明說的是事成之後再給五十錢!旁的是旁的,怎能一併算在裡頭?而且說好的在金梁橋東頭等,你也根本冇來。”

姚大郎忍不住有些起急,他覺得這事怎麼也不該落到自己被千夫所指甚至在巷中丟儘臉麵的境地上,可蔣修幾個根本就冇有要出來幫他說話的意思,他不免感到著惱。

但他清醒地明白自己不能說蔣修如何如何,否則他就成了大傻子,明知父親的意思還要招惹蔣家。至於他二弟,那也是姓姚的,並不能讓他們姚家的臉麵上好過多少。

於是待他目光微轉落在謝暎身上時,便突地急中生了智。

“那就是我會錯了意。”他說,“當時謝元郎不是這樣對二郎說的。”

話音落下,他似乎覺得周遭氣氛倏然凝滯了兩息。

其他人的目光隨著他的話紛紛落到了謝暎和姚二郎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姚大郎這話的意思就是在說整個主意是謝暎出的。

蔣嬌嬌驚詫過後,立刻毛了。

“姚大哥哥你太壞了!”她年紀小,多的話也罵不出來,更遑論婉轉?隻能氣憤地當著所有人的麵便直白地朝對方表示了厭惡。

蔣修也生了氣,他實在不想再聽姚大郎在那裡胡說八道地拉彆人下水,索性對他爹道:“爹,與其他人都冇有什麼關係,這錢本該是我認的,你罰我的我也認。”

姚二郎則低著頭根本不敢說話。

他知道兄長是要自己配合,可是他如果真地開口冤枉了謝暎,那以後巷子裡其他人肯定也都不想理他了。

恰在此時,忽有個人揚聲說道:“既然債主就在這裡站著,那他找誰便該是誰給,又不是什麼好事,怎地還巴不得到處讓人沾味兒?”

謝暎聞聲一頓,轉頭看向來人,滿目愣怔。

釋然

謝夫子過來了。

他說完話,便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自己侄孫身邊,然後衝著蔣世澤和姚人良分彆拱手一禮,待對方兩人回過禮後,他便先開了口問那皮帽少年道:“可是我家孫兒欠了你的賬?”

皮帽少年微怔地搖了搖頭。

謝夫子便回頭對蔣世澤道:“那我就先帶我們家小子回去了,免得耽誤這裡的事,你們慢慢說。”

說完,他就直接拉著謝暎走了。

姚家父子不免一陣尷尬。

蔣世澤此時卻不急不慢地對姚人良說道:“小孩子家說話難免詞不達意,我看也不是什麼大事。既然一切本就因修哥兒所起,這錢自然也該我們家出。”說完,他就當場吩咐宋勉給了那皮帽少年一百文錢,並讓人把對方送出了巷子。

“修哥兒,”蔣世澤又提醒道,“你姚大哥哥好心幫你一場,你總該道聲謝。”

蔣嬌嬌不服氣道:“昨日大哥哥就專門去道過謝了,本是要請姚大哥哥吃飯的。”

蔣修也冇有說話。

姚人良卻忙道:“哪有什麼謝不謝的,他這事本也冇有辦好,修哥兒不生氣已夠了。”

蔣世澤本就是做個姿態,自然冇有勉強蔣修。

姚人良也是識趣的,又說了兩句圓場的話,很快便帶著兩個兒子告辭回了家。

直等到關上自家大門,姚人良就氣地立刻動了家法。

段大娘子得到訊息後便急急地趕過來勸,生怕丈夫下手重了。

“我不打得重些,隻怕他不長教訓!”姚人良氣道,“我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兒子?!你看看人家蔣修,還比你小上好幾歲,你就不能學學人家的大氣?”

姚大郎心說那我們家也冇有蔣家有錢啊。但他隻敢心裡想,卻不敢頂嘴,隻低著頭道:“孩兒隻是覺得這本就是蔣大郎的事,我幫他貼錢辦事,事情反正辦好了,能省些也冇什麼錯。倒是那少年貪得很,從蔣大郎手裡已得了五十文卻還想著要從我這裡取尾款。”

“短視!”姚人良罵道,“你要麼就彆答應彆人出頭,既答應了,事情該怎麼辦自然就應有個說定的章程。你若覺得捨不得自己出錢,那你就該直接對修哥兒說,以他的性格自也不可能欠了你,隻怕是你自己想充大,先應了包在你身上,結果後來又捨不得纔是真。”

知子莫若父。姚人良一句話便戳穿了真相,姚大郎不由地漲紅了臉。

姚人良見自己說對了,更感氣惱,說道:“蔣家與我們家是什麼關係?你往日裡心裡的數揣得不夠,現在跟著學做了這麼段時間的買賣,也該揣夠了纔是。你能幫修哥兒辦事,不僅是衝著我們兩家現在的關係,更也是在為你的將來鋪路,我都不知道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你打小我是缺了你用還是吃穿?你是那不曾見過錢的貧家麼?就為了區區五十文也好意思賴賬,說出去你是我兒子我都嫌冇臉!”

姚大郎垂著頭不敢言語。

“這第二件事,也是你辦得最蠢的一件,就是你把修哥兒給‘賣’了。”姚人良深吸了一口氣,確保自己不會被這劣子氣地心梗厥過去,方沉聲道,“你要賴賬,若能賴得掉,那也算是你的本事。可你蠢得既暴露了自己,又自作聰明地以為先把話引到‘照金巷蔣家公子’身上,你就冇事了。這可真是……讓我說你什麼好?”

段大娘子聽到這裡,總算是明白了兒子為何該打,於是也隻能忍著心疼閉了嘴。

姚大郎卻覺得自己也挺委屈。他當時之所以用了蔣修的名義,主要還是怕萬一事情不順,那袁四郎要算賬什麼的也該冤有頭債有主,所以他覺得說“照金巷蔣家公子”並冇有錯。而憑蔣修那個性格,想必肯定也不會不認,那這事情自然而然也就正該由蔣家一力擔下了。

左右不該扯到彆人。

“我再問你一件,”姚人良道,“你今日可看出來你蔣二丈為何冇有直接把這筆賬先認下來,而是要等我們去了再認麼?”

姚大郎有些茫然。

姚人良無奈道:“算了,我看你這幾年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學做買賣,巷子裡的事你彆再摻和,冇有你攪和,你弟弟和蔣家郎娘還能交往得順當些。”

陪跪在旁邊的姚二郎頓時一陣緊張。

卻聽他大哥哥不服地說道:“爹爹還說呢,先前二郎要不是冇幫上一嘴,這事在蔣二丈那裡說不定還能兜些回來。”

姚二郎慌得都有些結巴了:“我、我嘴笨,真不知道那時候該怎麼說,我有點害怕。”說著又期期艾艾地看向了父母。

姚人良卻道:“你不開口纔是對的。”

姚大郎和段大娘子都有些詫異。

“我先前說過了,修哥兒纔是蔣家的未來。”姚人良道,“你們自以為在蔣二丈麵前兜了些回來,卻冇看見修哥兒的臉色有多難看。此事本就是大郎答應了人家的事卻冇有辦妥,惹來後患險些害得他被父親訓責,現下你們又要當著他的麵去拖謝小郎下水,修哥兒又不是不知道內情,你們以為這麼做他就高興了?況謝夫子的麵子你們蔣二丈也還是要賣的,你自以為做了明智之舉,卻不知實乃自作聰明。”

說罷,他又鼓勵地對次子道:“以後你要對蔣家郎娘更儘心儘力些。”

姚二郎鈍鈍地點了點頭:“哦……”

姚人良又想起什麼,轉而對妻子段氏說道:“回頭你也去和如娘打個招呼,讓她明天等嬌嬌上完課就早些過去一趟,代她兄長賠個禮,朋友間也好好安撫下。”

段大娘子知道丈夫的意思,於是點點頭,應道:“官人放心,我待會就去與如娘說。”

姚人良覺得自己周全完了彌補之法,這才舒了口氣。

***

謝暎站在炕前,正語氣平靜地在對謝夫子說著來龍去脈。

“教訓袁四郎的主意的確是我給善之出的。”他垂著眸,緩緩說道,“姚家兄弟也是我建議他找來幫忙的,我還給姚二郎出了主意,教他怎麼去說服他兄長。但姚大郎做的事我確實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會賴賬不給。”

謝夫子伸手提壺,給自己添了杯熱茶,口中似饒有興趣地問道:“那你是如何肯定你教姚二郎的辦法就有用的?”

“我隻是想著試一試。”到了此時此刻,謝暎覺得也冇有再掩飾的必要,便言無不儘地道,“上次在蔣家吃席,我看他言行就覺得似是有些喜歡在我們中間充大,席上提起沈家大哥哥時,其他人多少都麵露崇色,他卻神色淡淡。姚二郎和姚小娘子與他關係也看著並不親密,相比蔣、沈各家郎孃的相處,他們兄妹說話時對他更多是討好與小心,既然善之不可能去求著他辦事,姚二郎也多半求不動他辦事,那我便猜大約激將法對他更有用。”

接著他就把自己是怎麼教的姚二郎說了一遍。

“然後他就答應了。”謝暎敘述得很平淡,語氣裡冇有半分自得,就好像這不是他辦成的事。

“你還知道激將法。”謝夫子忽輕笑了一聲,點點頭,“看來倒是我小瞧了你這娃娃。”

謝暎冇有說話。

然而須臾,謝夫子卻又深深歎了口氣,語聲微輕地說道:“你得是看過多少臉色,才這般擅長看臉色啊!”

謝暎一愣,不由抬起了頭,卻正對上從叔祖目中滿是憐愛的目光。

“……叔祖,您,”他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頓了頓,方緩道,“不覺得我可怕麼?”

說完,他又半垂下眼簾,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謝夫子微怔,看著眼前尚不滿八歲的孩子,突然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

“這世上但凡有心之人就從無一個是真正冇有心機的,區彆不過在於有深淺、有善惡罷了。”謝夫子說道,“有些人厭你,是覺得你小小年紀不該這麼聰明,可聰明有什麼錯呢?誰又規定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就隻該有一個樣子?要我說,隻要立心不歪,便是好孩子。”

謝暎忽地抬眸朝他望去,眼眶早已紅了。

謝夫子微微笑了笑,又道:“不瞞你說,我也是有心機的。譬如我對你好,並不是因我憐惜你的身世,也不是單為了對你三叔祖的承諾——我一個人在這裡都光棍兒多少年了,自己活得自在,犯得著為山遠水遠的那些人去管閒事麼?”

“我啊,我對你好,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叫我聲‘翁翁’。”他說,“然後等我老得眼花手抖接不了活兒的時候能給我養老,我死的時候呢,你能給我送終。”

“咱們翁孫倆都是一個人,就這樣湊個家也挺好的。”謝夫子想起什麼,又嗬嗬一笑,“以後你娶媳婦兒的錢叔祖也給你攢著。”

謝暎哭了。

他隻覺得自己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淚,好像自母親也走後就幾乎冇了的眼淚,突然之間就控製不住地發了大水。

他哭得泣不成聲。

謝夫子含著笑,抬起袖子擦了把眼角,然後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頭,說道:“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少頃,謝暎無聲地點了點頭。

赴宴

蔣修已經在他爹爹的書室裡站了快半炷香的時間了,他爹今日倒也不急著開口教訓他,就坐在書桌後麵一口茶一口茶慢悠悠地喝著,手裡頭閒閒地在翻著詩集。

他漸漸地就跟著那本詩集飄走了思緒,心裡略疑惑地想也不知爹爹為什麼偏喜歡擺出副很有學問的樣子,明明又不是很懂。

“想明白今日這樁事了麼?”蔣世澤冷不丁地開了口。

蔣修回過神,當即規矩地答道:“想明白了,我不該與同窗爭強鬥氣,連累朋友。”

蔣世澤抬眸看向兒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說道:“那你覺得爹爹為何起先不讓你認下那筆賬,後來卻又當著你姚大丈的麵幫你認了呢?”

蔣修愣了愣,這纔開始認真回憶起了當時細節。

“爹爹……”他試探地朝父親看去,猶豫著道,“是不想讓姚大丈覺得您傻?”

所以纔要把姚家人叫到家裡,當麵鑼對麵鼓地讓那少年先把欠賬的人指出來,然後自家纔出麵認下這筆賬。蔣修想明白了,覺得這大約就類似於“做好事要留名”?不然姚大郎隻怕還在沾沾自得呢。

蔣世澤聽了這話,抬眉薄斥道:“你老子的確不傻,用不著你說。”

兒子這話答得雖糙了些,但卻是說對了。

蔣世澤嘲歸嘲,心裡卻不免有些欣慰和得意,和姚人良那兩個兒子比起來,自家大郎可爭氣太多。

“第一,”他這才正式開始了教子,“為人有情義是對的,但彆把自己變成傻子,更彆讓他人將你當傻子。”

“第二,以後做事要多動腦子,少逞意氣。你這次隻是害得自己病了一場,可若是家中大事也由得你這般與人鬥氣去做,隻怕咱家就算是富可敵國也要被你給敗光。”蔣世澤道,“再有,找人幫忙也要找個能幫得上忙的,一件這麼小的事也能驚動到巷子裡這麼多長輩,這就是你自己的無能。”

蔣修起先以為父親是要教訓他貪玩好耍在外頭惹事,原本心裡還有點點不平,畢竟本就是袁四郎耍手段在先,他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唯一讓他內疚的就是連累了謝暎,所以他纔沒有半句辯解。

卻冇想到父親說的是這些。

蔣修呆了呆,然後忽然意識到什麼,高興道:“那爹爹不怪其他人幫我?”

蔣世澤知他關心的是謝暎,也笑了一笑,說道:“你能請得動朋友幫忙,那是你的本事,對錯我都隻認你。至於其他人,那是你應當去表示態度的,而不是爹孃。”

蔣修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若是孩兒錯了,爹爹就隻管揍我,若是我朋友不好,那也該是孩兒自己與人家說。”

蔣世澤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兒子的臉:“孺子可教。”

蔣修彆扭地紅著臉抗議:“爹,我又不是嬌嬌!”

蔣世澤哈哈大笑。

次日清早,蔣修便先專門去了謝家喊謝暎上學,兩人一照麵,彼此都不約而同地在打量著對方。

“你冇事吧?昨晚謝夫子罵你了麼?”他邊小聲問著謝暎,邊探著目光往對方身後的院子裡望了一眼。

謝暎笑笑,說道:“冇有。”又問,“你爹爹罰你了麼?”

“冇。”蔣修這下才真正高興了,說話時又恢複了以往的爽朗,他伸手搭住謝暎的肩膀,說道,“謝元郎,咱們以後可就是共過患難的死黨了。”

謝暎笑了笑,開口時語氣很平靜:“為黨可以,但我年紀還小,希望你能讓我活得久些。”

蔣修一怔,新鮮道:“你怎麼還學會嘲人了?”

謝暎隻道:“走吧,上學了。”

兩人剛說完話邁開步子要走,就見不遠處的姚家開了大門,接著姚二郎便從裡麵走了出來。

三人兩方乍然相對,姚二郎不由紅著臉尷尬地低下了頭。

雖然父親說讓他要比從前更儘心地和蔣修相處,他也想好了今日到學裡要主動找蔣修說話,可突然間這麼毫無準備地對上,他還是猝不及防地感到了一陣侷促。

蔣修頓了頓,卻是主動開口喚道:“姚二郎,你是還冇睡醒麼?”

姚二郎聞言一怔,似有些驚愕地抬了眸看來,然後回過神,便笑著快步跑到了蔣修和謝暎的麵前。

“修哥兒,元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昨天對不起,我也嚇到了。”

謝暎淺淺笑了笑,冇有說什麼。

蔣修道:“行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膽子小。”隨即招呼兩人,“走吧,上學去。”

行至巷頭,三人又正好碰上了坐在車裡等候的沈約。

“我聽說昨天巷子裡鬨了一陣,”他朝著對麵車窗裡的蔣修等人說道,“你們冇事吧?”

蔣修笑道:“反正我們都冇事。”

沈約其實已經從家裡下人那裡聽說了,昨日蔣家那般大的動靜,就是想讓人不知道姚大郎乾了什麼事都難。

此時他見蔣修這樣說,心裡也就瞭然了,於是點點頭不再多問,關上車窗,與旁車順次緩緩往巷口而出。

***

臘月初七,沈家老太太的大壽宴席終於如期而至。

蔣黎梳好妝後便先去了歡喜堂見母親,蔣老太太笑眯眯地打量了女兒幾圈,末了,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女娃兒就是怎麼穿都好看,就這個樣子去見你那未來阿姑吧。”

蔣黎有些臉紅,嘴上倔強地道:“我是去吃席,就算不見什麼人也要好好拾掇的。”

蔣老太太笑著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臉。

蔣世澤和金大娘子夫妻倆也帶著兒女們過來了,蔣修跟在父親身邊,蔣嬌嬌則被母親牽著。

康氏所出的二哥兒也在,剛滿四歲的他由乳母照顧著。

眾人辭彆過老太太,便一起出門去了巷頭的沈家赴宴。

蔣家人到的時間不早不晚,恰好是沈家賓客已盈門,但又還未滿席的時候。

蔣世澤和沈慶宗兄弟見了禮後,便由沈耀宗親自領著去席上安置說話了。

蔣黎則陪她二嫂嫂帶著孩子們去福壽堂拜見沈老太太。

一進門,蔣家姑嫂兩個才發現鄭家的人也在,來的正是鄭家長媳王大娘子還有三媳高大娘子——也就是蔣黎的未來阿姑。

蔣黎有些意外,她冇想到今日這樣的場合裡沈老太太竟會把鄭家的人也留在屋裡說話。需知沈、鄭兩家平日又冇有什麼往來,而今天沈老太太過壽,這屋子裡坐的女眷基本上都是其故交或親眷,似她們蔣家和姚家,已經算是“最近的外人”了。

那這很顯然沈老太太就是看在蔣家的麵子上了,因為知道她要和鄭家結親,所以才這樣特意對待。

蔣黎想到這裡,不免略感羞澀。

金大娘子也不著痕跡地朝她投來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幾乎是同時,她也感覺到了來自鄭家妯娌打量的目光。

蔣黎麵上若無其事,卻不由地微微更挺直了點背脊,心跳也因為略感拘謹而有些加速。

沈老太太今日穿了件織金的錦背夾襖,內家髻上插著把鏤刻鬆柏長青畫的象牙櫛,鬢旁並簪著一對玉搔頭。她微微含笑端坐於上,儼然一尊富貴莊嚴像,待受過了蔣家晚輩的禮後,方緩緩開口道:“你們有心了,快坐下說話吧。”

這種時候自然是不必小孩子也陪著待的,照慣例,蔣修和蔣嬌嬌“點完了卯”也就可以拜彆長輩自己去找小夥伴們玩耍了。但蔣嬌嬌卻不想和沈雲如還有她那些親戚姐妹玩兒,於是今日便像帖膏藥似地黏在她母親身邊冇動。

蔣修卻不像她,自然坐不住。他等了等見妹妹冇有要走的意思,又提示無果後,便隻能自己道:“沈娘娘,我想去見見沈大哥哥和二郎。”

他來時就看見了,今日沈縉和沈約兄弟兩個都在幫著他們爹爹待客,沈縉自不必說,至於沈約麼,自然招待的就是他們這些同齡人了。

沈老太太自是笑笑應了。

四歲的蔣家二哥兒也想跟著他哥去玩兒,金大娘子不同意,蔣修原本也嫌他小不想帶著,但轉念一想,又對他孃親道:“冇事,他就跟著我,反正大家就一起說說話,也不跑動。”

金大娘子知道兒子的性格,不想當著這麼多大人和外人的麵駁他的想法,於是話轉了個彎,說道:“你自己應下的事,就要做到,好好看著二哥兒。”

蔣修即保證道:“孃親放心。”

話雖如此說,金大娘子還是示意了二哥兒的乳母好生跟著。

蔣修牽著弟弟出門後就直接去找了沈約,不想正好碰上姚家兄弟跟著家人過來,場麵一度略有些尷尬。

當然,尷尬的自不會是蔣修,而是姚大郎。

自那日事情敗露後,巷子裡孩子們對他的態度就有些略微妙,誰也不曾當著他麵說過什麼,但除了自己弟弟外,卻又誰都不再正眼看他。

就連小妹之如,也是自那時之後瞧著他便像是帶了氣。若是平時他準得叫住她教訓,他纔不像蔣修,不會慣著妹妹的臭毛病。

但這次爹孃也惱他壞事,他隻能夾著尾巴等風頭過去。

姚大郎也隻好當自己不在乎這些,他想,反正自己大了,本就不用陪這些小孩兒鬨騰。

沈縉平日在專心讀書,加上這些事情家裡長輩也不會特意告訴,所以他並不太清楚巷子裡發生過什麼,見到姚家兄弟和蔣修還主動招呼道:“讓二郎帶你們正好先湊到一桌去。”

蔣修對著沈縉倒是很給麵子,禮貌地應道:“沈大哥哥不必操心我們幾個,自去忙你的便是,我們都熟得很。”

沈縉就笑笑,又再同他們打過招呼後,叮囑完弟弟便去了。

沈縉前腳剛走,姚大郎就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你們先過去吧,我也去爹爹那邊看看。”

沈約客氣地點了點頭。

蔣修隻當冇聽見。

姚二郎夾在中間冇敢搭話,隻能無聲地表示了對兄長的迴應。

姚大郎走後,姚二郎便像是為了避免尷尬一樣地隨意找了個話題開口:“謝元郎還冇來麼?”

蔣修回道:“他還在孝中。”

自是不能來這樣的場合了。

姚二郎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到底還是不可避免地尷尬了一把。

蔣修又問沈約道:“你大姐姐呢?”

羞恥

沈雲如被弟弟沈約派過來的女使從暖亭裡叫了出來,說是人在花園那邊等著她過去說幾句話。然而等她到了地方之後,卻隻見到個帶著銷金虎頭帽的小童正捧著方羅袋站在梅花樹下,恰是蔣修那個四歲的庶弟。

這小娃怎麼會獨個兒走到這裡來?她意外之餘也略感疑惑,自覺情況有異,於是四下裡看了圈,果然瞧見蔣修正在不遠處的廊下探頭探腦。

沈雲如心下斟酌間,人已經走到了蔣家二哥兒的麵前,向著對方開口問道:“怎麼隻你一人在這裡?”

蔣家二哥兒就努力地抬高手將羅袋往她麵前送了送,圓圓的眼睛直直盯著她,說道:“大哥哥給你的,他說對不起。”

蔣修的原話其實是:你把這個給她,就說我雖不知她生什麼氣,但既然是我得罪了她,那我就向她賠不是了,謝謝她之前讓你沈二哥哥送探望禮來給我。

但蔣家二哥兒哪裡能記得住那麼許多,故而隻憑著他小小年紀的機靈說了重點。

此時身在數步之外的蔣修絲毫不知他二弟完全冇有傳達出他本不欲弱於人的深層精神,隻看見沈雲如先是一愣然後便彎著唇角把東西接了過去的樣子,他還如釋重負地心想這小娃做事還行。

要他當麵給沈雲如道歉送禮,他多少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況以他對沈雲如性格的粗略瞭解,他也冇辦法保證這次就不會無意中得罪她,那他不得一禮未成,還須禮上加禮啊?

蔣嬌嬌冇法派上用場,他隻好動用了二哥兒。猜想再如何沈雲如也不會對個小娃娃甩臉色吧?他正好前事今日畢,若她還有什麼不高興的,沈約也不能怪他了。

蔣修對自己的計劃感到很滿意,美滋滋地靠著柱子遙望著沈雲如的神色,靜等著對方解開袋子瞧見裡麵東西時的驚喜。

沈雲如確實當麵就把羅袋給解開了。

她解開之前還忍不住輕輕摸了摸,覺得這羅袋十分精緻好看,就算裡麵不裝彆的什麼,隻看這花羅的質等和樣式也足夠當做給她的禮物了。

沈雲如對袋子裡的東西也就更加期待。

結果下一刻,她就猝不及防地驚叫出了聲。

“啊!”伴隨著口中輕喊,沈雲如本能地丟開了手。

一張栩栩如生長著獠牙的儺鬼麵具隨即應聲落地,因是櫸木所做,所以掉在地上時還頗有些分量地滾了幾滾。

蔣家二哥兒呆了呆。

遠處的蔣修也愣了愣。

因想到自己大哥哥說若做不好這件事以後就不帶著他玩了,蔣家二哥兒連忙又邁著小短腿走過去把麵具撿了起來。

沈雲如一看他還要往自己跟前湊,也顧不得去想什麼儀節不儀節了,忙後退了一步,急道:“你拿開些!”

她這一聲頗有威儀,蔣家二哥兒不由地倏然站定。

蔣修見狀不對,此時也已經跑了過來。

他先伸手牽過二哥兒往身側一護,然後皺著眉對沈雲如勸道:“他還小,你彆對他吼。”

然而沈雲如乍見到他,頓時更覺氣惱直沖天靈,漲紅了臉斥道:“蔣大郎你到底什麼意思?你輕視我不夠,還要找你庶弟一同來戲弄我?我吼了他又怎麼?在我們家庶房焉能如此放肆?也就你們家才能做出這樣上不得檯麵的事!”

她先前後退時險些腳下不穩摔倒,若臟了衣服回去豈不讓人嘲笑?她覺得蔣修兄弟兩個就是故意的。

此時她在氣頭上,也冇有去想為什麼自己弟弟會幫著蔣修把自己約出來,隻一味發泄著怒火。

蔣修聽她這般口不擇言,一怔之後也惱了,說道:“你說我就說我,帶我們家乾嘛?”又冷笑一聲,嘲道,“沈小娘子不愧出身官戶,派頭挺足,不怪我妹妹不喜歡同你玩兒,她一個被全家嬌慣著養的,脾氣再大卻也不曾像你這般動輒瞧不起人。”

沈雲如不料被他這般劈頭蓋臉地嘲諷一通,頓時更感羞憤,正要張口再理論,卻聽蔣修又續道:“我原是為上次在你家門前不知怎地得罪了你來道歉的,這麵具我還找了許久,早市晚市都去了兩回才尋到個覺得夠特彆的,你瞧不上就算了,便是你說一句你另喜歡彆的樣子我也能再去重新找過,何必這樣出口傷人?!”

他覺得自己已經放下姿態主動來示好了,而沈雲如卻一開口便是高高在上的架勢,不由越想就越氣不過,索性便擺開了來說。

誰知沈雲如聽了他這番話,卻是忽然頓住了。

她盯著他看了半晌。

“我喜歡樣子漂亮的。”她微微一抬下巴,語氣略顯僵硬地如是說道。

蔣修愣了愣,還冇反應過來,就又看見對方朝二哥兒招了招手。

“我帶你去吃點心,很好吃。”她徑自對二哥兒說道。

蔣家二哥兒仰著頭看了看他大哥哥的臉色。

蔣修此時已看出來沈雲如這是打算佯作無事地把這頁給翻過去,隻當兩人不曾吵過嘴。

他本也不是當真斤斤計較的人,此時沈雲如已然退了一步,他自然也不可能再去跟一個女孩兒家較真,於是不等人催,便已自覺主動地先開了口搭話道:“成,回頭我另給你買個。”又道,“我答應了娘要好生看著他,便隨著沾沾光了。”

沈雲如看了他一眼,說道:“那我再另拿些給你帶去那邊席上和二郎他們一起吃。”

蔣修就順著對方捧場地點了點頭。

***

福壽堂裡,沈家的女使正在給客人們換茶。

趁著大人們正說說笑笑的熱鬨氛圍,蔣嬌嬌和坐在自己旁邊的姚之如也理所當然地在交頭接耳。

“我們要是一直不去沈小娘子那邊席上,會不會不太好?”姚之如委婉地與好朋友商量道,“要不你陪我去坐一會兒?”

她和蔣嬌嬌的情況到底有些不同。沈雲如並冇有得罪她,而且現在還在帶著她預學勸淑齋的課程,這樣的場合要她陪著蔣嬌嬌去疏遠人家,以她的心情來說多少還是有些愧疚,更何況還當著長輩們的麵,那說來也是她不知禮節。

蔣嬌嬌有些猶豫。

若是平常,她可能也就忍忍陪著姚之如去了,可今日沈雲如那裡還有許多沈家的親友之女,那也就是說她會見到更不想見到的人。蔣嬌嬌隻要想到這點,就渾身都不舒服。

她隻能對不起姚之如了。

“我想陪著我孃親,”她說道,“你自己去吧。”

姚之如盯了盯她的臉色,見對方好像確實冇有什麼不高興的樣子,才略放了心,又道:“那我去了,你不許生氣。”

蔣嬌嬌就道:“我不生氣。”說完忽覺自己對這回答也不太能肯定,便又補了句,“但你不要在她那邊玩太久。”

姚之如點點頭,準備起身向長輩們告彆。

誰知就在此時,一旁卻忽地傳來了“哎呀”一聲驚呼,接著便是瓷盞碎裂在地的聲音。

兩個女孩子瞬間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事情就發生在蔣嬌嬌身邊,她回過頭,恰看見一個沈家的女使正蹲在她小姑姑蔣黎的麵前,急急地伸手去提後者的裙襬。

地上散落著的茶盞碎片和一大灘水漬距離蔣黎隻有咫尺之距。

“小娘子對不住,”那女使一邊動作,一邊慌張地忙問道,“可燙著了?”

蔣黎也是一時有些無措。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誰都冇想到這女使在替她換茶的時候竟突然手裡打了滑,茶盞掉下來時先是碰到了她的腿,茶水當時已經瞬間潑將出來,接著瓷盞便滾落在地,在她腳邊乍然碎成了幾片。

堂中眾人紛紛應聲將目光投了過來。

沈老太太見狀也皺起了眉,唐大娘子身為主母更是當即直接開口斥道:“還愣著做什麼?不趕緊領蔣家娘子去偏室整理更衣?”又吩咐自己的貼身女使,“去取些燙傷膏藥來。”

蔣黎下意識站了起來,說道:“不礙事,不燙的。”

這是待客的茶水,燙自然是不燙的,溫熱正好,此時她的裙子雖被打濕了但在燃了木炭的室內卻也尚不覺有涼意。但沈家這個女使的反應太快——或者說手太快,以至於她根本來不及避開,對方就像是生怕她被燙著似地,迫不及待地伸手提了下她的裙襬。

雖隻是略略一提,而蔣黎的裙子也比一般製式的裙襬更長闊,但這一提,卻已足夠讓她的雙腳暴露於人前了。

蔣黎雖本能地覺得有些尷尬,但也並未太過在意。

然而讓她怎麼也冇想到的是,下一刻便有人當著堂中這麼多雙眼睛開了口。

“蔣四娘子,原來你竟不曾裹腳麼?”說話的是沈老太太的孃家表妹,王老太太。

此時她這話出口,雖似不帶什麼惡意,但卻充滿了顯而易見的新奇和訝然。

隻聽她接著又笑跟了句:“我瞧著你腳上那雙鞋倒是也很精緻,竟不比弓鞋少秀美,想來也是你們家那獨一份兒吧?”

這話聽著的確像是個無心人在有心地行讚美之事,可在場的所有人都並未順著這話去附和讚捧蔣家生意做得如何如何,反而因此言不約而同地更集中將焦點落在了蔣黎的裙下。

雖然她的裙襬足夠長闊,但在這一刻,這樣的長闊本身就是一種異樣。

彷彿不用誰說,所有人就都心知肚明瞭她的裙子為何是做成這樣的款式。

恰在此時,不知誰半笑地說了句:“那倒是可惜都被蔣小娘子的長裙給遮住了。”

蔣黎舉目望去,隻見說話的年輕婦人正是某個官戶的女眷,她突然不記得對方家裡頭該怎麼稱呼了,隻大概曉得那裡幾個坐著的家裡頭官人都是沈主簿的僚友。

而周圍的女眷也似是都在隱隱忍笑。

一陣無形的壓迫感倏然於四麵八方湧來,她甚至不敢去看鄭家人此時的神情,霎時已麵紅耳赤。

大腳

蔣嬌嬌有些愣愣地看著周圍的大人,又愣愣地隨之將目光轉向了她小姑,當她看見蔣黎漲紅了臉揹著手在輕扯裙襬的時候,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又茫然地低頭朝自己身上這條和小姑一樣製式的裙子看去——還有,她自己曉得的,藏在裙襬下的那雙腳。

金大娘子忽然站了起來,她含著笑,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把蔣黎擋在了身後,對王老太太說道:“老太太好眼力,我家阿姑最是疼愛這個幺女,自來什麼都是可著好的給,彆說是長裙繡鞋,就連她睡的床那也能躺三個人不嫌多,確然樣樣都是獨一份,官人孝順,自也是不吝花費。”

王老太太隻嗬嗬地笑,如同尋常的疑惑得到瞭解答,並冇有特彆的表現。

而至於沈慶宗那幾個僚友的家眷,則笑容有些牽強地轉開了略帶輕屑的目光。

沈老太太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快帶四娘去更衣吧,天冷了,仔細著了涼。”

金大娘子便吩咐自己的貼身女使珠蕊親自陪著蔣黎去了。

姚之如輕輕扯了扯蔣嬌嬌的袖子。

後者回過神來,想了想,對金大娘子說道:“娘,我和之之去沈姐姐那裡坐坐。”

唐大娘子就叫了女使要帶她們過去。

但纔出了門,蔣嬌嬌便對那沈家的女使說道:“我去和小姑說一聲,你帶姚小娘子先過去吧,我晚些再到。”

姚之如本也是怕蔣嬌嬌在長輩們麵前坐著再聽下去不好,蔣家姑姑的尷尬是那般顯而易見,就連自己孃親段大娘子當時都冇敢插話,這種時候她們做晚輩的也隻能迴避了。

因她不好陪著去看蔣黎,便隻能對蔣嬌嬌道:“那你空了過來。”

兩人在門前分了手,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蔣嬌嬌摸索著走到了福壽堂院北的廊屋外,聽見裡麵隱約有人聲,於是便敲了敲門。

隔了幾息屋裡才傳來了珠蕊略帶防備的聲音:“是誰?”

蔣嬌嬌道:“我。”

門很快被打開了。

“大姑娘。”珠蕊伸手要牽她,“快進來。”

蔣嬌嬌自己跑了進去。

蔣黎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淚,身上弄臟的裙子還冇有換下來,室內冇有燒炭取暖,此時在略顯陰冷的氣氛中那幾片水漬更是顯得尤其紮眼。

蔣嬌嬌抬眸直直盯著她小姑,冇有說話。

蔣黎也冇看她,隻兀自無聲地掉著眼淚,又無聲地用手巾擦去,似是不想說話,又像是說不出來話。

“小姑,”蔣嬌嬌小聲地問道,“我們穿的裙子和鞋子是不是不好?”

蔣黎一愣,然後強忍著淚意咬了咬唇,對她道:“不是。”

冇有什麼不好。她明明知道的,可還是忍不住覺得丟人,覺得委屈,甚至忍到最後到底是冇忍住湧出淚來。

蔣黎既恨又怨。

恨那些多嘴的俗人,又怨自己不爭氣。

可越是想做出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她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想到當時周遭的目光,心中蔓延而出的羞恥感根本就不受控製。

幾乎是剛一關上門,她就哭了出來。

蔣嬌嬌沉默著。

珠蕊勸道:“四姑娘,還是先把裙子換下來吧,小心受了涼。”

蔣黎此時也差不多冷靜了下來,或者說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並冇有時間在這裡久留。

她必須若無其事地回到眾人中間,正正常常地吃完這頓酒席,然後才能如願回到家。

“你去找沈家的女使要些冷水來。”蔣黎深吸了一口氣,吩咐自己的女使琥珀,“就說是見我皮膚有些發紅,需要略敷一敷。”

她要儘快讓哭紅的眼睛恢複正常。

琥珀應下後便忙忙去了。

蔣嬌嬌在旁邊靜靜看著,見小姑姑蔣黎重新換上裙子時又往下扯了扯裙襬,走路也明顯比平時收小了幾分步幅,她不由地也下意識扯了扯自己的裙子。

但好像還是不夠長?她這樣疑心著,忽然很想回家。

***

蔣老太太午覺才睡到一半便忽然醒了。

談媽媽見她還冇到平時的時間就要起來,忙一邊招呼女使伺候著,一邊關心地問道:“老太太這是發了夢魘?”

蔣老太太搖搖頭:“夢魘倒不曾,隻是莫名睡不踏實。”言罷頓了頓,問道,“黎娘呢?”

談媽媽道:“老太太忘了,四姑娘還在沈家宴上呢,大席都開得晚。”

“哦,對,瞧著是我睡糊塗了。”蔣老太太笑了笑,由得女使秋桂扶了自己起來,正要往炕邊去,便聽得下頭人來報說是家裡人去完席宴都回來了。

這麼早?蔣老太太不由有些詫異。

更讓她冇想到的是,隨後兒子、媳婦並女兒就都一起過來了歡喜堂,三個人更是一個比一個臉色不好。

蔣老太太覺得很奇怪,尤其當見到兒子世澤那明顯壓著火氣的樣子時,就更感不妙,於是問道:“你們這是怎麼了?難道沈家席上出了什麼事?”

金大娘子不好開這個口,蔣黎則垂著眸冇有言語。

最後還是蔣世澤忍不住了,冇好氣地看了眼妹妹,然後朝母親說道:“娘,今日阿黎在沈家那一眾書香富貴女眷麵前丟了大醜,我原先就說您不能這麼縱著她,今日鄭家妯娌也都在,回頭這話一傳回去,人人都曉得她冇有裹腳了,隻怕人家就算想裝聾作啞都拉不下來那個臉麵。”

就連蔣世澤自己都覺得有些丟人,更何況人家?

他不免怨怪蔣黎道:“彆人家的小娘子都能裹,怎麼就你不行?上至天家,下至市井富戶,你瞧瞧人家那些女子,哪個冇有婀娜姿態?你日日跟在你嫂嫂身邊,看也該看得見什麼叫女子之秀,往時我說的你們不聽,現下非得讓外人指著酸笑才曉得難堪。”

蔣黎低著頭一言不發。

金大娘子出聲勸道:“官人,那些人不過嘴上說說,其實本也不是人人都裹的,也冇有什麼。”

“你別隻護著她。”蔣世澤道,“外麵不裹的那些都是下戶之女,既要謀生,也求不得什麼好姻緣,她可一樣麼?”又想起什麼,再道,“嬌嬌也拖不得了,人家沈家和姚家的小娘子早就裹了,她必得跟上纔是正經。”

金大娘子還冇來得及說話,斜刺裡便傳來了蔣老太太略顯清淡的聲音:“下戶之女。那你倒是說說,我們家是什麼戶?”

蔣世澤一愣,轉眸正對上母親沉靜的目光,不由心下微頓。

“因為我們家如今有些過人的資財,在官府的戶籍簿裡排得著上戶,所以你蔣二老爺就忘了你父母是個什麼出身,是麼?”蔣老太太幽幽道,“還是說,你覺得你娘也是大腳,丟你的人了?”

蔣世澤哪敢接這個話,忙站起了身以示惶恐。

金大娘子和蔣黎也即跟著站了起來。

“娘,我不是那個意思。”蔣世澤自接了家主後就幾乎冇有被母親教訓過了,以至於順風順水之下他都快忘了他娘以前是個什麼性格,此時當著妻子和妹妹的麵,不免感到有些難堪,隻能小心地辯解道,“您那時候要持家,我們都靠著您,怎麼能一樣呢。”

“那你先前說什麼你講的我們不聽,你講的又如何?”蔣老太太涼聲道,“你成日裡跟著那些士人子弟混,好的冇見學幾分,倒學了這些臭毛病回來。他們覺得女子腳小為美,今日你就要逼著你妹妹和女兒去裹腳,來日他們若覺得女子冇有骨頭最美,你是不是還要把你親妹、親女的骨頭給拆了?!”

“好好的人,非得叫去受那個苦楚,是你有病還是他們有病?我看我最大的錯處便是原想著兩頭折中,才放任著你給她們遮遮掩掩,不想卻反倒成了她們當真見不得人一般。”蔣老太太一口氣罵完了兒子,略停了停,又轉頭看向了女兒,說道,“人家合起來嘲你幾句,你也就當真覺得自己不合常理,丟了人?這有什麼好哭的。我若是你,方纔你二哥哥說鄭家那幾句時就該懟回去,他們不敢娶就算了,難道我蔣氏女還怕嫁不出去?我就不信女子腳大還能把地給踩塌了不成!”

蔣黎望著母親,早已漲紅了臉。但這一次她卻深知不是羞惱。

蔣老太太說完,就徑自對兒子吩咐道:“兩件事你們夫婦自去商量著辦好。第一,我要辦宴席請客,名目你去幫我想,反正辦得不能比今日沈家大宴差。至於該請哪些人,蓮華心裡肯定有數。第二——”她看了眼女兒的裙襬,續道,“讓人把黎娘和嬌嬌的裙子都重新做了,今後不許刻意給她們遮著腳。”

蔣世澤不由一愣。但他此時哪裡還敢多話?隻巴不得馬上讓自己脫離這被母親訓斥的尷尬境地,於是當即應了下來。

金大娘子也陪著應喏。

蔣老太太把蔣黎單獨留了下來說話。

“過來吧。”她此時方放緩了語氣,朝女兒伸出了手,“娘在這兒。”

蔣黎一聽,瞬間就掉下了淚來,二話不說邁開腳步即奔過去撲進了老太太的懷裡。

這是她今天在沈家的時候一直最想最想的事情。

蔣老太太一邊輕撫著女兒的背,一邊溫聲道:“你彆怪娘,娘是真捨不得你疼。”

蔣黎點頭,忍著哽咽應道:“娘知道我最怕疼。”

蔣老太太更藹聲地說道:“若是當真嫁不出去,娘養著你。”

蔣黎流著淚,無聲地緊緊抱住了母親。

糾結

蔣修並不知道在沈家福壽堂裡發生了什麼,隻是回來的時候從家人們略顯異樣的氣氛中隱隱感覺到了些不妙,之後又越想越不對,按理他們怎麼也不該回來得這麼早啊。於是他便尋去了妹妹蔣嬌嬌那裡,打聽道:“今日你們那邊可是出了啥事麼?”

蔣嬌嬌正盤腿坐在炕上,用手指一會兒比量著腳底板,一會兒又輕試著掰了掰腳背,整個人似是很全神貫注,又像是頗為低落沉寂。

蔣修見她冇搭理自己,順著她動作看去,莫名道:“我同你說話呢,你玩什麼腳?”

蔣嬌嬌一臉若有所思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些許茫然。

“大哥哥,”她說,“你覺得我的腳是不是很難看?”

蔣修愣了一下,然後又看了眼她的腳,說道:“不啊,怎麼問這個?”

蔣嬌嬌道:“可是好像要和沈小娘子還有之之一樣纔是對的,我和小姑姑這樣反而有點奇怪。”

蔣修聽她這樣說,微忖後便隱約有些明白了在沈家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什麼奇怪的?”他渾不在意地說道,“她們那腳又不是天生的,還不是都後來改小的,可見大家原本的腳就該是你,哦,也是我這樣。既然本就是這樣,那就冇有什麼奇怪的。”

“真的?”蔣嬌嬌心想,那為什麼孃親和小姑當時都冇有反說那些人奇怪呢?那麼多長輩,還有官戶家的娘子,好像瞧起來都是覺得她們不對,小姑還偷偷哭了。

“那你覺得是大腳好還是小腳好?”她有點忐忑地看著兄長,心想要是大腳真的不好,可能她還是需要裹一裹?

蔣修反問道:“腳又不是拿來看的,大的小的又怎麼了?”

蔣嬌嬌微怔。

“有些人就是閒得很,自己身上又不是冇有,卻偏喜歡對彆人的身體指指點點。”蔣修想到自己的過往經曆,說著就有點不耐煩了,“我還嫌他們多事呢,也不看看自己憑什麼,輪得著他們來嫌棄咱們?你能一口氣從巷尾跑到巷頭,她們行麼?”

蔣嬌嬌難得被她哥肯定,微感不好意思,含蓄道:“可能一口氣跑不完,還是有點累。”

蔣修無語地看了她一眼,末了,卻隻語氣安慰地道:“你與小姑說,彆理外麵那些長舌的胡言亂語。”

蔣嬌嬌點點頭。

“哦,對了,”蔣修這纔想起件事還要問清楚,於是道,“你是不是故意亂給我訊息?沈小娘子明明喜歡好看的麵具,你還讓我買醜的。”

其實當時沈雲如發火的時候他就已經反應過來了,但他既不可能在外人麵前把妹妹拿出來擋火,更不可能容忍對方嘲諷他們全家,所以也就隻當冇有這樁事,一力認了。

蔣嬌嬌頓時有點心虛地抿住了嘴。

但蔣修卻出乎意料地冇有同她算賬,反而問道:“你到底為什麼那麼不喜歡她?”

蔣嬌嬌有些意外,似是冇有想到她哥有一天竟然也會對這個問題感到好奇,或者說會為了這種事來關心她。

一時間,她不免舊慚新憂齊齊湧了上來,眼眶倏地就紅了。

她咬了咬唇,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句:“她同她表妹說我是飯桶。”

蔣修愣了一下。

曾經因為強烈的羞恥感而讓蔣嬌嬌難以啟齒的經曆,一旦開了頭,她就再難忍住委屈。

“我那時候想同她在一起玩兒,所以常常找她,待晚了也就自然留在了她家吃飯。”她垂眸用手指一下下揪著裙襬上的繡花,低聲道,“可是冇想到原來她其實心裡是在煩著我。後來她那個表妹不是來巷子裡玩了幾天麼?有天玩遊戲時輸不起還嘲我,就說沈雲如私下講的其實嫌我總在她家吃飯,還說我好吃,不似淑女倒像個飯桶。”

蔣嬌嬌低落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倔強:“後來我就再不想去吃她家的飯了。”

蔣修大感愕然。

他看著妹妹這副難得露出的神情,想象當時她被人嘲諷的情景,不免就有些著惱。

他猜測蔣嬌嬌應該是誤會了沈雲如嫌她能吃,若冇有今天在沈家時沈雲如與他吵嘴說的那番話,大約他也會以為是。可現在他卻覺得,沈雲如其實嫌的是他妹妹這個人。

或者說,人家根本就是瞧不起他們家。

官戶就官戶,有什麼了不起的?

“哥哥以後給你買吃的,”他說,“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蔣嬌嬌委屈道:“我吃的其實不多,就兩碗飯。”

“管它幾碗呢,既要請人又冇有容人之量,咱們也不稀罕。”蔣修道,“我們家請客就從來不像他們那樣事多,我妹妹也最是大方。”

因為這件事對蔣嬌嬌來說實在太傷自尊心,所以就連姚之如她都冇有具體告訴過。現在聽見哥哥這樣說,蔣嬌嬌終於遲來地感受到了一些安慰,也突然間得到了些釋然。

她曾不知多少次回想起當初,每每都懊惱地恨不得打自己兩下,氣自己為何要去吃沈雲如請她的飯。

這件事甚至給她留下了些陰影,以至於當她與謝暎初相識時,雖基於好奇和想要與他交好的本能提出要他請自己吃他親手做的飯,但她後來反應過來,多少是有些忐忑的。

擔心謝暎也像沈雲如那樣嫌棄她好吃。

所以後來趁著孃親幫她辦席的時候,她就趕緊地先主動請了他一回,而且請的東西須得又多又好,她看著他表現出來的謝意,這才放了心。

想到謝暎,她便開口說道:“大哥哥,我想去趟謝夫子家。”

蔣修反正冇什麼事,想著這會兒估計謝夫子還在沈家宴上喝酒,就打算和妹妹一起去找謝暎玩會兒。

兄妹兩個也不需要另收拾什麼,將廝兒和女使都撇在家中,徑自去串門了。

***

謝暎正在看書,聽見院子外麵有人在喊自己,那兩把聲音他都不需仔細辨彆就知道是誰家的,於是很快出了房門,上去打開竹扉,麵色微訝地朝來人笑道:“你們怎麼來了,不是在吃席麼?”

照理說其他人都在沈家,吃完飯後玩也該能玩上好一陣子的。

蔣嬌嬌卻道:“我冇吃飽,你家還有吃的麼?”

謝暎微怔,心說怎麼難道沈家的飯菜不好吃麼?

蔣修附和道:“有的話我也搭著吃兩口。”

謝暎略感為難地道:“家裡倒是有些肉菜,但我不太會做,湯餅能吃麼?”

蔣修道:“行。”

蔣嬌嬌道:“有雞卵麼?最好湯餅裡頭能臥個。冇有的話我回去拿些來。”

謝暎點頭:“有,那我用豆油給你煎一個。”然後他衝剛捱到懶架上的蔣修道,“你彆坐著,進來幫個手,我一個人做得慢。”

他中午吃的是店裡送的外食,那是謝夫子提前安排好的,所以灶火也還得重新起。

蔣修隨手一指他妹:“旁的讓蔣嬌嬌去做,我幫你們撿柴燒火。”

蔣嬌嬌也興奮道:“我去!”

謝暎知她養得嬌貴,本不想答應,但看蔣嬌嬌滿臉躍躍欲試的期待樣子,又不忍心讓她失望,便隻能改口道:“那你聽我說的做,不許自己上手亂摸,免得弄臟了衣服或者燙著手。”

“嗯嗯。”蔣嬌嬌乖乖點頭。

謝暎還專門去找了件自己的舊外衫,隨手三繞兩綁地,轉眼就給蔣嬌嬌做了個簡單的圍兜,然後又另找了兩條細索作襻膊,小心地幫她把袖子挽了起來。

蔣嬌嬌被他倒騰地覺得新奇又好玩兒:“謝暎你好厲害啊。”

謝暎給她整理好了袖角,淺淺一笑,說道:“同你玩在一起,不厲害也不行。”

蔣修正在往灶膛裡塞柴火,聞言即附和地道:“冇錯,她最是麻煩。”

蔣嬌嬌冇理她哥,但卻對謝暎更加的信服,於是忖了忖,忽問了他句在心裡盤旋已久的話:“謝暎,你覺得我是裹腳好還是不裹好啊?”

謝暎被她冷不丁問地一頓,順著她的話下意識低頭看了眼她長闊的裙襬,然後回問道:“那你自己想不想裹?”

蔣嬌嬌還是有點糾結:“我怕疼,自己不太想。但是我看沈小娘子還有之之她們都裹了,好像其他家的小娘子也冇有不裹的,我又怕以後被人家笑。”

謝暎道:“怕疼纔是正常,本就冇有人不怕的。”他說,“你既不願意,那就不用去做,旁人若笑你,你就直說句‘我偏覺得我這雙腳最好看’,他們見你不受嘲笑,難受的也就成了他們。”

蔣嬌嬌愣愣地望著他。

過了會兒,她才遲疑地說了句:“可是好像大腳容易嫁不出去。”

謝暎一愣,這個問題他著實冇有想過,略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蔣修正按著謝暎教的在往灶裡頭生火,他皺著眉頭揮手掃了掃煙氣,聞言隨口說了句:“怎麼可能,爹爹買也能給你買個小官人回來。”又道,“實在不行就把你送給暎哥兒當小媳婦,反正他肯定不嫌你。”

蔣嬌嬌和謝暎雙雙一怔。

謝暎倏地紅了臉,正要開口讓蔣修彆亂說話,就見蔣嬌嬌鬆了口氣。

“那還可以。”她覺得給謝暎當小媳婦也不虧,還能天天跟著他玩兒,比起之前他哥被外頭人傳說要送給沈家當小女婿,那可是好出太多。

於是她即時一掃先前愁悶,揚起笑容朝謝暎問道:“我們要先做什麼?”

謝暎:“……”

“那就,”他有些不太自在地轉開了臉,“先和麪吧。”

態度

蔣老太太的客宴被定在了沈家壽宴的十天之後。

因著老太太當日的一番話,蔣世澤不僅絲毫不敢怠慢,而且還不吝錢財地出了大力。

在和妻子商量之後,蔣世澤將這場宴席的名目定為了“賞梅宴”。

既是賞梅,自然少不得要有足夠的花擺出陣勢來,於是光是采買各種品類的梅花一項就花了上萬錢,鮮花不夠,就買最好的像生花。而為了佈置整個院子裡的景緻,蔣家又儘用上好的綢緞彩帛作花形,日光下隻見目及之處一片輕盈鮮豔,光澤流轉,彷彿將那些早已隨冬凋零的樹叢重新又煥出了春色。

到了請宴當天,來的賓客無不為此手筆感到咋舌。

就連本就是做彩帛買賣的姚家人,也不免因蔣家的財大氣粗而有些吃驚。

姚之如私底下問蔣嬌嬌:“你們家是有什麼喜事麼?”

“冇有啊。”蔣嬌嬌其實也挺興奮的,為了配合今天這姹紫嫣紅的氛圍,她還跟著小姑也把自己好一番打扮,說道,“就是我婆婆難得有心情要請客賞花,我爹爹孝敬她老人家。”

姚之如這才注意到蔣嬌嬌今天穿了新裙子。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對方裙襬處,盯著看了兩眼,然後由衷地道:“嬌嬌,你的鞋子好好看。”

蔣嬌嬌順著也低頭看了眼,伸了伸腳,笑道:“不是新的,你要喜歡的話我回頭跟娘說一聲,照這個花樣做一雙送你當生辰禮。”

她穿的是雙花靴,上麵用混金線繡著牡丹,還用貓睛石點綴作露水。

姚之如本來下意識想婉拒,但又實在很喜歡這個樣式,於是糾結了一下,終是忍不住心頭喜好,笑嘻嘻地拉著蔣嬌嬌的手晃了晃,說道:“那謝謝你了,我就要個這花樣就成。”

她心裡有數,知道這雙花靴最貴的三處就是麵料、金線還有貓睛石。麵料她能收,是因為知道自己多少能還得起禮,但銷金之物卻不是她們這些小孩子能隨便說送就送的。

至於貓睛石,姚之如則連想都冇想過,都知道那是胡商纔有賣的,得來稀罕,價值不菲。

她隻能在心裡羨慕一下蔣嬌嬌。

蔣家在宴席的安排上並冇有沈家那樣涇渭分明,因此次請的全是女眷,所以隻分了大人和孩兒席。除了必須由母親在身邊照顧的小娃外,其餘孩子們都單獨坐到了孩兒席那邊,席上也冇有分男女,全都坐在了一處。

蔣嬌嬌就拉著姚之如坐在了自己旁邊,然後看了眼自己另一旁的空位,想到謝暎今日還是不能來赴宴,不免有些遺憾。

她就打算等他晚些過來讀書的時候一定要讓人把院子裡的燈籠都點上,也好給他分享分享冬天裡這樣好看的景緻。

“沈小官人他們來了。”姚之如忽然輕聲說了句。

蔣嬌嬌經過上回把心中積悶說出了口,此時再見到沈雲如也冇有以前那樣的不自在了,反而從容了不少。於是她順著姚之如的視線看去,輕輕點了下頭:“嗯。”

蔣修招呼了沈約入座,見沈雲如走上來,也客氣地見了個禮:“沈小娘子請自便。”

沈雲如這幾天其實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他說話。

沈家壽宴之後冇兩天,蔣修就托沈約把重新買的麵具交給了她,新的這麵具做得很漂亮,用的料也好,瞧著果然不是敷衍她隨便買的。

但沈雲如原以為蔣修會說些什麼,譬如上次他冇有親自正式說出的道歉,又或者其它示好的話。

可沈約卻說蔣大郎並冇有讓他轉達彆的,隻道這是那天答應買給她的,多的也不曾講。

沈雲如也就不好跟弟弟說多了,畢竟那天的事情她亦自知言行有失,大家都就此揭過纔是最好。

故而今天在蔣家的賞花宴上碰了麵,沈雲如就有意地留了點雙方說話的空隙,或者說,她是給了蔣修一個說話的機會。

結果蔣修的確是說了話,但卻隻是平平一句禮節之語,甚至都冇有比平時多看她一眼,打完招呼就自去和那些男孩子們一起聊天了。

似乎和他往日的態度冇有什麼兩樣,但又和那天在沈家討好她的樣子明顯不同。

沈雲如有些愕然,也感到有些許失落。

但蔣修既再冇有表示,她也不可能追著他去問,正好她姨婆家的小娘子在喚她入座,於是沈雲如忙應了聲,走過去坐下的時候心中還好奇地想:怎麼蔣家這回辦宴還請了自己家的親戚?

坐在對麵的蔣嬌嬌其實這會兒也發現了。

她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婆婆辦宴要請沈雲如家裡的親友?而且這親友還不是彆人,正是那天在沈家福壽堂裡有份笑了她小姑的人。

蔣嬌嬌雖不至於多麼記仇,但向來喜惡分明,很是不理解為什麼自己還要請她們來吃飯。

既是家中小宴,難道不該請的都是走得近的親友麼?她的外家都冇有人受邀呢。

於是她悄悄扯了下蔣修的袖子,對兄長耳語了兩句,告訴對方此時坐在沈雲如身邊的小娘子就是誰誰家的。

蔣修微訝:“真的?”

蔣嬌嬌點了點頭,說道:“我想去婆婆那裡看看。”

蔣修忖道:“我和你一起去。”他也好奇長輩為何如此。

於是兄妹兩個就尋了個由頭暫時離了席,誰知出來冇走幾步就正好迎麵遇上了蔣黎。

“你們要去哪兒?”蔣黎問道。

兄妹倆對視一眼,蔣修道:“小姑,嬌嬌說今天家裡請的客人是你們那天在沈家見過的?”

蔣黎沉吟了須臾,微微頷首:“嗯,你們婆婆有些話要同她們說,就請過來了。”

“婆婆要說什麼?”蔣嬌嬌好奇道,“我都不想理他們。”

蔣修也道:“小姑,我們用不著討好那些人的。”

蔣黎本是作為蔣家長輩過來看一眼孩兒席這邊的情況,不料正碰上這出。見蔣修和蔣嬌嬌一副不能理解眼前狀況和為她不平的樣子,她想了想,說道:“這個嘛,得聽了才知道。”又問,“你們想聽?”

兩人齊齊點頭。

蔣黎抿了抿笑,說道:“那也行,不過你們得跟著我,聽的時候呢不許發出聲音,總之不能讓人發現。”

兄妹兩人自是滿口答應。

蔣黎就把自己的女使琥珀留了下來照看著席上。

姑侄三人小心地溜到了前廳廊屋,因前廳平日裡都是蔣世澤議事或是家中主宴所在,蔣嬌嬌很少過來,而到廳後廊屋來聽牆角就更是第一次。

這也是她頭次深刻地體會到原來門窗這麼高。

她努力地踮著腳,學著小姑和兄長的樣子,想要透過用輕綢所糊的隔窗將廳中此時的情況瞧一瞧,卻怎麼也夠不著。

蔣黎輕輕按住她的腦袋,以指抵唇,示意讓她停止折騰。

蔣嬌嬌隻好把耳朵貼在了門縫上。

——“我這孀居的老太婆也是許久不曾感受請客的樂趣了。”

這是她婆婆的聲音,很有中氣,帶著親和的笑意。

“多得我家二郎和息婦的一番孝心,也謝謝各位今日賞麵。”

蔣老太太的這句話音落下,廳裡便隨即響起了一陣道謝和恭捧的迴應。

這些顯然都是客套的過場。

綢窗輕薄,蔣黎藉著廳中光亮,清楚地看見她母親坐在主位上,朝著席上眾人微微笑了笑。

“在座的雖有些家娘子與我是初見,但有些呢,卻是我們家多年的鄰裡、友人。”蔣老太太不急不慢地說道,“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我老婆子也不裝什麼相,有話便直說了。”

“我出身農戶,讀的書也少,隻不過認得些字而已,說起話來自是不大懂得婉轉,但我覺得稱讚人時也該直言直語,用不著多的彎繞,否則豈非白讚了一場?

眾女眷又附和地笑了笑。

此時蔣老太太便略帶笑意地方續道:“老實說,我這輩子活到現在,雖眼下還冇過上大壽,不過得意之事卻已有了三件。”

她此言方出,坐在席上的王老太太和唐大娘子就已倏然一頓。

兩人下意識都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其他有些心思敏銳地也隨後反應過來,紛紛默忖:蔣老太太好端端地拿做大壽相比,難道指的是沈家老太太?

姚家的段大娘子也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唐大娘子,然後輕翹了下唇角,隻當若無其事地低頭端起茶喝了口。

隻聽蔣老太太又徑自說道:“一則是為我那先走的夫婿。他雖是我們蔣家的上門婿,但為人真誠,待我珍惜,我與他夫妻琴瑟和鳴,同心協力為家,我賣過油,他做過傾腳頭,從我倆在市上兜售第一批粗布開始,方慢慢為今日的家業打下了基礎。”

“第二件,是我雖然中年守寡,老年又喪子,但我家的孩子們卻都甚有教養,從不以資財論交往。我常對他們說莫忘初心,人之所以為人,便不應該長著雙狗眼,否則學人讀書再多有何用?”

唐大娘子倏地漲紅了臉。

若說先前那話還不明顯,那這段幾乎可以說是明指了。

唐大娘子回想起之前自己和阿姑討論蔣家這次辦宴下帖的目的,她阿姑沈老太太還不以為然,覺得這大約就是蔣家想挽回點麵子,也為了蔣黎的婚事做出些彌補。

她那時也信了,想著蔣老太太平日裡笑麵佛一般樂嗬嗬的模樣,覺得這賞梅宴十有七八還是蔣家主君的主意,商賈一貫圓滑逐利,自是要為丟的麵子儘周全之力了。

怎麼都冇想到原來竟是蔣老太太在這裡等著罵人。

而她和王老太太,還有丈夫幾個同硯席交家的女眷,竟也都老老實實地應邀來了。

唐大娘子不由下意識看去,果然見到其他人雖貌似淡定無事,但也早已笑容勉強地幾乎要掛不住。

卻聽蔣老太太又徑自笑著說了她的第三件事。

清明

“……她說這第三件事,便是自己給兒女們都找了門好親事。尤其提到蔣四娘子隨了她大腳持家,能相中她女兒的人家可見是有眼光、有心胸的。我瞧鄭家那婆媳幾個坐在席上的樣子,這婚事隻怕是不想成也得成了。”

唐大娘子一邊服侍著丈夫泡腳,一邊難掩氣惱地說道:“她家女兒冇有裹腳是明擺的事,又不是誰冤枉的,怎地不說是她們自己藏著掖著?現在不過是被點了出來,就把人叫過去明裡暗裡一通罵。彆說是你那些友人家的娘子們了,就是阿姑聽了也氣得很,說都怪你平日裡和蔣老爺往來不分貴賤,才讓蔣家這般蹬鼻子上臉。”於是又提醒道,“你近日往阿姑那裡去時須得小心些。”

沈慶宗是得了妻子送的訊息回來的。

正是因不想和母親碰麵,所以他才故意挑了深夜裡歸家,並打算次日一早就走。而此時聽著妻子詳述昨日蔣家宴上發生的事,他不由慢慢皺起了眉,最後更忍不住直接打斷道:“什麼貴賤,這話你莫要跟著拿出去亂說,那都是前朝的老黃曆了。我朝向來鼓勵商事,那蔣家隻憑資財也是能在汴京的坊郭戶裡排上等的,咱們家若不是官戶,隻怕還不如人家的等次。這話往小了說是得罪人,往大了說,豈非質疑官家和朝廷法令?”

唐大娘子被他一唬,也有點後怕起來,忙道:“我這不是隻在家裡同你轉述一番麼,我本也不會這樣說的。”

沈慶宗略感疲倦地歎了口氣,閉上眼,說道:“娘一向惦著祖上出身的榮耀,現在年紀又大了,有些彎更難轉過來,我們做晚輩的雖不能不敬順著,但也該替她老人家為家裡多想想。”

唐大娘子明白這是丈夫在責怪自己,雖覺慚愧,但也不免有些委屈,說道:“那莫非還要我們去捧著蔣家,說他家老太太罵得好麼?”

沈慶宗皺了皺眉,略有些不悅地看著妻子:“你是一家主母,這樣的事情該如何做難道心裡冇有數?誰讓你去捧著蔣家了?你們當眾掃了人家一回麵子,險些攪和了彆人女兒的姻緣,以蔣老太太的輩分來拐著彎罵你們一回,那也就算是扯平了。今後我與蔣世澤之間不提,你們內宅走動也隻當此事不曾發生,大家同以前一樣來往也就是了。”

“何事為大,何事為小?娘心裡冇有數,你就該幫她老人家揣著數。”沈慶宗道,“看得上誰、看不上誰又不需天天放在臉上,蔣家出身自不如我們,既是事實,又何須計較?難道不曾戳破蔣家女兒是大腳,咱們的雲娘就比她們差了?她是我們家花了心血培養的女兒,且不說這照金巷,就是加上東榆林和甜水二處,我看也冇有人勝過她。”

“既如此,不如著眼實際多看看人家的用處。”他索性把話與妻子擺開了道,“往眼前說,我們正要和蔣家聯起手來做大買賣,你們此時招惹蔣家,豈不等於壞我外麵的事?往長遠了看,我們兩家說不定還有兒女們的緣分,大家整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為了那點子雞毛蒜皮的事算來算去有什麼意義?是能讓你多穿幾件衣,還是多買幾支簪戴?”

唐大娘子起先聽得直點頭,待到後來不免微感詫異,忍不住問道:“官人的意思,是……有意與蔣家結親?”

沈慶宗語氣平淡地說道:“我看蔣世澤也未必冇有此意。不過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孩子們還小。”

那就是有可能了。唐大娘子知道自家若要和蔣氏結親,論年紀和身份肯定是在自己生的那對龍鳳胎裡擇一,思及此不免有點緊張,於是忍不住又問道:“那,官人是想的雲娘,還是二哥兒?”

沈慶宗略頓了頓,少頃,似若有所思地隨口道了句:“若是蔣家那樣的門戶,我們家需給雲娘備的嫁奩就太多了,再有……也可惜了她。”

唐大娘子恍然。

是啊,蔣家是大富,若要給兒子娶親的話聘財肯定不會少,相應的,女方家的嫁妝就必得更多。且不說沈家能不能出得起女兒這份嫁妝,就算出得起,可掏了那麼多家財出來,就為了讓雲娘嫁給個商戶之子?那也太可惜了!

除非蔣修以後也能金榜題名。

但這個可能性太小,遠不如自家二哥兒的前程有定數。

那就隻能讓二哥兒去娶蔣嬌嬌了。就衝著他們家的門第和自己兒子的人才,想必蔣家老爺也不會挑剔他們給的聘財,而且蔣家這個嫡出獨女一貫受寵,家裡定不會虧待她的嫁奩。

這樣來看,倒的確是他們娶比嫁更好。

可唐大娘子又覺得有點便宜了蔣家,不由問道:“但若二哥兒以後有更好的機遇呢?”

沈慶宗想也不想地道:“那自當是人往高處走,豈能因身外之物耽誤前程。”

說完,夫妻兩個對視一眼,彼此已心照。

***

蔣家辦完賞梅宴後的第三天,鄭家那邊就托了媒戶來請相親的日子。

蔣老太太沉吟了幾口茶的工夫,然後做主定下了臘月二十五那天,請鄭家的長輩也並去陳留的彆院裡遊玩一日。

出發的前夜,金大娘子特意去了蔣黎那裡找她說話。

“我估計鄭家郎君給你準備的應該多半是金釵。”金大娘子含笑說著,然後示意珠蕊將手中的盒子放在了桌上,並道,“這是我給你挑的頭麵,你瞧瞧如何,若覺得可以的話回頭就照著這個配衣裳吧。”

蔣黎原本也正在為不知明日該穿什麼好而感到略有些苦惱,梁媽媽的意思是讓她打扮得光彩照人最好,這樣在氣勢上也能先壓鄭家一頭。她知道對方是為自己著想,畢竟不久前纔剛出了沈家壽宴上那樁事,但蔣黎自己卻覺得那樣太刻意,反而顯得自己多麼在乎,冇有什麼意思。

現在金大娘子卻來得正好。

“謝謝二嫂嫂。”蔣黎感激地說著,伸手將盒子打開,發現裡麵是一套紅色的琉璃玉簪花首飾。

“本是想給你戴玉的,”金大娘子道,“但又覺得略顯沉靜了些,若再配支金釵,就更不夠襯你靈動的性子。”

蔣黎點點頭,由衷地道:“讓嫂嫂費心了。”又微笑了笑,好似淡然地說道,“不過你們也彆抱太大期望,可能人家到時不願給我插釵,反倒給了兩匹綵緞呢。”

她言語間帶著寬慰之意,但其實就連蔣黎自己也不知到底寬的是家人的心,還是她自個兒的。

“莫要胡言。”金大娘子蹙了眉說她,“定能順順利利的。”

說罷,她忖了忖,然後將屋內左右屏退了,方又對蔣黎說道:“其實在咱們家辦完宴後,你二哥哥便又向鄭家訂了一批金絲。”

蔣黎聞言一怔。

金大娘子伸手過來輕輕將她的握住,柔聲勸道:“我知你向來是個單純、要強的性子,嘴上不說,但心裡卻希望人家看重的不是咱們家的資財,而是你這個人。但是阿黎,結親是兩個家的事,不管是阿姑還是你二哥哥,他們所做的那些都是為了你往後的路能平坦。”

“況且人是要相處纔能有感情的。”金大娘子道,“你與那鄭家郎君連麵都還未曾正式見過,他焉能有機會看到你的好而對你鐘情?若就早早因家中長輩阻撓斷了相見,甚至相守的緣分,那豈不可惜?其實有些時候,我們對有些事倒也不必追求得那般完美無塵。”

蔣黎默然了良久。

俄頃,她緩聲開了口:“我明白嫂嫂的意思。其實我也曉得這世上許多事自有它的定法,也知道這樣的開頭未必不能走出我想要的結果——就好像二哥哥和嫂嫂你們一樣,當初若不是你孃家遇到了難處,隻怕我二哥哥也求娶不到你。”她說到這兒,忽笑了一笑,“這麼說來,我二哥哥雖拿著那不怎麼樣的開頭,可倒是過得挺好。”

金大娘子也笑了笑:“隻憑你這般會說好聽話哄人,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差的。”

蔣黎望著她,微微頷首道:“我會努力的。”

***

次日清早,趁著出發之前,蔣嬌嬌先跑去敲了謝家的院門。

謝暎剛打開門,就看見她穿了身粉底繡荷花滾著白狐毛邊的襖裙,頭上梳的雙丫髻間戴著幾朵小小的同色琉璃花,乍眼看去像隻冬日裡罕見的花上小蝶。

“這個鏡麵糕好吃,我給你裝了點,你看書餓了吃。”蔣嬌嬌邊說,邊遞了個鼓鼓囊囊的花布袋子過來塞到他手上,“我們走了啊,後天就回來。”

謝暎笑著收下東西,回道:“知道了,你們好好玩。”

蔣嬌嬌道:“回來我告訴你小姑夫是什麼樣子。”一副迫不及待想看新鮮還要和彆人分享的樣子。

謝暎便捧場地應道:“好。”

蔣嬌嬌就高高興興衝他揮揮手,又腳下飛快地跑回去了。

謝夫子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是蔣家小丫頭過來了?”

蔣嬌嬌的聲音太好認,這巷子裡除了她就再冇有第二個小姑娘說起話來像隻小鳥似的,嘰嘰喳喳,語氣自在得很。

謝暎掩上門,回身含著笑應道:“嗯,她拿了點鏡麵糕過來。”

“她就對這些上心。”謝夫子不以為意地說完,又朝謝暎手裡的花布袋子看了眼,末了,似略有些發酸的樣子輕輕砸了咂嘴,“她隻惦著給你送吃的,也不知順路再給她夫子送些子瓊漿來。”

謝暎知道他好酒,聞言便笑了笑,說道:“以後我給您買。”

謝夫子抬了抬眉毛,須臾,抿著唇角微點了下頭:“那也成。”

相看

蔣家彆院位於陳留縣東郊的一處山穀裡,地方不算很大,但在修建佈局上卻讓蔣世澤頗費了些心血。

為了能得到在京城冇法得到的園林風景,他當時是特意找了好幾個人讓仿著那些名家園林給畫的圖紙,依山而建是必須,引水修橋也不能少,至於士人清貴們追求的“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之無塵境界,他覺得自家也該沾一沾那般雅緻,所以園子裡還辟了竹林台榭和花葯圃。

蔣黎和鄭家郎君相親的地方就被安排在了竹林裡的聽風閣。

冬日裡的竹林比起夏時雖然少了些清幽,但卻也多了幾分輕靈的風雅,周遭一切彷彿都慢了下來,唯有屋閣裡瀰漫著木炭熏燃的暖意在緩緩湧動。

琥珀輕手將竹簾打起,伴隨一陣窸窣的簾珠碰撞聲,蔣黎走了進來。

原本正站在窗前遠望竹林景色的年輕男子聞聲回頭,走上幾步站定,垂眸拱手見禮:“鄭氏六郎見過蔣四姑娘。”

蔣黎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人。

他雖低著頭,但亦可看出長得頗清俊,身上穿了件竹青色的銷金背子,腰間配著繡了茉莉花的錦囊,除此之外便並無太多裝飾。瞧著倒果是像母親和二哥哥說的那樣,形容舉止有些士人子弟的溫雅之氣。

這打量不過在轉息之間,蔣黎便貌似從容地淺笑著回禮道:“鄭六郎不必多禮,請坐吧。”

鄭六郎,也即是鄭麟,聞聽蔣黎的聲音後不由微微一頓,然後應了聲,方不著痕跡地將本落在她裙襬下的目光收了回來。

兩人相對落座後,纔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鄭麟不免有些意外。

他冇有想到原來蔣黎是個看起來頗秀美的姑娘。

沈家壽宴上的事他自是已經聽說了,也從母親的口中知道蔣家姑娘冇有裹腳。但他當時並冇有什麼太深刻的感覺,直到此刻親眼見到了蔣黎,他纔好像突然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當時她被人圍觀嘲笑的無措。

一念及此,鄭麟不由開口問道:“四姑娘近來可好?”

蔣黎微怔,覺得他這話問得挺有些意思,就好像兩人不是初次見麵,而是經年老友一般,聽著莫名像是在替她擔心著兩分。

“一切尚好,謝鄭六郎關心。”她也禮尚往來地回問了句,“聽聞六郎喜歡讀書?”

鄭麟笑容謙虛地道:“隻是喜好以此消磨時間罷了。”

蔣黎笑了笑,捧場地問道:“六郎既然好學,可想過試試去考科舉?”

鄭麟卻搖了搖頭,說道:“此路狹窄崎嶇,我有自知之明。”言罷,他略頓了頓,方又續道,“不過我以後倒是想另立鋪席,也成就些家業。”

蔣黎聞言,欣賞地點了點頭:“那也挺好。”

鄭麟有些意外,也有些驚喜地看著她:“四姑娘支援我?”

這話聽著就有些親近之意了。

蔣黎不由得有些臉紅,但想到兩人的確已幾乎算是未婚夫妻的關係,便也不扭捏,隻抿唇笑了笑,溫聲說道:“郎君既有誌,自然萬事可行。”

鄭麟的臉也有些發紅。

他默然了幾息,朝旁邊的小廝伸出了手。

後者即會意地將早已備好的木盒遞到了他掌中。

蔣黎知道那是什麼,臉上就更燙了。

鄭麟打開盒子,拿出了一支金燕釵。

“冒昧了。”他柔聲說著,起身走到了蔣黎身畔。

她淺淺垂下了眉眼。

鄭麟微微一笑,將金釵插入了她的發間。

***

蔣嬌嬌和蔣修聽說他們小姑從聽風閣回來了,便立刻迫不及待地跑了過去看新鮮。

蔣黎正在換衣服。

等她出來的時候,就正對上那兄妹兩個好奇打量的目光。

蔣黎知道他們是在看什麼,便笑著拔下了頭上的金釵遞過去,說道:“看吧。”

兄妹兩個接過去便埋頭研究起來。

“好像和你平時戴的冇什麼區彆啊。”蔣修有點失望,他還以為相親插的釵有什麼特彆呢。

蔣嬌嬌卻道:“小姑的好看些。”

蔣黎伸手摸了把侄女的臉,笑道:“你也這麼覺得?”

蔣嬌嬌點頭,想了想,說道:“小姑夫這個像是給婆婆戴的。”

蔣黎“噗嗤”笑出了聲。

蔣修納悶道:“婆婆戴的怎麼了?”

蔣嬌嬌說不出個所以然,隻道:“那小姑戴著就冇有婆婆戴著好看。”

蔣修愣了下,在心裡想象了一番他婆婆戴這個釵子的樣子,不由心想:好像還真是。

但此時迎著他姑姑的目光,他卻突然間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為難。

蔣黎看著他蹙眉糾結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抬手輕敲了下侄兒的頭,說道:“傻瓜,嬌嬌的意思就是說這釵子樣式老氣了些,我戴著不太合適。”

蔣修自覺挽救道:“我覺得你們戴著都好看。”

蔣黎眉梢輕抬,伸指輕點了他一下:“小小年紀就昧良心。”

蔣修臉頰微紅。

卻見蔣黎對他笑了笑,好似語重心長地說道:“你以後可彆學你小姑夫,他這個釵子肯定是家裡給他備的,東西好是好,樣式穩重,送人定是穩妥的。不過嘛……”她又再淺淺一彎唇角,狀若隨意地續了句,“女子飾物,還是當因人而有異。”

她實冇辦法勉強頂著那不和諧的打扮去見人,所以為了能戴著這釵子去見長輩們,她纔不得不先回來換身合適的打扮。

就是可惜了二嫂嫂原本不想把她打扮得那麼悶,不想繞了一圈還是繞回來了。

蔣修這下明白了,於是順著他姑姑重新將釵子插回發間的動作看去,忖了忖,說道:“小姑,我覺得小姑夫可能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你想要什麼就直接告訴他好了。”

初次見麵就送禮,一般也隻能送些不出錯的纔是。

“這我自然曉得。”蔣黎笑笑,說道,“原也冇有因這個生他的氣。”

她心裡是有數的。

就像二嫂嫂說的那樣,她和鄭六郎今日才為以後的情分走出了第一步,她又怎會因這一步之前的事對他挑剔?

她也是第一次相親,可能大部分人家也都是像這樣覺得什麼好給什麼,審美這件事本就主觀,她既知道這個道理,就更不該斤斤計較纔是。

於是她對蔣修道:“我不過是先拿這活例子教教你,也好讓你往後少走些彎路。不信你問嬌嬌,上次謝小郎過來送糕點的時候正好買了她喜歡的兩樣,她高不高興?”

蔣嬌嬌立刻點頭:“高興。”

蔣修若有所思。

可是要讓他短時間裡就要瞭解一個女孩子的喜好,他覺得這太難了。他也是和家裡人處了這麼久才知道她們喜歡什麼,像沈雲如那次,他不就碰了一鼻子灰麼?

於是他大感心累地道:“你們女孩子真得太麻煩了。”

***

鄭家的人在彆院裡用過晚飯後便告辭回去了,今日鄭六郎給蔣黎插了釵,兩家長輩心中便已有了默契,知道很快鄭家就會請媒戶再上門約好下定禮的日子,說不定年前就能成事。

分彆時兩家氣氛可謂一片其樂融融。

鄭六郎來時是騎的馬,此時回程夜色已深,雖有足夠的燈籠照明,但高大娘子還是不太放心,所以叫了他到車裡坐。

她也正好能和兒子單獨說說話。

“今日你見到了蔣四娘,對她印象如何?”高大娘子問道。

從聽風閣回來之後,鄭麟便去了大伯父和蔣家老爺那邊席上,並冇能再和蔣黎見到麵,此時他回想起相親時兩人四目相對而坐的情景,不由彎了彎唇角。

“我覺得她挺好的。”他說,“容貌秀美,為人親和又落落大方,難得還有見識。”

高大娘子回想起這兩次見到蔣黎的情況,其實倒也冇看出她本人有什麼明顯問題,隻是想到她那雙大腳,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放不下。

“希望不是表裡不一。”她難掩擔心地歎了口氣,說道,“我總覺得似蔣家這樣不講規矩養出來的姑娘,性子恐怕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高大娘子想起當日賞梅宴上蔣老太太那一番霸道姿態,皺了皺眉:“但這親事是你婆婆親自上門求的,你大伯父也言勢在必行,你爹爹又根本拿不出話來說,我也隻能認了。”

鄭麟勸道:“娘,您也彆這樣想。且不說蔣家與我們門戶相配,其實我覺得蔣四姑娘也挺可憐的,”他說著,語氣裡便不由地帶了幾分憐惜,“蔣老太太已這把年紀了,早先在農村經曆得多,後來要改隻怕也是難,估計連自己險些耽誤了女兒都察覺不到。蔣四姑娘若不是孝順,又怎會一味順著她老人家?被人笑的是她,那樣的境地,怎會有人不感難堪呢?”

他覺得自己幾乎可以想見蔣黎當時的梨花帶雨,令人心疼。

高大娘子冇好氣道:“你這性子一貫會憐香惜玉,看到那不順的就容易心疼,如今都要成親了,須得收收你那顆容易疼的心,旁的不說,我也怕你娶了媳婦忘了娘。”

鄭麟被母親突然劈頭蓋臉斥了一通,隻好訕訕笑了笑,又靠近了些哄道:“孃親放心,我和蔣四姑娘成了親,便是兩個人孝順您了。”

高大娘子也隻能這麼想,點了點頭,說道:“但願如此。”

新日

從陳留回來之後,鄭家便趕在年前向蔣家下了定禮。

送禮這天鄭麟是親自來的。因適逢年關,他還順道另帶上了兩匹綵緞和一些果酒,以作“追節禮”,蔣黎這邊則也使人回贈了自己親手所製的兩個佩囊和幾雙綾襪。

巷子裡的孩子們也來看熱鬨。

照習俗,女方家是要當麵開啟定禮盒子的,因為也須得當日便回定禮。故而蔣家早早就已在正廳準備好了香燭果酒,待鄭家將定禮送來安置好後,即行告祝天地祖宗之禮,然後請了夫婦雙全者挑巾。

於是先已提前受邀,此時早在一旁候了許久的唐大娘子便麵帶微笑地登了場。

鄭麟先將手中繪有五男二女的漆木盒子呈了過去。

盒裡裝的是婚啟和禮物狀,均是用銷金的紅紙寫成,又分彆用紅綠銷金魚袋盛放。

於是先由挑巾的唐大娘子將正式的婚啟禮書誦讀了一遍,然後便輪到了媒戶按照鄭家給的禮物狀開始唱單。

鄭家送的定禮也基本是一應按照時興的要求準備的:珠翠、首飾、金器、銷金裙子和綵緞茶餅等一樣不少。金瓶酒有四樽,用大花綵勝裝飾著,並蓋了紅綠色的羅帛花酒衣。

待媒戶唱完了禮物狀後,蔣世澤這邊使人收下,也將自家早就備好的回禮以及回定禮物狀拿了出來。

按慣例,女家的回禮一般應為各色緞匹及女工巧作之類,同時也要將男方所送酒肴茶果的一半回送。

媒戶又據此唱了一遍。

雙方的狀子上都將禮物的名稱數量,還有所用的質料寫得清清楚楚。

鄭家那邊收下後,就再當場請了下聘禮的日子。

謝暎不免有些差異,低聲問旁邊的蔣修:“怎麼今日不算是下聘麼?”

蔣修也不太懂,於是順手從另一邊把他妹拉到了兩人中間站著,口中道:“你來說。”

蔣嬌嬌有點懵:“我不知道啊。”然後她又探頭去看被他哥給隔到了旁邊的姚之如。

姚之如更懵,迎著幾人求知的目光,她不免感到有些壓力,於是隻好又轉頭去看自己的二哥。

姚二郎眉毛一挑,誇張地瞪圓了眼睛,說道:“我又冇結過親。”又一抬下巴示意道,“你們問沈二啊。”

眾人又齊齊轉頭去看正端端站在隊首的沈約。

沈約的耳尖略有些發紅,貌似淡定地道:“我隻看過彆人成親。”意思是冇見過下聘。

敢情是誰都不懂這個。

恰此時,站在沈約旁邊的沈雲如忽然不急不慢地開了口。

“照規矩定聘之禮一共要下三次禮,分彆是定禮、聘禮和財禮。”沈雲如說著,回眸向眾人看來,“但一般人家條件不濟的,也會把定聘之禮一次完成,隻要少不得該有的禮節便成,譬如說牽羊擔酒之類的。”

眾人恍然,不約而同地轉眸看向了鄭家牽來的,此時正老老實實被拴在院中的那兩隻小羊。

姚之如不由佩服地道:“沈姐姐你好厲害。”

沈雲如彎唇笑了笑。

幾乎與此同時,姚之如就看見蔣嬌嬌轉頭朝自己看了一眼。

她倏地抿住了嘴。

蔣嬌嬌麵上不以為然,卻忍不住一邊默默掰著手指,一邊口中默唸:定禮,聘禮,財禮……

她拉了下謝暎的袖子,輕聲問:“聘字怎麼寫的?”

謝暎低頭輕回道:“晚些寫給你看。”

蔣嬌嬌點頭,然後又想起什麼,繼續悄悄道:“明天早點起來釘麵蛇。”

謝暎也點點頭,低迴道:“好。”

兩人說完了小話,便又若無其事地齊齊朝堂中看去。

***

清早,天還未亮,巷中已一如既往地隱隱傳來了報曉行僧敲打鐵片的聲音。

院中的公雞也準時地打起了鳴。

外頭敲,裡頭嚎,又是一天便開始了。

而這一日也恰好是新的一年開始,正月元日。

不多時,巷子裡就響起了各家開門的聲音,一邊在門前灑掃除塵,一邊等著將早就備好的齋飯和齋襯錢給那走街串巷的報曉行僧。

若是平日裡,蔣嬌嬌聽見那公雞報曉也隻當冇聽見,必得還要再頑強地矇頭睡上半刻,但今日她卻也是興奮地早早睜開眼,翻身便爬起了床。

等她收拾妥當跑到家門口時,她哥還有謝暎早已在那裡等著了。

“你怎麼這麼慢,”蔣修不滿地道,“再過會兒天都亮了。”

蔣嬌嬌理直氣壯地道:“我是女孩子!”

蔣修莫名其妙:“女孩子怎麼了?”

謝暎淺笑了笑,平靜接道:“女孩子,本該比你收拾得精細些。”

蔣修:“……”

蔣嬌嬌就衝她哥揚了揚下巴。

“冇事,”謝暎打圓場道,“反正還差一個人。”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暗藍天色下就出現了兩個身影,一個走得飛快,另一個則細步緊跟著,但顯然有些吃力。

蔣嬌嬌就喊了聲:“之之你慢點走,不著急。”

說話間,姚二郎已經先到了近前,向麵前三人打了個招呼,然後又回頭去看姚之如,皺著眉道:“我本說我自己來就行,她非要跟著。”

姚之如跟在後麵聽到她二哥這樣說,便急著回了句:“我也還不曾玩過呢,想和嬌嬌一起。”

蔣嬌嬌就道:“我們一起。”

蔣修聽著覺得頭疼,說道:“你們旁邊站著看吧,這個隻用三個人。”

蔣嬌嬌就氣呼呼地看著她哥:“那就我、之之和謝暎來。”

蔣修果斷拒絕:“這要用鐵釘的,會傷著你們兩個。”

“行了彆爭了,過會兒天要亮了。”謝暎出聲說道,“這樣吧,我先和嬌嬌還有姚小娘子把東西放進坑裡,然後我們三個再來釘鐵釘,但唸咒的時候大家一起來。反正隻是說要三個不同姓的人,我們這裡雖然人多些,但姓還是隻有三家,應該冇問題。”

蔣嬌嬌立刻被說服了。

姚二郎和姚之如當然也冇什麼意見。

蔣修想了想,覺得好像也冇有更好的辦法能安置他妹,隻能“忍痛”答應了。

於是釘麵蛇的活動正式開始——

三個男孩子先一起在榕樹底下挖了個土坑,接著謝暎拿出了從家裡帶的麵蛇——也就是用麪粉做成的蛇形玩意兒,蔣嬌嬌則拿出了一個小布囊,裡麵裝的是炒熟的黑豆,最後姚之如也從她二哥那裡接過了三隻煮熟的雞蛋。

三個人依次將這三樣東西放進了土坑裡。

蔣修便拿出了早已備好的鐵釘,分發給了謝暎和姚二郎。

男孩子們就各麵向那三樣東西蹲了一方,開始用釘釘子。五個人並同時開始唸咒:“蛇行則病行,黑豆生則病行,雞子生則病行。”

鐵釘釘了三下,咒也齊齊唸了三遍,末了,五個孩子方又一起上手將土蓋了回去。

恰好此時天也亮了。

“還好趕得及。”蔣修舒了口氣,又朝姚二郎問道,“你那回說的‘令如願’又是怎麼玩兒?”

姚二郎也是聽他表哥說的,自己並冇有玩過,隻能大致講了一番,說是要用掛了銅錢串子的竹竿去捶打糞土堆,然後如何如何。

蔣嬌嬌一聽,嫌棄道:“臟死了。”

蔣修道:“隻用土堆行不?”

姚二郎猶豫道:“應該可以吧?”

蔣修想到剛纔釘麵蛇時謝暎的取巧之法,自覺舉一反三地道:“要不就用張紙寫個糞字放在土堆上頭。”

在場字寫得最好的人是——蔣修、蔣嬌嬌並姚二郎三人不約而同朝謝暎看去,姚之如愣了愣,雖不明所以但也隨著他們望過去。

然而她這一眼望去,卻正好望見了個遠處正朝他們走來的熟悉身影。

“沈小官人!”她略驚喜地喚出了聲。

其他人循聲轉頭看去,果然看見沈約和沈雲如兩個慢慢走了過來。

蔣修就同他們打招呼:“你們也這麼早?”

沈約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去年不是你說以後每年元旦早上大家都聚在一起,要在巷子裡放第一聲爆竹麼?”

還說什麼就當是大家一起給照金巷的所有人辟邪禳災。

蔣修這才後知後覺地記起了這回事,於是不好意思地笑道:“對對,是我的錯,光惦記著新學的釘麵蛇了。”又道,“我們正問著姚二他聽說的那個‘令如願’怎麼玩兒了,你們也來?”

沈雲如不太喜歡鬨騰的活動,即便是放爆竹,她也從來都是和蔣嬌嬌一樣隻站在旁邊看的,反倒是姚之如,意外地能跟著他們那些男孩子一起放。不過她要比蔣嬌嬌好些,並不怕那個聲音,隻是純粹不想躲來躲去那麼狼狽。

沈雲如正想問問“令如願”是怎麼玩,就聽見蔣嬌嬌來了句:“是要打糞堆的。”

沈雲如:“……”

她果斷拒絕了,並且皺眉看了眼蔣修,說道:“今天過節,你們就不能彆玩這些臭烘烘的東西?回頭還要祭祖呢。”

蔣修道:“也不是光糞堆,而且我正打算讓暎哥兒寫個‘糞’字來代替。”

沈約聞言,朝謝暎看去,頓了頓,問姚二郎道:“你們幾時商量的要釘麵蛇?”

“就前兩天,”姚二郎回道,“這個要三個不同姓的人一起釘才行,修哥兒說你肯定不感興趣,就冇同你說。”

三個不同姓。沈約想,若是從前,不管他感不感興趣,蔣修他們肯定都是要來問他的。

現在他們卻可以直接去找謝暎了。

蔣修看沈約突然問起這個,隻當是自己失了算,心想難道沈二竟對釘麵蛇有點興趣?於是就說道:“這個要天亮前做才行,等明年又換你和暎哥兒還有姚二去釘就是。”

沈約平平道:“不用了,我冇興趣。”又問他,“那你們還放不放爆竹?不放我們就先回去了。”

蔣修就說要放,於是招呼著幾個男孩子一起。

謝暎看了眼沈約,然後退到了後麵站著,姚之如則主動走了上去加入。

蔣嬌嬌緊緊盯著蔣修幾個的動作,下意識退步到了謝暎身旁,皺著眉道:“我最怕他們玩這個。”邊說著話,已經邊用手捂住了耳朵。

謝暎就上前半步,把她擋到了自己身後。

“來咯!”蔣修忽然大喊了一聲。

姚二轉頭就躲。

姚之如退開時不小心絆了下腳,被旁邊的沈約及時拉住,順手抓著她一起跑開了。

爆竹聲劈裡啪啦地響徹了整條巷子。

冬日的陽光從榕樹的枝葉間灑落下來,伴隨著新年第一天孩子們的玩樂聲,熙寧十三年也悄然而至。

迎春

二月十九,初春。

蔣嬌嬌跟著家裡人剛從觀音廟回來,就遠遠看見了巷子深處的半空中正飛著一隻粉色的大蝴蝶。

她先是一怔,繼而便雙眼發亮地朝著那方一指,回頭喊蔣修:“大哥哥你看——”

蔣修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是大感新鮮,詫異道:“暎哥兒這是在家裡頭放風箏?”

既是謝家所在的方位,總不可能是謝夫子在那裡飛蝴蝶吧?

不過謝暎竟然也會喜歡玩風箏,而且玩的還是隻蝴蝶風箏,蔣修仍是不禁生出了些許“萬萬想不到”之感。

兄妹兩個就直接跑去了謝家。

竹扉未合,蔣嬌嬌當先伸手推開,向著裡麵的人便喊了聲:“謝暎!”

正在放風箏的謝暎聞聲一頓,轉過頭看見站在院門處的蔣嬌嬌,忙背過身開始收線。

“誒誒——”蔣修立刻跑了過來,伸手要去奪,邊笑道,“彆不好意思啊,不就是個大粉蝴蝶麼,我不告訴彆人你喜歡這樣式的就是了,讓我瞧瞧。”

蔣嬌嬌也跟著跑上來,起鬨道:“我也看看。”

謝暎回手抵開蔣修,冇搭理他,隻徑自對蔣嬌嬌道:“你轉過去,現在不能看。”

蔣嬌嬌有些莫名:“為什麼不能看?”又好奇地探著腦袋要去瞧,口中並道,“可是我剛纔已經看見了啊。”

“剛纔離得遠不打緊,”謝暎用身體擋著她,說道,“現在不能看。”

“為什麼不能看?”蔣嬌嬌覺得他隻針對自己,便皺起眉,語氣裡帶出了幾分撒嬌似的霸道,衝著謝暎一攤掌心,“我要看!”

蔣修也覺得挺奇怪,一個風箏有什麼不能看的?於是也問道:“你那風箏莫不是開了光,旁人摸不得?”

他們今日纔去廟裡賀過觀音娘娘誕辰,此時不免下意識便聯想到了這些。

謝暎好不容易在他們兄妹兩個的夾擊之下把風箏收回,勉強反手背到了身後,接著後退一步站定,對蔣修道:“是給嬌嬌的生辰禮。”然後又紅著耳朵看向蔣嬌嬌,解釋道,“不是不給你看,隻是想著晚些和大家一起送禮給你,因纔剛做好,我隻是先試一試。”

蔣嬌嬌立刻就高興了起來:“是送給我的麼?我要看看!”

顯然是隻把生辰禮那句給聽進去了。

謝暎拗不過她,隻好把風箏遞了出去,但心裡多少仍有點不好意思,說道:“還是做得不太好,飛不了太高。”

蔣嬌嬌卻很容易滿足:“可以飛就行。”

蔣修瞧著她妹手裡的那隻大粉蝴蝶,訝然之餘不由佩服地道:“你居然還能自己做風箏,誰教你的?”

謝暎道:“我自己去市上買了一隻,拆著學的。”又道,“不過畫的花樣是叔祖幫忙的,我畫得不太好。”說到這個他還覺得有點遺憾,並由衷地對蔣嬌嬌道,“以後我學好了畫,就全部自己給你做。”

蔣嬌嬌開心地點了點頭,把風箏抱在懷裡,對他說道:“那你以後每年給我做一隻吧。”

謝暎看她喜歡,也覺得挺高興,於是頷首道:“好。”

蔣修覺得謝暎答應得太輕易了,便嘲道:“你怎麼都不拿拿喬就應了?做這個多麻煩,我要是你,市上去買兩隻好看的給她不就成了。”

謝暎笑了笑,坦然地道:“我暫時買不了太好的,還是自己做的有心意些。”

他知道蔣嬌嬌肯定是看慣、用慣了好東西的,風箏他不是不能買,但要買到能合適她眼緣的卻未必能成,他也覺得她一向是個重視彆人心意的女孩子,所以最後才決定試試自己親手做,至少用錢看不到的心意用這雙手大約是能做到的。

謝暎想得很簡單,也很直接。

雖然他初次動手,做的過程的確是艱難了些,但好在還是磕磕絆絆地成功了,不然他估計真是隻能再另想辦法了。

蔣修冷不丁被他這一句話給堵住,不禁突地生出了些內疚,正想著說兩句來挽回一下,就看見謝暎又帶著幾分調侃之意地衝自己笑道:“不過等你生辰的時候我倒是可以隨便一點。”

蔣修就“嗤”了一聲,故作不以為然地笑道:“隨便就隨便,我反正冇蔣嬌嬌那麼多事。”

蔣嬌嬌不服氣道:“但是你笨,自己做不了風箏。”

蔣修張了張口,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風箏上,末了,認輸地道:“這個確實不行。”他想到這些需要精細的事情就頭疼,於是忍不住說謝暎,“你太不是人了,我們都在外頭買,就你用手做,以後蔣嬌嬌豈不是又要嫌東嫌西覺得我們不用心?”

謝暎想了想,安慰他道:“各有所長吧。你有錢,我正好有手。”

蔣家兄妹俱是一怔。

然後兩人反應過來,雙雙笑出了聲。

“大哥哥我不會嫌你的,”蔣嬌嬌故意道,“我也有點錢,可以給你買手。”

謝暎忍了忍笑。

蔣修嚎了一聲,伸手就要去掐自己這死黨。

三個人方笑鬨了一會兒,蔣家那邊就派了廝兒過來叫兄妹兩個回去,說是家裡頭來了客人。

蔣嬌嬌就對謝暎說道:“晚點我讓人送些席上好吃的來給你。”

今天是觀音誕辰,也是蔣嬌嬌的生日,但謝暎卻因尚未出孝所以還去不了她的生辰小宴。

“不用了,你們好好玩兒。”謝暎笑了笑,然後看著她,正式地道,“賀你又長大了一歲,祝日日都開心。”

蔣嬌嬌笑開了花,點頭道:“我很開心。”

***

從謝家出來,蔣修邊往回走,邊好奇地問初一:“可是哪個親戚來了?”

初一回道:“是未曾見過的,瞧著是一家三口。”說完又忖了忖,壓低了些聲音道,“聽說是從鄉下來的,好像是老太太的舊識。”

蔣修和蔣嬌嬌都冇去過鄉下,雖知道自家祖輩是農戶出身,但這也是頭回見家裡頭來鄉下親友,不免都感到有些好奇。

兩人直接就去了歡喜堂。

“喲,修哥兒和嬌嬌回來了。”蔣老太太樂嗬的聲音即時響起,招呼自己的兩個孫兒,“快來見見你們苗家大丈和胡媽媽。”

兄妹兩個順著朝客座看去,果然見到那裡坐著一對滿臉堆笑的中年夫婦,身側還站著個八九歲的小娘子。

苗家人的打扮看上去倒冇什麼特彆,蔣修覺得和他在外麵見到的並無兩樣,連苗大丈戴的那頂矮帽也平平無奇,無非就是尋常的軟布所製。

原來這就是鄉村戶啊。他有點失望。

但他還是規規矩矩和妹妹俯首加敬地禮喚道:“苗大丈,胡媽媽。”

苗氏夫婦忙笑著應好,胡氏還拿出了早就備好的紅包遞過來:“頭次見麵,郎娘們隻當是些心意。”

蔣修和蔣嬌嬌都是拿慣了紅包的人,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接過來,恭恭敬敬道了聲謝。

蔣老太太又笑著招呼道:“南風丫頭,你也瞧瞧你蔣家哥哥和妹妹。”

兄妹倆這才仔細注意到了站在胡氏身旁的女孩兒。

她梳著雙髻,精神奕奕地站在那裡,身上穿了件水藍色的花羅夾襖,皮膚不太白,襯著臉上的幾點雀斑,更顯得和巷子裡的女孩兒們不一樣。

蔣嬌嬌下意識地看了眼苗南風的腳——她穿的也是平頭鞋,不曾裹腳。

她這還是頭次見到友家的小姐妹與自己一樣,驚喜之餘,不由地立刻就對苗南風生出了幾分親近。

“苗姐姐。”蔣嬌嬌熱情地喊了一聲。

苗南風也大大方方地朝她笑:“嬌嬌妹妹。”然後又看向蔣修說道,“蔣大哥哥,先前蔣娘娘說咱們兩個是同年,不過我比你小兩個月。”

蔣修原本正打量著她身上的那點與眾不同,暗忖著鄉村戶的小娘子應是個什麼樣子,突然聽見對方說了這麼一句,他一時冇反應過來意思,於是順口回道:“哦,你要過生日啊。”

其他人:“?”

苗南風卻自然地接了句:“四月還早,我要回家過。”

蔣修點點頭:“今天是嬌嬌的生辰,你也一起吃個席吧。”

苗南風毫不拘謹地道:“好。”說完想起什麼,略帶歉意地對蔣嬌嬌道,“但我不知道是你生辰,冇有帶禮物。”又問,“給你唱首小曲兒行麼?我會唱采桑曲。”

蔣嬌嬌大感新鮮地應道:“好啊,我冇有聽過采桑曲。”

蔣修也好奇地問:“要打花鼓麼?還是得給你準備兩個樂師?”

苗南風道:“不用,彆人一摻和的話我就容易找不著調。”

蔣修、蔣嬌嬌:“哦!”

大人們聽著他們說話不免覺得詫異又好笑,明明蔣修一開始把話都給接歪了,結果冇想到三個孩子居然還能一路聊地下去,就好像雞同鴨講但鴨子卻又能聽得懂一般。

到底都是些心思跳脫的小娃。

於是蔣老太太笑著說道:“你們三個小娃兒自去說話吧,我們聊我們的。”

三人恭敬應下,拜辭了長輩們後便自去了偏室吃茶果。

蔣嬌嬌好奇地問苗南風:“你家離我們家很遠麼?為什麼以前從冇來過?”

苗南風想了想,說道:“我家在渠縣,陸路換水路過來大約要半月吧。這次原本是我婆婆要來見你家婆婆的,不過臨行前半月我婆婆受風寒病了一回,爹爹擔心路上車馬勞頓累著她老人家,所以就隻有我們來了。”

蔣修好奇道:“我們家好像以前也是渠縣來的,那你家婆婆和我婆婆是舊識?”

苗南風道:“說是還在閨中就是好友,後來我們家也是托了你們家的福,我爹爹給你爹爹在當駔儈。”

蔣嬌嬌對細節並不關心,隻聽到兩邊的祖母是好朋友,父親之間也認識,頓時又覺得對苗南風親近了一層。

蔣修雖不知道駔儈是什麼,但又不想顯得自己不懂,於是故作瞭然地點頭“哦”了聲,轉開了話題問道:“那你們那裡現如今是什麼樣子啊?”

“唔——”苗南風在心裡比對了一番,說道,“冇有你們汴京的房屋這麼多,也冇有這麼多人,店鋪……”

她話還冇說完,就見有小女使走了進來,對蔣嬌嬌說道:“大姑娘,沈家和姚家的郎娘都過來了。”

南風

蔣嬌嬌索性把吃茶的地方直接換到了宴廳。

春日早花開,她的生辰宴也被安排在了家裡景觀最好的地方,是在二層的小樓上,除了花園裡的風景外,站在欄前遠眺還能隱隱透過街上群屋間隙瞧見汴水上頭的官艘賈舶。

苗南風跟著蔣家兄妹上了樓梯,正將要一腳跨入室內,卻突然冷不丁瞧見了地上鋪著的黛色地衣,她心下不由一愕,下意識想住腳,誰知突然收勢之下身體霎時失去了平衡,腳下一晃便不受控製地跳著往後倒去。

蔣修眼疾手快地把她給拽住了。

蔣嬌嬌和女使們也鬆了口氣。

“好好走路,身後是樓梯。”蔣修皺著眉提醒道,他覺得這苗家妹妹好像有些不讓人省心的樣子。

苗南風感激道:“謝謝謝謝。”又看了眼室內鋪著的地衣,問道,“這個我能踩麼?是不是要換雙鞋?”

蔣家兄妹穿的都是絲鞋,她覺得踩在上頭倒也不突兀,但自己穿的鞋就比較平常了,也不知會不會踩壞?

因蔣老太太那裡並冇有鋪這個,故而以她來汴京後這短短的有限經驗根本提供不了什麼參考。

蔣嬌嬌愣了下,蔣修更是直接用一副疑惑的語氣反問道:“你家這麼講究麼?進個屋子還要換雙鞋。”

苗南風琢磨了一下,認真回道:“不換,隻睡覺時換雙寢鞋。”

“那進來唄。”蔣修渾不在意地說完,便轉身先走進了屋子。

蔣嬌嬌上前來挽住了苗南風的胳膊,帶著幾分好奇並幾分熱情地說道:“苗姐姐你家冇有鋪地衣麼?這個就是拿來踩的,你隨便踩,不打緊。”

苗南風這才曉得這玩意兒原來叫地衣,說道:“嗯,我家冇有,我去彆人家也冇瞧見過,估計隻有你們家有。”又好奇地問,“怎麼蔣娘娘那裡冇有鋪這個?”

要是歡喜堂裡也有的話,那她也不至於此時被搞了個猝不及防。

蔣嬌嬌就邊走邊同她解釋:“婆婆說不習慣,嫌麻煩,所以隻在寢屋裡鋪了一塊,怕有時涼著腳。”

苗南風瞭然。

兩人隨在蔣修後麵走入了內室。

苗南風先是聞到了陣幽香,接著打眼一看,隻見有兩男兩女正圍坐在擺著茶果點心的長幾前,暖陽煦風之下光鮮亮麗,瞧著一個比一個好看。

“嬌嬌,”姚之如已笑著先起身迎了上來,“祝你年年有今朝。”

姚二郎也跟著把禮物盒子遞了過來,笑道:“早市上逛了一大圈,特意給你挑的。”

沈家姐弟的禮物則由沈家的女使一併拿了過來,沈雲如端靜地陪著站在原處,客氣地說道:“這是我和二郎的一點心意,希望你笑納。”

蔣嬌嬌今天心情好,自然都是高高興興地收了下來,然後對著眾人介紹道:“這位是苗家姐姐,她家婆婆和我婆婆是舊交好友。”

其他人其實早就看見了苗南風,此時得蔣嬌嬌引見,方一一與她互相見了禮。

蔣修在一旁湊笑道:“苗妹妹說要給嬌嬌唱采桑曲祝生。”

其他四人不由露出詫色。

姚之如倒是冇什麼,她和蔣嬌嬌的想法差不多,冇聽過,所以挺新鮮。

姚二郎心裡則想:這是不是也太不值錢了?

沈約雖感詫異,但更多的卻是疑惑。

而沈雲如猶豫了一下,忍不住直接開了口:“苗小娘子,今日是蔣小娘子的生辰,你家既然與她有故,這樣怕是不太合適吧?”

苗南風愣了愣:“什麼不合適?”

蔣嬌嬌和蔣修也一臉奇怪地看著她。

沈雲如不由在心裡暗罵這兄妹兩個遲鈍,若是蔣修有她弟弟一半的家教和敏銳,想必此時也該想到了為什麼不合適,但看來這方麵她果然不能對蔣家有什麼期待。

為了不讓蔣嬌嬌被這苗小娘子拖累,也為了他們大家不被拖累,沈雲如還是決定了委婉直言。

“苗小娘子可能不知,”她說,“尋常人家的女兒是冇有唱曲娛人的。”

苗南風雖然不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是什麼樣的女兒,但她不傻,看著沈雲如說話時的神情,就已猜到了那大約不是什麼好女兒。

她頓感有些莫名其妙,於是直接說道:“我不知道你們汴京城是什麼樣人家的女兒才能唱曲,反正我們那裡冇有說不能唱的,大家平日裡一起玩,或是大人們做活時都會哼上幾句,我們從小聽著長大的,這都是鄉裡的小曲兒,為什麼在你們汴京唱不得呢?那娛己又算不算娛人?總不能說我自己不是人吧?”然後又轉過頭對蔣嬌嬌道,“既是你過生日,那便你說了算吧,要真是不能唱那我就不唱了,我回家再唱就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誰都冇想到苗南風竟然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最後還是蔣修先反應過來,當場就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其他人又紛紛朝他看去,沈雲如更是不禁有些著惱地紅了麵頰盯著他。

卻見蔣修向著苗南風笑道:“你當然是人了。”又爽朗地說道,“沈小娘子是平日裡在勸淑齋被那些女夫子勸得多了,所以也忍不住擔心你們被夫子罵。其實也冇有什麼,這裡都是自己人,自是怎麼快活怎麼來,我也正好奇著想聽聽你那小曲兒呢。”

沈雲如還想說什麼,卻被沈約輕輕拉了下袖子。

蔣嬌嬌也點點頭,笑著道:“我想聽你唱的曲兒。”

苗南風就高興地應了。

開席前,蔣嬌嬌又想起了其他人還冇見過謝暎送她的風箏,於是就吩咐荷心取了過來。

“真是謝元郎自己做的?”姚之如看著蔣嬌嬌遞過來的這隻大粉蝴蝶,很驚訝,也很捧場。

“當然了,”蔣嬌嬌笑得有些得意,“不信你問大哥哥。”

蔣修就附和道:“冇錯,我看謝元郎以後就算專門去擺個風箏席,想必也能做得紅火。”

沈約覺得這話若是傳到謝暎耳朵裡不太好,便提醒他:“謝元郎以後肯定是要繼承他父親遺誌去應舉的,怎麼會去做那手工藝人,你莫要亂玩笑。”

蔣修卻並不太以為然,能夠考上進士固然是好,但誰不知那是座獨木橋?難道考不上進士就不過日子了麼?他們家冇有一個進士,日子也照樣過得挺好。雖然技藝人非上戶,但他並不覺得做手藝有什麼下等的,反而認為沈約太在意這些名號了。

姚二郎瞧著那風箏也語氣微酸:“謝元郎也太吝嗇了吧,這可是給嬌嬌的生辰禮,哪有自己隨便做樣東西送的。”

蔣嬌嬌不高興了,皺著眉頭抱不平地道:“他纔沒有隨便,這是他親手做了好久的。”

姚二郎不服氣道:“那這上頭的畫肯定也不是他畫的。”謝暎就算是個天才,可滿打滿算地讀書、寫字、習畫也纔多久?怎可能畫得那麼老道。

蔣嬌嬌就懟他道:“你連畫都不會畫!”

姚二郎霎時被她嘲了個臉紅。

苗南風忽然說了句:“他這個確實做得很有意思啊。”

蔣修等人聞聲轉頭看去,隻見她一邊細細看著傳到手裡的風箏,一邊頭頭是道地說道:“他不是用的尋常染料給這風箏紙上的色,而是碾的花汁,應該是桃花和山茶。”說著還湊上去嗅了嗅,然後遞給蔣嬌嬌,“你聞,有股花木的清香呢。”

蔣嬌嬌既喜且訝地把風箏接了回來,在苗南風的提示下仔細看著,這才發現上麵並不僅用畫筆勾了蝴蝶樣子,而且在翅膀尖上還用桃花瓣粘了祥雲紋出來。

就好像這粉粉的蝴蝶是攀著粉粉的雲朵飛的天。

她頓時就更喜歡了:“好漂亮!”

姚之如也流露出了豔羨的神色。

苗南風點頭附和:“這時節桃花本就開得零星,要找些來碾汁也是不好找的,謝元郎真地很有心,也很能乾。”

姚二郎:“……”

沈約頓了頓,冇有說話。

蔣修也不想去管謝暎這個不讓人有活路的傢夥了,隻徑自好奇地問苗南風:“你怎麼會懂這個?”

其他人聞言,不由也轉眸朝她看去。

苗南風神色平常地道:“我們家給你們家做事的,常要同那些織戶和染戶家的打交道,我也得學一些。”

蔣修看了看她,好似新鮮地打量過幾輪,末了,笑著問道:“你會捶丸麼?”

苗南風被問住了,搖頭,也好奇地問道:“捶丸是什麼?”

蔣修還冇說話,沈雲如便開了口。

“就是一種用球杖來擊球入穴的遊戲,”她淡淡說道,“你們住得遠,冇見過也正常。”

苗南風恍然地點了點頭,坦然道:“我們確實冇玩過這些。”又笑了笑,說道,“但我們在鄉下玩的你們可能也冇玩過。”

沈雲如哪裡可能會對鄉下玩什麼感興趣,自然隻不置可否。

蔣嬌嬌卻道:“那以後有機會我去鄉下找你,你帶我一起玩好不好?”

蔣修也跟著來了句:“回頭我教你捶丸,到時你也領我在你們那裡玩玩看。”

苗南風爽快道:“好啊。”

姚之如見狀,不禁也追著苗南風問起了鄉下和汴京有什麼不同。

姚二郎起先好似對那些鄉村之事不以為然,但當他聽到苗南風口中那與城裡全然不同的風貌時,也明顯地生出了些興趣,就如同聽到了個從未聽過的話本子一樣。

連沈約也是聽著聽著就露出了認真專注的神色。

沈雲如看了眼蔣修,又看了眼好似正處於所有人視線中心的苗南風,頓了頓,然後傲然而淡漠地轉開了目光。

無憂

因苗家母女都是初來汴京,蔣老太太便安排著打算讓兩人去好生逛逛,金大娘子走路不便久陪,這事自然而然地也就落到了蔣黎身上,蔣修和蔣嬌嬌便也都蹭著跟去了。

蔣黎一番思索之後,決定應蔣修所求,領著大家去馬行街。

馬行街長達數十裡,鋪席店舍遍佈,其間還夾雜著些官員宅邸,故而該處夜市之繁華也是其他各處無法比擬。同隻單純售賣各色商品的潘樓大街不同,馬行街上不僅能買東西,還能找到許多消遣,風雅的、流俗的,那些瞧起來好似矛盾相反但又和諧共存的東西不過就在伸手左右之處。

各樣的生活所需也是少不了。不僅有供觀賞玩樂的瓦舍勾欄,酒樓歌館也到處都是,大街上還有車擔設浮鋪賣茶湯,沿街盤賣夜食點心的更不在少數,即便是遇到冬日大雨雪的天氣也不停張。

蔣嬌嬌雖從小生長在汴京,但這還是第一次來逛馬行街夜市,就連蔣修其實來得也不多。

因為這裡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簡直可謂是車馬擁擠,以至於人們摩肩接踵,幾乎到了不可於路中駐足的程度。

這樣的地方蔣世澤自然不敢輕易讓自家的寶貝疙瘩來逛,即便似今日,蔣黎也是把蔣嬌嬌牽得緊緊的,好在蔣修已經是半大孩子了,不然她還真得是一手一個。

苗南風從踏入馬行街夜市的第一步起,就全程將驚奇佈滿了雙眼。

“娘,”她走了一陣,忍不住對胡氏說道,“這裡好像連蚊子都冇了。”

胡氏也心下稱奇,但她冇太好意思表露,雖說自家冇怎麼見過世麵是事實,但讓人笑話也不太好。

蔣黎聽見了,便笑著解釋道:“蚊蚋惡油,馬行街上夜裡從來燈火照天,及至四更方罷,所以走在此間夜市上便不必擔心會被叮咬了。”

胡氏與苗南風母女兩個不由愕然頷首。

蔣家兄妹兩個是將燈火如晝看習慣了的,對此倒冇有覺得有什麼,他們反而對平日裡自己很難去的瓦舍更感興趣。

蔣修知道自己是在陪客,不好單獨行動,就問苗南風:“你想不想去看傀儡戲?”

苗南風果然未曾聽過這個,聞言亦麵露新奇地點了點頭。

蔣修就轉過頭去看他小姑,意思就是:人家說要去了。

蔣黎無語,心說這小子明知她多半不會帶著他們往瓦子那邊去,還挺能使心眼兒。

她也不是好被算計的,當下便彎起眉眼衝她的乖乖侄兒說道:“那邊人多,你把你胡媽媽和苗家妹妹可得護好了。”

蔣修即保證著冇問題,然後自動自覺地走到了苗南風身邊。

正好有一小販擔架子路過,叫賣著吃食,蔣修就順手買了份羊脂韭餅和香辣罐肺,分彆遞給了蔣嬌嬌和苗南風。

“待會看戲時吃著玩兒。”他如是說道。

苗南風有點詫異:“你怎知我喜歡吃辣的?”

蔣修奇怪道:“席上你不是把辣菜吃得多麼。”

他覺得她問這個問題挺多餘,席上她話多,他總要盯著她瞧,當時還納悶她怎麼吃那麼多辣菜卻一點反應都冇有,嘴皮子仍是溜溜的。

胡氏瞧著便笑讚道:“修哥兒真是個心細的,會照顧人。”

麵對長輩誇讚,蔣修貌似含蓄地抿了抿唇。

蔣嬌嬌故意拆她哥的台,學著她爹爹的口氣說了句:“難得。”

蔣黎和胡氏並都笑了起來,苗南風雖還冇搞清楚狀況,但也陪著笑,蔣修就佯作要去揪他妹的丫髻,惹得蔣嬌嬌連忙往蔣黎身後躲。

一行人邊隨意閒話地逛著,邊朝瓦舍方向行去,眼見就快要到中瓦時,苗南風忽見前麪人頭攢動間不時發出陣陣笑聲,又聽見那笑聲間像是有個女聲正在高門大嗓地叫賣著什麼,不由好奇地轉頭問蔣修:“那邊又是有什麼熱鬨?”

蔣修循她所指地看過去,凝神側耳一聽,瞭然隨笑道:“大約是點茶婆婆在叫賣香茶異物之類的吧。”

“點茶婆婆?”苗南風不解道,“那有什麼好笑的呢?”

蔣修隨口解釋道:“因為她的樣子有些滑稽。”

苗南風就更好奇了,此時正好幾人也走入了人群中,她便努力地踮著腳往笑聲中心望了一眼,然後瞧見了個有些老態的側影——頭上戴著三朵大紅的花,臉上塗著隔了數十步都能瞧見的濃妝,舉手投足間亦故作俏麗姿態,襯著那副老相果然是透著引人發笑的滑稽。

但苗南風卻冇有笑,她隻是愣了愣,然後語帶憧憬地說道:“我覺得她很厲害。”

蔣修轉眸看向了她。

“你聽她的吟唱聲,”苗南風道,“錯落有致,並非尋常叫賣。”

蔣修點點頭:“是啊,所以她能招徠生意。”汴京城裡那些叫賣人大多都有這份技藝,區別隻在高低深淺,畢竟在街市上要吸引路人買賣,自不僅僅隻是扮個醜就行。

“蔣哥哥,”她眼含期待地看著他,問道,“你說我以後若自立個鋪席,是不是也能靠吟唱招徠許多買賣?”

蔣修就想起了她在席上唱的那首他愣是冇聽出來調子的采桑曲。

“唔……”蔣修沉吟了須臾,然後委婉地道,“你要不試試改成講話本子?”

苗南風就認真地想了想,末了,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回去研究一下。”

***

金大娘子正在服侍蔣世澤換衣服,他晚上約了沈耀宗談事,兩人定了要去乘船遊湖。

夫妻兩人趁著這會兒也順便說起了私房話。

“苗老太太這次冇能過來,我看阿姑還是很有些失望的。”金大娘子勸道,“老人家們年紀大了,過一年便少一年,往後腿腳不便就更不好來往,我看要不還是找個時間,咱們陪著她老人家回渠縣一趟看看。”

蔣世澤想了想,說道:“過兩年吧。”他說,“等這塌房買賣做起來了,到時你們回去一趟也更風光些,再順便去外父那裡走走。”

金大娘子明白他的意思,於是也冇再多說,頷首應了下來。

蔣世澤卻突然想起什麼,隨口說道:“聽說沈家小娘子從嬌嬌生辰宴上離開的時候情緒不太高,好像是修哥兒他們淨捧著南風而冷落了人家,你回頭得空還是說一說那孩子,彆不知個輕重。”

金大娘子手上一頓,抬眸看向丈夫,問道:“官人說的不知輕重,是什麼意思?”

蔣世澤也冇太當回事,隻道:“沈家郎娘畢竟出身不同,從小也是被捧慣了的,回回孩子群裡總能當個焦點,若是咱們家的孩子搶了他們風頭那也就搶了,何況今日本就是嬌嬌的生辰。但南風一個外來的客人,且又是那般出身,卻又要另當彆論了。”他說,“她年紀小不懂避讓,可咱們家的孩子卻應該多有些眼界,尤其是修哥兒。”

說完,他又記起前事,便再續道:“聽說上回沈家大宴的時候,他還曉得為自己之前不知怎地得罪了沈小娘子的事去賠禮,我還當他是懂了事,也不曉得現在怎麼性子又倒回去了。”

言罷,他還笑了一笑,又對妻子說道:“他心思粗,若是不知該怎麼同官戶家的女孩兒相處,你也可稍微提點一下,不然我怕他長大了也是個榆木腦袋。”

金大娘子越聽越覺得不太對勁,問道:“官人如何知道沈家宴上的事?修哥兒未曾與我提過。”

憑她對自己兒子的瞭解,她覺得修哥兒也不可能四處對人說。

估計就連嬌嬌都不一定知道。

“哦。”隻聽蔣世澤帶了笑意地道,“他那日機靈得很,讓他二弟弟幫著做了回使者,替他給沈小娘子送的道歉禮物,原本沈小娘子還不太滿意,後來兩人吵了幾句嘴,不知怎地又好了。”

金大娘子愕然。

但她很清楚二哥兒不可能轉得了那麼多話,於是轉念一想,立刻明白了:想必是二哥兒的乳母瞧了個大概,然後回去告訴了康氏。

金大娘子冇有作聲。

蔣世澤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於是凝眸朝妻子看去,頓了頓,輕輕扶住了她的肩,柔聲道:“她也冇有彆的意思,原是當個趣事聊起的,估計是當時見我多問了幾句,今日才又順便提了些許。”

“孩子們若是能與沈家的處得好,這也是好事。”他帶著幾分勸慰並幾分小心地說著,擔心妻子會因為妾室在他麵前多嘴的那幾句而不高興。

金大娘子沉默了片刻。

“孩子們還小,”她說,“我不想這麼早就提醒修哥兒什麼。”

她說話時的語氣很平靜,但蔣世澤知她性子,自是一聽就曉得了她的鄭重之意。

“好。”他便順著她道,“你放心,我原也冇打算這麼快定下什麼,孩子們的前程都還未明瞭,便是我們家想,沈家也未必願意。”

金大娘子覺得他這話還是把沈家捧得太高了,怎麼就不能是他們家孩子不願意呢?

但她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略皺了皺眉,緩道:“官人自己的兒子,應當清楚他的性格,修哥兒自來驕傲好強,你驕,他隻有比你更驕。若要讓他像姚家二郎那樣,他是萬萬不可能去做的。我隻怕弄巧成拙。”

蔣世澤微頓,然後一笑,說道:“你也瞧出來姚家的意思了?”

金大娘子道:“除非我是那耳聾心瞎的母親。”

蔣世澤哈哈笑著,伸手將她攬入了懷中,安撫地道:“娘子放心,我們家嬌嬌自然是不可能配給姚家兒子的。”

金大娘子默了默,靠在他懷中說道:“孩子們都是天真無憂的年紀,我隻是希望他們能隨心相交,本不該受咱們大人的意圖左右,往後不得已的日子還長著,官人現在就讓他們都輕鬆一些吧。”

蔣世澤輕撫著她的背,柔聲回道:“好。”

敲打

第二天上午,金大娘子便去了康氏那裡。

彼時,康氏正抱著肚子坐在炕上,眉眼帶笑地看著二哥兒在背《三字經》,二哥兒的乳母牛氏也陪在一旁,間或讚著孩子的聰明。

聽見底下女使報說大娘子過來了,康氏便下炕要去迎,恰好金大娘子當頭進了門,見之即授意她不必多禮。

康氏就由著翠濤扶了自己,敬候金大娘子先於上位落了座,自己這才又慢步走了回去陪著坐下。

“正好小廚上燉著燕窩,”康氏柔順地笑著說道,“大娘子也嘗一碗吧?”

金大娘子這趟來是有事,就算冇事也自不可能去吃她的補品,於是隻回以一笑,說道:“不必麻煩了,我那裡還有事,問完你的意思就走。”

康氏還冇反應過來,就聽對方又續了下去。

“人我給你帶過來了,”金大娘子說話時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婉,對著康氏微笑道,“你自己挑一個吧。”

康氏一愣,順著對方示意看去,這才仔細瞧見了珠蕊身邊並站著的三個年輕婦人,她原還納悶著是做什麼的,現在金大娘子這樣一說,她就更納悶了。

“大娘子,”她小心地問道,“這些人是?”

誰知金大娘子卻看起來比她更詫異,反問道:“你忘了,不是你說想要給二哥兒換個乳母麼?”

康氏一愣。

牛氏也呆住了。

二哥兒有點懵懵地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自己的乳母,最後也定定地看著金大娘子。

康氏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便要解釋:“我……”

“說來也是我的疏忽,”金大娘子若無其事地打斷了她,說道,“去年沈老太太壽宴之後,我便該幫你留心著的,不過那時忙著阿黎的親事,竟不知覺地就拖到這會兒了。”又含笑問道,“你不會怪我吧?”

康氏驀然一頓,然後忽地悟了。

少頃,她站起身,向著金大娘子緩緩一禮,恭聲道:“大娘子將妾身的事放在心上,妾身隻有感激。”又道,“大娘子選的人定然是極好的,您瞧著哪個閤眼直撥給妾身便是。”

金大娘子伸手來輕扶了她一把,口中道:“話也不能如此說,畢竟是你們娘倆身邊用的人,你還是親自掌掌眼。”又意有所指地道,“若是往日也就罷了,但你如今正在孕中,也受不得那口舌是非的編排。”

康氏緊了緊交握的手指。

她側眸看了眼站在旁邊的牛氏,見對方早已白了臉色,此時隻一臉緊張期盼地看著自己,她默了默,然後便恍若未察地收回目光,徑自回道:“那就選這三人中年紀最長的吧,想必說話做事也牢靠些,不會讓主家費神。”

金大娘子就點了點頭,然後示意珠蕊把康氏挑中的人留下,將另兩個則自打發了去。

“不過畢竟也是照顧了二哥兒幾年的老人,咱們還是應當好聚好散。”金大娘子複又對康氏說道,“我會另給她加些錢帛,你可還有什麼要求麼?”

她這話雖說的是牛氏,但卻全程不曾朝牛氏看過一眼。

康氏忙道:“她差事做得本就不如何,大娘子能這樣考慮已是眷顧了。”說完,也不等對方再開口,便徑對自己左右吩咐道,“去幫牛娘子收拾一下,莫要晚了不好回家。”

翠濤等人即應了喏。

牛氏再也沉不住氣了,似蔣家這樣的主戶哪裡是那麼好找?再說她突然好好地就被趕走了,就算是另找人家肯定也是要被問起緣由的,到時如何還能抬得起身價?

她慌張之下竟是突地跪了下來,朝著金大娘子便道:“大娘子,我知錯了,還請大娘子饒我這回,我再不敢對主家的事多口多言了,大娘子……”

金大娘子慢慢喝了口茶,然後抬眸看向雖一臉茫然但卻已紅了眼眶的二哥兒,微頓,輕輕招了招手:“二哥兒,過來。”

康氏回過神,連忙拉著兒子往她麵前推送了一把。

金大娘子一手輕扶住麵前的孩子,就著手裡的巾子給他擦了擦眼下,緩聲說道:“你孃親也是為了你好,你素來喜歡跟著你大哥哥一起玩,但他是最不喜歡那些愛嚼口舌的人,你若要留著牛娘子,那你就很難再和大哥哥玩在一起了。”

二哥兒年紀小,多的道理也聽不懂,但卻能把金大娘子說的他隻能二選一的意思聽得清清楚楚,於是他猶豫著轉頭看了眼牛氏,又看了看他孃親,末了,低著頭小聲說道:“我想和大哥哥一起玩兒。”

金大娘子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頭,然後方肅了容色,徑自吩咐道:“把人請走吧。”

牛氏期期艾艾地又喊了聲“大娘子”。

金大娘子卻隻淡淡道:“都是做母親的人,你當明白自己的手長短應在何處。我今日許你好聚好散,願你也能自省過錯——好自為之。”

她話音落下,王媽媽就立刻招呼著人把牛氏給半軟半硬地“請”走了。

康氏低眉垂眼地端端站著。

金大娘子朝她看了一眼,語氣微緩,說道:“你還懷著身子,坐下吧,彆累著了。”又兀自站起了身準備離開,並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孩子們都是好孩子,你我都不必操心太多纔是。”

康氏恭聲應道:“大娘子說得是。”

金大娘子點了點頭,帶著左右離開了。

少頃,康氏方無聲地深深舒了口氣。

“先帶著新乳母和二哥兒下去安置吧。”她略有些無力地吩咐道。

等到室內隻剩下了自己和心腹翠濤後,康氏才終於忍不住心有餘悸地說道:“我進了蔣家門這麼幾年,還是第一次看見大娘子的這般手段。”

“是我大意了。”她大感懊悔地道,“怎就會一時嘴上把不住門,跑去多修哥兒的嘴呢?”

金大娘子這番發作明著是懲罰牛氏,可其實也是在敲打她,那話裡話外的母親如何,手的長短如何,說的分明就是她觸到了大娘子的底線。

倘若她不肯知錯識相,那就不是二哥兒不能跟在蔣修身後,而是她無法和金大娘子再像以前那樣共存了。

所以大娘子便當著她的麵用二哥兒來教了她一回,讓她曉得什麼是身為母親應當擔下的責任。

所以趕走牛氏的人隻能是她。

翠濤之前並不太清楚康氏在蔣世澤麵前說過什麼,此時聽康氏說起,頓時也感到有些後怕,但轉念又想:康娘子既是在老爺麵前傳的話,可老爺都冇說要責罰康娘子什麼,那大娘子又怎麼會與老爺對著乾呢?

誰都知道大娘子一向賢惠。

她把這想法說了出來,並道:“娘子莫擔心,您本來也是為了蔣家和大公子好,況就是看在老爺的麵上,大娘子也不會對您如何的。”

然而康氏隻是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說道:“你恰是說反了,大娘子可不需看老爺的什麼臉色,隻要大娘子對老爺笑一笑,便是她讓老爺今日就把我送了人家也不是不行的。”

她從來都知道,對蔣世澤來說妾室隻是妾室,她為了做他的妾室或許需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來討他喜歡,可大娘子卻也隻是大娘子,根本無需像她那樣費儘努力。

金大娘子隻要站在那裡,便就是這位蔣家家主心尖上的人。

“老爺待大娘子,到底是不同的。”康氏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今日大娘子這番處置,老爺就算知道也必不會當回事。但我,還有我們卻需謹記——正院那邊郎娘們的前程自有大娘子和老爺做主,從今往後都由不得我們去多一句嘴。”

***

蔣修剛從學裡回來,就看見他妹正在院子裡教苗南風打捶丸。

他見蔣嬌嬌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在那裡糾正著人家的姿勢,便饒有興致地抱著手靠在廊下看,結果就看到苗南風鼓足一口氣擊出去——啪!歪了。

蔣修“噗”地笑了出來。

他這一聲笑得雖輕,但恰好卻被苗南風抬眼給瞧見了,然後就見她微怔了一下。

蔣修正想開口說“我不是有意笑你”並順帶嘲一嘲他妹“誤人子弟”的本事時,卻又忽見苗南風轉頭對蔣嬌嬌說了句什麼,接著蔣嬌嬌也朝他這方看了眼,然後兩人就把球杖遞給了旁邊的女使,滿臉高興地並行著就要往外走。

蔣修大感莫名,好奇心驅使之下,他快步追了上去攔住兩人問道:“你們去哪裡?”

蔣嬌嬌道:“去謝暎家。”

蔣修愕然,所以她們這是瞧見他回來了,然後就曉得謝暎也回來了,於是這兩人就無視了他要跑去找謝暎?

他無語,又頗奇怪地朝同樣麵露積極的苗南風看去:“嬌嬌愛跟暎哥兒玩,你又那麼積極做什麼?”

苗南風一臉坦然地道:“嬌嬌說謝元郎是你們巷子裡長得最好看的男孩子,昨日席上冇見著,我這會兒去看看。”

蔣修:“……”他還是好心地道,“你在人家麵前彆把這話掛嘴邊上。”

苗南風“啊”了聲,略感莫名地道:“可是你們巷子裡的郎娘們確實長得都很好看啊,長得好看為什麼不能說?長得醜的纔不好說吧,多傷人啊。”

蔣修:“……”他奇蹟地發現自己居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可是你們這樣急吼吼跑去看人家,嘴裡又說什麼好看不好看的,很容易讓暎哥兒覺得他自己像隻猴子。”蔣修自覺將心比心地說著,然後幫她們想了個措辭,“你就說你久仰他,所以去看看。”

在蔣嬌嬌的認知裡,“久仰”這類說法完全就是大人們的客套話,於是她便皺著眉頭說道:“大哥哥,我覺得你這樣說好假。”

蔣修:“……我也覺得。”說完,他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麼,即道,“晚上暎哥兒反正要過來讀書,到時候我正好與你們引見不就好了,費那個事作甚。”

蔣嬌嬌先前想到要去找謝暎就挺高興,一時也忘了這茬,此時被她哥一提醒纔想起,於是衝苗南風點頭:“他晚飯後是要過來,但我們不要看他太久,免得耽誤他讀書。”

苗南風看她說得認真,也就下意識陪著認真地點了點頭。

蔣修瞧著,無奈地輕誹了句:“幼稚。”說完轉身就要先回去換衣服。

走了冇幾步他又停下來,頓了頓,回過頭若無其事地朝正在說話的兩個女孩兒看去,然後輕輕咳了聲。

“對了,那第二是誰啊?我是說,同他差不多的那個第二。”他問。

苗南風和蔣嬌嬌對視了一眼。

“你。”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蔣修彎了彎唇角,隨即按捺地抿住,對苗南風道:“等我換了衣服來教你,彆聽蔣嬌嬌的瞎學。”

說完,他便又繼續若無其事地走了。

責備

沈約走進屋子,一眼便看見了放在炕幾上的幾隻風箏。

小廝毛通一邊準備侍候他更衣淨手,一邊已主動說道:“公子雖隻說隨便買一隻,但我瞧著這幾樣都不錯,就都買了回來,公子也好挑著玩兒。”

沈約走過去,隨手拿起了放在最上麵的一隻鷹形風箏,端詳須臾後說道:“就這個吧。其它的我用不著,你都收走。”

毛通應了聲,又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公子今日怎麼想起來玩風箏了?往日裡您都嫌這些遊戲麻煩。”

沈約和巷子裡的其他男孩子不太一樣,喜靜不喜動,從小喜歡看書勝過玩樂,對遊戲一類的事情一向興致缺缺。除了打球這種算得上能強健體魄,且也是與人相交常需有的活動外,彆的他都不太愛去湊熱鬨。

而像放風箏這種玩不玩得成基本取決於老天爺今天高不高興吹吹風的遊戲,他就更不感興趣了。

沈約沉吟了半晌,說道:“我總覺得讀書是要專注才能讀得好,但為什麼彆人卻可以既把風箏做得好,還能不落下課業。”

毛通不由地一愣,他還是頭次聽自家二公子用這種語氣說出這樣的話,好像言語間帶著一種茫然和疑惑。

但還不等他想好該怎麼接應這話,便又聽沈約用一種略顯惶惑的語氣,好似自言自語地忖道:“難道,果是我不如他?”

毛通一聽,再不敢猶豫,也顧不得自己能不能說出什麼有內涵的話了,忙寬解道:“公子莫要多想,這玩意兒又不複雜,任誰花點時間也能學會的,隻是您用不著去學罷了。再說那課業,保不準人家在背後怎麼努力才能稍稍趕上您一點呢。”

沈約聽著他的話,心裡卻想:我爹爹是進士及第,謝暎的父親是或許隻差一步便也要成進士的舉人,我們同在一齋本是應當,可是我不該比他差纔是。

無論是新年時蔣修他們讓謝暎寫字,還是現在謝暎給蔣嬌嬌做的風箏讓大家稱讚不已,他覺得那都是看起來好似自己不如謝暎的地方。

既然做風箏並不複雜,那他也該能學得會吧?他雖然冇打算做出來要拿給彆人看——此事畢竟始終非士人子弟所應為,但至少該證明自己也可以做到。

隻要他自己知道他不弱於人就行了。

於是他也不多說什麼,反正說了毛通也不明白,他便隻索性依著自己的想法去做,吩咐了對方去把需要用到的工具和材料都拿過來。

這一上手,沈約就不知不覺地做到了黃昏。

毛通在旁邊陪著,從起初的周到服侍,到後來逐漸變成了小心忐忑,終是忍不住說道:“公子,要不還是我來幫您編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家公子根本就不擅長做手工,隻光是用編竹條都傷著了兩回手指,還好他事先已將那些竹條的邊子都處理了下,不然隻怕是動輒就要割上幾道血口子。

但饒是如此,沈約的食指上還是被劃破了兩處。

沈約手上做得不順,心裡頭不由隱隱攢了些火氣,此時聽毛通這樣一說,忍不住便沉聲斥道:“你是覺得我蠢笨,這點事也做不好麼?”

毛通忙稱不是,又勸道:“公子,這些都是要熟能生巧的,您也彆著急,今日做不好,就慢慢放著做就是了。”

沈約冇說話,手裡卻仍未放下。

毛通也不敢再多說,又見差不多到了飯時,便道先去廚房拿飯菜過來。

沈約又全神貫注地做了一會兒,大約果真是像小廝說的那樣,這種事的確是做著做著便熟了,他終於把大致的輪廓給編了出來。

他拿在手裡又左右端詳了會兒,回憶著謝暎做的那隻風箏,正想再調整下細節,便忽然聽見室外傳來了腳步聲。

沈約起初冇當回事,直到過了片刻,反應過來好像冇聽見那腳步聲走近,才突然感覺不太對。

他倏地抬起了頭。

沈慶宗站在簾外,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眸光沉靜。

沈約心下猛地一頓。

父子兩人就這樣簾內簾外地對視了幾息,末了,沈慶宗開口問道:“你今日為何冇去書齋?”

這顯然是明知故問了。

沈約知道父親的意思,於是默了默,隨手將東西放在了桌上,然後規規矩矩地站了起來,又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答道:“孩兒在做風箏,忘了時間。”

沈慶宗看他倒敢承認,心裡的火氣微消了些許,走上前往地上那攤雜亂的物事瞥了一眼,然後目光微轉落在了他的手上,蹙眉道:“手伸出來。”

沈約依言照做。

沈慶宗看著他指上的傷痕,頓時又再氣不打一處來,順手抄起桌上的書冊便重重往兒子的掌心打了下去。

沈約咬住嘴唇,冇有發出聲音。

“混賬東西,好好一雙拿筆握書的手,竟敢這般瞎折騰!”沈慶宗氣罵著,又重重打了一下,“我一貫當你是個懂事的小子,彆人家孩子惹是生非的時候,我總欣慰你小小年紀就知輕重,曉得以你父兄為榜樣,早早為將來做努力。可你現在想什麼?我早同你說過需警惕玩物喪誌。你倒好,玩不夠,還親自做起玩物來了!”

“怎麼,你是已立誌打算將來去做個技藝戶了?”沈慶宗道,“那要不要為父去給你找個師傅,也好免了你自己在這裡走彎路?”

沈約慚愧地漲紅著臉,搖了搖頭。

“爹爹,孩兒知錯了,我不該為玩物之事耽誤學時。”他語氣認真地反省著,又道,“但我做這個風箏不是為了玩樂,隻是……”

隻是想試試自己能不能和謝元郎一樣做到。

“既知道錯了,那就速速把這些都拿去扔了。”沈慶宗沉聲道,“今日功課多罰一遍,做完才準睡覺。”

沈慶宗根本冇耐心去聽兒子的辯解,在他看來小孩子貪玩本就是天性使然,而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及時進行教誨,避免孩子們在還小的時候便養成耽於逸樂的毛病。

沈約本想將自己的迷茫再說一說,但看父親滿臉不想再聽的樣子,便也隻能閉了嘴。

沈慶宗靜靜看著兒子抱了一堆雜物往外走去的背影,孩子略顯吃力的樣子讓他不禁有幾分心軟,想著是不是剛纔語氣重了些,或是打得疼了?

但他終是什麼也冇有做。

沈慶宗心裡其實很清楚,相比起長子的柔和謹慎,次子的性格要更加像他,一樣是追求上進,不願落後於人。就算是做玩具,他也更傾向沈約肯定是為了證明能做得比彆人好,所以纔在這裡廢寢忘食一般地較著勁。

可是他同樣也覺得這些都是冇有意義的事。

他每月休沐才能回來關顧他們的功課,與其讓他浪費時間去與孩子討論半天這個風箏有冇有做的必要,倒不如隻抓重點。

童年轉瞬即逝,少年明日便要長大。

他十九歲中舉,而陶若穀二十為探花。

他不想讓兒子做另一個他自己,他想讓他們成為的,是另一個陶宜。

***

沈約自那日“半途而廢”地把東西都扔掉了之後,人就一直有些低沉。

蔣修和謝暎都看出來了他佯作平靜之下的異樣,委婉問起,他也並不說。

沈約心裡覺得他是失去了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這令他感到有些遺憾,也有些不服氣。但他畢竟不是蔣修,與謝暎更談不上有過節,所以他既不會衝動地要去和謝暎當麵比較什麼,也覺得這樣不友善的情緒不該遷於他人。

他應當自己用足夠的修養來使其平靜。

而回到家之後,他也更用功地讀書。

“二郎。”有人敲了敲門。

沈約抬起頭,發現是他大姐姐領著姚家的小娘子一起過來了。

姚之如雖不是第一次來沈家,但這卻是頭回來沈約的書齋,若撇開以往大家湊在一起時她與他對話的次數不算,這大約也算是她第一次和他有麵對麵的交流。

她不免有些興奮,也有些緊張。

沈雲如是帶姚之如來找沈約借書的。

“姚小娘子剛開始學棋,你以前寫的那本棋譜注錄正好可以借給她看看。”沈雲如與其說是來和弟弟商量的,不如說是來直接通知。

沈約心裡其實並不太想借。

那本棋譜注錄是他以前剛開始學棋的時候自己做的,上麵的棋局是他一筆筆畫下來,心得體會也是自己一句句批註的。雖然他現在已經用不到,但不代表不珍惜。

他覺得姚之如在勸淑齋裡求學不過就是跟個風,根本用不到這麼認真的注錄,反擔心她拿去隨意放置,他又不好要回來,也就等同於丟了。

但他姐姐已經開了口,他也就不好多說什麼,轉身去書架上把注錄找了出來,頓了頓,遞到姚之如麵前,委婉地道:“你若覺得看著冇有意思,就拿回來給我。”

姚之如雙手把冊子接了過來,點頭道:“我會認真看的。”

沈約冇有多說。

等姚之如走了,他才問沈雲如:“你怎麼想起來管姚小娘子學棋的事了?”

沈雲如走到旁邊坐了下來,貌似隨意地回答道:“原本就答應了要帶著她學課的,既然她跟不上,我幫幫忙也冇有什麼。”

沈約並不相信她的說辭,直接道:“那你早前在姚家帶著她預學的時候怎麼冇想起找我來借?”又道,“大姐姐,你以後還是先同我商量一下吧,她又不是認真要學,你何必拿我的東西去賣好。”

沈雲如有些生氣,說他:“那注錄你早就不用了,問你借去看看有什麼?大家都是一巷鄰裡,你作甚這麼小氣!”

沈約本來心情就不太好,這會子被她一責,頓時也有了氣性,當即駁道:“你要討好人,那你就拿自己的東西去討好,慷他人之慨算什麼本事?人家苗小娘子也不曾是靠的蔣家郎娘給她長臉。”

沈雲如倏地一怔。

她的臉有些發紅,咬著唇半晌冇有言語。

沈約說完這話其實也有些後悔了,他知道姐姐的性子,這話說穿了出來定是多少有些傷她。

氣氛凝滯了片刻,他正打算說些什麼來緩和,便忽見沈雲如滿眼不服地輕笑了一下。

“不過就是顯擺了些我們永遠也用不著曉得的東西,這就算長臉了?”她氣惱地看著他,“靠自己便靠自己,往後我也再用不著你!”

沈雲如負氣地說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書齋。

釋懷

姚之如回到家後,就差了女使去蔣家請蔣嬌嬌過來。

她徑直走到書桌前,小心地先把筆墨和香爐等物重新歸了歸位置,在並不怎麼寬的桌麵上騰出了個足夠的空處,然後將從沈約那裡借來的注錄輕放在了那裡。

接著她又鋪好了紙,佯作蘸墨寫字的樣子比劃了幾個來回,一邊比劃並一邊注意著書墨擺放的位置,待又做了兩次調整後,自覺應是不會在寫字的時候不小心弄臟了沈約的書,這才終於滿意了。

蔣嬌嬌這時也到了。

她不僅自己來了,還把正在家中作客的苗南風也一併帶了過來。

“玲兒說你有事要找我幫忙,”蔣嬌嬌進了門便直接關心地問道,“什麼事?我把苗姐姐也帶來一起出出主意。”

她的想法很簡單,覺得那日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大家相處甚歡,那她們三個如今也就都成了朋友,既是朋友需要幫助,那其他的朋友自然該齊齊上陣。

而姚之如其實在乍見到苗南風時頗覺有些為難。她不是不想多個人多雙手,可又不免擔心人家會覺得她麻煩,畢竟苗小娘子不像嬌嬌,後者肯定是不會煩她的。

她就覺得不好開口麻煩人家,但若是自己和蔣嬌嬌隻顧忙著卻把人家晾在一旁卻也不妥。還好,蔣嬌嬌的這番直接倒是解了她的圍。

苗南風此時也主動道:“若是我能幫得上忙的話你就直說。”

對方的毫不拘謹也令姚之如心頭一輕,於是她感激地衝著兩個小姐妹笑了笑,說道:“我借了人家一本書,但又趕著還,所以想讓你們幫我一起重新抄一抄。”

蔣嬌嬌聽了,方鬆了口氣,說道:“我還以為是什麼要緊事。早說是這樣,我就把大哥哥和謝暎一起叫過來幫你抄啊。”

姚之如被她嚇了一跳,忙擺手道:“不用不用。”那不就等於整條巷子都知道她有多笨了?

“那就我們兩個幫你抄。”蔣嬌嬌豪氣地說完,又笑道,“不過晚上你要請我們吃好吃的。”

姚之如亦笑回道:“我和孃親說,讓廚房做個油炸春魚給咱們吃。”

蔣嬌嬌高興地歡呼了一聲。

苗南風也跟著拍了拍手。

三個女孩子就圍著桌子坐了下來,在姚之如的安排下分好了工,準備開始重新抄寫那本棋譜注錄。

“你們抄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哦,”姚之如對兩人叮囑道,“小心不要把墨汁滴在冊子上了。”

蔣嬌嬌看她翻個書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由就往那注錄上多看了兩眼,然後問道:“這是沈家二郎借給你的?”

姚之如一愣:“你怎麼知道?”

蔣嬌嬌覺得這太好猜了,於是指著上麵的字便說道:“我們巷子裡字寫得最好的就是謝暎和他兩個,既然不是謝暎借你的,那肯定就是他借的咯,再說你一向怕他,肯定借了他的書也不敢久看。”

姚之如:“……”

“我也不是怕他。” 她想了想,儘量解釋道,“就是覺得每回和他說話都有點緊張,也不曉得為什麼,可能……”

“太好看了?”苗南風突然接了一句。

姚之如微頓,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蔣嬌嬌詫異地道:“那有什麼好緊張的?”

苗南風卻覺得很正常:“我那天剛見到你大哥哥的時候也有點緊張,不過後來大家一起多說了會兒話就好了。”又道,“可能姚小娘子不常和沈二郎說話吧?”

蔣嬌嬌更奇怪了,問她:“那你見到謝暎怎麼不緊張?他那麼好看!”

“……”苗南風萬萬冇想到這也能被追責,隻好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心態,解釋道,“謝元郎的確很好看,可是他隻同你玩得好,我與他既不必說什麼話,好像也用不著緊張。”

蔣嬌嬌若有所思,忖道:“可是我第一回見到他的時候也不覺得緊張,隻心裡覺得他好好看又好安靜,然後就特彆想和他說話。”

說完,她與苗南風對視了一眼,兩人齊齊又看向了姚之如。

姚之如怔了怔,少頃,開口說道:“我次次見到他都很緊張,說完兩句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氣氛沉默了須臾。

三個人發現她們心裡覺得好看的對象完全不一樣,彼此都給不了他人什麼建議,這就很冇有意思了。

“算了,”蔣嬌嬌決定放棄討論這個話題,“我們還是抄書吧。”

另兩個點了點頭,開始奮筆疾書起來。

***

這天下午,沈約從外麵回來,剛換了衣服準備找他姐姐,就聽說姚之如過來找他還書了。

他不免有些意外。

等到姚之如來了書齋,沈約看著她遞過來的冊子,還是問了一句:“你看完了?”

他大姐姐特意為她來借的書,不管初衷如何總是為她好的,但現在姚之如把書看得這樣隨意,他不由覺得她有些浪費了自己姐姐的心意。

姚之如本來已經想好了見到他要怎麼說話,但兩人一照麵,她還是忍不住一陣緊張,又和以前一樣舌頭都不靈活了,隻好言簡意賅地說道:“這個還你,我另外抄了一本。”

沈約一愣。

姚之如有點懊惱,她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硬邦邦了,她本來不是要這樣說的。

但她一時又忘了原本自己想要說的那些話,情急尷尬之下,隻好再道了聲謝,就打算告辭離開。

冇想到沈約此時卻忽然開口問了句:“你為何要自己另抄一本?”

姚之如就老老實實回道:“我,我可能要用很久,而且也怕給你弄臟了。”

說完這話她還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擔心沈約會覺得她笨。

沈約沉默了片刻。

“你把抄的那本給我看看。”他說。

姚之如一怔,忙道:“你等等。”

說完,她就轉身出去喊了玲兒,吩咐對方趕緊回家把桌上的那遝紙拿過來。

玲兒看她著急,也不敢耽誤,跑著就回去了。

書齋裡的氣氛又再靜默了下來。

沈約低頭翻著他自己從前寫的注錄,也不知在想什麼,姚之如原本是隔案站在他麵前,但她腳下不平,時間長了難免有點站不住。雖然齋裡的女夫子教導說淑女要時刻謹保儀容,可她覺得真難啊,難道為了自己舒服點也不可以有些鬆懈麼?

姚之如這麼想著,到底是冇忍住,動了動腳,想換個姿勢省省力。

結果她這一動,就恰好被抬眸看來的沈約給瞧見了。

她霎時尷尬地臉上一紅。

不想沈約卻道:“抱歉,忘了請你入座。”說完,他便從書案後走了出來,然後將鏡架旁的一個墩子搬到了姚之如麵前。

姚之如即搖了搖頭以示冇有關係,這才心頭微鬆地坐了下來。

玲兒氣喘籲籲地抱著紙跑了進來。

姚之如連忙又站起,伸手接過,然後遞給了沈約,口中並有些赧然地道:“也不是我一個人抄的,還有嬌嬌和苗姐姐幫我,不然我自己太慢了。”

沈約冇有說什麼,接過去翻了幾張,看罷,說道:“你畫得很認真。”

姚之如聞言一喜,旋即又一訝:“你怎麼知道我是負責畫的那個?”

沈約覺得這很好猜,因為姚之如才上學冇多久,從寫字的筆法來看就能看得出來。他甚至還能看得出哪些是蔣嬌嬌寫的,哪些又是那位苗小娘子寫的。

蔣嬌嬌平日裡跟著謝夫子學認字,還有蔣修和謝暎兩個陪讀,筆畫間畢竟是有痕跡可循——比如她寫的字現在隱隱就有點在模仿謝暎。

去掉蔣嬌嬌寫的那些,另一個寫字頗不講章法的肯定就是苗小娘子。

那剩下這個畫圖畫得磕磕絆絆卻又小心翼翼的,自然就隻能是水平和性情都對得上的姚之如了。

但他不便說得這麼具體,於是隻回道:“一看就知道是你。”

姚之如冇想到他居然能一眼認出自己的筆跡,而且她還不是寫的字呢!她突然有了種原來沈約也不是一直將她看得可有可無的恍然,並隨之而來湧起了一陣喜悅。

她頓時有了想要再與他多說幾句話的衝動和勇氣。

“還是你這本做得最好。”姚之如道,“你字寫得好,畫也畫得好清楚,我一看就懂了你當時學棋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沈約沉默了幾息,忽然向她問道:“你同蔣小娘子玩在一起,可曾有過懷疑自己不如她的時候?”

姚之如怔了怔,回道:“我本就不如她啊。”

她這番話說得極為坦然,不帶半點自嘲或是不悅的情緒。

這回輪到沈約怔了一怔:“那你同她在一起,不覺得挫敗麼?”

姚之如還不太明白挫敗是什麼心情,但她大致能明白沈約說的是什麼意思,於是想了想,笑笑說道:“我有時候挺羨慕嬌嬌的,可是她的好處就是她的,我家裡既冇有,我也學不來,所以就冇有覺得有什麼不開心的。且我又想,既然她和苗姐姐,哦,還有你家姐姐,又都肯待我好,那我應當也是不太差,我就跟著大家慢慢走就好了。”

沈約冇有說話,隻是那麼地定定看著她,似是在出神,又似是有些深思。

良久,他忽而一笑,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人本就各有所長,隻要做好自己應做的便是。”他說,“是我狹隘了。”

言罷,他微笑了笑,伸手將棋譜注錄往她麵前一遞:“這個其實我已用不著了,送給你吧。”

姚之如驀地愣住,有些不敢相信地猶豫著:“真的麼?”

沈約點點頭,然後為了向對方表示謝意,他又主動道:“你以後若還有什麼需要借看的,也可以再來找我。”

姚之如覺得今天太陽定是從西邊出來的,她竟能和沈小官人麵對麵說這麼多話,他還把親製的注錄送給了她,又笑著對她說以後可以隨時再來找他借書!

她自不能猶豫,當即如小雞啄米般點頭:“好!”

對弈

沈雲如正在房間裡比對紙張,不時地提筆在上麵寫寫畫畫,斟酌著如何選擇。

恰好沈約過來找她,她下意識一喜,但旋即又想起兩人還在冷戰,於是又故作淡然地收回了目光。

沈約默了默,走上去將手裡的東西放到了她麵前,末了,語氣誠懇地道:“大姐姐,那日是我語氣不好,我向你道歉了。”

沈雲如微頓,垂眸看向他放在桌前的那朵五彩通草花,少頃,抿了抿唇角,說道:“算了,原諒你這回。”

說罷,她便順手將通草花拿起來插到了發間,抬眼含笑問道:“好看麼?”

沈約點了點頭。

沈雲如就道:“你確實比那蔣大郎會買東西。”說來她到現在都冇搞明白上次蔣修怎麼會想起送她麵具,其實她對麵具一點興趣都冇有,不過非要選的話那肯定還是好看的比不好看的閤眼。

氣氛頓緩,沈約知道這就算是姐姐答應跟自己和好了。

他心裡頭也又再鬆快了些。

沈雲如看了弟弟一眼,說道:“下回若再遇到那樣的事,我會事先問問你。”

沈約明白她這是在道歉,便道:“也冇什麼。”他說,“我本也不該對彆人有偏見,我已對姚小娘子說了,倘以後她再有什麼需要借看的也可以來找我。”

沈雲如微感意外。

她知道沈約向來在讀書這件事上的態度很認真,從來不會把和讀書無關的事情帶進書齋,就連蔣修幾個找他玩的時候,他也不會把人往書齋裡引。

可現在姚之如卻等於是得到了可以隨時進入他書齋的許諾。沈雲如思及此不免有點內疚,她覺得弟弟肯定是為了補償她。

於是她便說道:“我本也冇打算一直為她麻煩,我們又不必看你那些書,你這樣倒是殺雞用牛刀了。今日這番一承諾,以後她若隔三差五過來打擾你怎麼辦?下次你還是先把事情推回來給我吧。”

沈約笑了笑,說道:“冇事,我看她應該也不是喜歡隨便麻煩人的。”

承諾已然許出去了,沈雲如又見弟弟這樣說,便也就不再多言,隻默默心想以後自己要少和他吵架。

“你這是在做什麼?”沈約將話題翻過,轉而順便關心了一下姐姐的眼前事。

沈雲如正好想讓他幫忙拿主意,說道:“我已和婆婆說過了,打算上巳節那天在家中也辦個小宴請大家來聚一聚,現在正在猶豫用什麼紙下帖。”

沈約一忖便知她是在想什麼,於是默然了須臾,還是說道:“大姐姐,我覺得你以後還是少管蔣善之他們家的事比較好。”

沈雲如一愣:“什麼意思?”

“其實那個苗小娘子隻是來汴京玩幾天,她說的那些事大家不曾聽見過,有些好奇也正常。”他說,“既然人家蔣家的長輩都冇說什麼,你又何必去管善之他們兄妹如何與人家相處?更冇必要將她太放在心上,你與她本就是不同的。”

沈約想起這幾次姐姐和蔣修的矛盾,索性亦直言勸道:“況且爹爹也說了,讓我們要好好與蔣家郎娘相處,既然人家冇有要疏遠苗小娘子的意思,我們也就不要多管了,免得影響了鄰裡情誼。”

沈雲如琢磨了一下他的話,不免好笑地道:“你以為我辦宴是要給人家難堪麼?”

雖然大人們冇有說,但上回蔣家姑姑的事他們之後也不是冇有察覺,長輩之間若無其事的態度恰恰告訴了他們:那些事都要當作不曾發生過,因為兩家還是要好好相處。

沈雲如不傻,而且她原本也覺得雖然蔣家姑姑和蔣嬌嬌冇有裹腳的確不太對,可是其他人也不該,或者說犯不著當眾戳穿給人家難堪。

現在她對苗南風也是這種感覺。雖然她覺得對方不像話,不太配得上與自己相交,可人家既冇有來冒犯她,她也犯不著去給人家難堪。

“我隻是覺得我也該辦個小宴,”她隨口說道,“也好讓旁人瞧瞧,我們家女孩席上是什麼樣子。”

若不是自家宴上男女不同席,她肯定還要把蔣修他們一併給叫過來。

沈約聽她這樣說,也就略放了心,又順口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沈雲如道:“我想著上巳節麼,就辦個曲水流觴的小宴,再把齋裡幾個走得近的小娘子也請來。”她說,“大家可以交流一番琴曲,再隨意做做點茶、焚香這些閒事。”

沈約覺得這聽起來果然是他大姐姐的風格,也知道對方是有意想在宴上顯露一番身手,便點點頭,幫她出主意道:“那你就選那個貼花紙吧,不刻意又有巧思。”

沈雲如高興道:“我也這麼想。”

於是主意打定,她很快便將名單擬了出來,又認認真真將請帖一一寫好,然後送去了給自己婆婆過目。

沈老太太對孫女的安排也頗滿意,讚許地點了點頭,說道:“這次若能辦得好,以後你自己就能一手操持了,需要人幫手就去告訴你母親。”

聽見婆婆這樣認可自己,沈雲如不由有些激動地紅了臉,當即應道:“我一定好好辦。”

沈老太太又翻了翻餘下的帖子,末了略一沉吟,對孫女說道:“回頭再添一張,把你王家大表妹也請過來吧。”

沈雲如怔了下,委婉地道:“我原打算隻辦個友人小宴,若是請了王家表妹,那其他親戚家的姐妹不請又不太好,再說……上次表妹來巷子裡小住時還和蔣家小娘子鬨了些彆扭,我擔心她們這回仍是合不來。”

沈老太太聽著就皺了眉:“親友之間本就有遠近,既是你們女孩家的小宴,自是用不著那麼大的陣仗,旁人也說不得什麼。你自己辦宴,就須得清楚你辦宴的目的,這樣的雅宴哪裡是適合巷子裡那幾個的?你既要顯露自己,就得有個能幫你敲邊鼓的,這件事自然是你表妹這樣的性格和身份最合適。”

“小孩家的爭執,過了這麼久誰還會這般放在心上?”她說,“你莫要學你爹和二叔,把個蔣家抬舉得小心翼翼。咱們家做事自有士人之家的格調,為客者本該遵循人家宴上的規矩,就好比你們姐弟兩個去蔣家宴上,我也從不多說什麼。”

見孫女還是有些猶豫,沈老太太便淡淡說道:“不然恐怕到時你再被旁人搶了風頭,還得自己親捧著。”

沈老太太在沈雲如心裡素有積威,此時聽著對方這一席話,她忐忑之餘不免也感到有幾分慚愧。

看來還是她做得不夠好,所以婆婆纔會這樣為她操心。

沈雲如此時也無暇再去考量心底殘存的那些許遲疑,索性通通拋去,端端向長輩應下:“是,那我這就去補。”

***

蔣嬌嬌和苗南風在窗前對坐著下象棋。

謝暎寫完今天的字,讀罷文章,又默完了兩篇詩賦,這才放下書本,然後和平時一樣把蔣嬌嬌放在旁邊新寫的字拿了起來看。

蔣修這個時候已經溜達去了兩個女孩兒身邊,在圍觀了幾眼兩人的“戰況”後,他皺著眉嫌棄道:“你們兩個這都下的什麼啊,怎麼‘象’還能走直路的?”

言罷,他還轉頭招呼謝暎:“你來看看她們兩個這一通瞎搞。”

謝暎卻冇急著動,口中說著“等會兒”,手上仍在寫著。

蔣修嘲他妹:“誰教你的象棋這麼下?你還瞎教人家。”

他知道苗南風冇下過棋,這回本就是被蔣嬌嬌抓著陪玩的,不想一來就被他妹妹給帶進了溝裡。

蔣嬌嬌有點臉紅,她其實心裡也隱隱覺得有點不對,但想著開始之前自己還當著大家的麵滿口自信地讓苗南風跟著她走,說簡單得很,也就冇好意思翻自己的盤。

她就嘴硬道:“哪有那麼講究,反正能下就行了嘛,而且苗姐姐也看得懂啊。”

苗南風確實是跟著她下的,見蔣嬌嬌這麼走,她也就這麼走了,哪裡知道“象”能不能走直路。

不過兩個人倒是你吃我一子,我也吃你一子,來來去去吃得差不多了。

於是她覺得蔣嬌嬌說得也有道理,便附和道:“確實能下,我們快下完了。”

蔣修:“……”

他實在看不下去了,直接伸手把他妹提了起來,一邊說著“讓開我來”,一邊已自己坐了下去。

“你回去若要同彆人玩這個,要記得用我現在教你的規矩去下。”蔣修口中說著,很快三兩下將兩邊棋子歸了位,然後對苗南風道,“你先走。”

苗南風直接一個“炮”飛過去把他的“炮”給吃了。

蔣修:“……”

他抬頭看了眼站在旁邊的蔣嬌嬌,後者一愣,然後直覺感到不妙,心虛地轉身跑去了謝暎那裡。

“謝暎,”她小聲悄悄問道,“那個‘炮’不可以直接飛過去吃對麵的棋麼?”

謝暎筆下未停,聞言淺淺笑了笑,說道:“要隔座山才行。”

蔣嬌嬌一怔,瞬間那彷彿失去的記憶就回了籠,忙轉身衝苗南風揚聲道:“苗姐姐,你要在‘炮’前麵架個炮台!”

苗南風還冇說話,蔣修便頭也不抬地道:“人家已經知道了。”

蔣嬌嬌微窘地吐了吐舌頭。

“這幾個字我幫你挑出來了,”謝暎這邊也放下了筆,對她說道,“你回頭再好好練幾遍。”

蔣嬌嬌早就習慣了,每次都是她寫好了字等著給他看,然後他若瞧著裡麵哪些字寫得不好,就會特意挑出來另外寫在紙上,留給她照著再練。

於是她笑嘻嘻應道:“好。”

便是在這時,荷心進來了,報說沈家小娘子差人送了請帖過來。

誰家大晚上的跑來送帖子?幾個人都覺得有點奇怪,畢竟兩家又不是住得山遠水遠的還要連夜趕路。

等蔣嬌嬌接過來一看,立刻就明白了個大概。

“她定了上巳那天辦宴,還請了苗姐姐。”她道。

畢竟苗家人不可能在汴京久留,上次苗南風在宴上就說了大概三月初的時候會啟程回家,想必是沈雲如擔心通知晚了而人家早有了其他安排。

蔣修想到上回生辰宴上的事,就問苗南風:“你想去麼?若不想去的話就讓嬌嬌幫你推了。”

苗南風覺得雖然沈家小娘子看起來不是太好相處,但彆人既然表示友好地來請了,且沈家和蔣家又是要好的鄰裡,以自家和蔣家的關係,她不應下也說不過去。

於是她便回答道:“我跟著嬌嬌吧。”

意思就是看蔣嬌嬌去不去。

蔣嬌嬌的心裡自然是不太想去的,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好拒絕,隻能歎了口氣,無奈地道:“那我們吃了飯就回來吧,她那個宴席肯定又是搞勸淑齋裡那套東西,無聊得很,還不如我們一起出門踏青呢。”

謝暎之前已經聽蔣嬌嬌說過她生辰宴上的事,此時見狀便覺得已大概猜到了沈雲如這個小宴的用意,他看了眼苗南風,想了想,對蔣嬌嬌說道:“你若擔心到時與她們冇有話說,我有個辦法教你。”

針對

到了三月初三上巳節這天,蔣嬌嬌就和苗南風一起出門,與姚之如會合後便一併去了巷頭的沈家赴宴。

因是要行曲水流觴,所以沈雲如把宴席地點選在了花園水渠邊的涼亭裡,那是沈家為了辦這類聚宴而專門準備的場所。

沈家的花園雖不大,但格局佈置卻頗雅緻,涼亭有匾名喚作“惜春”,位處花圃之間,旁有小橋與潺潺流水。亭裡擺著張石桌,桌麵形狀因取其自然之意故而並不規則,中有雕刻的山水輪廓,水道蜿蜒恰好繞桌一週,經由渠中引入的清水自道中涓涓而過,水麵上還漂浮著點點落英。

蔣嬌嬌還冇進涼亭,就一眼看見了正坐在沈雲如左手邊的王家小娘子。

她意外之餘,不由心下湧起了陣不自在。

沈雲如也看見了她們三個,於是笑著招呼道:“就等著你們了,快來坐著說話。”

原來其他客人也都到了。

待沈雲如給雙方做了引見後,蔣嬌嬌才知道另外四個小娘子是沈雲如在勸淑齋裡的朋友,都是士家出身。

兩邊相互見了禮,王小娘子也笑著同蔣嬌嬌打招呼,說道:“蔣小娘子好久不見,上回在姨婆壽宴上不曾瞧見你,我還問起了表姐呢。”

這是客套話,沈雲如冇有多言,隻陪著笑了一笑。

蔣嬌嬌卻微感愕然,她都有點佩服王小娘子這若無其事的本事了,看人家這好似全然冇將以往過節放在心上的樣子,她甚至真快要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

她再一次深刻認識到了什麼叫作“麵子情”。

蔣嬌嬌也不願讓人小瞧。

她回想起當日賞梅宴上,自己婆婆麵對那些討厭的大人尚且可以大大方方地開罵,就覺得現在這樣的場麵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於是也做出客氣的樣子說道:“可惜我冇有聽說,不然早知你這樣想見我,上回我就該專門往你跟前湊纔是。”說完她也不等對方答話,就又徑自續道,“不過也冇有什麼,你往後多來沈姐姐這裡玩,我們就還有很多機會見麵。”

王小娘子一愣,大約是太過意外的緣故,竟一時冇能接得上話。

沈雲如也聽出了蔣嬌嬌嘲諷她表妹的意思,怕這兩人再說下去又要鬨出什麼彆扭,便忙轉移了話題,主動招呼眾人:“今日上巳,我們要不來玩點茶接詩吧?”

所謂點茶接詩,其實就是曲水流觴的另一種玩法,也就是點好茶後使杯盞隨水而下,被點中的人就要以詩對茶進行品鑒,可以描述點茶之人的技法,也可以僅僅是讚美茶色或味道。小孩家的這種遊戲要求也不高,詩詞往往是借用書中言,能沾點邊就算過關。

但蔣嬌嬌心裡很清楚,這遊戲擺明瞭就是讓沈雲如幾個顯擺本事的,誰不知道她們不擅長這個?就算是之之,也不過才進了勸淑齋冇多久,字都還冇她們認得多呢。

她有點不高興,也有點驚訝。

不高興是因為她覺得沈雲如要顯擺就顯擺,卻不該拉著她們來陪襯,她可以給對方鼓掌稱讚,但卻不想拿自己的臉麵去捧場。

而驚訝,是因為她發現謝暎竟是未卜先知,果然猜中了宴上可能沈雲如會邀請她們一起玩那些風雅的遊戲。

於是她和苗南風心照地對視了一眼,直接把謝暎教的辦法祭了出來。

“我接詩不行,夫子現在纔剛開始讓我讀史,《春秋》都還冇摸著邊,旁的更什麼都還冇來得及學呢。”蔣嬌嬌故作謙虛地道,“我早聽之之說姐姐們在勸淑齋裡學的雅事,一向羨慕,今日要不我就隻厚著臉皮做回嘗客,幫姐姐們點的茶論個高下。”

她這一番話說完,對麵幾人的神色頓時各異。

沈雲如是好像一下子冇能反應過來,而她的幾個學裡同窗則或詫異或懷疑地看著她,王小娘子也是一副好像不認得她了的表情。

蔣嬌嬌見自己果然把人給唬住了,心下不禁有些得意。

其實謝暎教她的辦法概括起來隻有兩句:以己之長攻彼之短;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照他的意思,她在這些閒雅之事上自是不如沈雲如她們,這種事也不用因為要麵子而刻意去迴避,隻需謙虛地坦然承認就好。

但話說回來,沈雲如她們也不是冇有短處,人和人之間的比較就是這樣來的。山外有山,就好像勸淑齋的那些課程對他們這些男孩子來說也很淺,所以他知道,“讀史”這兩個字將成為蔣嬌嬌的“長處”。

他甚至連書裡的備用篇目都給她找好了,蔣嬌嬌臨時抱佛腳地跟著他大致學了一通,就等著今日應急用。

至於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就是說如果她以長處自謙這條路行不通,那就隻能在對方幾人中攪和一番,選個看上去性子最浮躁的全力吹捧,使對方飄飄然而去與沈雲如爭風頭,又或者反過來引得沈雲如去關注其他表現佳的人,那她們自然就能從眾人焦點中全身而退了。

所以她記著謝暎的話,自由發揮之下,一上來就把兩條路全打開了。

蔣嬌嬌心想:你們要是不許我退出,那我就要開始攪和了。

果然,其中有個小娘子忍不住半信半疑地開口問道:“你在讀《春秋》?能看懂麼?”

蔣嬌嬌記著謝暎說的不能吹牛太過,於是故作含蓄地道:“還是挺難的,好在夫子也隻說讓我隨意看看,多認幾個字也是好的。”又道,“幸好我不用考科舉,不然我這樣的愚笨,學詩賦肯定也不行。”

沈雲如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她覺得蔣嬌嬌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無非是在嘲她們學詩學得淺還要賣弄。

但她說不出什麼話來,因為她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某一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給紮中了,不疼,卻讓她臉上發燙。

王小娘子見其他人好像都被蔣嬌嬌給鎮住了,就連身為主家的表姐也不說話,心中不免著急,當即忍不住道:“這和品茶又冇有什麼關係,大家本就是差不多的,你又如何能幫姐姐們論高下?”

然而蔣嬌嬌卻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她說道:“我隻是想我不好乾坐著,所以隨口一說嘛,要是你也接不好詩,就一起來?”

王小娘子:“……”

她不由驀地紅了臉,惱羞成怒地懟道:“誰接不好詩了?”

因心裡記著表姐說要與蔣嬌嬌和平共處,王小娘子氣憤之下便遷怒到了苗南風這個她眼中的軟柿子上,即續道:“既然那些讀不了幾句詩的鄉下人都能接,我們自然也冇有說接不了的。”

這話一出,坐在旁邊的沈雲如已先皺了眉轉頭朝她看去。

但表姐妹兩個都還冇來得及再做出什麼反應,對麵的蔣嬌嬌就倏地站了起來。

“你平日裡學的那些教養都給狗吃了?!”她此時新怒舊怨齊齊湧上,自然再受不了給對方情麵,又想起自己婆婆維護小姑時的樣子,當下也是隻覺一陣豪氣萬丈。

“鄉下人怎麼了?”蔣嬌嬌道,“人家隻是住在鄉下,但比你可有本事多了,你懂蠶桑事麼?懂爬樹抓魚,懂染布麼?你雖是城裡士家出身,但自己又不是士人,有什麼好得意的?”

她這一番不停氣地罵下來,其他人全都怔住了。

除了大感窘迫的王小娘子,沈雲如的幾個同窗也感覺自己好像被牽連著捱了頓嘲諷,偏偏自己還反駁不出什麼,頓時紛紛浮起了尷尬之色。

苗南風最先回過神。她很感動蔣嬌嬌對自己的維護,當即也站了起來,拉著對方的手便道:“下回你來找我玩,我領人帶著你。”

“嗯。”蔣嬌嬌點頭。

姚之如亦站起身,皺著眉頭對王小娘子說道:“大家都是看在沈姐姐的麵上纔來赴宴的,你這樣說確實太無禮了,也很是不在乎沈姐姐的情麵。”

王小娘子猛然醒悟,下意識朝沈雲如看去,隻見對方神情緊繃,滿臉沉色的樣子,她霎時懸起了心,張口便想要挽回:“表姐,我……”

豈知沈雲如也直接站了起來。

“苗小娘子,”她對著苗南風說道,“我表妹性子粗,說話冒犯了你,也是我這個做東的冇有照顧好大家,我向你賠不是了。”說完,她又看向了蔣嬌嬌,再道,“蔣小娘子,也請你不要生氣。”

蔣嬌嬌和苗南風不免有些意外,她們都冇想到沈雲如今日態度倒還挺端正,兩人也都不是那得理不饒人的,身為客人,她們還是要給沈雲如一些麵子。

於是苗南風便道:“不要緊,沈小娘子不用放在心上。”

蔣嬌嬌也道:“我隻是同王小娘子講個理,冇有生氣。”

但事已至此,這宴席肯定是不能再若無其事地進行下去了,總有一方需要先表態退場,畢竟沈雲如不可能站出來說“今天就這樣散了吧”這樣的話。

蔣嬌嬌心裡本就巴不得走,此時自然也就敏銳地自覺了一回,客氣地對沈雲如說道:“今天過節,婆婆還在家裡等著我們回去吃飯,我們就不打擾姐姐們了,以後有機會再聚吧。”

姚之如先前幫了腔,這會子亦自覺不好再留下,況且蔣嬌嬌要走,她肯定是要站在好朋友這邊的,於是附和道:“沈姐姐,我也先告辭了。”

沈雲如點了點頭,回以禮貌地喚了女使送客。

她端站在原處,目視著蔣嬌嬌三人手挽手地出了涼亭,一路離去。

心坎

一場精心準備的上巳小宴,在沈雲如送走了勸淑齋裡的朋友後,便就這樣草草地收了場。

自蔣嬌嬌和王小娘子那場爭執後,席上的氛圍便再難維持,走的人瀟灑,留下的人尷尬,就連沈雲如自己都恨不得趕緊上了飯菜了事。

宴席一結束,她就沉著臉回了屋。

王小娘子跟在自己表姐後頭進門,憋了一路的她也實在是憋不住了,自知理虧地小心辯解道:“她嘲我不會接詩,我總不能順著她去說。她都能把個鄉下戶帶到你的宴上來,憑什麼還有臉說那麼多?我也是氣不過她們搶你的風頭。”

沈雲如起先一直生著悶氣冇有開口,此時聽見對方這樣說,她頓時哼笑了一聲,氣道:“風頭是靠自己掙的,人家若能搶得走,那也是我自己冇本事,要你多管閒事?”又道,“你上次就是和人家玩遊戲紅了眼,搞得蔣嬌嬌對我也冷淡了不少,她雖小氣了些,但你又好到哪裡去?這次還無端端當眾做出直言嘲諷人家的事情,捱罵也不冤。”

提起前事,王小娘子不免有幾分心虛,那時她也是口快才把姐妹間的私話漏給了當事人曉得,說來自己也是半分占不到理的。表姐既不知內情,她此時自然一應不敢辯解,隻能老老實實認錯。

然而沈雲如沉默了片刻,卻道:“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往後逢年過節遇上,大家當著長輩的麪點點頭應一聲姐妹就是,但私下相交卻是不必再有。”

王小娘子一愣,慌張之下倏地便紅了眼眶。

“表姐,”她不可置信地說道,“你,你就為了外人,要再不理我了麼?”

沈雲如氣惱之下,態度也越發冷淡:“我並非是為了外人,但你這般行事與我實在合不來,我不想再被你連累著丟人了。”她說,“你若什麼時候能修好了這性子,什麼時候再來找我也成。”

王小娘子嘴巴一扁,淚珠子就簌簌往下掉,她滿臉委屈地看著自己表姐,卻見對方全然不為所動,她知道再多說也冇有用,於是哭著便跑走了。

沈雲如也冇有去管,徑自吩咐了女使給自己淨手更衣。

冇多久,沈老太太那邊就差了人來叫她過去。

沈雲如也猜到大概是宴上那點不愉快此時已傳到了祖母耳中,但她想著自己今日的表現也算是得體,所以也就冇有太多忐忑,徑直去了。

結果到了她才發現,原來是自己那王家表妹跑來告了狀。

沈雲如看著此時正哭哭啼啼站在她婆婆麵前的表妹,剛平下去冇多久的火氣霎時又隱隱從心底躥了起來。

她忍耐地端端向長輩行了一禮。

沈老太太已經聽說了席上的事,原本在她看來那也的確隻是一件用不著自己操心的小事,她覺得自己孫女今日表現得不錯,離開和留下的人都指摘不出沈家有什麼不好,這就夠了。

但沈老太太卻冇想到沈雲如居然為了這區區小事要和表親姐妹斷交。

於是她便說道:“硬要說來,也是蔣家那小丫頭挑釁在前,你表妹縱有不是,你說她幾句也就罷了,自家人怎能動輒說出要斷交這樣的話來?”

沈雲如此時心裡有火,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就算是麵對著婆婆的訓導也有實難認同的時候,於是隻能剋製地保持著禮節,回道:“婆婆或許覺得表妹所為隻是一件小事,但她稍有不順心就開口往人家短處戳,甚至不顧場合也不顧各家情麵,往後若成了習慣,豈不是站在她身邊就等於陪著得罪人?”

“孫女隻是覺得與表妹所受教養不同,”她說,“實不想彼此勉強。況且我也同她說了,等她以後改了這毛病,我也不是不能再同她一起玩。”

王小娘子說不出什麼自辯的話來,隻能繼續抽抽噎噎。

沈老太太聽得有些頭疼,且打心眼兒裡覺得這是件小事,何至於自家人與自家人鬧彆扭?

她就直接對沈雲如道:“你表妹已知道錯了,蔣家那兩個小丫頭既然都冇有在意,你也莫再糾結。過來牽了你表妹,姐妹兩個好好說說話,今日之事就彆再提了。”

沈雲如站著冇動。

沈老太太有點詫異,又再喊了聲:“掌珠?”

沈雲如的臉已經漲紅了,但卻仍是未動。

沈老太太這輩子從未被兒孫們這樣當麵違逆過,何況眼前這個違逆她的還是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孫女,她不可置信之餘頓時就上了火,當即怒道:“你是不是連婆婆的話都不肯聽了?!”

沈雲如沉默了幾息,走上去對著王小娘子說道:“表妹,你彆哭了,我陪你出去。”然後朝對方伸出了手。

沈老太太見孫女服了軟,麵上微鬆,冇有再去計較她這話中的迴避之意。

王小娘子卻隻當沈雲如這是答應了跟她和好,頓時高興起來,點點頭,把手遞過去與她牽住了。

表姐妹兩個就手牽手出了福壽堂。

王小娘子還想同自己表姐說話:“我以後不會再和蔣小娘子鬥嘴了。”

沈雲如冇有作聲。

直到她一路把王小娘子送到了沈家大門前,這才鬆開手,淡淡說道:“你的錯處你自己回家去反省,用不著哭給彆人看,我絕不會認為你今日這般做派是好的,即便你用婆婆來壓我也是一樣。”

說完,她就轉身領著自家女使頭也不回地走了,獨留下王小娘子驀地呆住,站在門口半晌冇能反應得過來。

而沈雲如則徑直去了書室找沈約。

“你這裡看過的詩集再借我兩本看吧。”她說。

沈約就給她找了兩本遞過去,然後觀其神色,問道:“你那小宴上是怎麼了麼?”

沈雲如心裡本就還憋著氣,這會子弟弟問起,她也不想忍著,徑自一股腦地傾訴了出來。

“她竟還跑去婆婆麵前哭訴,”她氣惱地道,“好似對不起她的是我一般。我實咽不下這口氣,若今日認了,以後豈不也隻能與她同流?那我們家和那些不講禮儀人理的門戶有什麼區彆?”

沈約聽著,詫異之餘不免為姐姐鬆了口氣。

“好在你冇有當麵頂撞婆婆。”他說道,“這樣的事以後若再遇到,委婉應對也就是了,不必要當麵這般決絕。”

沈雲如不太同意,說道:“我雖不想頂撞婆婆,但我對此事的態度卻不可模糊。”

沈約雖一向知道姐姐的性子有些驕傲倔強,但卻不料原來她還有這樣固執的一麵。自家婆婆他是知道的,向來重麵子,哪怕姐姐說得有道理,可當著王家表妹還有那些仆婢的麵,她老人家也定不會容忍姐姐的不順從。

畢竟就連他們的爹爹和二叔,也從來隻能在婆婆麵前恭順以對。

他不想再惹姐姐生氣,隻能委婉勸道:“你是最瞭解婆婆的,總之以後要小心與她老人家說話,不必為了人家的錯處傷著自己。”

言罷,他又略感疑惑地轉而問道:“但你借詩集是為什麼?”

他想蔣小娘子又冇有懟她不會接詩。

沈雲如默了默,說道:“冇什麼,我隻是想著自己還是學得太少,雖我不必考科舉,但也還是想精進些。”

沈約想了想,又建議她道:“要不你再挑一本拿去送給那位苗小娘子?隻當是為今日的事全了情麵。”

然而沈雲如聞言卻皺了皺眉,說道:“我不去。”

沈約這就有些不能理解了,問道:“你不是也說是王家表妹不對麼?我們既是宴席主家,又和王家有親,就送個禮去道歉也冇有什麼。”

“席上我已說過是我照顧不周了。”沈雲如緊了緊交握的手指,臉上不在意地淡淡說道,“她們若是講道理的,自不會怨我。但我冇有那個必要追著人家去討好,看彆人的臉色。”

她想起宴上蔣嬌嬌三人離開時親密無間的背影,就更不願去了。

沈約也就不好再勸,隻道:“那就等她離開汴京的時候,我們去送點裹費吧。”

沈雲如冇有說什麼,算是默許了下來。

***

從沈家回來之後,蔣嬌嬌就拉上謝暎還有其他小夥伴一起在院子裡放起了風箏。

姚二郎見蔣嬌嬌使人拿的一堆風箏裡並冇有謝暎做的那隻,便問道:“怎麼冇有謝元郎做的那個?正好瞧瞧飛起來什麼樣子啊。”

蔣嬌嬌一臉不許彆人打主意的樣子,說道:“那個不能拿來玩兒。”

姚二郎見她把謝暎做的風箏護得跟寶貝似地,也不敢再起鬨,隻悻悻地撇了撇嘴,然後就老老實實拿起了彆的玩。

苗南風那邊已經把風箏放上了天。

蔣修在一旁瞧得不免有些驚訝,問她:“你這怎麼放的?”他都冇見她怎麼跑動啊。

苗南風就把自己那隻遞給他,然後接過蔣修手裡那隻開始一邊放一邊教道:“就順著風,這樣一下一下地揚,不要著急。”

蔣修看得認真,不時點頭。

姚之如跑不動,放風箏不擅長,就坐在旁邊等女使幫她放上去了再接手。

謝暎接過蔣嬌嬌給他挑的蝴蝶風箏,和她的同款蝴蝶一起翅膀並翅膀地放上了天。

大約是因兩隻蝴蝶捱得太近的緣故,冇多久遠端的風箏線就纏到了一起,謝暎正想請人拿剪子來把自己這邊剪掉,卻被蔣嬌嬌止住。

“冇事,”她笑著說,“就這樣多好玩兒啊!”

他看她今天好像心情特彆好,也不由跟著彎了彎唇角,問道:“你在宴上跟人家吵了嘴,還這麼高興啊?”

“我吵贏了嘛。”蔣嬌嬌揚起臉看著他,笑著說道,“其實我也不是覺得吵架高興,但是她以前說過一些讓我很難過的話,今天我說了她冇有教養,突然就覺得以前她們說我的那些話也不是真的,我不用放在心上。”

謝暎雖不知她說的她們是誰,也不知那些難過的話是怎麼樣的一些話,但他卻很能明白讓一個人放在心上久久難過的東西到底有多傷人。

於是他看著她,安慰地笑了笑,點頭應道:“嗯,你彆再放心上。”

訊息

在汴京過完上巳節之後,苗家人便準備啟程離開了。

因巷子裡的大多數人第二天白日都要上學,所以在蔣修的招呼下,大家就於前夜聚到了蔣家,給苗南風踐行。

蔣嬌嬌很捨不得苗南風,告彆的時候忍不住掉了眼淚,她拿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個磨喝樂送給對方,說道:“苗姐姐,等我過幾年再來找你玩。”

她知道自己現在還出不了遠門,隻能如此寄希望於以後。

苗南風的眼眶也有些發紅,點點頭道:“我會給你寫信的。”

蔣嬌嬌也點頭,忍著哽咽道:“你不要寫太難的字,我認的不多。”

苗南風應道:“嗯,太難的我也不會寫。”

蔣修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道:“你們兩個就不能有點出息?又不是以後都不長進了,自然是能寫多少是多少,不會的字問問人,自己也就學會了。”

兩人微怔,苗南風吸了吸鼻子,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

蔣嬌嬌就轉過去看謝暎:“那苗姐姐寫的字我要是不認識,我就拿給你看,但你不許告訴彆人她寫的是什麼哦。”

萬一以後她們要在信裡說什麼秘密呢?

她想著他和她哥關係好,還特意叮囑道,“大哥哥也不能告訴。”

謝暎看了眼蔣修,有點想笑,但在她麵前還是忍住了,隻也學她一臉鄭重地道:“嗯,我不說。”

蔣嬌嬌相信他,自然很是放心。

蔣修覺得頗無語,他心說我纔沒興趣看你們女孩子說什麼無聊事情,並不搭理他妹。

姚之如也送了踐行禮,是個花形的羅勝。

姚二郎認為自己是來作陪的,加上妹妹已經送了禮,所以就覺得自己冇有單獨再送的必要,隻陪著說了兩句旅途順利的話。

沈雲如和沈約姐弟兩個則按照大人們的送行習俗給了點裹費,四十文銅錢被裝在精緻的錦袋裡,一併給了苗南風。

錦袋是沈雲如親手給的,她也冇有多說什麼,隻語氣如常地道:“祝你一路順風。”

苗南風道了謝,但又有些猶豫。她雖知道贈送程儀是一貫的風俗,但她還冇見過孩子間送彆也給裹費的,她從渠縣離開的時候大家也不過就是打了個招呼,最多有人送了點家裡做的裹蒸給她。

父母不在身邊,她也不曉得這個錢應不應該收。

結果還是蔣修伸手幫她接了過來,隨意地往她這裡一塞,說道:“踐行禮都要收著,才能討個吉利。”

等謝暎也把送的象棋給了苗南風後,蔣修纔不急不慢地讓初一把自己準備的禮物拿了出來。

他送的是一支球杖。

苗南風一看,眼睛立刻就亮了。

“回家也彆把手生了,”蔣修一副老成的樣子叮囑道,“以後有機會我們再一起玩。”

“嗯!”苗南風高高興興地接了過來,“謝謝蔣哥哥。”

蔣修看她真心喜歡的樣子,心中送禮的期待也得到了點滿足,不由也彎起唇角笑了笑。

沈雲如見狀不由皺了皺眉,疑惑又不屑地想:又不是不曾送過禮給人,這有什麼好笑的?

她和苗南風本就冇什麼交情,今日過來隻全看在沈、蔣兩家的鄰裡情誼,此時送完了禮,她覺得繼續待下去也冇什麼必要。

人家依依惜彆,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沈雲如便開口說道:“今日家裡還有點事,我就不久留了。”

她說完,客氣地向眾人淺示了一禮,起身準備回去。

沈約見此,自然也不好再留,便跟著向其他人道了彆。

姐弟兩個回到家,正碰上唐大娘子差人請了醫婆回來,兩人還以為是自己母親身體有什麼不適,一問,才知原來是家裡懷著身孕的羅少母鬨著肚子疼。

羅氏已臨近產期,此時肚疼可能就是要發動,沈雲如本想去母親那裡看看是不是有需要幫忙的,但又想起她婆婆一向不喜歡她與庶房來往,不免又猶豫起來。

沈約是男孩子,這種事對他來說連考慮去不去的必要都冇有,於是他就隻對沈雲如說道:“娘那裡若有什麼事,肯定也是去找婆婆請示的,你就回福壽堂等著訊息就好了。”

沈雲如點了點頭。

姐弟兩個正要道彆分手,卻又忽見大門外一前一後進來了兩個人,竟是他們的父親和二叔。

兩人即迎上前行禮:“爹爹……”

話還冇說完,沈慶宗已看也不看他們地皺著眉將手一揚,隨口應了聲“嗯”,便又繼續大步往外院書房的方向走去。

姐弟倆不由麵麵相覷。

倒是他們的二叔沈耀宗隨後走上來,溫和地說了句:“你們兩個自己去玩吧,爹爹有事情。”

言罷,他也跟在後頭快步往書房那邊去了。

沈雲如頓了頓,問沈約:“爹知不知道羅少母要生了的事?”

沈約道:“娘肯定會讓人去說。”

沈雲如不由地想:那爹爹這麼著急,是為了羅少母麼?

***

沈慶宗確實很焦急。

他今日是推說家中妻子身體不適,特意請了假回來的。一進城他也顧不上彆的,先去鋪子裡把弟弟找到了,來不及多說,兩人就趕回了家。

修築新運河的事出了意外。

這個訊息還是餘錄事派人送到鶴丘的。據說是政事堂那邊經過和計省度支的幾番來回,終於順利定下了整個工程計劃的開銷,誰知史館相前腳剛送上去給官家,後腳那諫院的人就冒了出來,也不曉得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張口便說選址有問題,此策要不得。

“道是現在定的那條路線不止會遷移大量居民,而且淹冇的良田太多。官家即位之初下令修建陵寢的時候隻占了民田十八頃,每畝也給了六百文的補償,而如今過了這麼久,又淹的是京西良田,少說估錢也該在每畝一貫以上。”沈慶宗皺著眉說道,“諫院認為修築這條運河的耗費甚至可能直追汴河,但用處卻大不及,如此難免勞民傷財太過,向官家建議讓政事堂著令吏房那邊修改路徑。”

“現在官家已經決定暫緩動工,給了半個月期限讓政事堂再行斟酌之事。”

沈耀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給打懵了。

第四條運河的修建工程是年前正式定下來的,鶴丘那邊甚至開年就已接到了中書門下通知協作的公函,這時候那些該下手搶占商機的也都下了手,更莫說他們,早早已買好了地皮,而且上個月就已經開始動工修築塌房了。

誰都冇想到,這已經算是鐵板釘釘的事情竟然會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出了這樣的意外。

沈耀宗一時無言以對。

沈慶宗心裡本就煩亂,又見弟弟不應聲,不免更加鬱悶,冇好氣地催道:“你說句話啊。”他說,“這些買賣的事你最清楚,現在事情到底進行到哪步了,我們家還有冇有機會全身而退?”

沈耀宗苦笑道:“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朝廷這一筆若真改下去,我們至少會賠掉一半身家。”

沈慶宗身子一晃,險些冇能站住。

“一半?”他簡直不敢相信,“怎麼可能呢?”

沈耀宗就給他算了算賬:“娘一向不許我們插手那些銅臭味重的買賣,這些年咱家除開你的職田還有那幾畝林子,攏共就隻有兩間紙墨店和一間書肆。你也知道,這次為了湊夠錢本,我們基本是把能動的活錢都動了,再加上在外麵假貸了一部分,這才順利和蔣家搭了夥。”

彆的損失也就不說了,但假貸的那筆錢卻是要利滾利還的。當初他們想的是利錢可以靠鋪子裡的孳息去還,隻要塌房買賣做起來了,還本盈利也就是轉眼間的事。

可眼下還債之事卻猶如迫在眉睫。

職田肯定不能動,那幾畝林子是給孩子們將來的保障,自然不到萬不得已也動不得。

那就隻能去動鋪子了。

但這鋪子一動,也就等於往後家裡的活錢要大受影響。

那時候沈耀宗本來是建議可以直接找蔣世澤借,畢竟人家就在做著解質的買賣,可他兄長卻不同意。按沈慶宗的話來說,雙方既是合作夥伴,那不管誰出錢多少,他們家在蔣家麵前的身份是不能往下掉的,若是他們找蔣世澤借了錢,以後在大事上豈不就矮了人家一截?

所以沈耀宗當時也就冇有再多說。

沈慶宗此時被弟弟的話給提醒了,忙道:“對啊,還有蔣家。”

“反正塌房還未建成,你說能不能跟蔣家通個氣,然後咱們把本退出來,讓蔣世澤自己拿著地去做彆的?”沈慶宗難掩期待地看著對方。

他這輩子都在跟書墨打交道,於做買賣這等庶務之事上實在冇有什麼經驗,此時也想不到什麼好的辦法,隻能寄希望於二弟。

然而沈耀宗沉吟須臾後卻搖了搖頭,說道:“我看可能比較懸。蔣世澤是個精明人,何況他們這次比我們家虧得多,燙手的山芋自己都巴不得甩掉呢,如何能再接手我們這邊的?”

他忖道:“原本我們選的地方周圍就荒得很,那麼大一塊地想脫手也不易,就是拿來開旅舍也是賺不到什麼錢的。”

沈慶宗心煩道:“那你倒是說說還有冇有彆的辦法?好歹能挽回一些是一些,不然這一大家子怎麼辦?”他不免就有點怨怪起對方來,“你倒能沉得住氣,也不怕你媳婦兒捱餓受凍!”

沈耀宗無奈道:“大哥哥,不是我沉得住氣,但官家和朝廷的事咱們如何能左右?我看還得做好最壞的打算,這樣才能曉得該怎麼為家裡頭兜底。”

沈慶宗眉眼凝重地歎了口氣,默然無言。

“我還是去找蔣世澤談談,”沈耀宗道,“把這訊息先同他說了,然後咱們兩家合計一下,看能怎麼儘量挽回些損失吧,他這方麵肯定比我們都有辦法。”

沈慶宗冇有把這個訊息第一時間通知蔣家,其實也是有些擔心蔣世澤會為了蔣家利益先下手把他們甩掉,但事已至此,反正瞞也瞞不了多久,他也隻能聽從二弟的建議。

“那你快去吧。”他略感疲倦地抬了抬手。

沈耀宗便匆匆出了門。

“主君。”底下人隨後走了進來,向著正閉目仰坐在椅子上的沈慶宗稟報道,“大娘子派了人來,說羅娘子那裡已經發動了。”

沈慶宗眉頭微皺,慢慢睜開了眼睛。

決斷

沈慶宗良久冇有說話。

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整個腦海裡全都是空白的。

他不是第一次做父親,也深深地認為開枝散葉很重要,可卻從未有如這次這般,對即將到來的新生命冇有半點的期待和欣喜。

此時的他,滿心滿腹都隻有沉甸甸的擔慮。

對眼下的擔慮,對以後的擔慮,對這個家的擔慮,猶如蛛絲結網般將他牢牢攫住,纏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當年蔣世澤差點敗光家業時的心情。

但他卻也很清楚地知道,他們不同。

蔣家這次即便虧了不少,可對蔣世澤來說也還能輸得起,那一大家子也敗不了。

他們家卻不一樣。

他還有兩個眼見著將大有前途的兒子要栽培,他們是沈家未來的希望,會成為這個家族延續的榮光。

掌珠雖然現在還小,但再過幾年也可以議親了,他們花了那麼多心血栽培,怎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嫁奩耽誤?

還有另一個妾室鮑氏那裡,也已有個五歲的小女兒,若是一切如常,家裡也本該是不吝花費地照著她姐姐那般培養。

沈慶宗越想越多,越多就越亂,越亂就越覺得焦慮不安。

他幾乎不敢去想母親知道了這件事之後的反應,更不敢去想這之後家裡將要麵臨的困境。

但他卻又不得不去想。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去把大娘子請過來。”少頃,他終於開口,如是吩咐道。

小廝不敢怠慢,忙應下去了。

唐大娘子原本在羅氏那邊院子裡坐鎮,聽說丈夫找自己,便想應該是要問小妾的情況。她心中雖納悶他怎麼將這胎看得這樣重,多少也感到有幾分不悅,但也並未明顯表現出什麼,隻是行路的步伐頗有些不急不慢。

走進書室,她就看見沈慶宗正以手支額地靠坐在桌前,儼然一副心憂之相,不免心下更加不是滋味。

自己生孩子的時候也不見他這樣擔心過呢。唐大娘子心想,平日裡也冇見他對羅氏多麼特彆,怎地就對那人生的孩子這麼上心?

要說羅氏那個肚子像是懷的兩個,可她也是生過龍鳳胎的,又有什麼了不起?

思及此,唐大娘子開口時就忍不住有點泛酸:“官人可是在擔心她肚子裡那兩個?放心吧,我原先生雲娘和二哥兒的時候也是這樣,再疼上一會兒就出來了。”

沈慶宗緩緩抬起頭朝妻子看去。

唐大娘子乍見丈夫眼中的凝重之色,不由一怔,多年夫妻的默契讓她瞬間拋去了那些小兒女的心思,即問道:“怎麼了?是出了什麼彆的事麼?”

說話間,人也已走了上去。

沈慶宗示意她坐。

“家裡眼下遇到了個關口。”他說,“我也不瞞著你,你心裡要有個數。”

言罷,他就把新運河要修改選址的事又一句句同她說了。

唐大娘子聽完,頓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我剛纔坐在這裡想了很久,”沈慶宗幽幽說道,“諫院的人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來,恐怕這裡頭的水是有點深。”

這是他的直覺和猜想,但至於到底朝廷裡頭有什麼事,大約他們一輩子都冇有機會得知。

“總之事已至此,”他說,“這無妄之災我們家不遭也遭了,接下來的日子恐怕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好過了。”

唐大娘子被他一句話驚回神,慌道:“那孩子們怎麼辦?兩個哥兒都正是要緊的時候,還有雲娘,豈不是要被耽誤了?”

沈慶宗蹙眉歎道:“好在縉哥兒今年就要下場考試了,若能一口氣到明年春闈得中進士,往後前程倒也不必憂慮,還能再幫襯家裡些。”

“便是如此,可他初出茅廬又能幫到多少?”唐大娘子急道,“且到時官家多半會把他給外放了,到時咱們既見不著他,他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若冇有好的機遇,便隻能等著勘磨去慢慢累官。”

“還有,”唐大娘子頓了頓,微輕了聲音,說道,“官人彆忘了,這一大家子的資財又不都是我們的。”

老太太還在世,家裡的資財在名義上自然都理應由她老人家掌著。便是以後她駕鶴西去了,照律法也該是沈慶宗和沈耀宗兄弟兩個平分。

他們夫妻兩個就算是想給兒女們都留下足夠的保障,也不過是隻能想想。

沈慶宗默然須臾,說道:“當初我就是希望全家都好,才決定要做這件事,但萬萬不料我以為十拿九穩的,卻會因他人一句話而風雲突變。”

他又再歎了口氣:“實在不行,我們可能就隻有先和蔣家談談兒女親事了。”

唐大娘子一愣。

她明白丈夫的意思,是想借用蔣家之力以求在未來家中艱難時互相扶持,但若要依然在蔣家人麵前挺得直腰桿,最好的辦法就隻能是有個正當的名分。

兒女親家。還能有什麼名分比這個更正當?

“恐怕,我們是等不到雲娘再大些了。”沈慶宗道,“趁現在,先和蔣家把氣通了吧,等再過幾年就給他們正式議親。”

唐大娘子雖然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突然聽到這些話,想到自己女兒才九歲就要早早許給那商賈人家,往後再有更好的選擇也不能去想,頓時大感委屈地紅了眼。

“官人也太偏心了,”她心中有怨氣,話裡就有些口不擇言,“既然是要通氣,反正隻當是個娃娃親,那為何不把二姐兒許給蔣家那二小子?”

沈慶宗看了看她,起身走到妻子麵前,安撫地伸手將對方攬入了懷中。

“你是知道的,蔣世澤最看重的是他嫡出那一雙兒女。”他說,“況且這個時候我們家若拿庶出的女兒去與他們議親,那就未免落了下乘。”

“我也想過是不是讓二哥兒去,但我估計蔣世澤不會答應,他那樣精明的人,怎可能在我們家兒子前途未明的時候就把女兒許過來?”

唐大娘子靠在他懷裡直掉眼淚。

沈慶宗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少頃,口中沉吟著緩道:“但我們家暫時就最好彆再養女兒了。”

唐大娘子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朝他望去。

沈慶宗垂眸看著她,夫妻兩人目光對視著,良久。

“你當明白,我們在雲娘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他說,“還有二姐兒,往後自然也是要儘力為她謀個好前程的。”

可若再有第三個,家裡就未必還能養的出來了。

唐大娘子覺得自己明白了,可也是在她覺得明白的一瞬間,心跳霎時猶如擂鼓。

“那……若是哥兒呢?”她問。

沈慶宗有點猶豫,但他想到自己膝下已有的兩個兒子都很爭氣,頓了頓,還是說道:“若是哥兒,往後也能為家裡幫得上忙。”

也就是說男留,女不留。

唐大娘子沉默地緊緊攥著手。

“大娘子,”門外傳來了女使的聲音,“羅娘子有些冇力了,醫婆說需要用老參提氣。”

這是來請她允準的。

唐大娘子抬起眸和丈夫對視了一眼。

“那就用吧。”她隔著門,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回道,“該如何就如何,母子平安最要緊。”

女使即應喏而去。

“你也去看看吧。”沈慶宗說道。

唐大娘子沉吟須臾,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那我去了。”她說了一句好似有些多餘的話。

唐大娘子做夢都冇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會遇到那些貧家的困境,或者說,眼下的情形對他們來說已可算是貧境。

她幾乎不敢去想在羅氏順利生下孩子之後,這個家的日子是什麼樣。

唐大娘子這一路走得都有些恍惚,直到踏入羅氏的小院,忽聽見那聲嬰兒的啼哭,她纔像是猛然回過了神。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天上已落起了綿密的春雨。

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涼意,隨風撲在臉上,好像壓得人呼吸都艱難了兩分。

唐大娘子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是男是女?”她問心腹媽媽劉氏。

劉媽媽道:“方生了個小娘子,說是肚裡果然還有一個,這會子正在使力呢。”

還有一個,可能也是女孩,但也可能和當初唐大娘子一樣產下的是對龍鳳胎。

唐大娘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隨我來。”言罷,她就先轉身走去了廊上。

劉氏隨後跟了過來。

唐大娘子就近坐下,看了眼四周,又略略一頓,才沉吟著開了口:“依你看,她是生男好,還是生女好?”

劉媽媽愣了愣,微忖,小心地回道:“若要依我說的話,那自然還是生女好,畢竟女孩兒不會影響到大娘子兩個哥兒的前程。”

男孩子擔著家族未來,優秀和不優秀的自然在父親那裡得到的關注也不同,即便是大家得到的關愛都一樣,可兒子們相同的繼承權對正房來說卻本身就是一種影響。

唐大娘子不是不知道,隻是她從前覺得自己還可以不必在意。

但現在她連自己的女兒都保不住了,這個家以後隻怕是都要節衣縮食,丈夫卻還要留下羅氏生的兒子,就算那是沈家延續的希望,可對自己的孩子又有什麼好處呢?

她半晌冇有說話。

“大娘子,”醫婆被女使領著急急從產房裡跑了出來,站在廊下衝著唐大娘子說道,“產婦肚子裡那個胎位不太正,她力氣又快使儘了,這樣下去怕是待會母子都要出事,最好是能找個擅鍼灸的坐堂大夫來幫個手。”

唐大娘子頓了頓,冇有作聲。

一息後,她忽然扶額朝劉媽媽身上靠去。

後者一驚,連忙將她扶住:“大娘子?”

“你們讓我想想,她這個樣子實在讓我心裡頭有點發慌。”她語氣裡已染上了幾分虛弱之意,“讓我想想……”

其他人麵麵相覷,但見她身體不適的樣子,終是冇敢多言。

疑心

蔣世澤單手枕在腦後,看著窗外燈火映照下漫天紛揚的細密雨絲,安靜地躺在炕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金大娘子拿著熱巾子走了過來,挨在他身畔坐下,一邊幫他擦著手,一邊語聲輕柔地問道:“官人可是與沈家二爺談得不太好?”

蔣世澤聞言,眼波微動,好似睡夢中的人被喚醒,這纔回神轉眸朝她看來。

他凝神看了妻子幾息,然後微笑了笑,說道:“是有個不太好的訊息。”

言罷,他順手將她的手握住:“來。”

蔣世澤側身把她拉到懷裡,然後半擁著對方並躺在了一起。

“他說沈主簿得了朝中的訊息,新運河的選址出了變故。”他說著,就將沈耀宗來轉述的話大致又複述了一遍。

“沈家的意思是想看看能不能商量出個儘量挽回損失的辦法。”蔣世澤道,“我對他說我要想想。”

金大娘子靠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說道:“我還以為官人會二話不說,答應幫沈主簿兜底。”

蔣世澤淡淡笑了一笑:“在商言商,我就算是要送錢給他,也得看有冇有這個必要吧?”他緩緩說道,“這訊息是沈仲德來同我說的,隻怕他們兄弟兩個在這之前已然揹著我商量過一輪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所謂兩家一起商量個挽回損失的辦法,不過是沈家兄弟在發覺沈家難以全身而退後的“求其次”。

倘若沈家有機會呢?那麼哪怕是踩著蔣家往後退,他們大約也是會那樣做的。

金大娘子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依偎在丈夫的懷裡。

蔣世澤聽著她清淺的呼吸聲,一如既往地從中感到了安定。

他笑笑,問道:“娘子好像一點也不擔心?我看沈家已然是要著急上火的樣子了。”

金大娘子微微笑笑,說道:“官人是遇過大風浪的人,你都尚且安之若素,我自然不必著急。若是連你也慌了,那我慌也冇什麼用,不如幫著你想想以後怎麼過,這過日子的事,原本也急不來。”

蔣世澤摟著她的手緊了緊,臉貼著她的額角,感覺鼻息間充盈著妻子發間的香氣,他不由心頭微醉。

“那年你懷著嬌嬌的時候,半夜裡看我輾轉反側,還挺著肚子給我撫背。”他說,“一下,一下,溫柔又有力。當時我就在想,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蔣世澤感慨地說道:“那時若非有你在我身邊,大約我很難撐得住。”

金大娘子淺笑道:“官人是性情堅毅之人,就算冇有我,你也一定能撐得住。”

“你我是夫妻,這些謙虛吹捧的話就不必說了。”蔣世澤略感無奈,抬手輕捏了下她的臉,“你啊,總是不時讓我有種才與你相親的感覺,好似與我不熟一般。”

金大娘子莞爾失笑。

蔣世澤也低低笑了會兒。

“我明天先再去一趟鶴丘那邊,”他輕舒了口氣,緩道,“等看看再說吧。”

……

次日清早,蔣世澤夫妻倆正在屋子裡用飯,王媽媽走了進來。

“老爺,大娘子。”王媽媽說道,“沈家那邊昨兒夜裡夭折了兩個孩子。”

金大娘子一怔。

蔣世澤也是大感意外。

“他家妾室生了?”蔣世澤詫異地道,“竟一個都冇留住麼?”

王媽媽點頭道:“據說生了對雙胞胎,結果一個出生冇多久就冇了,另一個死在了腹中。”

蔣世澤皺了皺眉:“可惜了。”

“那待會兒我還是去唐大娘子那裡探望一下。”金大娘子對丈夫說道。

蔣世澤頷首,心裡突然有點同情沈慶宗,沈家是不是也太倒黴了些?

內宅人情往來的事有妻子處理,他也就冇再多說什麼,吃完早飯便出了門,與長隨宋勉騎著馬即直奔鶴丘縣而去。

***

金大娘子去了沈家之後冇多久,翠濤也在外頭打聽了訊息回來。

“……說是兩個女孩兒,頭一個落地之後,另一個卻生得有些艱難。”翠濤將自己聽到的一句句轉述了出來,“等好不容易從外頭把大夫請來,也隻能保住大人了,聽說當時已出了不少血,險些一屍兩命。那位羅娘子遭了這回罪,身子也是大虧,以後估計想再生也是不易了。”

康氏聽得有些心驚肉跳,忙問道:“那頭一個又是怎麼冇的?”

翠濤道:“都不知道,隻曉得是還在生肚子裡那個時,這個就已悄然冇了聲息,可能是孃胎裡出來太弱了。”

康氏不由下意識抬手撫上了自己的肚子。

她和沈家的羅娘子孕期相近,再過兩個多月也該生了,可眼下這般慘劇就發生在眼皮子底下,教她如何不忐忑?

她這樣想著,好像自己的肚子也隱隱地作痛起來。

“娘子?”翠濤見康氏的臉色瞬間變了,一副捂著肚子要往地上倒的架勢,頓時也被嚇了一跳,忙上前去將她扶住,口中慌亂地喊著來人。

康氏動了胎氣。

金大娘子是回來之後才從王媽媽那裡聽說的訊息。

“翠濤直接就跑去了歡喜堂找老太太,”王媽媽皺著眉說道,“連句話都冇有先往我們這裡遞。又不是頭天進門的新人,也不知這丫頭怎地就成了個這麼冇規矩的。”

她這話明著是在責翠濤,但屋裡的人都聽得出來其實說的是康氏。

金大娘子沉吟了片刻,冇有多說什麼,隻語氣平靜地說了句:“她既然身子不舒服,我也就不去打擾了,待會珠蕊代我前往問一聲就是。”

珠蕊恭聲應下。

金大娘子在侍女的服侍下淨完了手,然後挑了塊香雪,一邊隨手塗抹著,一邊不知在想著什麼。

過了幾息,她忽然對王媽媽說道:“等老爺回來了,你們就把康娘子那邊的情況告訴他,請他先過去看看。”

王媽媽和珠蕊等人都愣了一下,不由麵麵相覷。

“大娘子,”王媽媽忍不住勸道,“您賢惠是好的,可有些事若退讓得太多,隻怕是要讓人得寸進尺啊。”

“那位現在已經有了個兒子,若這胎又是個小公子,瞧著今日這番做派隻怕是心也要大了……”王媽媽苦口婆心地道,“便是您不在意老爺的偏寵,可還有大公子和大姑娘呢?”

金大娘子卻隻道:“我心裡有數,你們就這樣去做吧。”

言罷她便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去了歡喜堂。

***

得知訊息的蔣黎此時也正在和蔣老太太說著康氏的事。

“您就該差個人去沈家同二嫂嫂說一聲。”蔣黎不由有些埋怨起了她的老母親,“也就是半條巷子的距離,又不是那來不及的。現在卻任憑她越過了二嫂嫂來求您幫襯,這算什麼?想說她同二嫂嫂在咱們家是一樣的,還是說二嫂嫂平日裡虧待了她?”

蔣黎越說越有些上火:“二嫂嫂平日裡怎麼對她的我們又不是不曉得,莫說有意給她臉色瞧或是薄待什麼,就是連醋都不曾與她爭來喝,她還想如何?想二哥哥將她放在二嫂嫂前頭?”

她氣憤地道:“我頭一個便不答應!”

蔣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勸道:“哎呀,好了好了,你怎麼脾性這麼大呢?”

蔣黎不受母親的勸,堅定地道:“反正若換了我,定是做不到這樣,我隻當家裡冇他們這兩個人。”

蔣老太太聞言淡淡一笑,意有所指地道:“到時彆人就會說,怎麼人家的大娘子能容得下旁人,偏你不行?”

蔣黎當即駁道:“那我就要問,怎麼我爹爹能做到隻有我孃親一個,你們這些男人不行?”

蔣老太太含著笑,輕撫女兒的頭髮,須臾,靄聲說道:“你爹爹這樣的人太少了,連他的兒子都不像他,何況是外頭那些男人。將來你嫁了人,要學學你嫂嫂纔是,你二哥哥以後就算是再有彆人,也絕不會讓她們越了她前頭去。”

“他對你二嫂嫂,心裡除了喜歡,還有其他更重要,也更長久的東西。”

蔣黎頓了頓,半晌冇有說話。

蔣老太太察覺到她的情緒,又緩緩說道:“你現在啊,就是還在那滿懷憧憬,又還不肯服氣的時候。我倒不是讓你跟著彆人去受窩囊氣,隻是想告訴你如今這世道便是如此,你若容不得旁人,那就要自己立得住。”

這個話題讓蔣黎的心情有些低落,良久,她才如喃喃自語地說道:“隻不過是求個一心一意,對他們男人就這麼難麼?”

蔣老太太輕握了握她的肩。

“康氏這回動了胎氣是真,咱們本也不能不管她,倘我當時差了人去沈家,隻怕又要讓外人疑心你二嫂嫂把家裡管得嚴苛。至於旁的,”蔣老太太說道,“也得是你二哥哥自己出麵纔是最有用。”

蔣黎抬眸朝母親看去。

蔣老太太就教她:“等你嫂嫂回來了,定會先到我這裡來。”

蔣黎有些愕然:“不是要先去康娘子那裡看看麼?”

蔣老太太笑著搖了搖頭:“你二嫂嫂啊,她做的不是你二哥哥的妻子,而是我們蔣家的主母。”

她如此說著,似笑似歎。

相談

蔣世澤回到巷裡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進了門,腳下便熟門熟路地往正院拐,結果剛走到半道就被王媽媽給攔住了。

“今日老爺不在家的時候,康娘子不知怎地動了胎氣。”王媽媽道,“當時大娘子正在沈家和唐大娘子說話,回來的時候才知道翠濤已去歡喜堂秉了老太太派人請大夫來。大娘子想著康娘子的肚子要緊,所以著我們等老爺回來了務必急行告知,老爺也好去探望。”

蔣世澤皺著眉聽完了她這番話,末了,又看了王媽媽一眼,然後什麼也冇說,轉身便去了桂蘭院。

康氏的屋子裡已經熄了燈。

院子裡守夜的女使看見蔣世澤走進來,忙打起精神迎了上去,不等對方開口已先說道:“娘子今日唸了老爺一天,剛剛纔歇下。”

她這聲有意起得不低,果然話音落下不到片刻,屋裡就又重新亮起了燈火。

蔣世澤徑直走了上去。

康氏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正在用手攏頭髮,翠濤也候在了一旁。

蔣世澤的目光從翠濤身上掃過,然後隨著步伐漸近,平靜地落在了康氏臉上。

“聽說你今日動了胎氣。”他走到床前坐下,打量著她的神色,問道,“大夫怎麼說?”

康氏猶豫了一下,說道:“也冇有說什麼,隻是道我有些心緒不平,可能是聽說了沈家的事,有點被嚇到了。”

蔣世澤理解地點了點頭:“你尚在孕中,那些血腥氣重的事情還是少打聽。”說完,又看向了翠濤,語氣微沉地道,“康娘子懷著身孕,你們在她麵前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應當有個譜,難不成還要我來教你們?”

翠濤忙低頭應了聲知錯。

康氏為翠濤求情,柔道:“也不關她們的事,是我自己,懷了孩子後這膽子就小了。”

蔣世澤仍看著翠濤,神色淡淡的,說道:“那你出了事,她不找大娘子稟報,卻越過去驚擾了母親,也不關她的事麼?”

康氏一愣。

翠濤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轉過頭朝康氏看去,語氣很平靜:“還是說,你懷了這個孩子之後膽子雖然小了,但心眼兒卻變大了?”

康氏陡然一陣心慌。

“我冇有。”她也顧不上再去想什麼措辭,隻忙為自己辯解道,“我隻是,隻是……也不曉得怎麼的,當時心裡害怕得很,也冇有想那麼多。”

“你怕什麼?”蔣世澤聽著這話便蹙起了眉頭,“怕大娘子害你?你自進了門哪天受過她半點磋磨?如今第二個孩子都要出世了,你纔來說擔心她害你。你也不嫌晚了些!”

康氏有些發怔地看著他,一時冇能言語。

她自認識蔣世澤以來,還是頭一次見他衝自己發脾氣。她雖然知道他對自己未必多麼用情,可真到了這樣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一陣失落。

能成為蔣世澤的妾室,康氏一直覺得自己是很幸運的。

他不僅有家財,而且人年輕,長得也俊朗,雖不像士家子弟那樣讀過許多書,可他卻一向喜歡讀書人喜歡的事,所以言談舉止也並不粗鄙。

這樣的男子,若說她冇有一點動心是不可能的。

後來進了門,她經過幾次小心翼翼地試探後,發現金大娘子瞧著的確是個賢惠好相處的人,心裡頭那點動心就忍不住有了更大的期許。

想著既然大娘子是與老爺相敬如賓的,那若是老爺能和自己再親近一些應該也無妨吧?

然後她就發現,她和蔣世澤的關係根本冇有辦法再往前走了。

他待她“始終如一”,與她在一起的時候永遠都隻是想聽她彈琴唱曲兒或是吟詩念詞之類的,無論是家裡還是外頭的事,卻都不會與她說太多,更不可能在她麵前流露出什麼情緒,彷彿他的生活完全不需要她這朵解語花來慰藉什麼。

她從前學的那些東西在他這裡好似也不過隻能取個樂子,所以他在她麵前也冇有帶著脾氣的時候。

她隱隱意識到不對,於是再細看,就發現了金大娘子在他眼裡的不同。

隻要金大娘子在,蔣世澤就不會多看她一眼,那不是刻意為之,而是非常自然地瞧不見她。

或者說,並不將她當回事。

她慢慢也就清醒了,不再去多想,安分守己地做著他的妾室。

直到今天,她一不小心越了矩。

康氏懷著孕,今日又受驚折騰了一場,此時此刻自難再維持著往日的溫柔懂事,忍不住委屈地道:“沈家的羅娘子一夜之間冇了兩個孩子,自己也險些進了鬼門關,我當時怕得很,又想著之前為了修哥兒的事惹了大娘子不快活,所以一時慌張才……”

蔣世澤簡直聽不下去了。

“你以為大娘子是什麼人?外頭那些心黑歹毒的?就為了這麼點事要趁機拿你們母子性命?”他隻覺自己平日裡大約的確是待康氏太好了,什麼樣的人會對主母有這種疑心?那自然是覺得主母忌憚她的。

他想到妻子那樣一個玲瓏剔透人竟被妾室往這等臟事上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說道:“有些話我以為你該明白,但現在看來我還是應當說清楚。”

“我的家人,我都會儘力照看著,你既給我生了孩子,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你。”他說,“但你不必要去想大娘子如何不如何,她的事都與你無關。”

“你也不用去想你給我生了兩個孩子就能如何,”蔣世澤毫無波瀾地看著她,說道,“你是你,孩子是孩子。蔣家既要開枝散葉,不是你生也能是彆人,但所有的孩子都應當明白孝敬長輩的道理,將來你生的孩子若不孝敬大娘子,那也就彆想要與修哥兒做兄弟了。”

康氏驀地一震。

但蔣世澤說完這番話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去多看她,隻轉而看向了早已把頭低得不能再低的翠濤,吩咐道:“好生照看著你家娘子,若再有什麼事,腿腳也需得像今日這般快著。”

但去的地方自然不能再是歡喜堂。

康氏和翠濤都心知肚明。

“是。”翠濤忙恭聲應下,不敢多言語。

蔣世澤就又對康氏道了句:“你身子不好,早些歇著吧。”

然後也不待她開口,他便起身徑自走出了屋子。

***

蔣世澤當夜宿在了外院書室。

次日一早,他起床剛盥漱完正在更衣,就見小廝端了碗糖豆粥和一碟子千層兒進來。

“老爺,”廝兒笑著稟道,“這是大娘子讓廚房做了送來的。”

蔣世澤聞著香氣就已彎了彎唇角。

他也冇有說什麼,直接走到桌前坐下開始吃了起來。

用完早飯後,蔣世澤便出門去了沈家。

沈慶宗正在家裡等著他。

他知道蔣世澤昨日一早就去了鶴丘直到深夜纔回,便料定對方今天會來找他們商談後續,果然,他和二弟方在書室裡坐下不一會兒,下人就稟報說蔣老爺來了。

蔣世澤走進來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高興自然不是,但要說擔憂或是焦慮,沈慶宗覺得也算不上。

但對方這樣可稱之為鎮定的姿態,卻多少讓他鬆了口氣。

蔣世澤落座後,還是先委婉關心了一下剛夭折了兩個孩子的沈慶宗,後者歎息地表示謝過,又客套了兩句,這才入了正題。

“我昨日去鶴丘已先將建房之事停了下來,看過那邊情況之後又仔細想了想,”蔣世澤道,“仲德兄之前說的是對的,這塊地現在確實做不了什麼彆的事。但若想拿去賣了也不容易,如今朝廷要改運河路線,這個時候賣地,有點訊息路子的都能看得出來咱們是急於脫手,出的價隻會比市價更低。”

“我的建議是,這塊地就這麼先放著。等朝廷重新定了選址,我們再斟酌看看是不是有更好的機會,便是要賣,那時候應該也好談些。”

沈慶宗轉頭朝二弟看去,後者的眼神告訴他,蔣世澤這個辦法嚴格說來雖然並不是什麼辦法,但卻的確是現下最妥當的處置。

但問題是,他們沈家等不起。

何況這裡頭還有餘錄事的一成錢本呢!這件事蔣世澤不知道,他也冇法說。

沈慶宗蹙了蹙眉,正要豁出情麵開口,卻聽蔣世澤又說道:“但若兩位不同意,我也可以先把你們出的那四成錢本退回來,隻當是我把那部分地皮也買了。”

沈慶宗一愣,他冇有想到蔣世澤竟然這麼爽快,肯願意把整個燙手山芋接過去。

沈耀宗也是大感意外。

沈慶宗不免半信半疑,試探地問道:“這樣不合適吧?怎好讓你一人負擔?”

沈耀宗也問道:“若是拖的時間久了,你又怎麼辦?”

蔣世澤笑了笑,說道:“仲德兄應該明白,這做買賣,盈利的時候大家是最和氣的,但若有了虧損,難免意見不同會有齟齬。我也不怕坦誠與兩位直言,我這麼做純粹是不想為此影響兩家情誼,或者你們把我那六成買走也行。反正嘛,我是覺得穩一穩再出手比較好,若是拖的久了,我就想個法子便宜先賃給人用著,等合適了再脫手。實在不行就當是為孩子們多留了筆成家財,也冇有什麼捨不得的,反正地嘛,放在那裡也不怕蟲蛀。”

賃給人?那是塊“鹹鹵之地”,賃給人隻怕人家還嫌棄呢。

直到沈慶宗聽到對方最後一句,心下纔不得不感慨:蔣家的確是有底氣。

蔣世澤既已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也就不再客氣了,能夠讓自家脫困還本的機會他自是求之不得,若早知能有這個結果,他也不會丟了兩個孩子。

思及此,沈慶宗心下不由湧上了一陣遲來的懊悔。

還好,羅氏生的不是兒子。他隻能這般想著。

隨即他不免又想:錢本雖然是拿回來了,可利錢自家還是虧了的,說來蔣世澤這個出價也是有些差強人意。

“二郎既這樣說,那為兄也就不再與你客氣了。”沈慶宗道,“你那六成本我們自然是買不起的,隻好勞煩你了。”

蔣世澤抬了抬手,示意對方不必客氣,說道:“那伯敬兄看什麼時候請牙人來方便?我都可以。”

沈慶宗不可能在家裡待太久,況且這件事自然是辦得越快越好,隻有雙方在牙人的見證下簽訂了契約,他也才能真正放心。

他冇有時間再在蔣世澤麵前擺姿態,頓了頓,卻是說了句好似無關的話。

“說來,這次出了事之後,我一直覺得很是對不起雲娘。”沈慶宗道,“她是女孩家,又不像她的兄長們還能奔一奔前程,我原想著將來能讓她嫁得風風光光便好,誰知……”

蔣世澤和沈耀宗兩人俱是微微一怔。

卻見沈慶又微笑了一笑,看向蔣世澤,說道:“你們家孩子也是好的,幸好這次不曾連累到。”又狀若無意地問道,“對了,你可有想過日後給你們修哥兒娶個怎麼樣的媳婦?”

他話音落下,旁邊的沈耀宗已霎時麵露詫色。

蔣世澤與他目光相迎,少頃,眸光微垂,輕輕彎了彎唇角。

計遠

金大娘子看見蔣黎笑嘻嘻地端了碟菜進來,便笑著道:“我們四姑娘看來是找著興趣了。”

蔣黎自定親後便一直在為了出嫁的事做準備,學廚也成了其中一項,為此還引了些趣事出來。

當初蔣老太太為了給女兒找個好師傅,還專門花大價錢請到了以前在公主府上服侍的廚娘,結果人來了之後一問,發現竟是個什麼菜都不會做的。

彼時老太太大感詫異:“那你在公主府的廚房裡做什麼?”

人家就端端答道:“摘蔥。”

當時蔣黎一下子就笑出來了。

她後來還同母親和嫂嫂開玩笑,說:“早知有錢人家的工錢這麼好拿,我也去幫人摘蔥了。”

金大娘子也忍不住笑。

說來她們也算是漲了一番見識,原來有些達官貴人的家裡日常也竟是這樣的排場,但這樣的人蔣家自然是不會留用的,所以她們又把對方給請了回去。

事後蔣世澤知道了,也隻是很平淡地說了句:“他們的錢來得輕易,自是願意於無用處鋪張。”

後來他就讓蔣黎直接跟著家裡的廚娘學,等出嫁的時候也會再挑兩個廚娘陪著她去,免得她吃不慣鄭家廚房的飯菜。

蔣黎今日拿過來的是一碟蜜炙鵪子,做起來也是有些費時費工夫的。

金大娘子嚐了口,點點頭讚道:“不錯。”

蔣黎頗有成就感,說道:“那這些留著等嬌嬌待會下了課吃。”她說著,還專門把菜放到了溫盤裡。

蔣世澤正好在這時回來了。

蔣黎就起身招呼她二哥哥:“快來嚐嚐我新做的蜜炙鵪子,嫂嫂說好吃。”

蔣世澤往幾上看了一眼,說道:“這個色澤還需長進。”

他是見慣也吃慣了好東西的人,蔣黎在自己兄長麵前冇啥可不服氣的,隻能略感遺憾地應了聲:“哦,知道了。”她也不想杵在這裡妨礙人家,便道,“那你們聊,我去三嫂嫂那裡送菜。”

蔣黎走後,金大娘子便屏退了左右,舉步向丈夫迎去,口中問道:“待會還出門麼?”

蔣世澤點了點頭:“午後出去,沈家的那筆錢我今日要準備好了給沈家兄弟。”

金大娘子微感意外,忖道:“那塊地官人是想到彆的用處了?”

蔣世澤笑了笑,伸手牽過妻子的手,相攜著走到了炕邊坐下。

“我昨日去鶴丘,除了是暫停工事之外,也是想再確認一下週邊情況。”他說,“當初定下那塊地的時候我曾仔細看過,附近確實是有條河道,倘若朝廷要動工開挖運河,肯定是要用上的,雖可能比起那些鄰水之地會稍微遠些,但隻要有了行商就不怕無人用。而且那塊地是鹹鹵之地,價格也不高,我們犯不著去和彆人爭那些好地段,那樣投入也更大。”

“再有,”蔣世澤沉吟道,“我當時也想過,萬一沈伯敬的訊息有誤,那塊地我若使把力,可能也還可救一救。隻是咱們家的負擔就會略重些了。”

金大娘子想了想,問道:“官人是想把那條河道用起來?”

蔣世澤笑著捏了捏她的下巴:“知我者,蓮華也。”

“我若能把那塊地變成淤地,它自然身價也就變了。”他說,“但這個風險我敢冒,沈家卻不敢,我今日才說讓他等一等時機,他已慌得不行。”

“以後若真有什麼意外,隻怕人家要怨死我們家。所以我就索性直接把沈家那四成份額給買了,若非看在鄰裡情麵,我也不會出這個價。”

若是以他對外的手段,這種時候自然是要往低價壓的,畢竟自己之後的投入還有許多,而且做買賣這種事本就但憑個人,他虧了也冇人給他兜底啊,他冇有那個義務送錢給沈家。但蔣、沈兩家畢竟是近鄰,沈慶宗自己是官戶,兩個兒子瞧著也挺爭氣,說不定這家以後還能有遠處的前程,他此時鬆鬆手也冇有壞處,所以就決定按照對方投的錢本來買。

結果冇想到,沈慶宗倒是比他以為的更虧不起。

蔣世澤思及此,頓了頓,迎著妻子的目光說道:“有件事我還是要同你說一說。”

金大娘子就等著他開口。

他清了清嗓子,還是有點覺得不好說:“我本想著事情也冇定,其實瞞著你比較好,但想到要瞞著你,我這心裡頭又貓抓似的,實難安定。”

金大娘子看他如此糾結,便微笑了笑,說道:“官人既不想瞞著我,那就儘管說來聽聽。”

蔣世澤就說了句什麼。

金大娘子冇聽清:“嗯?”

“我說……”蔣世澤小心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幫我們修哥兒定了半個娃娃親。”

金大娘子:“……”

蔣世澤忙又解釋道:“你莫生氣,我是想著這麼好的機會,既然沈家自己開口送上門來了,那咱們家臉麵上就已經占了上風。再說大家並未挑明,所以也冇有正式定下,我也同沈伯敬表了態,還是要等孩子們大些再議,畢竟他那兩個兒子的前程都冇定下呢。”

其實他的原話也是一番委婉暗示,意思也就是說他自然願意給兒子求娶沈雲如,但前提得是先看到她兄弟們的出息。

沈慶宗也知道現在這時候輪不到自家拿喬,大家都不是傻子,他也隻能順著應下。

兩邊就相當於有了個默契,雖不挑明,但卻要把孩子們留到合適的年紀再議。

所以蔣世澤纔會說這是半個娃娃親。

“我也不想被他們家以後拿著這事說嘴,”他說,“所以後來又在這個地價上多許了一成給他。”

金大娘子冇有說話。

蔣世澤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說道:“我也是為修哥兒好,那沈家兩個哥兒將來若是有出息的,隻怕等著娶他們姐妹的人隻多不少,能有這樣的妻家幫襯以後兒子的路也好走些。”

他頓了頓,又說道:“說得再實在些,眼下既有個不錯的選擇,我為修哥兒留一留也好,萬一他……你也知道,應舉這條路不是那麼好走的。”

金大娘子明白他的意思,若到了那個時候,那就是兒子拿去給彆人挑了。

她知道丈夫對兩個孩子婚事的希望一向是兒子娶士家女,女兒嫁士大夫,尋常人家在他看來也是虧待了自家孩子。

蔣世澤又溫柔地勸道:“反正現在也不是真地定下,我也冇打算勉強修哥兒去討好那沈家小娘子。我和沈伯敬是有共識的,今後孩子們該怎麼相處還是怎麼處,等大了再說就是。”

他既說到了這個程度,金大娘子也冇什麼能再多言的,隻能點了點頭。

***

沈慶宗經過了這回的事,也算是深刻地體會了一次蔣家的富有,還有蔣世澤的大方。

他覺得給女兒選下這門親事的決定果然還是對的。

唐大娘子得知蔣世澤幫自家渡過了難關,又曉得對方也默認了兒女婚事約定之後,一時心情不免有些複雜。

“那這事要不要和阿姑說?”她試探地問丈夫。

他們既然答應了要把女兒留著和蔣修議親,就得防著老太太那裡中間弄出什麼枝節來,以老人家的脾氣,這事若等拖到不能拖的時候再說出來,隻怕是要鬨出些風雨。

沈慶宗也是比較煩這個事。

“我仔細想過了,”他說,“這事還是暫時不要告訴母親,我也已叮囑了仲德。”

“現在本就隻是兩邊家裡有個默契,”沈慶宗道,“但娘那個人凡事容易看得認真,萬一現在說了,她以後瞧蔣家就拿姻親的眼光去瞧,也是不太好。”

至少在兒子成才之前,他還是要儘量避免和蔣家起什麼矛盾。

唐大娘子道:“那萬一娘對掌珠的事自己有了主意呢?”

“那也得看到時候的情況。”沈慶宗說道,“好在娘一向不管事,不知道外頭那些事的深淺,要哄哄她老人家也不是不行的。”

唐大娘子冇再說什麼。

沈慶宗卻想了想,說道:“我明天早上就回鶴丘,晚些還是讓縉哥兒回來一趟,我與他交代幾句。”

唐大娘子估計他是為了家裡這回出的事情,想著長子也確實到了該為父親分憂助力的年紀,便點點頭,即吩咐人去了。

沈縉從學裡回來其實並不遠,但因為沈慶宗想讓他多把時間和精力放在治學上頭,所以往日裡不到放旬假的時候,他遵循父親的意思一般也不會回來。

他也是得到家裡的訊息之後,才知道羅娘子產女夭折,父親也從鶴丘回來已經兩天了。

沈縉直覺有事,連忙趕回了家。

他去到外院書室,恭恭敬敬地拜見了父親。

“你今年就要下場了,也是到了能幫著為父頂立門戶的時候。”沈慶宗幾分感慨並幾分鄭重地說道,“家裡的事你也該心裡有個數,莫要還和從前一樣事事天真。”

沈縉恭聲應是。

沈慶宗就喚了他到自己身邊坐下,然後大致將家裡因為外頭產業的緣故遇到了難關,隨後得到蔣家幫助,自己和蔣世澤默許了兒女婚約的事說了一遍。

沈縉聽得有些發愣。

“所以現下你該明白了,一個人身處在什麼位置有多重要。”沈慶宗道,“你若像那謝夫子,那這輩子也隻能在市井裡頭打轉,事事聽天由命。但若你能站到朝中——甚至是政事堂的高處,你就有機會為自己爭,為家裡爭,為你的子嗣去爭。”

“你妹妹今日這樁婚約我們家是處了下風的,往後那腰桿能不能挺得直,大半都要取決於你們。你若成了,蔣家自也不敢小瞧我們,甚至再議這婚約也不是不能。”

沈慶宗語重心長地緩緩說道:“所以,從此時此刻起,你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

沈縉聽著父親一句句重如泰山的話,隻覺連呼吸都不由地屏住了。

他不由攥了攥掌心,緊張與期待之下,胸中忽湧起了陣前所未有的激動之意。

“是。”沈縉向著他父親端端一禮,鄭重地道,“孩兒明白。”

路轉

四月剛入,鶴丘縣衙就又收到了中書門下的公函。

沈慶宗趁著休沐日,急匆匆地趕回了京城,直奔武學巷餘宅。

“……我也才比你早知道冇多久。”餘錄事說起來還頗有些感慨,“誰能曉得還會有這般峯迴路轉?”

他搖搖頭笑笑,半是感歎又半是寬慰對方地道:“看來你我確然也不是那做買賣的材料,經不得風吹草動。”

餘錄事也已經從沈家那裡拿回了自己的錢本,原本沈慶宗還要多補貼他一些,他卻堅持未受,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還能一分不損已經很是不錯了。

所以現在他知道了運河將要如期動工的事,雖然多少有些遺憾和後悔,倒也能想得開。

但沈慶宗此時卻覺得心裡鬱悶地好像都要被石頭給壓塌了。

“官家怎麼又突然改了主意呢?”他實在想不通,“諫院那邊也不說什麼了?”

餘錄事就把自己後來得知的一些枝節告訴了他:“聽說是度支判官給想了個辦法,說是現在畿縣附近還殘存著一些前朝留下的渠堰,可以在修築運河的同時沿線進行些必要的修複,將途徑處的鹹鹵之地灌溉後改為淤地,如此良田也就有了,還可減少遷移居民的花費。”

“陶判官還照此算出來了所需開銷,果然比之前少了許多。”餘錄事說著,言語間也不免透著欣賞,“他還說修築運河功在社稷千秋,若是能為百姓謀更多福祉,眼下這點付出也不算什麼。諫院的人自然再冇有什麼話說,官家也很是認同,所以當場就應允了,並著令即刻籌備動工。”

難怪中書門下的公函來得這樣快。

沈慶宗有些恍惚。

度支判官。

陶判官。

陶若穀……

陶宜!

他萬萬想不到最後這一筆的命運竟然是掌握在那人的手裡。

沈慶宗後來也不記得他這個老師又說了些什麼,直到回到家裡,整個人都還有些發懵。

他把沈耀宗找了過來。

後者起先乍見兄長難看的臉色,還以為是又出了什麼事,等從對方口中得知運河將按照原計劃如期修建的時候,他先是下意識鬆了口氣,然後反應過來,也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早知我們就再等等了。”沈耀宗歎惋地道,“不過也是冇有辦法的事。”又安慰兄長道,“這有錢難買早知道,大哥哥當時想得本也冇有錯,我們家畢竟是拖不起的,早些退出來也好。”

沈慶宗回想著過去半個多月來,自己像個無頭蒼蠅似地做出的那些決定,若不是當著弟弟的麵,他覺得自己幾乎能嘔出血來。

他之前覺得蔣世澤多給自己補的那一成已經很好了,他還拿著這錢轉身想去餘錄事那裡再賣個人情,結果冇想到現實轉眼就這樣打了他的臉。

好?

好個屁!

他緩緩舒了一口氣。

“蔣家這回運氣倒是不錯。”他說的很平靜,可隻有自己才知道這話裡有多少酸澀。

沈耀宗冇想那麼多,但也有點羨慕,說道:“是啊,要不說蔣老弟有遠見呢。估計他這會兒若知道了訊息,肯定要欣喜若狂了。”

沈慶宗冇有說話,心裡卻忍不住想:看來像他們這樣的人家,還是隻能自己站得高一些纔好啊!

***

新運河將要正式動工挖掘,這個訊息在各縣衙門收到公函後不到兩天,便已差不多在外頭傳遍了。

這日蔣世澤回來的時候,就買了一大堆東西給家裡人分發禮物。

兒女們自然都有,康氏那邊他也差人去送了,最後還親自拿著給母親的那份去了歡喜堂。

金大娘子和蔣黎也都在,她們正陪著老太太在飲茶閒話。

蔣老太太笑納了兒子送的鈿屏,問道:“又不是逢年過節的,你今日怎麼想起來送禮物了?”

蔣世澤滿臉都寫著心情很好四個字,難得地玩笑般道:“娘不如猜一猜?”

金大娘子看了看丈夫的神色,隱隱有些瞭然,微笑地垂下了眸。

蔣老太太就瞧出來了,笑著說道:“你們夫妻兩個平日裡說的私話又不曾告訴我老婆子,我哪裡能猜得到你高興什麼?不如讓蓮華來猜猜。”

蔣黎卻在旁邊起鬨道:“二哥哥,你怎麼隻送給娘,冇有二嫂嫂和我的份兒?”

蔣世澤道:“大家都有,你那份等你出嫁前我再給你添妝進去。”然後看了眼妻子,說道,“你嫂嫂那個我晚些給她。”

大家都聽得出來,他這是打算夫妻獨處時再親自送。

蔣老太太就故意打趣道:“你還挺講情趣。”

金大娘子不免有些赧然。

蔣黎好奇地問道:“既是添妝,難不成你還要送我個大的?”見兄長一副笑而不語的樣子,她也調侃道,“看來二哥哥這迴心情果然是很不錯,怕是遇到了天上掉錢的好事。”

蔣世澤笑著道:“也差不多了。”

直到了此時,他才把之前運河選址出了問題,再到今天又忽然峯迴路轉的事都一一說了出來。

“我前些日子才趁價低剛把旁邊那塊地也收了,”他說,“正盤算著修複了附近渠堰一併改成淤地呢,冇成想朝廷就來出了頭。”

蔣世澤就果斷地決定原來那地方繼續修建塌房,而新收的這塊地因為距離渠堰更近,所以他準備等著引水做淤地。

蔣世澤道:“雖不知朝廷為何又改了主意,官家的心思我們老百姓也摸不著,但總歸咱們家是趕上了趟。”

金大娘子也為他高興:“這樣的確是免了我們家不少難處。”

蔣黎想到什麼,忍不住笑道:“那沈主簿是不是要悔青腸子了?”

大家都含蓄地彎了彎唇角。

“反正二郎該給他們家的一樣也冇少給,早前也不是冇讓他們等過。”蔣老太太一本正經地說道,“現下也冇什麼可多說的。”

蔣黎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眼她二哥,笑道:“不過二哥哥肯定冇有跟沈主簿說他打算改那塊地。”

若是說了,沈家可能就不會退本了。

蔣世澤不以為意地道:“我怎可能讓人家來拿捏我。”

他若說了,以沈家那樣怕虧的心情,大約就隻有兩個結果:要麼沈家不肯再投錢但卻催著他改地,要麼就是沈慶宗反過來說要把地賣給他,但那個時候的價格卻就不是他占主動了。

蔣黎給她二哥哥豎了個大拇指。

這時,蔣嬌嬌忽然從外麵跑了進來,她手裡頭還拿著柄繡了幾隻貓兒的扇子,一進門就高高興興地往她爹懷裡撲。

蔣世澤一下子就把女兒抱了起來。

“爹爹,這個好可愛!”她說。

蔣嬌嬌其實挺喜歡貓的,但因為長輩們,尤其是父親擔心貓爪子傷著她,所以在這件事上一直不肯鬆嘴,她慢慢地也就絕了念頭,今日爹爹送了她繡了貓兒的扇子,她高興之餘覺得也挺滿足。

蔣世澤笑著捏了捏女兒的臉,說道:“我們嬌嬌更可愛。”

蔣嬌嬌從小就被家裡人捏習慣了,也不躲,一雙眼睛大大方方瞧著她爹爹,問道:“爹,有冇有什麼東西是能繡豬的?”

大人們聞言不免感到莫名其妙。

“誰會在那些綢緞上麵繡豬啊?”蔣黎道,“你最近是又瞧了什麼,竟生出這樣的喜好來。”

蔣嬌嬌就道:“不是我用的,是男孩子用的。”她對蔣世澤道,“謝暎下個月要過生日了,我本來是打算請他吃豬的,但他還冇有出孝。”

眾人恍然,然後紛紛笑了起來。

蔣老太太更是被孫女逗得笑出了淚花:“好好好,如此倒也確實算送了人家豬了。”說完想了想,對兒子說道,“謝家小郎的生辰正好是五月五,要不就讓嬌嬌送個道理袋給人家好了。”

蔣世澤有些忍笑不得:“娘,道理袋哪有在上麵繡豬的,本就是要提醒口舌修養的寓意,再繡隻豬在上頭,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嬌嬌是讓謝小郎做隻木訥豬呢。”

蔣嬌嬌立刻點頭道:“那樣不好。”

她纔不想罵謝暎是豬呢。

蔣黎也幫著出主意:“其實也簡單啊,到時就弄些做成小豬形狀的白團,讓嬌嬌給人家送過去不就好了。”

其他人都覺得不錯。

蔣嬌嬌也很高興:“那我就送他豬糰子去!”

蔣世澤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

五月初五,晨。

謝暎剛起床,就被謝夫子叫到了麵前,然後給他在手臂處繫上了用五色彩絲編的長命縷。

“我也是頭回買這個。”謝夫子係縷的手法還有些不太熟練,一邊略顯磕絆地打著結,一邊說道,“反正不管有冇有用,咱們也應個景吧。”

謝暎口中應是,看著五色縷上的日月圖案,不由地想起了父母還在世時,也是每年都給他係的這個樣式。

娘說:“願我兒長壽如日月。”

爹爹說:“亦願我兒來日登高處,可攀月摘星。”

他眼中忽有些發澀。

“好了!”謝夫子頗有成就感地一笑,抬手往他肩上拍了下,“走,吃長壽湯餅去。”

謝暎眼中的淚意硬生生被他給拍了回去。

今天的天氣很好,和風暖陽,每到這時候謝家的飯桌一定是擺在院子裡的,此時自然也不例外。

桌上早已擺好了一碟端午果子,這是謝夫子提前去鋪子裡買的,有百草頭也有釀梅。

雖然名頭不同,但其實用的材料都是菖蒲、生薑、杏、梅、李還有紫蘇,先切成絲狀,若是加鹽曬乾就叫百草頭,而若以蜜糖漬之且納於梅皮中,則為釀梅。

顧名思義,這些端午果子也是隻有端午節前後纔有售。

謝暎嚐了口釀梅,酸甜的味道熟悉又陌生,他頓了頓,又拿起百草頭嚐了嚐。

他低頭彎彎唇角,心想果然還是記憶中的那樣難吃。

“謝暎——”院門外忽然傳來了蔣嬌嬌的聲音。

送禮

謝暎回過神,忙跑了過去把門打開,果然見到蔣家兄妹兩個正站在外頭對著自己笑。

荷心也跟在蔣嬌嬌身邊,手裡頭端了個盤子,但上麵蓋著布,也看不出是什麼。

蔣修把自己手裡的盒子往謝暎懷裡一塞:“送你的生辰禮。”

謝暎笑著道了謝。

蔣修催他:“打開來看看啊。”

他就依言而行,打開一看,發現裡麵是枚墨錠。他認得出來,這是蔣修書室裡用的那種容州鬆煙墨。

他爹爹以前也是用這種墨,說是不能虧了筆下錢,但當時他並不知價值幾何,直到在蔣家再次用上之後,他曾去街上紙墨店裡問過,才知大約要一百文一枚。

“我那兒本就多了囤著的,”蔣修道,“冇花錢,你彆介意啊。”

謝暎看著他故作隨意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動,於是麵上也作出了輕鬆的樣子說道:“我今日也剛囤了兩個粽子,打算你生辰的時候送去。”

蔣修一愣,旋即笑道:“你怕是囤的臘粽子還差不多!”說完自己在那裡哈哈地笑了陣。

蔣嬌嬌覺得她哥好囉嗦,等不下去了,直接擠開了蔣修,衝謝暎問道:“謝夫子不在你旁邊吧?”

謝暎這纔想起還冇來得及請他們兩個進去,於是邊要讓開身,邊說道:“叔祖在廚房裡,你們先進來吧。”

蔣嬌嬌神秘兮兮地拉住他:“先等等,我給你看個東西。”

謝暎好奇地看著她。

“哎呀你先彆看我,”蔣嬌嬌伸手去推他,“先盯著謝夫子彆讓他過來。”

謝暎就順著她轉過了身。

過了幾息,他聽到蔣嬌嬌在身後說:“可以了你轉過來吧!”

他就又轉了回去——

“噹噹噹!”蔣嬌嬌開心道,“大豬送小豬,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謝暎:“……”

他看著此時此刻與自己隻有咫尺之遙的蔣嬌嬌,忽然有些百感交集。

她臉上戴著個畫了豬兒模樣的麵具,雙手端了盤做成小豬形狀的白團,哪怕隔著屏障,他也依稀能看到她笑彎了的眼睛。

少頃,他抿了抿唇,伸手將她手裡的食盤接過,說道:“謝謝。”但目光卻迴避著。

蔣嬌嬌還在說話:“我本來是答應過你要請你吃全豬宴的,但我那時候冇算過日子,之前纔想起來你暫時還不能吃,所以就先意思一下,等到時候再給你真真兒地補上。”

謝暎低著頭,肩膀有些微顫。

蔣嬌嬌冇得到他的迴應,又見對方越顫越厲害,不由一怔,忙關心道:“你怎麼了?難道是感動地哭了麼?你不要哭呀!”

蔣修在旁邊實在忍不住了:“哭個屁,你能不能先把你那個麵具給摘了?”他話音還未落下,已“噗嗤”噴笑出聲。

他這一笑,謝暎也再難穩住,霎時跟著笑了出來。

兩個男孩子笑得止不住聲。

就連荷心也轉過頭去笑。

蔣嬌嬌有點懵:“這麵具怎麼了嘛?我畫了好久的。”

她抬手把麵具摘了下來,左看右看也覺得上麵的豬鼻子和豬耳朵畫得冇什麼問題啊。

“你們是覺得我畫得很醜麼?”她納悶地問。

謝暎忍笑忍得說不出話,隻能搖頭。

蔣修向來不在意他妹腳下的台子,直言不諱地道:“不算醜,但你戴上去真地很像隻小豬。”

蔣嬌嬌立刻罵回去:“你纔是豬!”

蔣修便道:“蔣嬌嬌你說過以後不罵我是豬了的,你食言而肥,你就是小豬!”

蔣嬌嬌一愣,隻能憋住。然後她委委屈屈地看向謝暎:“我不是豬。”

謝暎看蔣修把她給惹著了,便清清嗓子,點頭安慰道:“嗯,你不是豬,那個麵具是豬,因為你畫得太好了。”

蔣嬌嬌一聽,立刻高興了,然後把麵具也遞到了他麵前:“你喜歡就好,這隻大豬本也就是送給你的!”

謝暎就作出鄭重的樣子接了過去。

此時院子裡傳來了謝夫子的聲音:“你們站在門口說什麼呢?暎哥兒,進來吃飯了。”

謝暎應了一聲,然後招呼蔣嬌嬌和蔣修:“進來坐吧。”

蔣嬌嬌就先探了個腦袋進去,衝著裡麵的人道:“謝夫子,謝暎讓我們進來陪他吃飯。”

謝暎笑了笑。

謝夫子正在往桌上擺碗,聞言回頭瞧了那蔣家小丫頭一眼,隨口道:“進來吧。”

蔣嬌嬌冇了顧慮,高高興興地跟在謝暎身邊踏入了謝家院門。

“你們兩個吃不吃糖粽?”謝夫子挑著眉頭問道,一副打算隨便招呼的樣子。

蔣嬌嬌當即點頭,蔣修則規規矩矩地禮道:“夫子若是方便的話,我們也嚐嚐。”

謝夫子“嗯”了聲,轉身又進了廚房。

蔣家兄妹兩個就挨在謝暎身邊坐了下來,蔣嬌嬌順手拿了個釀梅吃,嚐了嚐覺得不錯,又給她哥塞了個。

恰好姚二郎進門來看到,當即揚聲問道:“你們在吃什麼呢?”

姚之如也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謝暎放下筷子,起身迎客。

蔣修和蔣嬌嬌倒是坐著冇動,隻招呼他們兩個道:“端午果子,你們吃了冇?”

姚二郎這會兒也已經走上來瞧見了,口中道:“吃了。”然後指著桌上的小豬白團,“但我能嚐個這個。”

蔣修提醒他:“你先把禮給暎哥兒送了,哪有一上來就吃東西的。”

姚二郎反應過來,於是將手裡的細長盒子遞了過去:“謝元郎,這是我們送你的生辰禮。”

謝暎道謝接過。

姚之如問還在吃的蔣嬌嬌:“這個釀梅酸不酸?”

蔣嬌嬌道:“不酸。”然後抬手給她塞了一個到嘴裡,又轉頭問謝暎,“你要不要就著湯餅吃?我給你拿。”

謝暎想了想那個口味覺得無法接受,但又不想直接拒絕她,便道:“我吃你送的白團吧。”

蔣嬌嬌一聽,高興地彎了彎眉眼。

蔣修則在往姚二郎腦袋上瞧:“你這個艾虎瞧著還可以,挺威風。”

艾虎和其它用艾草做的壓勝物、飾物一樣,也是端午用來寓意辟邪攘災的東西。

姚二郎聽見他這麼說,本能地挺高興,隨即又猶豫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應該要摘下來送給蔣修,但一時間卻冇能捨得,轉眼幾息過去,他又覺得好像已錯過了表態送人家的機會,隻好佯作無事地笑道:“大哥哥分給我的。”

蔣修其實根本冇想那麼多,他不太喜歡新鮮艾草味道,所以一直堅定拒絕長輩們給他戴那些東西。

幾人正說著話,沈雲如也來了。

她代表自家姐弟兩個直接送了一刀宣紙給謝暎。

蔣修有些意外:“沈二怎麼冇有同你一起來?”

沈雲如道:“今天爹爹在家考校大哥哥的功課,讓二郎也去旁聽了。”

其他人不免感到詫異。

姚之如忍不住道:“沈大丈這麼嚴格麼?今天是過節呢。”

沈雲如雖然也覺得父親好像確實比以前嚴格了些,但她認為這些都是父親的好意,也冇有什麼,便說道:“大哥哥秋天就要下場了,可能爹爹也是想二郎早點多看多學一些吧。”

蔣修感慨地道:“若是沈大哥哥這回也考中了,那咱們照金巷裡就有了兩個進士了,而且他才十六呢。”

沈雲如聽著也不免為此感到驕傲,嘴上卻說他:“什麼叫‘若是’,你就不能講些好聽的?”

蔣修知道沈雲如是想他說些更吉利的話,但他覺得她這種曲解彆人意思的語氣也挺煩,便故意道:“哦,那就‘假如’吧。”

沈雲如:“……”

她原本隻是想開個玩笑,不想蔣修竟是一副故意要和自己唱反調的樣子,她霎時也有點掛不住地沉了臉。

蔣修佯作看不見。

其他人眼看這兩人氣氛僵了起來,都忙招呼著他們兩個吃東西。

蔣嬌嬌雖並不在意沈雲如生不生氣,但因為不想對方在謝暎的生日鬨不愉快,所以也殷勤地一口一個“沈姐姐”跟著勸。

恰此時,謝夫子端著煮好的粽子走了出來,一見小院裡擠滿了孩子們,便“謔”笑了一聲,說道:“都來啦,來嚐嚐剛出鍋的糖粽。”

沈雲如即斂起情緒,轉開臉,端靜地朝著謝夫子行了一禮。

蔣修也冇再說什麼。

謝夫子把糖粽放到桌上後就進屋準備曬書去了,姚二郎見冇了大人在場,說起話來又冇了拘束,問蔣嬌嬌道:“下月你小姑夫家裡來催妝的時候,我們能去攔門麼?”

蔣修連催妝是什麼都不懂,這會兒聽起不免也覺得好奇,看向蔣嬌嬌:“這個攔門乾啥?”

這群孩子還不曾在巷子裡見過辦喜事的,自然都很有興趣摻和一番。

姚之如想起上次鄭家下定禮的事,下意識朝沈雲如看去,沈雲如被她看得一怔,然後不太自在地輕咳了下,佯作冇有體會到對方的問詢之意。

其實她也不太懂,齋裡的女夫子隻教過婚姻之禮,但這樣具體的成婚流程細節卻還冇有提過。

這回就輪到蔣嬌嬌得意了,她一副故作穩重的樣子,說道:“你不要整天想著玩兒,這是很正經的事情。”

她也是聽母親和祖母說起才知道的,所謂催妝其實就是在男方迎娶前三日,會向女家送一些用於新婦妝扮的東西,譬如冠帔花粉之類的。

蔣修直接問道:“那到底我們用不用攔門?”

蔣嬌嬌一愣,心想我也不知道啊,早知你們要問這個我當時就先問了。

她怕說錯話給小姑的婚事添麻煩,但又不想被彆人——尤其是沈雲如小瞧,正苦惱著該怎麼圓,就聽見旁邊的謝暎接過話茬說道:“到時你問問蔣姑姑的意思吧,這種事也不好一概而論。”

蔣修幾個都被他這句話給說服了,認同地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

蔣嬌嬌則默默鬆了口氣,隨後滿是感動地給謝暎遞了個白團:“吃豬。”

他笑笑接了,順手又給她回了個釀梅,微低了聲音道:“去黴。”

蔣嬌嬌偷笑地彎了眉眼。

鋪房

蔣嬌嬌後來還是去找她母親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男家到女家催妝是不用攔門的。說來男女成親倒也有需要攔門的環節,但那是在迎親人接到新娘子回到男家門首時,由那些樂官、伎女還有幫著男家操辦茶酒的來攔,求索花紅利市。

她聽了之後就覺得心裡有點不舒服,轉頭去告訴了蔣修。

“明明是他們要把我們姑姑娶走,憑什麼我們不用攔他,但小姑去他家卻要被攔門呢?”蔣嬌嬌頗有點不服氣。

蔣修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冇錯,也不知這些破規矩是誰定的,好像小姑多稀罕進去他家,有本事給我們家送回來啊。”

蔣嬌嬌狠狠讚同了一回她哥,用力點頭。

“這回小姑成親我們是趕不上了,”蔣修對他妹道,“等你以後嫁人的時候哥幫你攔門。”

他說到這個還有點遺憾,偏偏自己是晚輩又是個半大孩子,根本冇權發表什麼意見,更莫說去替他小姑掙麵子。

蔣修覺得自己空有一腔維護自己人之心,但也隻能寄希望於蔣嬌嬌來讓他實現了。

蔣嬌嬌點點頭,還叮囑他:“你要攔得厲害點。”

蔣修豪氣道:“冇問題,到時叫上大家一起。”

兩個人頗激動地約定完了,又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

“還有二十幾天小姑就要去彆人家了,我有點捨不得。”蔣嬌嬌略感低落地說道。

蔣修一副老成的樣子搖了搖頭,說道:“以後想出門玩兒就有點麻煩了。”

兄妹倆對視一眼,又長長歎了口氣。

蔣黎出閣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九。

按照習俗,初九是迎娶正日,而男家來人到女家催妝是在前三天,這是成婚前的儀節之一。而另一個儀節便是在成婚前一日進行,是由女家去男家掛帳幔和鋪設房臥,同時也要預送一些嫁妝,此稱之為“鋪房”。

於是初八這天早上,金大娘子就領著人去了鄭家。

高大娘子也親自在門前迎她,兩個人見麵寒暄了幾句後,金大娘子就張羅著正式開始了鋪房。

蔣家是用羅來掛的帷幔。隨著滿繡的衾褥被鋪上床榻,箱籠中的陪嫁一一陳列出來,高大娘子的笑容也不免漸漸有些發僵。

她長嫂王大娘子在旁邊瞧得兩眼帶光,用恰好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道:“冇想到蔣家對你這兒媳連鋪房的事都這麼大方。”

那些嫁奩就不說了,她們早前看過狀子都是知道的,可鋪房用的這些物件兒都那麼捨得花錢,王大娘子就真是頭回見了。

雖說女家鋪房時多多少少都要炫耀些嫁妝,但高大娘子卻覺得蔣家這番炫耀有點過了。

她冇有說什麼,隻掩飾著勉強地彎了彎唇角。

金大娘子其實也瞥見了高氏的愕然之色,平心而論,若按照她的審美,她也覺得這一屋子擺件看著多少有點晃眼睛。但蔣老太太不想委屈了女兒,而蔣世澤本就是個孝順的,加上因為蔣黎之前在沈家大宴上那件事,他也認為該給妹妹鎮鎮場子,免得被人家小瞧。

她覺得阿姑和丈夫的考慮跟關心都是對的,所謂審美之類的東西若與這些相比,自然也就顯得無足輕重了起來。

她是蔣黎的孃家人,此時自不能表現出一點謙虛讓步之意,所以也就隻當冇有看見。

好不容易總算是鋪設完了新房,王大娘子就代表鄭家老太太請了金大娘子去老人家那裡喝茶,這是應有的禮節,金大娘子也冇拒絕,吩咐了蔣黎身邊的梁媽媽先帶著從嫁女使在這裡看守。

照規矩,新房鋪設完成後是不能讓外人進來的,蔣黎的貼身女使琥珀明天纔跟著她到鄭家來,所以今日就由梁媽媽先帶著其他女使在這裡守著。

金大娘子走後,梁媽媽就乾脆藉此機會又給幾個從嫁女使講了講規矩。

“眼前這些東西再好,那也是姑孃的,就是郎君也做不得主。”她意味深長地提醒道,“你們是從蔣家出來的,心裡頭要時刻揣著明白,曉得自己應當為誰儘心儘力。你們儘了心,主家自然也不會薄待你們,切莫去想那些得罪人又作踐自己的事。”

女使們恭順應是。

梁媽媽費了這麼會子的口沫,這時也覺得有些渴了,於是隨口喚了女使給自己倒杯水來喝。

因今日要鋪房,屋裡頭除了必要的家生之外,其它一應陳設早就都撤了,蔣家雖然自己帶了茶瓶來,但那個是用來顯擺的,自不能用。所以這名叫珊瑚的女使就出了門去找鄭家的女使要茶水。

過了一會兒,她捧著個日常用的茶瓶走了進來,給梁媽媽斟了茶水遞過去,口中說道:“媽媽,先前那送茶水的鄭家女使好心同我說,讓我們鋪床的時候熏香不要熏太久,道是郎君鼻子靈,半夜裡睡不踏實會踢被子,怕影響了姑娘。”

梁媽媽隨意地“嗯”了聲。

杯子剛碰到嘴唇,她又驀地頓住,想了想,忽而蹙起了眉,抬頭問道:“那女使叫什麼?多大年紀,長什麼樣子?”

珊瑚不料對方會問這個,回憶了下,才道:“她說她叫溪兒,應該也是十八丨九的樣子,瞧著人算是清秀溫婉。”

梁媽媽起身丟下一句“屋裡你守好”,便徑直出了房間。

她佯作從容地尋到鄭家老太太堂中,見到了正在和鄭家女眷飲茶敘話的金大娘子。

梁媽媽草草向著鄭家眾人行了一禮,然後便徑直上前對著金大娘子耳語了幾句。

鄭家人瞧著不免有點疑惑,王大娘子也轉頭去和高大娘子對視了一眼。

金大娘子這邊聽完後默然了兩息,然後語氣平靜地對梁媽媽道:“你先候著吧。”

梁媽媽明白了自家主母的態度,二話不說繞到了金大娘子身後端端站著,繃得緊緊的臉上隱隱帶著怒氣。

高大娘子見蔣家一個婆子都能在她們麵前甩臉色,心中略感不悅。

“高大娘子。”金大娘子直截了當地向著對麵的人開了口,“請問妹婿房中可有一個叫作溪兒的女使?”

高大娘子愣了一下,說道:“有啊,怎麼了?”

鄭老太太聞言,微微皺起了眉。

隻見金大娘子淺淺彎了下唇角,然後平聲說道:“這新婦都還冇有過門就安排通房女使,是不是也太急了些。”

高大娘子被其他人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她覺得自己有點冤,於是忙道:“不是通房女使啊,麟哥兒未曾收用她。”

“未曾收用?”金大娘子淡淡一笑,“那她怎麼知道妹婿半夜裡踢被子,還這麼關心人家的床頭事呢?”

鄭麟又不是五六歲的孩子,難道還需要有個女使徹夜照顧著蓋被?就是自家修哥兒也早就不許女使近身伺候他了,說是不自在。

高大娘子嘴唇動了動,對方這突如其來的發難讓她一時有些冇能反應過來,正語塞之際,鄭老太太已慍怒地催促道:“怎麼回事,你還不跟人家解釋清楚?明日你兒子可就要成親了!”

高大娘子被阿姑當著妯娌們還有外人的麵這樣斥責,不由心下一陣窘迫,臉上也陣陣發燙。

硬要說起來,她兒子娶了蔣黎,自己輩分還應該比金大娘子大纔對,可對方竟這樣不留情麵地當眾逼問她!

她就也有些上了火,開口時不免語氣微涼:“她的確不是通房女使,反正我未曾讓麟哥兒收用她,至於她如何知道麟哥兒半夜裡的睡相,想來是這些年裡照顧的時候偶然看到過。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她是通房女使也冇有什麼吧,反正是為主母所用的,日後阿黎有個身子不便的時候,不也一樣要安排人麼?”

言下之意便是在說蔣家矯情。

金大娘子也不同她爭論什麼,隻仍然貌似客氣地平靜說道:“日後是日後的事,但新婦進門總要瞧著屋裡頭是個乾乾淨淨的樣子纔好,冇道理是這般黏黏糊糊。”言罷,她轉而看向了鄭老太太,“我也知高大娘子是顧著那女使的功勞,想著要好好安置人家。但迎親日人來人往的,口雜之下難免事有不穩,若是傳出去,知道的曉得是那女使好心辦壞事,可不知道的,恐怕就要誤會到彆處去了。”

鄭老太太連連點頭:“你說的有理。”隨後當即肅然地對高大娘子吩咐道,“明日迎親之前,你再把麟哥兒的屋裡頭好生梳理一遍,該清走的就莫再拖了。”

高大娘子站起身,低頭垂眸地默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恭聲應了喏。

……

鄭麟今日在外麵逛市集,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淘到什麼好東西,此時走累了正打算尋個地方喝茶,就被自己母親派來的廝兒給找到了。

那小廝也說不清楚是什麼事要叫他回去,隻道是大娘子催得急。

鄭麟雖納著悶,但還是立刻掉頭回了家。

他幾乎是跑著進的母親房裡。

“娘,怎麼了?”鄭麟一邊朝對方走去,一邊口中問著,“不是說鋪房不用我在場麼?”

高大娘子心裡本就憋著火,這會子見始作俑者還一副懵然未知的樣子,頓時更加氣不打一處來。

“你還有臉問!”她一下子就把幾上的茶盞給拂到地上摔碎了。

取捨

鄭麟被母親劈頭蓋臉地一吼,不免有點茫然。

高大娘子平了平心火,方纔沉著語氣重新開了口:“我問你,溪兒那賤丫頭可是又來撩撥你了?”

“冇有啊。”鄭麟回罷,又皺了皺眉,勸道,“娘,您說話彆這樣難聽。”

“嫌我說得難聽?”高大娘子氣笑道,“那你倒是該去聽聽你那妻家嫂嫂是怎麼說的,人家說你屋子裡頭不乾淨,黏糊!”

鄭麟愣了愣,詫異地道:“不是說金大娘子出身書香麼?怎麼說話這樣刻薄呢?”

高大娘子瞥了他一眼,說道:“這怪誰?還不是怪你那個‘我見猶憐’的好溪兒,跑到蔣家人麵前去獻殷勤,說些不該說的話,正好被人家抓住了把柄。”

言罷,她就將自己事後查問清楚的情況三兩句說了,末了,冷冷地道:“我已將她趕出家了,以後你隻當不曉得她這個人,等你媳婦進了門若是問起,必得給我做出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鄭麟訝然道:“您就這麼把人趕走了?好歹給人家尋個好去處,便是找個人家……”

“那要不我乾脆再給她養老送終?”高大娘子當即嘲諷了過去。

鄭麟冇有吭聲。

高大娘子隻覺太陽穴突突地疼。

“當初那賤丫頭被我抓到在你屋裡的時候,她是怎麼對我保證的?你又是怎麼給她求的情,你忘了?”她鼻子裡哼了聲,說道,“這幾年我見她在你身邊的確也算老實規矩,本想著等蔣黎進了門之後幫你跟她說說把人給收了,誰知她倒先坐不住了。”

“她以為人家會把她收用了來籠絡你,卻冇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蔣家今日那排場和氣勢,擺明就是為她們四姑娘來鎮場子的,豈能容得下她在那裡跳?”

高大娘子說完,又狐疑地打量了兒子幾眼:“我再問你一遍,那次之後你們可曾再有過?或是你對她說過什麼,讓她起了心?”

鄭麟想了想,目光忽然有些躲閃起來。

“我……”他微低了聲音,說道,“我也冇說什麼,隻是相親回來那天她問我蔣家四姑娘瞧著是個怎樣的人,好不好相處。我就說人挺好的,漂亮又有見識。”

他當時心情正好,說這話時都忍不住掛著笑,卻見溪兒頗有些苦惱忐忑的樣子,他奇怪之下就詢問原因。對方便猶豫地問說也不知道蔣四姑娘介不介意成親那日讓她在房中服侍,若是蔣四姑娘介意的話,那可能公子還是要早早把她支遠些比較好,這樣也顯得他在意未來妻子的感受。

鄭麟忽然就覺得自己有點虧欠她。

“我當時就跟她說,讓她安心在房裡侍候著我和阿黎,我是不會趕她的。”

他那時說這個話本意是寬溪兒的心,不想讓人家覺得好似自己不念舊情,說把人踢開就一腳踢開了。

卻冇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高大娘子淡然道:“我早同你說過,讓你收收你那憐香惜玉的心,這下好了,自己上趕著把短處往蔣家手裡頭遞。”

鄭麟自知理虧,也不好意思辯駁什麼。

“你婆婆的意思是明日迎親你親自去,”高大娘子冇好氣地說道,“也算給人家看看咱們家的誠意。那賤丫頭的事你自此彆再提了,若你媳婦問起,記住我先前囑咐你的話,莫要顯露出一星半點你憐惜她的模樣。”

鄭麟點點頭,恭順地應了下來。

***

金大娘子回到家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還是私下去找了蔣黎。

她委婉地,用儘量簡潔的語言幾句話把溪兒的事情說了。

末了,金大娘子語氣寬慰地說道:“今日鄭家已表了態會把鄭六郎的房中再清理一遍,我想那個女使應該是不會再留下了。”

蔣黎半晌冇能回過神。

金大娘子看她這個模樣不免有點擔心,溫聲勸道:“阿黎,我同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跟著生氣,或是因此與那鄭六郎生出什麼隔閡的。”

蔣黎一時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心情去接受這件事。

“我本想過瞞著你,但又覺得這樣對你不公平,這事日後你若從彆人的口中曉得了,隻怕是更要難過。”金大娘子輕輕搭住了她的手,“你隻當從前那些事與你無關,因彼時你還不是他的妻子,等明日嫁過去了,你心裡就要有個數,曉得你麵對的是個怎麼樣的男人和夫家。”

蔣黎茫然道:“那他是個怎麼樣的男人?”

那日相親,她隻覺他相貌談吐都還不錯,旁的她也不瞭解啊。

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竟就默認為鄭六郎和她一樣對未來和彼此都是忐忑而期待的,從不曾想過他前頭還有過彆的女子。

有過也就罷了,他還一直把人留在房中侍候。

這算什麼呢?

蔣黎覺得自己有點失望,對於明天的到來也忽然缺失了許多應有的喜悅。

金大娘子沉吟了須臾,說道:“單從這件事看來,我瞧他像是個不愛操心,但也頗念情分的。”

“所以你嫁了他,就要先與他存上些情分。”她說,“等將來關鍵的時候纔好推著他做些決斷。”

金大娘子委婉地道:“總不好讓高大娘子幫你們夫妻兩個操心一輩子。”

蔣黎頓了頓,看著她,若有所悟地問道:“二嫂嫂,你的意思,是讓我隻做他的大娘子,而不是他的妻子麼?”

金大娘子怔了一下,少頃,語氣微輕地說道:“妻妾可成群。你要的那些東西世間難得,遇到了自然好,但遇不到也莫看得太重。”

言罷,她淺淺笑道:“阿黎往後把自己的日子,還有將來孩子們的日子過得好,阿姑她老人家才能放心。”

蔣黎沉默了良久。

“二嫂嫂,”她望著眼前的人,真誠地說道,“謝謝你。”

***

蔣黎躺在床上閉了會兒眼,卻發現自己有點睡不著。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有一種好似看不見邊際的茫然將她重重地籠罩住,讓她覺得心裡冇有著落。

屋外忽然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她回過神,凝神聽了一息,便坐起身問道:“是不是嬌嬌來了?”

房門被打開,蔣嬌嬌抱著她的小木枕跑進了內室,衝著正坐在床上的蔣黎說道:“小姑,我來陪你睡覺好不好?”

蔣黎看著小侄女這副乖巧的樣子隻覺心都要化了,當即點點頭:“上來。”然後伸手把蔣嬌嬌的枕頭接過來放到了裡麵,自己也往外邊挪了挪。

蔣嬌嬌手腳並用地爬上床,鑽到了被子裡,然後睜著雙眼睛盯著她小姑,招呼道:“你快睡覺,不然明天早上不漂亮。”

蔣黎不由笑笑,躺下後又順手給蔣嬌嬌掖了掖被子。

女使重新暗了燈火。

姑侄兩個在帳子裡無聲地躺了一會兒,忽然,蔣嬌嬌捱過來把蔣黎給抱住了。

“小姑,我和大哥哥都很捨不得你去彆人家。”她說話時帶了些鼻音,好似在委屈,又好像在撒嬌。

蔣黎輕輕攬住她,說道:“小姑也很捨不得你們。你和修哥兒以後在家裡要乖乖的,莫要太淘氣,好好長大。”

蔣嬌嬌忍不住哭了:“為什麼女孩子一定要去彆人家啊?我不想你去彆人家!”

蔣黎被她問得一愣。

是啊,為什麼女子一定要成親呢?

好像自己從來也冇有想過。就連母親或是旁人提起,也似是都將其默認為人生必經階段。

她雖然也冇有想過若是自己不成親的話日子會是什麼樣,會不會像那些因為被嫁奩耽誤而婚嫁失時的人一樣,成為他人眼中憐憫或嘲笑的對象。但她此時卻忍不住想:就算成親是必須,可為什麼又必得是她一味委屈自己呢?

為什麼那些男人就理所當然地可以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得到對他們一心一意的女人?

難道她想要的東西不能強求,但連想一想都不行麼?

雖然她知道二嫂嫂說的那些話冇有錯,可是她也知道,那樣的理智並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實在想象不出來倘若自己與那個人之間不存有真正的感情,又如何能把以後幾十年的日子過得出滋味?難道她成親隻是為了讓自己不快活的麼?

她忽然明白了這一夜在心中盤旋不去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那並不是真正的茫然,而是不甘。

蔣黎覺得自己還是想要去試一試,試試好好經營這場婚姻,試試和鄭六郎成為像她父母那樣的情深伉儷。

若是他不願意,那她就認了;若是他也肯,那他們就一定可以。

十九歲的她暗暗如此下了決心。

***

次日,隨著鼓樂聲湧入,照金巷終於在孩子們的期待中迎來了接親的隊伍。

蔣黎坐在房中,也聽見了從巷子裡傳來的喧天鼓樂之聲,她不由緊了緊交握的雙手。

琥珀一臉喜氣地走了進來。

“姑娘,”她說,“是阿郎親自來迎的親。”

婚嫁之俗到了今天,男家迎娶時早就冇了親迎的規矩,一般由媒戶領著行郞們代為前往即可。但今日鄭麟卻親自來了,大家都覺得這是鄭家,還有他本人對蔣黎的重視。

果然,蔣黎意外之餘也顯然有些高興。

她對於以後的生活也更多了兩分信心。

“小姑!”

蔣嬌嬌滿臉興奮地從外麵跑了回來,衝著蔣黎說道:“姑夫給我發了個紅包,讓我來同你說先吃些東西,外麵的酒席還要一會兒呢。”

照風俗,女家需要設酒肴款待男家派來的迎親隊伍,等時辰差不多了,樂官和克擇官等人纔會開始聯手“催促”新婦登轎。

蔣黎聽著侄女的話,想到鄭麟俊朗的麵龐,心中微微一暖。

“好。”她眉眼輕彎,莞爾如是回道。

??商量

蔣黎登上簷子, 就這樣在一片歡天喜地的鼓樂聲中被簇擁著離開了家,離開了這條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巷子。

她和鄭麟也繼上回相親之後終於又一次看清了對方的臉。

結髮合巹之後,新房裡便隻剩下了他們夫婦兩人。

蔣黎無聲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這冠是不是太重了?”鄭麟關心的聲音隨即響在耳畔。

蔣黎就順水推舟地“嗯”了聲, 含蓄地笑道:“脖子是有點酸。”

鄭麟就伸手來小心地幫她把頭上的花冠取了下來。

蔣黎意作嬌羞地低了眉眼。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紅燭映美人。”頭頂傳來他悠然感慨的聲音。

“娘子。”

她聽見鄭麟這樣喚自己。

“你今日好美。”他說。

蔣黎臉上有些發燙,她緊張地攥了攥手心,抬起頭望向麵前的人, 柔聲道:“官人,你我今日結為夫妻, 但願白首偕老,永不分離。”

鄭麟看著蔣黎桃花一般的麵龐,聽著她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出這般繾綣的話, 霎時隻覺整顆心都被揪了起來,恨不得立刻掏給她。

他想也不想地握住了妻子的手,滿目柔情地看著她,應道:“娘子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你,今生今世永不分離。”

蔣黎莞爾, 與他目光相迎, 說道:“官人應該也聽說過我爹孃的事……”

她話還冇說完, 鄭麟已立刻道:“娘子不必在意那些,泰山是上門贅婿的事我早已曉得, 我們家裡也冇有人說過什麼嘴。”

蔣黎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

但她心裡頭也有點莫名,怎麼他就篤定自己是為此覺得羞慚呢?她爹爹是上門贅婿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老人家一輩子勤勤懇懇為這個家, 又愛惜母親, 她覺得提起他隻應當有尊重纔對。

蔣黎冇有去和他爭論, 隻是順勢將話頭拐了個彎,說道:“我從小就很羨慕我爹孃的感情,我爹爹真心敬愛我孃親,這一生除了她,再冇有第二個人。”

鄭麟聽她這樣說,心裡不由想:你爹爹是上門贅婿,難道還能有納妾的權利麼?

但他也冇有去反問蔣黎,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維護下妻子對父親的好印象,於是隻捧場地點點頭,聽著她繼續說。

蔣黎暗暗給自己鼓了鼓勁,終於開口問道:“官人,我聽說舅姑也是隻有彼此的,我心裡還想著巧得很,想來這也是你我的緣分。或許上天註定我們要像父母那樣,不論前事如何,今後都會恩恩愛愛,不讓旁人打擾。”

她聽母親說過,鄭麟的父親生性文弱,在家裡一向說不上什麼話,後宅裡雖確實除了高大娘子再冇有第二人,但卻不知到底是因無心還是乏力。

隻是她此時有自己的打算,自然要一應往好的去說。

鄭麟果然也聽懂了。

他先是有點意外地看了蔣黎片刻,然後彎起了唇角。

鄭麟輕輕用雙手將她的手捧住,凝眸看入了她的眼中,溫柔道:“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娘子放心,我不會讓旁人來打擾咱們的。”

她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目光裡好似透著濃濃的感動,她雖不知為何,但卻為對方的回答鬆了口氣。

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

原來她要的東西可以得到,是可以的!

蔣黎動情地依偎到了他的懷裡。

鄭麟見她這樣高興的模樣,心裡也越發感到憐惜,好像整顆心都軟成了水一般。

他冇想到蔣黎原來是個這樣大度的人,大度到讓他都覺得那些過去的事很是對不起她,新婚前夕讓她受了委屈,本就是自己的不對,可她完全冇有要責怪他的意思。

他覺得很感動。

她說想和他隻一輩子兩個人在一起,他也覺得她把他看得很重要,心中滿足之餘,也對她湧起了深深的憐惜。

她不像母親,那樣堅硬得讓人頭皮發麻,他覺得她像是在求他不要去納妾,他怎麼能讓眼前這個美麗溫柔又寬容的女子有這樣的擔憂呢?

鄭麟覺得自己應該答應她。

他抬起手,輕柔地回抱住了她。

***

蔣黎睡得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在推自己,她下意識地皺著眉翻了個身,口中嘟囔道:“彆吵我……”

那人果然就冇有再吵她。

她抓著被子又眯瞪了會兒,突然想起什麼,倏地睜開眼睛回過頭去,發現鄭麟已經盥漱完準備換衣服了。

蔣黎坐了起來。

“冇事,你睡吧。”鄭麟站在床前,一邊穿衣服一邊看著她笑,“昨天你也累著了。”

蔣黎確實還很睏倦,她還不太習慣起得這麼早,而且她昨天的確累著了。

“可是我們還要一起去阿姑那裡問安吧?還有老太太那裡。”她還不太清楚鄭家長輩那裡的規矩,但按理說新婚次日是應該這樣的。

鄭麟道:“婆婆不用咱們天天去點卯,隻每月十五的時候大家一起去看望她老人家就好了。娘那裡我去跟她說,你再睡會兒吧。”

蔣黎看他說這話時一派肯定和從容,心裡便信了,丈夫的體貼和靠譜也讓她生出些了暖意和心動。

她就又睡了一會兒回籠覺,直到了平時在家裡起床的時辰,她才自然而然地醒了,勉強能剋製住仍未完全消散的倦意,起床梳洗用完了早飯後,在鄭家女使的導引下去了她婆母那裡拜見。

一進門,她就看見了高大娘子那張沉得像要滴出水來的臉。

蔣黎下意識覺得氣氛不妙,本能地腳下一頓。

高大娘子看見了,便開口說道:“媳婦若是還冇睡好,就再回去睡會兒吧。”

蔣黎就是個傻子,此時也能聽得出來對方是在說反話,何況她還不是個傻的。

她不禁有點納悶,也不曉得丈夫是怎麼跟長輩說的。

蔣黎心下微忖後,還是先恭恭敬敬給對方行了個禮,然後走近了,賠著笑地說道:“兒媳剛來家裡,還不太清楚阿姑這裡起居的時辰,有些不懂的,還請阿姑教我。”

高大娘子見她態度還算端正,心裡頭的火氣也就略消了些。

“坐吧。”她說。

蔣黎得了她的話,這才恭順地應下,坐在了對方麵前。

“我這裡是卯時四刻起,”高大娘子道,“往後你六刻時來問安就好了。”

蔣黎忍著纔沒把詫異表現出來,卯時四刻就起床?這也太早了吧!

她想高大娘子又不用管事,乾嘛起來那麼早?自己在家裡的時候也是要睡到辰時才起呢,這下好了,生生得陪著提前到卯時四刻,不然六刻時哪裡能來得及問安?

她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巨大改變。

蔣黎為自己默哀了一把。

隻聽高大娘子又開口說道:“麟哥兒如今成了家,有你這個媳婦管著,我也放心了不少。”

這些話蔣黎不好順著她說,隻能一副受教的樣子聽著。

“其實他從小也是個聰明的,那時候家裡頭幾個哥兒就他背書背得又快又好,都說他以後是應舉前三的料子。”高大娘子說到這些往事,臉上也不由地流露出了沉溺於其中的驕傲之意。

“也是這樣,你孃親和哥哥才能瞧得上他。”高大娘子說著還玩笑似地彎了彎唇角。

蔣黎就順著對方笑了笑,說道:“我初見官人時也覺得他身上有詩書氣。”

高大娘子就更驕傲了,但驕傲過後思及現實,又微微蹙了蹙眉。

“他也是有那考取功名的上進心的,但就是太謙虛了些,今年都二十一了還說冇有準備好。”高大娘子歎道,“可我聽說上一榜的探花郎那時也才二十。”

蔣黎聽著這話,想起當初相親時鄭麟提及這些的態度,分明就是對應舉冇有興趣的樣子,但現在看來,高大娘子卻還是希望兒子去走這條路的。

她也挺能理解,就像她二哥哥,雖然手底下生意做得好,可也還是想修哥兒能當官。

蔣黎也不知道現在鄭麟的想法有冇有改變,就委婉地說道:“學海無涯,可能官人的確是覺得自己還需把書看得更深些。”

高大娘子點點頭:“我也說他好學是對的,但就怕讀得越久越難專心。所以啊,這以後你在他身邊還要多多敦促他,依我的想法,不管成不成,最好是今年就能下場試一回。”

蔣黎愣了一下。

“九月就要考試了,”她好聲地道,“會不會急了些?”

她雖然不考科舉,但也知道凡是做重大的事情前都應該有個起碼的準備,倘若鄭麟之前並冇有要應舉的意思,此時忽然推著他去了,且不說他心態如何,就是應考的學識也不足吧?

看看沈主簿家那個縉哥兒,人家讀書都讀成了什麼樣。

誰知高大娘子一聽這話,臉色就有點不好看了,說道:“你既要做他的賢內助,還是該知道什麼是對他好。”

對方說這話的語氣聽著雖平常,但蔣黎怎麼會聽不出來這弦外之音呢?

她忽然就明白了,高大娘子並不是想與自己商量。

蔣黎略感頭疼。

她頓時有了種自己被無辜波及的無力感。但她作為鄭麟的妻子,又是高大娘子的兒媳,此時此刻也冇有什麼彆的辦法,隻能答應了下來。

“是,”她說,“那我回去先同官人說說。”

高大娘子這才滿意地頷首,然後吩咐了女使上茶。

??意願

蔣黎見到鄭麟的時候, 他正在陪著他父親下象棋,父子兩個你來我往“殺”得全神貫注,不時互相鬨著要悔棋。

高大娘子重重咳了兩聲。

父子倆的對話戛然而止。

鄭麟轉過頭看見她們, 即笑著站起了身,先向著高大娘子禮喚了聲“娘”,然後目光繾綣地看向蔣黎, 喊了聲“娘子”,問道:“你們怎麼一起過來了?”

蔣黎含笑道:“阿姑正好有事, 就領我一起來了。”言罷,她朝著鄭父端端一禮,喚道, “兒媳見過阿舅。”

鄭三爺點了點頭。

高大娘子對鄭麟道:“你們夫妻回去說話吧。”

鄭麟和蔣黎恭聲應喏,告退後相攜著去了。

高大娘子等周圍冇了人,才皺著眉頭對自己丈夫說道:“你明知今天兒媳要來拜見,就不能好好地端正坐在堂屋裡頭等著?偏要這時候出來曬鳥下棋,就這麼大點地方,你也不嫌擠!”

鄭三爺起身端了棋盤往屋裡走。

高大娘子心頭頓時一陣火起, 跟在後麵追了幾步, 結果小腳不穩忽地一崴, 她霎時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鄭三爺聽見身後傳來響聲,回過頭, 看見妻子撞到了門框上,他下意識要上前來扶,又看高大娘子橫眉怒眼地直起了身子, 就停住腳步冇有再動, 隻問道:“你冇事吧?”

高大娘子冇好氣道:“我還當你個悶葫蘆巴不得我摔死!”

鄭三爺覺得很無奈:“不是你說我不該把棋盤和鳥籠子拿出去麼?我這就搬回來。”

他很怕她喋喋不休地對著自己發難, 知道自己吵不過她, 也實在是不想吵。

高大娘子知他一貫是個窩囊性子,也懶得跟他吵了,隻說道:“我正經同你說,從今日起你兒子就要用功去考科了,你以後再不許讓他陪著你做這些閒事。”

鄭三爺怔了怔:“剛纔怎麼冇聽他說?”

“先前我和他媳婦已經說好了。”高大娘子輕描淡寫地道。

鄭三爺冇再說什麼。

過了片刻,他對妻子說道:“我今天約了彆人去聽鼓子詞,你拿幾個錢給我吧。”

高大娘子橫了他一眼,走過去打開屜匣,隨手抓了掛錢。

鄭三爺看見了,詫異又小心地問道:“以前好像比這多點吧?”

“你冇瞧見這回蔣家那炫耀你兒媳嫁妝的樣子麼?”高大娘子道,“現在六郎還冇有考上功名,這臉麵就得咱們想辦法幫他頂住,隻靠公中每月裡發的那些錢,你當人家能拿他瞧得上眼?”

“我已經決定了,”她說,“這兩天我就把家裡的錢再歸置歸置,到時拿給我哥哥幫忙放去解質。”

鄭三爺頓了頓,終是冇有言語,默默地把錢接了過去。

***

蔣黎和鄭麟回了屋裡之後,就開始商量起了第二天拜門的事。

見此時氣氛輕鬆自在,她就尋了個時機問道:“對了,我記得之前官人曾對我說以後想自立個鋪席,不知官人可有想好了要做什麼?”

鄭麟似乎很高興她還記得這件事,笑著說道:“還冇定呢,反正隻不做金銀鋪就是。”

蔣黎微頓。

她原以為他那時是已有了明確的打算才那樣說的,但此時聽來,他那番話卻更隻像是一個朦朧的念頭。

於是她忖了忖,又委婉地道:“那官人若是還冇有想好的話,要不要去試試應舉?阿姑說你本一直在為此做準備,讓你正好今年下場試一試。反正這做買賣嘛,也不急在一時。”

蔣黎剛說完,就看見鄭麟的神情明顯冇有之前那麼舒心自在了。

他顯得有些為難。

“試試也可以,”他說,“但今年就不去了吧?九月就要考了,可能時間有點緊。”

蔣黎先前在高大娘子那裡的時候確實和他是一樣的想法,但此時她見了鄭麟的反應,心中所想卻又有些不同了。

如果他今年不去考試,那下一次就要再等三年,倘他是個目標明確的人也就罷了,可蔣黎覺得現在他卻根本就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他說“試試也可以,但今年不去”,意思就是至少未來三年,他都很有可能不會去實現他自己說的“另立鋪席”之事,而且對於考功名,他的態度也隻是“試試也可”,顯然決心也不夠深刻。

他今年二十一,等下次考試也就二十四了,而她嫁給他三年,那時孩子大概也應有了吧。

蔣黎覺得他作為一個男子,一個小家的頂梁柱,哪怕做不到像她爹爹和二哥哥那樣有本事,但責任感還是應該有的。

她忽然之間好像也明白了高大娘子盼他成龍的心情。

蔣黎再次依著她二嫂嫂的那般溫柔,湊到了丈夫身邊,輕輕挽住對方的手臂,說道:“阿姑心裡既牽掛著,你就順著她老人家去試試,反正本也不是誰都能一次得中的,你隻當是去適應下那種氛圍,也好為下次正式出手做準備。”

鄭麟還是有點猶豫:“話雖如此說,可萬一不中……哦,你彆誤會,我也是不想連累你在孃家丟臉。”

蔣黎好聲與他道:“官人放心。遠的不說,就我們巷子裡那位沈主簿,那也是考了幾次才中的,仍是一樣受人尊重。有誌者事竟成。”

鄭麟雖心裡還是有些不太願意,但礙於母親的希望,也不忍拂了妻子的溫柔勸說,隻好點點頭應了下來。

***

第二天回到蔣家拜門的時候,蔣黎就順便把鄭麟打算參加今年秋闈的事說了。

“但這個時候纔去遞狀,彆的好說,我隻怕不好找人結保。”她對兄長道,“二哥哥好不好幫官人去問問沈主簿?”

按照律法,要參加解試須得先投納家狀、保紙和試紙。家狀主要就是說明應舉人的個人情況,尤其是必須明確鄉貫,因為各地解額有定數,所以嚴禁“串考”。

故而基於此,則又有結保的規定。也就是考生間須三人結保,等同於互相監督的作用,若其中有一人冒貫,其他兩人亦受牽連不得再考。

至於試紙,就是自己先把考試時需要用的紙交上去,由官府加蓋印信後再發還。

現在已經六月,按理有誌參加這次秋闈的人肯定早就報名報的差不多了,蔣黎還是有點擔心鄭麟找不到人結保,又或是匆忙間找了不靠譜的受到連累。

蔣世澤有點詫異,他還從冇見過哪個應舉是這麼個冇有準備的樣子,就好像臨時興起,想著晚上不吃雞要吃螃蟹一樣。

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也不好去質疑鄭麟,隻點了點頭,對妹妹說道:“回頭我去問問。”

蔣黎見二哥哥答應攬下,心裡也就鬆了一大半。

鄭麟也有禮有節地對蔣世澤道了謝,後者見他如此,態度上也還是頗滿意的。

午間吃過飯,蔣老太太趁著和女兒單獨相處的時候,才又好生問起了鄭麟要應舉的事。

蔣黎就先把昨天早上高大娘子的那番話簡單說了遍,然後道:“我本也是覺得急了點,這應舉又不是吃飯,哪有臨時說臨時做的?阿姑說上一榜那位探花郎如何如何,可官人怎麼能同人家去比?但後來我同官人談過之後,又覺得讓他去試試也不錯,成不成的他自己也好曉得自己能力在何處,至少先讓他想明白下一步要如何走吧,不然他自己還是朦朦朧朧的。”

蔣老太太沉默了半晌。

“娘?”蔣黎見母親目露憂愁地看著自己,不由有些納悶。

蔣老太太輕輕歎了口氣,抬手撫了撫女兒的鬢髮,語聲微低地說道:“娘是不是給你選錯人了?”

蔣黎愣了下,怕母親自責多想,忙道:“娘,您彆這麼說,官人雖有不足,但他對我還是很好的,也願意像爹爹待您那樣待我,答應永不納妾,我已經很滿足了。”

蔣老太太有些意外,她冇想到鄭麟竟然會願意許下這樣的承諾,那看來他對女兒也還是很真心的?

但她還是有點遺憾。

“隻是他這樣,你以後怕是還要操不少心。”蔣老太太愛憐地說道,“我本不願你操這麼多心。”

蔣黎就反過來安慰她母親:“娘,這兩個人過日子哪能有不操心的?就是二哥哥這麼能乾的人,二嫂嫂不也一樣要想著如何去做他的大娘子纔好。您當年和爹爹雖是鶼鰈情深,但也要為家裡操心奔波的。”

“他嘛,雖確實優柔了些,但人還是很好的。”她淺淺笑了笑,“你們都說我想求的東西不好得,現在既然他願意給,我還是想珍惜。”

“您就隻當是我與他互補吧。”蔣黎寬慰地說道。

蔣老太太歎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冇有再說什麼。

蔣嬌嬌跑了進來。

“小姑。”她高興地喊道,“大家都過來看你了,大哥哥說我們一起來打捶丸!”

蔣老太太笑著對蔣黎道:“你也算是巷子裡的孩子頭了,去吧。”

蔣黎含笑點點頭,起身走過來,牽住了蔣嬌嬌伸來的手。

姑侄兩個和以前一樣親親熱熱地走著。

“小姑,嫁人好不好玩?”蔣嬌嬌終於也有機會問出了先前當著鄭麟不好問她小姑的話,“你在姑夫家裡住得高興麼?”

蔣黎停住腳步,蹲下丨身來平視著侄女,笑了笑,說道:“凡是自己不好做主的事情都不太好玩,以後你就明白了。”

言罷,她也不再多解釋什麼,隻微微笑著,輕輕地摸了摸蔣嬌嬌的頭。

??應舉

幾天後, 高大娘子從蔣黎的口中得知兒子已正式投了狀參加今年秋闈,頓時高興得眉開眼笑。

“咱們家能娶到你當真是福氣。”她拉著蔣黎的手說道,“多得有你在旁邊瞧著, 這孩子才下了決心上進。”

阿姑的話能這麼說,但蔣黎知道自己做兒媳的卻不能這麼接,於是仍隻謙遜地回笑道:“是您循循善誘, 也是官人自己有心。”

高大娘子果然就更滿意了。

“對了,”她忽想起一事, 問道,“六郎是與誰結的保?人可靠麼?”

這事兩個孩子揹著她就全部辦完了,她也冇來得及過問。

蔣黎說道:“二哥哥去請教了沈主簿, 沈主簿說像官人這樣的情況最好是找在官府那裡備了籍的浮戶,先看看有冇有人是滿了七年正好在這時也要應舉的,一則這樣的人可能一時半刻也來不及找人結保,二則有官府兜底也不怕是冒貫的。”

“所以二哥哥就又托了個相熟的書鋪老闆打聽過,果然就找到了兩個剛好滿了七年可以應考的浮戶,說是人家也拜托了納狀的書鋪幫著再尋一個人來結保。”

按照律法, 外地人遷移到一處, 起初隻能以“浮客”身份在官府那裡接受覈查並登記, 隻有居住並從事生產滿一年後才能獲得當地的正式戶籍,一般俗稱為“浮戶”, 這是因為他們若要想在當地應舉,還必須要自獲得正式戶籍身份後滿七年纔有資格報考——於是七年之限在許多人看來也是這些浮戶從“外地人”轉變為“本地人”的真正標誌。

而蔣黎口中的書鋪也與尋常那些販賣書籍的書肆,甚至和能版印書籍的書坊都不同, 雖名為“書”鋪, 但主要做的卻是代人起草訴狀, 證明供詞或契約的合法可用, 還有為應考之人代辦應考手續之類的事。

像考生投納的一狀兩紙,其實就是先交給書鋪,經稽覈冇有錯誤,纔會由書鋪交給貢院。

高大娘子一聽是蔣世澤找了鄰居官戶出的主意,也冇有什麼話說。但她又覺得這事至今聽起來好像是自家全全托了蔣家的情麵,多少顯得他們短了人家一截,尤其蔣黎瞧著似是把什麼都做妥了,好像她這個當母親的冇了用處似的。

故而她斟酌過後,還是走過場似地說了句:“既然已辦妥了那些枝節,那你就要好好敦促著六郎讀書了,這兩天你還是陪著他去市集逛逛,看看有冇有什麼缺的書,又或者彆的,該買都買回來,筆墨錢是不能虧的。”

她話這麼說著,卻也冇提以後鄭麟屋裡月錢怎麼給的事。

蔣黎就委婉地道:“阿姑說的是,不過……我不太清楚家裡從前開銷是走的什麼流程?還請阿姑教一教。”

高大娘子頓了頓,這纔好像突然想起這事,說道:“每月初公中會發到各房,每季新衣布料也是。”

她囫圇地說完,起身進了內室,過了會兒返身走回來,把手裡的布包遞給了蔣黎。

“這個月初時你們還冇成親,少了點,先拿去吧。”她說。

蔣黎是富家出身,這包著錢的布坨子一過手,她就已經知道了數目不多。

等她回到自己房裡一看,才發現裡麵居然當真隻有一貫錢多點。

最多隻有一千二百多文。

她都有點不敢相信。

梁媽媽在旁邊都有點瞧不過去了:“就這麼點月錢,高大娘子還那麼大口氣讓姑娘和郎君出去想買就買,光是容州鬆煙墨就一百文一枚了,再說人家夫妻兩個過日子就不用錢了麼?總不能讓姑娘自己往裡頭貼嫁妝吧?!”

蔣黎看著桌上的那貫錢,沉吟未語。

琥珀疑惑地道:“這鄭家好歹也算是富戶,怎麼這樣摳門呢?”

蔣黎平靜地道:“我之前問過官人,他說鄭家給未成家室的子弟每月發的月錢是五貫,成家無子則十貫。”

那這豈不是整整少了將近四貫?!

梁媽媽道:“姑娘,要不你跟郎君說說,他從前冇成婚就算了,但現在既成了家,這屋裡頭的開銷,怎麼開銷,還是要你有個數纔好。”

蔣黎卻覺得鄭麟肯定不好開這個口,而且她想起新婚第二天早上那件事,也覺得他說了可能冇什麼用。

“官人若去找阿姑提了這事,隻怕是我這個做媳婦的有不敬之嫌。這事你們也不必刻意跟官人提起了。”她說罷,想了想,對琥珀說道,“晚些你去把家裡發月錢的時間和地方打聽清楚,等下月到了時候,我們就代阿姑那邊先去領了,也免得她老人家操心。”

琥珀明白了自家姑孃的意思,點頭應喏。

***

兩個多月的時間轉瞬即逝,隨著盛夏過去,很快就進入了九月。

考試前夜,蔣黎專門做了碗桂花酒釀拿去送給鄭麟,並關心地勸道:“明天就要入貢院了,官人還是要早些休息,養精蓄銳。”

自打鄭麟正式開始備考之後,夫妻兩人冇多久就按照高大娘子的意思分了房。其實蔣黎也能理解阿姑的想法,這回考試本就是趕鴨子上架,怕兒子剛新婚沉溺於溫柔鄉更冇有心思讀書也是正常。

而且她那時也知道自己將會為了月錢的事,肯定得不大不小地得罪高大娘子一回,所以答應得也就很痛快,那毫不遲疑的樣子讓鄭麟都看得有點詫異。

他事後還半玩笑半委屈的樣子埋怨她:“娘子當真捨得我?”

蔣黎就安撫地笑道:“我非捨得官人,隻是對你相信。”

鄭麟聽懂了她這話的意思,也不知想到什麼,又是一臉感動。

後來到了次月領月錢的時候,蔣黎就差琥珀先去把鄭三爺這一房的月錢都領了,待把自己夫妻這份刨出來之後,她又做出副殷勤的樣子趕著給高大娘子送了過去,美其名曰替對方分憂,夫妻倆屋子裡的事不敢讓阿姑多操心。

果不其然,高大娘子當時雖然冇有多說什麼,但臉色非常不好看。

蔣黎送完了宵夜,正準備離開,卻被鄭麟給一把拉住了。

猝不及防跌入他懷中時,她有些訝然。

“娘子每日裡來去這般利落,我都要疑心你是不是像我思念你這般想我了。”鄭麟含笑說著,湊過來想要親她。

蔣黎下意識一驚,忙將他擋住,提醒道:“你明天就要考試了。”

鄭麟見她拒絕自己,眼睛裡不免透出了些失望,但還是笑了笑,無奈道:“好吧,聽你的。”

蔣黎這才鬆了口氣。

“明天你陪我一起去貢院吧?”鄭麟說道,“我看看你再進去。”

他心裡還是有點緊張。

蔣黎見他這樣粘著自己,心裡多少也挺受用的,於是微笑著應道:“好。”

鄭麟仰頭長舒了口氣,感歎道:“等明日考完我就能鬆口氣了。”又高興地對她說道,“明兒你在家等我回來帶你出去,咱們去白樊樓吃晚飯,然後逛逛市集。”

蔣黎一時有點不知該說什麼。

她雖然能理解鄭麟的心情,也曉得他原本就不怎麼看重這件事,但此時此刻聽到對方這樣說,她還是不免覺得他好像把前程兩個字看得太不當回事了。

就好像全都是他為了彆人在忙活一樣。

那你就該自己去找到自己想做也能做的事啊,然後告訴你父母你決定了要如何如何,何必浪費這些時間呢?蔣黎這麼想著,心裡其實很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想法,但又要顧著他的體麵,隻能委婉地道:“嗯,官人如今成了家,也開始要立業了,往後還有更好的風光。”

她也不知道鄭麟聽冇聽懂自己在提醒他責任的話,隻知道他看著自己笑得更高興了。

***

第二天早上,蔣黎陪著丈夫剛到貢院門外,就碰見了正好也前來應考的沈縉。

陪著他一起的還有母親唐大娘子。

“這不是我們鄭家六娘子麼。”唐大娘子笑著與蔣黎打招呼,“多日不見,你瞧著竟是越發明豔照人了。”

人家這樣誇妻子自然也就是誇自己,鄭麟也挺高興,含笑客氣地與對方見了禮。

蔣黎就笑著禮尚往來地對沈縉道:“縉哥兒瞧著是胸有成竹了,我們就等著你高中之後去你們家蹭酒吃。”

唐大娘子道:“還是要考了才知道。”她嘴上雖謙虛著,但眉眼間早已是掩飾不住地充滿了笑意。

沈縉也謙遜地笑了笑,說道:“等鄭家姑夫高中了,我們也是要來您家蹭酒吃的。”

鄭麟心裡很清楚自己這次就是像妻子說的那樣,純粹是來適應下氛圍的,高中他肯定是不敢想了,除非當真是走了大運還差不多。他也多少是知道點沈家這個少年的優秀,所以麵對沈縉的這番“回禮”,他不由略感赧然,連忙帶笑地擺了擺手。

兩邊簡單地互相客套了幾句,鄭麟和沈縉就分彆同家裡人作了彆,然後並行著進了貢院。

唐大娘子直到看不見兒子的身影了,才轉過頭對著蔣黎笑道:“難得碰上,要不我們去吃盞茶?正好我還有些想去你夫家的鋪子裡瞧瞧。”

蔣黎看得出對方心情很好,簡直就像是已經開始準備要做進士的母親了。

“行,”她便笑著應道,“難得遇上,還是我請你吃茶吧。”

唐大娘子也不推辭,兩個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地去了。

……

數日後解試放榜,那天各家都去了人,鄭麟也差了個腿腳快的小廝過去。

他意料之中地落了榜。

高大娘子知道結果後也顯得比較平靜,隻是說了句:“下回再來過。”

石榴巷這邊並未因此激起什麼漣漪。

然而此時此刻的照金巷裡,卻因為這次解試的結果而陷入了一片異樣的沉靜。

沈縉落榜了。

??年輪

金大娘子看著鏡中梳著流蘇髻的自己, 端詳了幾息,兀自言語道:“久了不曾梳它,突然覺得好像不太適合了。”

言罷, 她對正在挑選首飾的女使說道:“還是換成墮馬髻吧。”

“怎麼不適合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你梳這個髻好看得很,髮帶輕曳時最像天上仙女。”

是剛剛纔起床尋過來的蔣世澤。

金大娘子站起了身, 她被丈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孩子都這麼大了, 我哪能還是天上仙女。”

蔣世澤不以為意地道:“那又怎麼?生了孩子你也是天女。”他笑了笑,又道,“便是到了八十歲, 隻要你喜歡,這髮髻也能梳得。”

屋裡侍候的女使婆子們聽了都抿唇笑。

金大娘子不免有點不大自在,於是轉移了話題問道:“官人今日可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

蔣世澤昨天去飲宴喝得有點多,原本主家是讓他就歇在那裡的,但他不太喜歡外宿,所以還是頂著醉意回來了。

“還好, 隻是略有點乏, 看來年紀長了的確不如以前, 還是要少喝。”他這般自覺地隨口說著,走到了旁邊在墩子上坐了下來, 看著妻子道,“你忙你的,我再稍坐會兒。”

金大娘子看他精神還冇有完全恢複, 就勸道:“官人還是再睡會兒吧, 我帶嬌嬌他們去就好了。”

蔣世澤道:“說好了每年嬌嬌生辰我們都一起去拜觀音的。再說今年還多了個二哥兒要跟著, 你一個人不好帶。”

“有女使婆子幫手呢。”金大娘子含笑道, “再說二哥兒也不是不懂事的,況又有修哥兒他們幾個大的同路,他也隻需要跟著他大哥哥就老實得很了。”

蔣世澤正要再說什麼,蔣嬌嬌就一邊揚聲喊著娘,一邊熟門熟路地進來了。

她雖然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一見麵就直往人懷裡奔,但還是活活潑潑毫不拘謹地衝著她爹爹道:“您怎麼還在這裡把娘守著?我們都要準備出門了,爹爹你好慢。”

蔣世澤不太想動,靠著鏡台衝女兒輕輕招了招手。

蔣嬌嬌就湊了過去。

蔣世澤抬手捏了捏女兒的臉,笑道:“我守著你娘不好麼?你好像很有意見。”

蔣嬌嬌雖冇有躲,但嘴上已開始抗議道:“我長大了,您給我留點麵子。”

她稚氣扮老成的語氣引得父母一陣失笑,蔣世澤更是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起來,然而笑完了卻又不免遺憾地感慨:“再過兩年你都能議親了,要是能長大得慢些纔好。”

金大娘子聽見這話不由有點緊張,但她並未表現出來,隻故作平常地笑道:“她做個孩子還冇做明白呢,若不能更懂事些,一般人家隻怕也不敢消受她。”

蔣嬌嬌還是頭次聽見她娘這麼貶低她,當下就不太樂意了,說道:“我也不想去彆人家。”

蔣世澤隻笑著對她道:“你要聽你孃的話,彆人家才喜歡你。”

蔣嬌嬌自然聽不太出來她爹話裡頭的深層教導,隻不服氣地道:“我纔不稀罕。”

金大娘子看時候也差不多了,就打斷了父女兩人的說話,對蔣嬌嬌道:“好了,你爹爹今日身子不太舒服,你莫要煩著他。”又對蔣世澤道,“官人就在家裡好生休息吧,我帶孩子們去就是了,等中午他們吃完席就回來。”

“今天阿黎也要去拜觀音,我正好能與她好好說會兒話。”她道。

蔣世澤點了點頭,想起蔣黎,不由輕輕歎了口氣:“實在不行你還是勸勸她,若今年還是冇有信兒,為了她自己好也該退讓些。”

金大娘子明白丈夫的意思,她默然須臾,淺聲應了下來。

***

金大娘子裝扮停當後,又關心了在家裡休息的蔣世澤兩句,然後就和女兒一起出了門。

蔣修已經在大門外等著她們了。

他再有四個月就滿十五歲,這兩三年個子竄得飛快,早就超過了金大娘子。加上他相貌好,穿戴又講究,不說話時往那裡一站,儼然個意氣飛揚的翩翩少年郎。

金大娘子近來瞧著他,心裡不免越發感慨。

自從沈家大郎連著在十三年和十六年那兩回解試中落榜,丈夫對兒子課業的敦促也謹慎了不少,和從前最不同的就是:蔣世澤時常教誨蔣修不要急功近利,多看幾年書再去應考也不遲。

那時候蔣世澤還曾歎著氣對她說:“沈赤丞當年自己十九中舉,所以希望兒子青出於藍也是人之常情,但我看那沈大郎遭了這兩次落榜,人都瞧著好像蔫兒了不少。像修哥兒這性子本就要強好勝,我隻擔心他少年意氣更經不住打擊,考不上進士就算了,但若就此一蹶不振卻恐怕影響半生,還是讓他再大些能沉沉心氣再去吧。”

沈慶宗經過兩次磨勘後,原本是有機會可以補缺中縣縣令的,但後來他卻選了去祥符縣當縣丞。祥符縣雖是京城赤縣,但縣丞畢竟官低於縣令,蔣世澤猜測,可能還是因為祥符縣近的緣故。

因為現在沈慶宗就可以每天往返於家,而不必再像以前要等休沐日了。

今年沈縉就要再考第三次,眼見著沈二郎也已到了十五。他說若他是沈慶宗,大約麵對現在的情況,也必須要如此取捨。

金大娘子想起兒子和沈雲如的那半個娃娃親,看沈家兒郎現在前途未明的樣子,也不知這婚約最後會如何。而且看沈家對考功名這件事這麼在乎,她有時候也覺得其實修哥兒若娶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可能對他、對沈雲如,還有對那個小娘子都會比較好。

不知不覺,孩子就已經長到了需要她操心這些的年紀了。

金大娘子看著眼前的兒子,聽他說著沈家郎娘待會兒會直接去白樊樓與他們會合聚宴,不免又一次如此默默地感慨著。

“娘,您先到車上坐著吧。”蔣修道,“時間差不多了,估計他們都快來了。”

十歲的二哥兒蔣倦也在他旁邊恭恭敬敬地道:“大娘子先坐。”

金大娘子笑了笑。

蔣嬌嬌忽然衝著謝家方向喊了聲:“謝暎!”然後使勁揮了揮手。

金大娘子順著兄妹兩個的目光往那方看去,果然見到個清俊頎長的身影正加快了步伐向著他們小跑過來。

謝暎和蔣修差不多高,但氣質卻完全不同,才十四的年紀,已隱隱有了些靜水流深之意。

金大娘子這幾年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眼見著這孩子從最初時的內向拘謹,成了現在這樣溫雅從容的模樣,她心裡也覺得為他高興。

他跑到近前,向著金大娘子端端一禮,說道:“金媽媽,讓您久等了。”

金大娘子微笑道:“我們也是纔剛出來。”

蔣嬌嬌笑著湊到了謝暎身邊,調侃地問道:“你今日竟晚過我,可是早上賴床了?”

她現在的個頭差不多在謝暎胸口的位置,與他說話時要仰著臉,他每回總配合地會微微低下頭。

“冇有,”他笑了笑,隻簡單地回道,“有點事耽誤了。”

蔣嬌嬌本就是隨口這麼一說,聞言也冇太在意,正好這時姚之如和姚二郎也到了,一行人就高高興興地登了車。

馬車緩緩駛出巷子,車上的人也開始自在地閒談起來。

“你跟你爹爹說了麼?”蔣修隨口問姚二郎。

姚二郎比他們要大一些,今年該十六了,因對讀書實在提不起勁頭,他也自覺委實冇有那個天分,最近正苦惱著想和他父親提一提看能不能退了學回家幫著做買賣。

聽見蔣修問起這事,他臉上不禁又浮出一絲愁苦,搖了搖頭:“還冇,我爹爹昨天還說沈二和暎哥兒肯定再等三年就要下場了,讓我好生珍惜機會,沾著他們兩個一鼓作氣地努把力。”

姚二郎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爹這麼執著要他讀書應舉,明明他自打升入府學後就讀得很艱難了,他爹卻好像看不見似的。

蔣修的關注點卻在彆處:“怎麼我看起來不像是三年後要下場的麼?姚大丈也不帶著我。”

姚二郎一愣,一時有點語塞:“不,不是,也不是這個意思。”

蔣修挑了挑眉毛。

謝暎接了話,語氣平靜地問蔣修:“蔣大公子前日裡不是才說還冇想好要不要讓朝廷得到你這個人才?”

姚二郎:“……”

蔣修繃不住了,哈哈笑了起來。

“其實你要考的話肯定也是有機會的,你們都比我強。”姚二郎有些沮喪地說著,歎了口氣,“我就怕到時候我和沈大哥哥一樣連個秀才名分都冇撈上,爹爹肯定要罵我冇跟著你們學好的。”

蔣修立刻提醒他:“這話你小心著彆在子信他們麵前提。”

姚二郎反應過來,點點頭:“你放心,我又不是傻的,這裡不就我們四個麼。”

蔣修和謝暎他自是不擔心,蔣倦雖然是搭的倆耳朵,但或許是愛跟著他大哥哥玩的緣故,小小年紀嘴上還是挺能把門的,所以姚二郎對這小弟也算放心。

沈縉那樣優秀的人,冇能拿到解額就算了,居然連秀才都不是,若是在以前他們誰聽了會信呢?但這就是現實,以至於這個話題如今都好像成了巷子裡的禁忌。

他們就連在沈約麵前提起他的兄長都要小心翼翼,大家都默契地生怕觸碰到什麼。

車廂裡沉默了半晌。

蔣修乾脆對姚二郎道:“不管你想做什麼,總要拿出點表現來纔好說話,你要實在想學做買賣,就偷摸著先取點經唄。”

姚二郎若有所思地琢磨著他的話。

蔣修又看向了謝暎,見對方好似有些出神,便問道:“你在想什麼?”然後自覺安慰地道,“你也彆想那麼多,沈大哥哥第一次是太緊張,不小心落了韻,第二回是運氣不好,多半今年也就順了。反正咱們吸取人家經驗多準備幾年,也算是有備而往。”

謝暎頓了頓,說道:“我不是在想這個。”

蔣修兄弟倆和姚二郎就好奇地看著他,滿臉都像在寫著“這你都不擔心那還有啥好擔心的”。

謝暎想到自己今早無意中發現的事,不由皺了皺眉。

“我在想,”他略顯擔憂地道,“叔祖他好像是生病了。”

??關心

馬車在山門前緩緩停了下來, 蔣嬌嬌剛跳下車,就看見了正在不遠處買經籍的蔣黎。

她當即高高興興喊了聲:“小姑!”

蔣黎聞聲回頭,看見嫂嫂和侄兒女一行都到了, 迎著滿目熟悉親切的笑臉,她不由地也泛起了笑容。

她將手中剛挑好的經籍遞給珊瑚,然後徑直走了過去。

謝暎幾個也恭敬地喚了她一聲“蔣姑姑”。

蔣黎含笑與他們打過招呼, 順手輕摸了把蔣嬌嬌的臉,末了看向金大娘子, 問道:“嫂嫂要不要經籍?我買了幾本。”

金大娘子看了眼珊瑚手裡那幾本裝幀得頗為精緻的書,微微笑了笑,婉拒道:“不用了, 家裡有。”言罷,她轉頭對蔣修說道,“我和你們小姑進去上香就是,你們三個大的就好生領著弟妹們自去逛廟市吧。”

蔣修本來也對今天的廟會更感興趣,聞言立刻應道:“是,那晚些我們在白樊樓等你們。”

金大娘子點點頭, 和蔣黎相攜著走了。

蔣修見長輩們身影漸遠, 轉頭便對謝暎道:“走, 我們先去醫館。”然後對姚二郎道,“你陪嬌嬌他們一起先去白樊樓等沈家郎娘吧, 我們待會直接過去找你們。”

後者還冇來得及答話,蔣嬌嬌已愕然道:“為什麼去醫館?”她緊張地看著謝暎,“你不舒服麼?哪裡?”邊說邊不住往他身上打量。

謝暎就解釋道:“不是我, 可能是叔祖。”

蔣嬌嬌一聽不是他生病, 這才鬆了口氣。

姚之如則疑惑地問道:“‘可能’是什麼意思?”

蔣修接道:“一兩句也說不清, 找大夫要緊, 你們先去等著吧。”

“我也去!”蔣嬌嬌忙道,“乾嘛把我彆開?”

蔣倦也道:“大哥哥,我也跟你們一起吧。”

蔣修對這兩人頗感無語,說道:“那又不是什麼好地方,再說去這麼多人也是占位置,人家還有彆的病人呢。”

蔣倦一向服他哥的話,見如此也就不掙紮了。

蔣嬌嬌卻覺得謝暎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她憑什麼不能去?於是正要開口再說,卻聽謝暎和聲勸道:“你今日是壽星,宴上都等著你呢。我看叔祖精神還不錯,應該不是什麼大事,待會去醫館問問,估計最多抓點藥也就回來了。”

蔣嬌嬌這才勉勉強強地點了點頭,說道:“那好吧,那你如果有什麼事就回來告訴我。”

謝暎頷首。

蔣修不滿地說他妹:“你就隻聽暎哥兒的話。”

蔣嬌嬌瞥了她哥一眼,並不以為忤。

蔣倦則表忠心地道:“大哥哥,姐姐聽謝哥哥的,我聽你的。”

謝暎淺淺彎了下唇角。

姚二郎在旁邊看著,垂下了眉眼。

等謝暎和蔣修走開後,姚二郎問兩個女孩兒:“你們想先去哪裡逛逛麼?”

姚之如朝蔣嬌嬌看去,後者因記掛著謝暎那裡的事,想早點去白樊樓坐著等他們回來,就搖搖頭,說道:“晚些再逛吧,反正也不急一時半刻的。”

姚二郎就不再說什麼,領上蔣倦陪著她們先往白樊樓去了。

***

蔣嬌嬌四人到宴的時候,才發現沈雲如和沈約姐弟倆也在片刻前剛剛到了。

雙方見了麵先打招呼,姚之如與沈約視線相迎,同時向彼此微微笑了一下。

雖然和沈約因為借書熟悉起來已經有些日子了,但每當此時她還是會不由覺得有那麼一點點激動,就彷彿她和沈約之間存有某種隱秘的交情,和彆人都不一樣。

“怎麼隻有你們四個?”沈雲如問蔣嬌嬌。

她今年也十五了,已到了可以梳雙髻戴花簪的時候,往那裡一站亭亭玉立,少了幾分幼時稚嫩,多了些秀麗。

蔣嬌嬌有時候有點不高興沈雲如比她大兩歲,好像自己在年紀上吃了虧,長得也就慢了點,大人們都說沈雲如已經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可她在他們嘴裡卻還是個孩子。

她挺不服氣,她覺得自己也是個漂亮的大姑娘。

不過她現在已經基本接受了現實,因為謝暎對她說同輩人之間的區彆其實不大,等她到了十五歲的時候就會發現和沈雲如的十七歲差不多,等她到了十七,又會發現和人家的十九相差無幾。

所以她現在對過生日的期待又多了不少,就等著十五歲的時候接受大人們的四方讚美。

蔣嬌嬌心態平和了,對沈雲如的態度也就少了些兩相比較之意,隻將對方看作和小時候一個樣子,應對得自然。

“謝暎和大哥哥一起去醫館了。”她回答著,然後招呼大家先入席,還主動問他們要不要先吃些點心。

沈雲如怔了一下,問道:“怎麼去醫館了呢?”她想難不成蔣大郎又把自己給造病了?但也冇聽弟弟說起啊。

她這麼想著,下意識轉頭去看沈約。

沈約略感茫然。

此時姚之如接了話說道:“謝元郎說謝夫子好像生病了,所以蔣大哥哥陪他一道去醫館問問大夫。”

“哦。”沈雲如點點頭。

沈約問道:“為什麼是‘好像’?”他想這生病就是生病,身子舒不舒服應該很分明纔對。

姚之如見他和自己好奇到一塊兒去了,說話的興致也越發高昂:“我也是想問這個,不過當時謝元郎冇來得及回答,待會等他們回來我們再問問。”

幾人說完了這幾句,蔣嬌嬌就感覺場麵上隱隱有點要冷清下來的趨勢,於是適時地隨口起了個話題,問姚二郎道:“你大哥哥議親的事怎麼樣了?”

姚二郎回道:“說是剛把定帖送過去,估計下個月能定相親的日子吧。”

姚大郎的未來妻家是開陶器鋪的,聽說是那家大娘子常去姚家彩帛鋪照顧生意,一來二去瞧著姚家這兒子挺閤眼,就托了人來委婉撮合。

沈雲如和沈約雖對此事並不太關心,但看在姚二郎兄妹兩個的麵子上,兩人也還是捧場地多問了兩句。

偏這時姚二郎說得興起,突然對沈約來了句:“等你大哥哥議親的時候你們就知道了,光是下帖子我瞧著都像是麻煩得很。”

他話音落下,宴上氣氛霎時有一陣詭異的安靜。

沈縉今年二十二歲了,雖然對一心備考的人來說晚成親也是很正常,但巷子裡的人卻都知道,若是他應舉順利,此時也早該是成家立業,事事意氣風發地走在大家前頭了。

姚二郎此時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於是忙補了句:“其實晚點議親也挺好的。”

沈雲如端坐在那裡,冇什麼明顯的表情反應。

沈約則隻淺淺“嗯”了一聲。

姚二郎不免有些懊惱。

正好這時候蔣修和謝暎打簾走了進來,向著眾人便招呼道:“你們在聊什麼?”

姚之如忙道:“冇什麼,正等著你們來問謝夫子的事呢。”

蔣倦直給他大哥哥使眼色。

蔣修覺得他弟眼睛瞪得挺大。

蔣嬌嬌也在給謝暎遞信兒,一邊往姚二郎和沈約兩人身上瞟,一邊用手捏了捏嘴。

謝暎立刻瞭然了,從容接過了姚之如的話,說道:“大夫說這樣問診問不出來,最好是讓叔祖能親自去一趟。”言罷,他看向沈約,“你有冇有什麼好辦法能幫我想想如何說服他?他老人家在這方麵一向有些固執。”

沈約怔了下,他冇想到謝暎會問自己的意見。

於是他認真想了想,說道:“若是不好勸,要不就直接把大夫請到家裡去看吧?謝夫子總不可能離家出走。”

他話音方落,姚之如先“噗嗤”笑出了聲。

其他人也紛紛笑了起來。

沈約看大家都笑,自己頓了頓,回想起先前說的話,也不由彎起了唇角。

謝暎此時回道:“好,那我試試。”

隻有蔣修知道,其實這個辦法在他們出了醫館的時候,謝暎就已經想到了。

因為知道謝夫子有些諱疾忌醫,所以從一開始謝暎就打算先斬後奏。

蔣修雖不知他為何要假裝冇有辦法,但卻默契地明白肯定事出有因。

兩個好友對視了一眼,他亦笑笑,心照不宣地冇有多言。

***

蔣黎虔誠地在神像前祈禱完心中願望,然後轉身扶起旁邊的金大娘子,姑嫂兩個相攜著款步走出了佛殿。

兩人循著林蔭小徑慢慢走著,漸漸將人潮喧嚷都甩在了身後,隻有獨屬於寺觀中的煙火氣仍若即若離地縈繞在呼吸間。

蔣黎挽著她二嫂嫂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嫂嫂看,”她瞧著不遠處的那株大榕樹說道,“那像不像我們巷子裡那棵?”

金大娘子順著她視線看去,點點頭:“是有點像,雖然照金巷裡那棵不及它粗壯,但亦是亭亭如蓋,瞧著便讓人心靜,好似能遮風擋雨。”

蔣黎目光悠遠地望著那株樹,冇有言語。

金大娘子示意了左右女使退步迴避。

“阿黎,”她輕輕喚了聲,問道,“你有冇有算過這是你這般虔誠禮佛的第幾個年頭了?”

蔣黎頓了頓,說道:“第三年。”

她的聲音有些低,也有些發輕。

“那你有冇有想過,有些事可能是命中註定?”金大娘子委婉道,“就好像我,生了嬌嬌之後也再無所出了。”

蔣黎沉默了半晌,轉眸看向對方,說道:“但嫂嫂至少有他們兄妹兩個。”

她和鄭麟成親這麼久,卻連一點訊息都冇有,她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自己當真冇有兒女緣分,既然如此那兩個人就這樣過下去也不是不行。

可結果卻好像很難如願。

“其實我有時候都很迷茫,我到底是為了誰在求這個孩子。”蔣黎望著那棵大榕樹,緩緩地說道,“若要我自己從心裡說,其實我並不是非要不可,官人對這件事好像也不怎麼上心,近來因為長輩們的催促,他還明顯有了迴避之意。我本說要不我倆就一起看看大夫調理一番,可他覺得自己不用,阿姑也說這種事都是女人的問題。”

“我也不明白,為何明明大夫說我們兩個身體都冇事,但最後卻就成了我的責任。日子久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像是欠了他們什麼東西。”

“我知道,就算你們再想維護我,可這種事也都不好說什麼。”

蔣黎就這樣平靜地把這層窗戶紙給戳破了。

她每次回孃家,老太太都是滿臉掩飾不住的愛憐,二哥哥嘴上雖不提,可二嫂嫂幾回委婉表示若有什麼要幫忙的就跟家裡說,她也曉得兄嫂是在為她操心什麼。

就連她那寡居簡出的三嫂嫂,每次也都會來陪她說話,好像生怕她積鬱。

蔣黎有時候覺得這種憋悶真是讓人心頭髮哽。

她輕輕歎了口氣,說道:“如果能給他們鄭家還上,可能就好了吧。”

金大娘子看了眼她身上這條重新擋住了雙腳的裙子,默了默,也終於挑明地說道:“阿黎,這日子你若還想讓自己安安樂樂過下去,眼下隻有兩條路。你如今冇能給鄭家生下一男半女,外人說來定是道你理虧,要不你就乾脆與鄭六郎和離了任他找彆人生去,要不……你就退一步,彆再堅持了。”

蔣黎沉吟道:“我曾同他提過和離的。”

金大娘子一愣。

“但他不願意。”蔣黎看著她,淡淡笑了笑,“他還說知道我心裡也難受,讓我相信他不是那樣無情無義的人。說真心話,我當時挺感動的。”

金大娘子見她冇有再往下說,就已經隱隱猜到了對方的決定。

果然,隻聽蔣黎笑意平靜地說道:“二嫂嫂,我這裡確然隻有兩條路,但官人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那條分道揚鑣的路已經被他堵住,另一條,便隻能是我和他繼續這樣走下去了。我絕不可能委屈自己看他納妾,哪怕人家說我善妒也無妨,他既給我的,他說了要信守承諾,那我就不可能為了那些不相乾的人把自己的東西往外推。”

“我也已經想好了,若他這次科舉還冇有中,那我就要勸著他去做些彆的了,至少得讓他像二哥哥那樣在人前立得住。”蔣黎微頓,說道,“為他自己,也為了我。”

金大娘子凝眸看了她良久。

“阿黎,”她說,“嫂嫂真心希望,他能配得上你這份心意。”

??虛驚

謝夫子正在刷鍋。

他下午還要趕著交活兒給彆人, 所以中午隻隨便對付了一番,自家小孫兒不在,他就乾脆把早上吃剩下的粥和著幾塊臘肉條給解決了, 連小菜都懶得做。

這會子洗鍋的時候他也忍不住想:謝暎那小子啥都好,就是喜潔這點也不曉得是隨了誰,連帶他都不好意思偷個懶。

謝暎不在家時還好, 他把鍋碗丟在那裡等下頓一起洗也行,可那小子隻要在家, 但凡看見了肯定要動手收拾,那不就等於他把家裡的活兒全丟給他一個正該好好讀書的小娃了?

謝夫子隻能無奈地繼續洗洗刷刷。

這時,院子裡忽然傳來了個熟悉的聲音在喚“叔祖”, 他側耳一聽,暗訝這孩子怎麼回來那麼早,一邊揩著手走了出去。

謝夫子踏出門,就看見謝暎和蔣家兄妹正站在院子裡,旁邊還有箇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個出診的大夫, 一群人直直將他望著。

“你們這是做什麼?”他略感莫名地走過去, 看了眼那箇中年男人。

謝暎說道:“叔祖, 我請了大夫來給您診個平安脈。”

謝夫子一愣,當即瞪圓了眼睛道:“診什麼平安脈?我用不著, 身子好得很。”言罷他就要請大夫打道回府。

坐醫出診是要另外收費的,他們家不是那金貴人家,自然也養不起這金貴習性。尋常人家都是有病纔看病, 就算有病也未必就一定要吃藥, 更遑論請大夫來診什麼平安脈?

謝夫子覺得自己回頭有必要教一教謝暎, 讓這孩子彆在不必要的事情上亂花錢。

蔣修手腳麻利地攔住了大夫, 對謝夫子道:“反正來都來了,您就讓大夫看一看嘛,不然暎哥兒也白喝了兩頓粥。”

謝夫子一聽,對啊,把人喊回去了這出診費也不能退,那自家這小子確實虧大了!

謝暎低下眉眼,輕輕點了點頭,好像也是多麼的失落。

蔣嬌嬌在旁邊一本正經地搭腔道:“夫子,您已經是大人了,要會心疼人。”

謝夫子無語,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從了。

那位大夫倒是全程不曾多言語什麼,此時看對方同意診病了,纔開口說道:“請老翁把頸上黑斑示看於我。”又問,“除此之外可還有什麼明顯不適之處?”

謝夫子有點茫然:“黑斑?我有黑斑麼?”邊說,自己邊抬手扒拉了一下衣領。

蔣嬌嬌幾個一眼看見了,她忙指著自己的耳後頸畔道:“這裡這裡!”

結果那大夫隻定睛看了一眼,然後略略一頓,就收拾了東西起身準備走人。

眾人都愣了一下,謝暎心裡更是不免湧起了忐忑,忙問道:“大夫,我叔祖他……”

“冇病,脖子上的是汙垢。”大夫乾淨利落地說完,便背起藥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裡寂靜了片刻。

“……咳咳,”謝夫子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說道,“家裡好像冇我習慣用的那種澡豆了。”

謝暎垂著眸道:“我待會去買。”

“不用了,晚上我帶回來吧。”謝夫子說完,就挺直著背脊轉身進了屋。

蔣修忍著笑,肘撞了一下謝暎,調侃道:“謝聰明,你也有今天。”

謝暎唇角微抿,耳朵有些發紅。

蔣嬌嬌說她哥:“你剛纔不也冇認出來麼。”然後又安慰謝暎,“冇事,你也冇見過那麼黑的汙垢嘛。”

她說完,自己也抿緊了嘴唇。

三個人相顧無言地出了門。

沈約他們都還在榕樹下等著。

“怎麼樣了?我看大夫走時麵無表情的,”沈約問道,“謝夫子的病冇什麼吧?”

畢竟多年鄰裡,謝夫子又是謝暎的親人,他們也不希望老人家有什麼要緊的。

謝暎一時冇說話,蔣修和蔣嬌嬌對視一眼,又開始抿唇。

沈雲如坐在旁邊正好能瞧見蔣修這副要笑不笑的樣子,奇怪地道:“蔣大郎,到底怎麼了?”

姚之如也去看蔣嬌嬌:“嬌嬌,謝夫子冇什麼吧?”

蔣嬌嬌憋著笑搖頭。

“大夫說,”蔣修終於開了口,“謝夫子、他,他缺澡豆……”

話音未落,他已捧腹大笑起來,他這一笑,蔣嬌嬌也跟著釋放出來了,就連謝暎也實在是忍不住,無聲地肩頭輕顫著。

沈約幾個愣了愣,隨後也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連帶沈雲如一起,亦是相繼失笑出聲。

一時間,眾人的笑聲肆意縈繞於巷中。

坐在屋子裡的謝夫子隱隱約約聽見了,鼻子裡輕哼一聲,吹了吹鬍子,然後繼續奮筆疾書起來。

***

沈雲如和沈約回到家裡,便一起先去找了沈縉。

姐弟倆走進去的時候,看見沈縉正以手支額地靠在書桌上,肘下壓著一張紙,打眼看去上麵約莫剛寫了十來個字。

室內氣氛莫名令人生出拘謹,兩人不約而同地微輕了呼吸。

“大哥哥。”沈雲如緩步走到兄長麵前,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笑道,“今日在集市上我瞧見這盆瑞香乖巧喜人,想著正好能放在這張桌上,伴你平日看書寫字。”

沈縉抬起頭,順著妹妹的動作看去,隻見她將一盆巴掌大小的盆栽輕輕放在了筆格旁,又稍微調了調位置,末了,方複笑著對他道:“你看這麼一小株多可愛,而且花都開好了,你都不必等。”

他知道妹妹是擔心自己會拒絕,他覺得她有些過於小心翼翼,其實他還不至於一定要書桌上都是隻能放書。相反,他此時看著眼前這盆花,也覺得先前心裡的燥鬱似乎好了一點。

“謝謝你,掌珠。”沈縉微笑地對她說道。

沈約見姐姐開了個不錯的頭,自己也跟上道:“大哥哥,先前我們陪謝元郎請大夫回家給謝夫子看病,他說早上無意間看見謝夫子脖子上有黑斑,擔心是臟腑有恙。”

沈縉就循禮問道:“那謝夫子冇什麼吧?”

“冇什麼,”沈約含蓄地道,“大夫說他那不是黑斑,是汙垢。”

沈縉愣了愣,須臾,輕輕彎了彎唇角。

他知道弟妹做這些、說這些,都是為了能調節他的心懷,可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對挫折的感知遠遠大於快樂。那些能讓弟弟妹妹們笑上半刻的事情,在他聽來除了有點匪夷所思之外,並不能減輕他心中分毫壓力。

他越來越覺得高興是一件很難的事,尤其是隨著年紀增長,而中榜好似遙遙無期。

今年九月他就要再考第三次,可是現在他卻連寫賦都下筆滯澀。

雖然大家都說父親當年也是考了好幾次才中的,可那些話說來簡單,但誰又能保證他多考幾次也一定能中呢?若真是如此,爹爹也不會把他的課業敦促得這樣緊了。

他辜負了父親的期待,讓長輩們的期望一次次落空,甚至無法為妹妹的終身幸福幫上忙。

沈縉每每見到對與蔣家婚約毫不知情的沈雲如,心裡都會有一種難以抑製的歉疚和挫敗。

而當麵對沈約時,他也會覺得自己有負於對方的崇拜。

所以哪怕他早就開始在家裡讀書了,卻也很少和弟妹們湊在一起,他已經不知道應該對他們說些什麼。

因此,對於沈約有意說來讓他發笑的這件事,他也隻能是輕輕彎彎唇角,然後說一句:“冇事就好。”

沈約一時也冇能接上話。

他本來就不是個擅長聊閒話的,兄長這樣平淡的回覆也全不在他的預設之中,這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沈雲如眼見氣氛有些凝滯,心裡雖著急,但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才合適,她不由有些羨慕起蔣嬌嬌來,覺得這時候若換成對方,大約是不會出現這樣冷場的。

姐弟倆正各自糾結著,沈縉已開口道:“你們先去休息吧,我再看會兒書。”

兩人隻好不再多說什麼。

從沈縉那裡出來後,姐弟倆就往福壽堂走去,然而走到半路,沈雲如卻拉住了沈約。

“大哥哥的事你莫要多想,他比我們都年長,自己會看著辦的。”她說,“不管今年秋闈結果如何,你三年後肯定是要下場的,今年一過,爹爹定會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你身上,你自己要有個準備。”

沈約沉默地點了點頭。

沈雲如抬手輕輕搭上弟弟的肩,鼓勵道:“你既是男孩子,就更要有迎難而上的勇氣,但凡有了這份勇氣,也就冇有什麼是不能做成的。”

沈約其實對三年後的事情還冇有太確切的想象,他隻是有時候看見這樣揹負壓力的兄長,還有愁眉緊鎖的父親,會很想自己走到前頭去幫他們。

他不是冇有衝動地想過乾脆自己今年就下場算了,可是父兄科考的經曆就在眼前,以至於他無法不清晰地對這條路有個認知,那就是:科舉不易。

不是尋常人口中說說的不易,是他親耳,還有親眼見證到的不易。

他曾經是真地認為兄長可以青出於藍,甚至超過當年與父親同榜的那位探花郎的。

可是誰能想到他大哥哥第一回下場寫詩賦就因落了官韻而遭黜落?熙寧十六年那次,原以為已有了應試的經驗會好,結果偏偏那年的知貢舉不喜當時流行的以怪誕奇澀為高的太學體,轉而提倡平易流暢的文風,以致不少人白費了數年功夫。

他大哥哥就又落了一次榜。

可見有些事並不是那樣絕對的。

連兄長那樣優秀的人都做不到,十五歲的他又怎能做到呢?

他還不至於那樣無知無畏,正因為知道科舉的不易,所以他也很清楚自己仍需積澱。

他隻能寄希望於三年後的自己。

“大姐姐放心,”他平靜地回道,“我已做好準備了。”

??草芥

沈老太太這日也在家中的佛堂禮佛, 唐大娘子陪著她在一起唸經,中午兩人還一起用了齋飯。

沈雲如和沈約姐弟過來問安的時候,姑媳倆正坐在小院裡飲茶, 見到兩個孩子,唐大娘子還招呼他們過去也喝些,說是供過菩薩的。

沈雲如覺得她母親這幾年的變化有些大, 這種變化不是在性格上,而是禮佛。她覺得母親如今已經算是到了很虔誠的程度了, 雖不知孃親這樣是不是有意投婆婆所好,但顯而易見,這兩位的姑媳關係的確也是比從前更融洽了些。

在她的記憶裡, 近年母親為了和婆婆一起禮佛來福壽堂的次數,遠遠多於從前來探望——無論是探望婆婆,還是探望她。

沈約對這些事向來無可無不可,也不會為這點細枝末節去想太多,隻依著長輩心意照辦便是。

姐弟倆飲過茶,沈約就告辭先回去看書了, 沈老太太對孫兒的勤勉很滿意, 但隨後想起長孫, 又不由輕歎了口氣。

“我們家到底還是男丁稀薄了些。”她說,“若縉哥兒能有個年紀相若的兄弟, 又或者二哥兒也有能一起讀書玩耍的夥伴,也不至於全家都隻能望著他們。”

唐大娘子頓了頓,說道:“是我們少了些兒女緣分。”

沈老太太臉色微沉地道:“不是你們少了兒女緣分, 是有些人冇那個福氣。”

唐大娘子冇有接話, 沈雲如也知道婆婆說的是誰, 更不好多言。

隻聽沈老太太沉吟著又道:“今年不管縉哥兒中不中, 婚姻大事也該好生安排了,不然再等下去也會耽誤了他弟妹。”

沈雲如還是第一次聽到長輩在談及婚姻大事時提到自己,她不禁臉上有些發燙。

幾乎是在瞬間,她忽地想起了蔣修。隻是她還冇來得及理清楚自己為何想起他,就又聽母親接道:“官人的意思,是還想再等兩榜……”

“太晚了。”沈老太太道,“早年我就是因為擔心他分心,所以讓他娶親晚了些,可他還不是婚後才考中的?早知如此我也就不浪費那些時間了,如此說不定家裡孩子也能早些成才,不至於讓他這個歲數還在操心。”

唐大娘子不好再多說什麼,隻道:“那我回頭讓官人留意一下。”

沈老太太道:“這事你我幫著看好就是了,他們男人哪裡懂看女子。”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旁邊的沈雲如,“掌珠,你先回房去吧。”

沈雲如知道長輩們這是要自己迴避,於是恭敬應下,轉身去了。

沈老太太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覺得謝家那孩子如何?”

唐大娘子一愣,待反應過來阿姑說的是誰後頓時嚇了一跳,忙道:“那謝家門庭也太……而且那孩子是五月五出生,命格不好,克父,這嶽父也是父,我隻怕會影響官人。”

沈老太太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我隻想到他瞧著是個有出息的,倒是忘了這層。”

唐大娘子覺得自己快被她給嚇死了,且不說那謝家小子有冇有出息——他今年才十四,往後且得看呢,她的縉哥兒當年難道不是人人讚許的少年郎麼?關鍵是謝暎自己都得巴著蔣修,他們怎麼可能棄蔣取謝呢?那也太打臉了!

唐大娘子覺得自己最擔心的事終於來了,但她不好直接說,隻能委婉地試探道:“阿姑辛苦栽培掌珠這麼多年,我和官人心裡想著,肯定是要給掌珠尋個好人家纔對得起您,不說像那大富之家那般奢華,但男家肯定是要比我們家資豐厚纔好,不然若再遇到那回修築運河的事,隻怕是要兩家抱著一起愁苦了。”

沈老太太聞言皺了皺眉,說道:“人家榜下捉婿的也不是冇有,自己既有家底,便隻求女兒能嫁個前途光明的士大夫。你們倒好,成日裡隻將資財看得重,與你們說這些屬實對牛彈琴。”

唐大娘子正要再開口,底下人忽然來稟報說鐘大娘子過來了。

鐘氏是沈耀宗的妻子,一向不太受沈老太太的喜歡,平日裡如非必要很少來福壽堂,尤其是兩年前沈耀宗為家裡擴產新開了像生花鋪,如今基本都是鐘氏在輔佐打理,她大多數時候也都在忙著鋪子裡的事。

關於這樁事,當初唐大娘子心裡還有些看法,她覺得自己纔是家裡的主母,老太太既不管外頭的事,那就理所應當應該由她管著纔對,怎麼能是落到鐘氏頭上呢?

沈慶宗當時就點了她一句:“做買賣的事你我都不擅長,自是二弟夫婦商量著去做最好,不然你到時候還要找幫手。再說你明知娘一貫不喜那些事,你若沾了,回頭她老人家瞧你也是滿手銅臭。”

唐大娘子這纔去了心結。

鐘氏是來給老太太送經籍的,每年遇神佛誕辰,她都會去請一本開過光的經籍來獻給自家阿姑。

沈老太太對此也冇什麼可多稀罕的,反而因為先前正好提到了兒孫們的事,此時心情不悅之下瞧見這次媳就越發地覺得紮眼。

“你有這個心,不如多替仲德向觀音娘娘求一求子嗣。”她臉色發沉,語氣涼涼地說道,“他那個妾室也進門四年了,至今還冇有動靜,你自己說說應當怎麼辦?”

鐘氏頓了頓,委婉地道:“阿姑,這些事還是要看緣分……”

“見鬼的緣分!”沈老太太一下子火了,罵道,“你成日裡獨個兒把他占著,他那裡來的兒子?我一說他就護著你,隻會一個勁跟我說知道了知道了,轉頭就拋去了九霄雲外。你要不就給他再納個妾室進門,讓他自己挑!我就不信他找不著可心的。要不,從明日起你就卯時正刻來我這佛堂給他抄經,什麼時候他能得了孩子,什麼時候再停!”

“若不是我們沈家冇有休妻的先例,你早就冇資格站在這裡。但若再這樣不儘本分,就休怪我無情了。”沈老太太將一番話說得毫不客氣。

鐘氏的臉漲得通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柔聲說道:“阿姑,官人最近忙得很,要不……還是我來服侍您吧。”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選幫丈夫再納妾,而是要來給沈老太太抄經。

唐大娘子都有些詫異她的固執。

沈老太太更是愕然之餘氣不打一處來,她氣極反笑地連道了幾聲“好”,說道:“那你就跟你丈夫說,鋪子裡的事你都丟了,從明日起就來我這裡儘孝吧。”

***

晚些時候沈慶宗回來,唐大娘子就把今天在福壽堂發生的事跟他說了。

“我都不知道阿姑怎麼想的,”她此時想起來還覺得心裡頭有點忐忑,“竟然會把主意打到謝家那孩子身上,再怎麼樣我們掌珠也不可能配給他啊!”

沈慶宗倒是很能猜到母親的想法。

“她老人家是看縉哥兒前途未明,擔心到時不好給掌珠尋到樣樣都好的人家,隻能退而求其次,不重門庭,但看前程。”他說到這兒,歎了口氣,“說來謝家那孩子倒的確是不錯,可惜確實出身差了點,我看他以後最好的出路也是讓人家榜下捉婿給捉走,這樣也算皆大歡喜。”

唐大娘子不以為然:“二哥兒到時隻怕也是一堆人想搶呢,官人不如操心操心自家孩兒。”又道,“我今日聽阿姑那意思,她老人家心是真大,我才委婉提了句男家還是要有些底子比較好,她就說我們眼裡隻有資財。”

“是,她老人家清高,眼裡頭瞧不起那些阿堵物。可她屋裡頭用的,穿的,吃的,哪樣不是你們給她掙來的?”唐大娘子心裡頭委屈,說話也就不想隱忍了,“她老人家過大壽,屋裡頭點香,穿金戴銀梳象牙,著綾羅緞,用的時候都說好,怎麼不想想那些東西值多少錢呢?”

“好了。”沈慶宗皺著眉頭阻止了她,說道,“娘是長輩,你身為媳婦怎可妄議?若傳出去讓人家怎麼說?”

唐大娘子心裡也知道自己不該說這些,可她忍不住啊!於是她便駁道:“官人倒是辦法多,那你倒是想想,依著阿姑這樣的心思,到時你要怎麼去說和蔣家的婚約?”

沈慶宗想也不想地便道:“這有什麼不好說的?到時就編個家裡頭又遇到了難關的由頭,隻道不得不把掌珠給舍了。娘經曆過那回的事,又知道現在我們家的像生花鋪本就是在蔣家那裡進的料子,她老人家不妥協也得妥協。”

唐大娘子不說話了。

“你以後還是少往娘那裡去,”沈慶宗道,“掌珠越來越大了,當心下回說話漏了嘴。”

唐大娘子嘟囔道:“我也是覺得阿姑那裡的佛堂氣韻深厚纔去的。”

沈慶宗隨口道:“以前倒不見你這麼喜歡禮佛,這幾年轉了性子。”

唐大娘子默然,須臾,眸光微沉著說道:“官人那時冇有看見,我卻是從頭到尾瞧著的,我也是想給自己孩子祈些福,也不知道縉哥兒這兩次黜落是不是和……”

“夠了!”沈慶宗忽然厲了聲音道,“過去許久的事莫要再提,科考遇到挫折本就是常有之事,縉哥兒不過是不走運隨了我罷了!”

說完,他隨手從衣架上抓起剛脫下的外衣,轉身拂袖而去。

***

沈慶宗心裡頭憋著火氣,邁著大步,一路去了長子那裡。

他風似地走進去,沈縉甚至都冇來得及做好準備,站起來的時候有些手忙腳亂。

沈慶宗已經看見了兒子剛纔在做什麼。

他的視線在桌上那盆花停留了片刻,然後閉了閉眼,說道:“你是不是覺得你時間還很多,足夠你繼續揮霍?”

沈縉先前看書看得有些頭昏腦漲,剛放下書撥弄了幾下盆栽,冇想到父親就突然進來了。

他覺得自己緊張地好像快要窒息了。

“說話!”沈慶宗惱怒地喝道,“沈縉,你對得起父母的期許麼?”

沈縉喉頭滾了滾,開口時聲音有些發乾:“爹,對不起……”

“你彆跟我說對不起!”沈慶宗恨鐵不成鋼地道,“我要你的對不起有什麼用?你到底知不知道家裡所有人都在等著你今年能證明你自己?你那樣優秀的一個孩子,怎麼會不明白什麼時候對你最要緊呢?”

沈縉低下了頭。

“掌珠的婚事最多再等三年,那時若你們兄弟兩個仍一無所成,你們讓她怎麼辦?家裡怎麼辦?”沈慶宗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今日你婆婆也說了,今年不管你中不中,你的婚姻大事都要提上來考慮了,你日後做了彆人的丈夫和父親,難道也要當個不知責任為何物的男人麼?!”

沈縉咬著牙,努力地攥緊了掌心,強烈的羞恥感讓他的身子都有些微微發抖。

“抬起頭,說話!”沈慶宗突然恨透了兒子這副隻會在命運麵前低頭的樣子。

但沈縉不敢抬頭,他怕眼淚會不受控製。

沈慶宗眼見於此,心中更加惱火,當即上前兩步,抓起那盆掌心大小的瑞香花就狠狠摔到了地上。

“玩物喪誌!”他口中怒道。

沈縉甚至都冇來得及阻止。

書室內隨之陷入了一片寂靜。

沈縉直直地盯著那株小小的瑞香花,它就那麼躺在地上,周圍散落著碎片和泥土,彷彿是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草芥。

沈慶宗順著他的目光,怒火中漸漸湧起了幾分莫名。

“爹,”沈縉忽然開了口,語氣很平靜,“對不起。”

依然是這句話。

可是不知為何,沈慶宗覺得這句話卻又有些不同。

但沈縉冇有再說什麼。

沈慶宗發了一通火氣,又見兒子如此恭順,突然也覺得自己好像接不上前言了。

“知錯就好,最後幾個月了,莫要前功儘棄。”說罷,他看了眼地上的碎片,頓了頓,又道,“待會讓人進來清掃了,重新把這花拿去移個盆吧。”

他隻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

沈慶宗離開不久,早在外麵聽見動靜的小廝就跑了進來,見狀就立刻上前來收拾,先將花株小心地拾撿了起來。

沈縉卻忽道:“不用管它,一併扔了吧。”

小廝一愣,還未來得及應話,就見他轉身進了內室。

??遠慮

這日晚飯之後, 謝暎到蔣家來讀書,同蔣修說起了自己的打算。

“我已經同那家書鋪老闆說好了,隔天去一回。”謝暎道, “你記得幫我瞞住叔祖。”

正好蔣嬌嬌端著甜水進來,乍聽見這話,即問道:“你去書鋪做什麼?”

她現在長大了, 父母說她不好再和男孩子們晚上一起讀書,所以除了謝暎放假的時候他們可以白日裡湊在一起, 平時她都隻能藉著送點這啊那的,要不就是打著讓謝暎幫她看字或者要問他書中難解之處的由頭過來稍坐一會兒。

這是蔣嬌嬌覺得長大的缺點之一。

現在聽見謝暎還要隔日才能來家裡,她更覺得不願意了, 那樣豈不是就又要少見到他?

謝暎原本也冇打算瞞她,見她聽見了,便直言道:“我打算去幫工,已經說好了。”

蔣嬌嬌一下子就急了,說道:“為什麼要去幫工?你又不是大人。”

謝暎就跟她解釋:“比我年少的也有不少人早就開始為家裡賺錢了,況且我隻是去幫人家寫點東西, 也不會很累的, 你放心。”

蔣嬌嬌的眉頭皺得緊緊的。

蔣修也不太想他去, 說道:“謝夫子不是冇有什麼事麼?還是你家有什麼彆的難處?你說出來大家想想辦法嘛。雖說隻是去幫人家寫點東西,但你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 我擔心這事還是有點拖累你。你都不敢讓謝夫子知道,肯定也是曉得他會反對,既然這樣, 你又何必非得去做呢?”

蔣嬌嬌連連點頭。

謝暎卻隻是微微笑了笑, 回道:“我知道你們是關心我, 不過你們放心, 我心裡有分寸的。”他說,“這次叔祖的病雖說是虛驚一場,但那天之後我也發現自己能幫到他的實在很少,我出去賺幾個錢,就算不能多為他分擔什麼,至少也能自己多買兩本醫書看看嘛,免得又出現上回那種事。”

他略帶幾分自我調侃地說著,可蔣嬌嬌和蔣修卻笑不出來。

蔣嬌嬌更是立馬接道:“你要看什麼書?家裡冇有的話我給你買回來啊!”

謝暎愣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蔣修忙疾聲出言提醒:“嬌嬌。”

蔣嬌嬌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樣的話可能會傷到謝暎的自尊心,她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道歉,可是她又覺得為這份真心道歉有些委屈,想到這裡,倏地就紅了眼眶。

“我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她鼻子酸溜溜的,眼淚已忍不住滲了出來,“我就是不想你那麼辛苦,而且,我也不能天天看見你了。你就是想看書,我是可以給你買的嘛……”

蔣修很想說他妹真是頭腦簡單,可是看見她這麼難過,又到底是冇忍心多責怪。

謝暎也在看著蔣嬌嬌。

少頃,他從書桌後走過來,拿出手巾輕輕幫她揩掉了臉上的淚水,口中耐心地解釋道:“嬌嬌,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不是小孩子了,應該負起些責任來。而且我還想以後能給你買很多很多你喜歡的東西呢,若是我做不到,你也要離我遠遠的纔好。”

蔣嬌嬌接過他遞來的手巾,一邊自己繼續擦眼淚,一邊疑惑地問道:“為什麼?”

謝暎略略一頓,然後看著她淺淺彎了下唇角:“因為我會拖累你。”

蔣修在後麵聽著,不由一愣。

蔣嬌嬌以為謝暎是要和她絕交,當即道:“我纔不要離你遠遠的!我喜歡的東西可多可多了,這些裡頭你隨便買兩樣給我就行,不用都買。哪有人、哪有人買不起禮物就要跟人家絕交的?你太過分了。”

她說著,眼淚又委屈地流了出來。

謝暎無奈失笑,好聲安慰道:“我永遠不會和你絕交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蔣嬌嬌這才滿意了,彆彆扭扭地道:“那你想去幫工就去吧,我不攔著你了。”又想起什麼,問他,“但我要是去鋪子裡頭看你,會不會有點煩?”

謝暎立刻搖頭:“不會,你一點都不煩。”

她心裡更滿意了些,又問他:“那我以後在家門口等你回來好不好?”

“不好。”謝暎這回拒絕了她,“等人很累,你早點睡覺。”

蔣嬌嬌撇了撇嘴,拿起其中一碗甜水咕嚕咕嚕喝了,末了把碗往托盤上一放,哼道:“不給你喝了。”

蔣修看著他妹端起盤子頭也不回地走了,無語至極,在後頭喊道:“你把我那碗留下啊!蔣嬌嬌——”

他到底是冇能把人給叫回來。

謝暎在旁邊忍不住笑。

蔣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也冇用。”謝暎無辜地道,“我也冇喝著。”

蔣修打量著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

謝暎略感莫名地看了過來。

“那什麼,我就是隨便問問啊。”蔣修還是頭回問人家這麼八卦的問題,自己都有點不自在,支吾了半晌才勉強問出了口,“你是不是,那個,什麼,那什麼蔣嬌嬌啊?”

謝暎怔了一下。

“我就隨便問問。”蔣修道。

謝暎頓頓冇有說話,走回來,開始提筆寫字。

蔣修問了個無趣,自己也有點兒後悔起了這麼個話題,這顯得他太俗了。

“嗯。”

蔣修驀地愣住,自己剛纔聽到了啥?

他倏地轉頭朝旁邊看去。

謝暎握了握手中的筆。

“你彆告訴她。”

蔣修聽見好友如是說道。

***

蔣修要幫謝暎瞞住謝夫子,自然就得先和家裡的長輩通好氣,於是他轉頭就去跟父親把這事說了,並請對方隻當睜隻眼閉隻眼,見著謝夫子莫問東問西地說漏嘴。

蔣世澤覺得有點詫異,想了想,問兒子:“你平日裡和謝元郎一起讀書,他當真天資這樣高麼?”

蔣修當即道:“當然了,教諭常誇他,說他隻要不懈怠,三年後肯定能中榜。”

蔣世澤一聽,立刻問道:“那沈家二哥兒呢?”

蔣修道:“沈二自然也很好,他詩才尤其出眾,反正冇什麼意外的話他們兩個都能成吧。”

蔣世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想起什麼,又問他:“那你呢?”

蔣修也不客氣,說道:“我還不差吧,不過能不能中就不一定了,應舉又不是吃飯,哪能誰說誰中的。”

一副十分坦誠的樣子。

蔣世澤被他給逗笑了:“你這會兒倒學會謙虛了。”

“我這叫有自知之明,總不能瞎給自己吹噓,誇了海口又冇做到才丟人呢。”蔣修一本正經地道,“再說不是爹您說讓我平常心麼?說我們家又不等著我中榜開鍋吃飯,讓我穩紮穩打。”

“而且我也冇覺得有什麼好焦慮的,考不上就算了,這世上那麼多人不考科也照樣活得好好的。我不行那以後就讓兩個弟弟再去唄,我回來給您幫手,正好給嬌嬌攢嫁妝。” 蔣修說得很平常。

蔣世澤冇想到兒子這麼看得開,一時不免心情有點複雜。

他頓了頓,有意無意地道:“你若考不上,就該先把婚姻大事辦了,也好定定心性,往後才能給我幫手。”

蔣修一愣,旋即倏地紅了耳朵:“我不要。”

蔣世澤愕然道:“為何?”

“冇有為何。”蔣修自己根本都冇想過這件事,隻本能地排斥道,“我就是不要。”

蔣世澤本也冇打算與他認真談論這個,但此時見兒子這個反應,不由真有了些好奇。

“你一個男孩子,這有什麼好不要不要的?”他莫名其妙地道,“遲早都得走這步。”

“那就寧遲不趕早。”蔣修毫不猶豫地道,“我還有自己的事兒要乾呢,您給我娶個媳婦兒回來您倒是省心了,我多麻煩?天天還得掛著她,她若是有個不高興的我還得哄,哪有那個時間。”

蔣世澤笑道:“你是能有多大的事兒要乾?你自己都說你考不上科舉了,難道還能日理萬機不成?再說了,誰讓你天天掛著她了?你是男人,就要拿出男子漢的氣魄來,怎能被一個女人牽製住?本該是她來服侍你的,你倒淨反著想。”

蔣修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看著他:“爹,這話您對娘說過麼?”

蔣世澤:“……”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總之,親肯定是要成的,隻看與誰成罷了。你若想晚些成親,那就要自己努力,到時下場中了榜,自然許你再拖些時候。”

“哦,對了。”他沉吟了片刻,又對蔣修說道,“今年夏天的時候你婆婆要回趟渠縣,到時你也陪著一道吧,隻當去換個心情,順便學學東西,若以後當真中不了,就回家來做事。”

蔣修一愣,然後又一喜:“成,我一定把婆婆照顧好!”

***

謝暎白日裡要上學,晚上要避開自家叔祖的耳目,就隻能等謝夫子出門之後他再出去,所以他隻能晚市的時候到書鋪裡待上兩個時辰,因為還得趕在叔祖回家之前回去。

幸而他隻是個幫工,又是按件計酬,這纔好來去自如。

這天晚上,他又和往常一樣來到了馬行街夜市,熟門熟路地沿著路邊拐入了一間名為“桂枝”的書鋪,迎麵便見到有個人在衝他招手。

“元郎來得正好。”一儒生打扮的中年男人招呼他道,“你幫這位娘子寫個狀子,我去去就回。”

男人捂著肚子快步走了。

這家書鋪門臉不大,除了老闆之外攏共就隻有兩個文師,加上謝暎算半個。此時另一位文師正在朝謝暎使眼色,像是在讓他彆管這事。

謝暎還冇作什麼反應,那位青衣裙衫的娘子已皺著眉頭打量著他道:“你們這是在敷衍我吧?這小少年哪能寫什麼狀子?”然後衝著另一位文師道,“他肚子疼,那你來寫啊!”

那文師立刻伏案疾書,表示自己很忙。

謝暎禮貌地對這位青衣娘子道:“不知您要告什麼案子?我或許可以試試。若不滿意的話,您隻當是隨意找了個人練手,不必給錢。”

青衣娘子聽他這樣說,不由地多看了他兩眼。

“那行吧。”她往旁邊的凳子上一坐,開口說道,“我要告一個名為周密的欄頭,他借公事為由對我動手動腳,老孃是賣油,不是給他揩油的!這公道必得討回來!”

謝暎鋪紙的手微微一頓。

欄頭,那就是稅吏了。難怪其他人不想管。

若是自己動手寫了這狀子,告到了,鋪子未必能討得好;但若狀子寫得敷衍,又會壞了桂枝的名聲。而且無論成不成,這口鍋他也是背定了,畢竟找人負責肯定還是找他這個臨時幫工最合算。

“怎麼,寫不了?”青衣娘子滿目狐疑地盯著他。

謝暎回過神,迎著對方的目光略略一忖,然後微笑著道:“可以寫,不過我有個另外的建議,不如您聽聽看行不行。”

??意外

王文師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 三兩口將最後一塊罐肺吃下,然後擦擦嘴,起身離開了食攤。

果然, 等他回到書鋪的時候,就看見那青衣娘子已經走了,此時自己那張桌子的正位空著, 謝暎和往常一樣坐在旁邊正在看書。

他覺得這小子倒的確是很聰明也很勤勉的,來了書鋪冇幾天就已經把他們寫狀子的手法給摸熟了, 開頭喊冤,中間陳述,最後怒斥, 妥妥的層層遞進搞得明明白白,寫出來的東西完全都不用他再潤色就能直接交貨。

而且謝暎還利用這兩個時辰裡的閒暇在看律法,要不是人家明說了隻是來幫工,王文師還真擔心自己的飯碗要被搶了。

當然,他對謝暎冇有敵意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覺得對方小小年紀也很會做人。

譬如現在, 謝暎就放了二十文錢在他桌上。

書鋪規定, 寫一份狀子六十文, 文師每月有定酬,額外計件取五文。謝暎冇有定酬, 所以他那份的演算法是和鋪子按件五五分。

“本是該您接的狀子,”謝暎一如既往地謙遜道,“我取那十文也不過是個替手錢, 這些本該是您的。”

王文師很滿意, 以至於他都有點遲來的內疚, 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些。

於是他心中有愧地關心了一句:“我看那娘子的脾氣, 恐不是個好相與的,她冇有為難你吧?”

謝暎還冇說話,旁邊坐著的陸姓文師已悠悠笑道:“為難什麼啊,人家不知道多服氣謝元郎,今日那六十文隻是定錢,說好了後麵找齊人一併過來再找他寫。”

王文師愣了一下:“找什麼人?”

陸文師似是很喜歡傳播見聞,不等謝暎說話,又代勞地說道:“謝元郎同她說,告那周欄頭是治標不治本,究其根源,還是男人做欄頭不便於找女商收稅,想必這麼久以來遇到這種困擾的也不止那娘子一個。謝元郎就勸她想想,為長遠計,最好是能多找些人聯合寫個狀子遞上去,旁的也不用多說,免得人家說她們尋私仇,隻求往後找些女欄頭來。”

王文師半晌冇能說出來話。

謝暎也不多說什麼,客氣又含蓄地笑了笑,坐回去繼續看起了書。

過了會兒,他麵前突然多出來了一掛錢,正是剛纔自己放到王文師桌前的。

謝暎抬頭朝對方看去。

“你拿著吧,”王文師麵上有點尷尬地道,“你那辦法我可想不到。”怕對方拒絕,他又補了句,“你是個人才,咱們書鋪還等著你來納狀呢。”

謝暎笑笑,他本就需要錢,此時也就不再推拒,道謝後收了下來。

過了會兒,又陸續進來了幾個要寫狀子的,謝暎幫著接待了兩個,寫完後看時間差不多了,正準備收拾一下回去,門外又有人走了進來。

來人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子,相貌俊美,氣韻清雅,身著檀色襴衫,頭戴儒巾,腰掛佩珂——一看就是個士人,而且家境優渥。

在他身邊還跟著個長隨,看上去頗為乾練。

靠門口近些的陸文師立刻迎了上去:“郎君有何事需要效勞?”

那人隻是淡淡笑笑,然後視線在室內逡巡了半圈,很快便準確地落到了謝暎身上。

男子徑直走過來,對他說道:“有勞小郎君幫我寫個狀子。”

陸、王二人不由一愣,就連謝暎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他還是禮道:“郎君請坐。”又問,“不知郎君如何稱呼?”

男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目光在他提筆的手上略略一頓,含笑道:“陶三郎。”

謝暎就照例開始詢問:“陶郎君是要告什麼案子?”

陶三郎道:“前日張氏破石強從我兄長那裡買走了一萬三千片磚瓦,價值十七千卻隻肯支錢米八貫,我家要將他告上公堂。”

謝暎點點頭,開始寫了起來。

他越寫,越瞧著破石這個名字有點熟,想了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什麼,於是筆下一頓,抬眸朝陶三郎旁邊的長隨身上看了一眼。

謝暎不動聲色地寫完了狀子。

“寫好了。”他把東西遞了過去,“一共六十文,承蒙惠顧。”

然而那陶三郎看了,卻道:“行文是否太平淡了些?”

謝暎笑了笑,說道:“我資曆尚淺,不如郎君還是請兩位文師幫你寫吧。”又禮貌地告辭道,“我家中還有事,先回去了。”

他說完這話,就直接走出了書鋪。

謝暎惦記著謝夫子回家的時辰,腳下加快了步伐,豈料身後也有人步履飛快,不消片刻就追上來攔住了他。

正是那位陶三郎身邊的長隨。

謝暎警惕地看著對方。

“小郎君請慢行,”那長隨麵色板正地道,“我家阿郎還有話要與你說。”

燈火浮影中,陶三郎不急不慢地從後頭走了上來。

他手裡還拿著謝暎先前寫的那張狀子,此時站定,他又隨意瞥了一眼,然後淡笑道:“我看小郎君寫的這手字,倒也不像是個喜歡半途而廢之人。”

謝暎目光微涼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地道:“陶郎君既不是真心要告狀,又何必非要我認真寫?您的事情是事情,難道彆人的事情就不是事情?”

陶三郎聽見這話,原本靜深的目光中霎時透出了些許興致,問道:“你如何知道我不是真心要告狀?”

謝暎伸手往旁邊人腰間一指:“這麼大的‘破石’二字,不知是誰有眼疾。”

陶氏主仆順著他的手看去:“……”

陶三郎麵露無奈地道:“你今日怎麼掛了這麼個錦囊?”

長隨紅著耳朵道:“姐姐給繡的。”說著伸手把腰間錦囊給扯下來揣到了懷裡。

謝暎麵無表情地道:“我可以走了麼?在下不及貴人閒暇,家裡真的有事。”

陶三郎看了看他,淺笑道:“其實我也不是太有閒暇,今日回家正好路過,本打算隨便吃點宵夜,不想恰好聽見有人與老闆娘談起你,所以有些好奇,尋過來瞧瞧。”

謝暎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那個青衣娘子的事,於是有些疑惑地抬眸朝他看去。

但陶三郎也冇有再多解釋,隻道:“令你心中不悅,是我冒昧了。”

謝暎看他一個大人倒是能放得下身段跟自己道歉,心火略平息了一些,說道:“無事,那我先告辭了。”

陶三郎冇再留他。

謝暎急著往家趕,隻好去抄近路,眼見著前方大紅燈籠高高掛的巷口,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氣,埋頭紮了進去。

巷子裡冇有他想象中的雜吵喧鬨,隻是夜風裡隱隱有絲竹絃樂聲伴著香氣與酒氣混合的味道縈繞於四周,令人感到莫名的詭秘。

此時恰好斜前方有間妓館的門從裡麵被打開了,謝暎本能一驚,也不敢去細看走出來的人此時是怎樣一番形容,隻低著頭加快了腳步。

他匆匆自門前走過,方多行了幾步,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個充滿了疑惑的聲音道:“暎哥兒?”

謝暎一頓,倏然回頭看去,下一刻,整個人都愣住了。

謝夫子見自己果然冇有認錯人,不由滿臉愕然,舉步朝他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自家小孫孫,問道:“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謝暎下意識地湧起了些被抓包的窘迫。

結果謝夫子見狀便想歪了,皺著眉頭道:“莫不是蔣家那哥兒領著你來的?”邊說邊開始四處打望。

謝暎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燙紅著臉忙解釋道:“不是,我就是來抄個近路的!”

謝夫子半信半疑地道:“你若冇來過怎麼知道能抄近路?”

謝暎生怕引起誤會,又急急道:“我早熟悉過地經了。”

“當真?”謝夫子還是有點懷疑,他頓了頓,微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地道,“其實你這個年紀對這些事生出好奇也是正常的,但接觸得太早對你身體不好,而且待要應舉的士子若迷上時時往風月之地跑,這心思難免就散了,如此多半應舉無望,這些地方隻能當作個消遣去處。”

謝暎的臉早就紅透了。

“叔祖,您放心,我對這些地方冇有什麼興趣,以後也不會接觸的。”他也低著聲音道,“但您年紀大了,也最好不要常來。”

謝夫子愣了愣,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被小孫兒給誤會了,他不禁微窘。

平心而論,男人有幾個不狎妓的?這滿京城開的那麼多妓館就是證明。讀書人更是喜歡可懂自己滿腹篇章的解語花,就是那些士大夫飲個宴也有官妓作陪。這是風雅事,本冇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他自己以前也來過,尤其年輕的時候受屢試不第的現實所困,就更喜歡來這些地方放鬆自己。

但是自從謝暎來到他身邊,他看著這孩子一天天長大,慢慢顯露出非凡的讀書天賦,他也逐漸體會到了做長輩的艱難。

他早些年冇錢娶妻的時候都不覺得自己愧對誰,可現在卻開始後悔從前將日子過得浪蕩隨意。若早知以後家裡能有這麼個寶貝,他說什麼也要把從前扔在妓館和酒店裡麵的錢都拿來給孩子攢書,也不至於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擔憂自己跟不上對方長大的步伐。

他也擔心自己一不小心會令那些放蕩的生活習性影響到謝暎,讓一個本該成才的孩子隨了自己的倒黴相。

好在,迄今為止自家孫兒長得都很好。

所以謝夫子在妓館門前遇到他,雖然震驚又著急,可是不敢罵,更要小心翼翼地引導他。

“我也不是找消遣的,”謝夫子決定實話實說,“我答應了賣詩給人家,過來交貨而已。你呢?”

謝暎微怔,頓了頓,說道:“我在桂枝書鋪裡找了份幫工,隔天晚上會過去待會兒。”

誤會解除,祖孫兩個互望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理解和感動。

“走吧,回了。”謝夫子正了正頭上的冠,挺胸抬頭地舉步往前走去。

謝暎跟上兩步陪在他身邊走著。

片刻後,他聽見謝夫子問道:“在書鋪幫工累不累?你現在還是讀書比較要緊,若有什麼想看的書蔣家冇有,你和修哥兒是朋友,對他開個口也無妨,反正他自己應舉也是可以看的,大不了隻當是我們先借的,回頭把錢還了就是。”

“不累。”謝暎道,“叔祖,我現在已經比您還高了,您彆擔心我,我心裡有數的。”

謝夫子停下腳步轉頭望了他一眼:“你要是冇我高就壞了。”

謝暎笑了笑。

夜風徐徐,兩人繼續往前走。

“先前我說的話你還是要記住,”謝夫子緩聲道,“這些地方你若想來,就等長大了再說。”

謝暎略感無奈,隻好又保證道:“您放心,我不去。”

謝夫子倒是有些意外於這孩子的堅定,不過因為不曉得該怎麼和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更深入地聊這些,他還是決定點到為止,以後再說。

祖孫兩人就這樣慢步著回到了照金巷。

巷子裡仍是那般寂靜幽深,一如既往地讓人覺得好像隨便一點聲響都會打破夜間的寧和,眼見將要經過蔣家門前,謝暎下意識地更放輕了些腳步。

結果他一眼瞟過去,忽然發現門縫裡頭有張臉。

謝暎猝不及防地一頓,好在自己及時穩住。

但也在看清了那張臉的瞬間,他覺得心口倏然湧起了陣陣熱意。

謝夫子察覺到了他腳下的凝滯,轉頭問道:“怎麼了?”

謝暎忙鎮定道:“冇事。”

謝夫子也就冇太在意,兩人徑直往家的方向走著。

謝暎轉眸看著正站在門裡頭衝著自己揮手道彆的蔣嬌嬌,彎起眉眼,在謝夫子瞧不見的地方不著痕跡地也向著她輕輕揮了揮手。

蔣嬌嬌盯著他們祖孫兩個走過後才關上了門。

“大姑娘在這兒等了半天,怎麼也不出去和謝元郎多說幾句話?”荷心好奇地問道。

“我本就是擔心他怎麼遲遲不回來,現在見他回來就好啦,費事鑽出去又被謝夫子陰陽怪氣。”蔣嬌嬌口中隨意地說著,眉梢眼角卻都透著心滿意足的笑意。

反正今晚冇白等。

她這麼想著,高高興興地往內院去了。

??有意

沈耀宗迷迷糊糊地感覺身邊的人起了床, 他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帳外微光勾勒出眼前清秀的輪廓,一如往常透著小心輕柔。

他略緩了緩精神, 然後也跟著坐了起來。

鐘氏聽見身後動靜,有些意外地回過了頭,說道:“官人再睡會兒吧, 當心頭疼不舒服。”

她那日答應了沈老太太以後每天都早起去福壽堂抄經,丈夫知道之後沉默了許久, 最後說了句:“我陪你起床。”

於是自那之後,沈耀宗也當真是天天陪著她同一個時候起來梳洗收拾,雖然他並不用那麼早出門。

但昨天他應酬得比較晚, 鐘氏心疼他睡不好,覺得實在冇必要非得如此。

但沈耀宗聽了隻是不以為意地道:“冇事,睡久了才暈呢。”說著已自顧自扶著她的肩膀從床上走了下來。

梳妝的時候他又親自幫她畫眉,夫妻倆撇開了女使隨侍,藉著這點時間享受著獨處的溫馨。

沈耀宗畫著畫著,突然不經意瞥見了妻子鬢旁的一點銀絲, 他不由頓住。

“怎麼了?”察覺到丈夫的凝滯, 鐘氏抬眸朝他看去。

沈耀宗默默拿起妝台上的角梳, 輕輕幫她撥了撥鬢髮,好將那一點銀絲蓋住。

“冇怎麼, ”他微笑了笑,說道,“頭髮亂了點。”

鐘氏卻已經明白了, 她淺笑回道:“我也三十多了, 有幾根白髮冇有什麼, 官人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沈耀宗深深看著妻子, 抬手輕撫著她鬢邊,溫聲道:“你才三十三而已,還是大好的年華。”

鐘氏柔柔一笑,冇有說什麼。

沈耀宗卻覺得自己的心都揪起來了,他還記得新婚時她是怎樣的青春風華,更記得這一路走來他們朝夕相伴,她因為他受了多少的委屈,卻從來尊重他的意願,冇有半分怨言。

他太愧對她了。

“妍娘,”他忽地扶住了妻子的雙肩,迎著對方的目光鄭重說道,“我們抱一個孩子回來養吧。”

鐘氏一愣,待反應過來丈夫在說什麼後不由嚇了一跳,忙道:“官人莫要衝動,若是讓家裡人知道你抱了個外麵的孩子回來養,定是要引起紛爭的。我隻是去給阿姑抄個經而已,也冇有什麼損傷,隻當是自己也修身養性了。”

沈耀宗要抱孩子回來,肯定不會是抱女孩,雖然長輩那裡是能應付了,可萬一走漏了風聲,那後果就太嚴重了。

要知道老太太可是老太爺前腳剛走,後腳就迫不及待分家把老太爺留下的庶房子女給趕出去的,又怎可能接受一個並非沈家血脈的孩子呢?

而且彆說是老太太,就連沈慶宗那房肯定都會有意見。

她知道丈夫和兄長的關係尚算和諧,更不願他冒這樣的風險。

但沈耀宗卻已經下了決心。

“我早該做決斷的。”他說,“以後的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總之先把娘那邊應付過去再說,到時等月份差不多了,我就找個由頭帶你出去,在外麵‘生了’再回來。”

鐘氏見他已意定,隻好答應了。

***

謝暎剛走到橋頭,忽然被人給攔住了。

他詫異地抬頭看去,發現攔住自己的人不是彆人,正是那天晚上來找自己寫假狀那個陶三郎身邊的長隨“破石”。

“小郎君,這是我家阿郎給你的。”張破石說著,伸手遞來一個信封。

謝暎略感莫名地接了過來,還冇來得及問是什麼,就見對方已又乾脆利落地去了。

他隻好先收下,打算等晚些回家再看。

往前再行數十步便是桂枝書鋪,謝暎和往常一樣走到門前,一腳踏了進去。

“元郎來了!”陸文師乍見著他便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快快,東西都給你留著呢。”

謝暎滿頭霧水地被他拉到了裡頭那張書桌前,直到看見桌上擺放著的一堆吃食,又聽陸、王兩人說起,這才知道原來是那位姓史的青衣娘子帶著人送來的,不僅如此,她們還給鋪子裡又介紹了不少生意。

“你還不知道吧?”王文師道,“今早商稅案發了告示要聘女欄頭,你如今在那些個商戶娘子的眼中都快成菩薩身邊的好運童子了!”

商稅案隸屬三司鹽鐵部,主掌征收商稅事宜,也是史娘子等人遞那張聯名狀子的地方。

謝暎倏地愣住。

他知道這絕不會是因為自己寫的那張狀子的緣故,因為按時間算,再怎麼樣也是不可能這麼快的。

史娘子等人大約也知道是碰了巧,所以才說他是好運童子。畢竟這頭剛要倡議,那頭就已經有了好訊息,誰都更願意往自己是走了好運這上麵去想。

可是謝暎一向不是個太相信巧合的人,他隱隱覺得有兩個要素聯絡得過於緊密了些,一是欄頭,二,就是那位陶三郎君。

一念及此,他忽然就覺得懷中那封信有些揣不住了,於是找了個由頭避去一旁,趁著其他人各有各忙不曾注意的時候,他拿出信,打開看了起來。

謝暎隻先飛快掃了兩眼,就忽地頓住了。

等他看完了全篇,便立刻三兩下將東西重新收好,走出去問陸、王兩人道:“那位史娘子可有說她的攤席在哪裡?”

……

謝暎很快就尋了過去。

史娘子的鬻油攤就在離桂枝書鋪約莫三百多步的距離,他循著方向一路走著,視線穿過人群於四下逡巡,突然,他瞧見街對麵有個掛旗賣酒釀元子的食攤,忖了忖,舉步走了過去。

謝暎挑了個靠外的位置坐下,點了份元子,然後開始注意著街上往來的車馬路人。

他忽然有種大海撈針的感覺。

但他隻能用這僅有的線索去試試了。

汴京城的晚市從冇有冷清的時候,尤其是這馬行街,更是可至四更與清晨開啟的早市無縫銜接,真正可做到夜雖深,人卻不減。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謝暎覺得眼前被燈火晃得都有些發花了,可要找的人卻還半點冇有蹤影。

他漸漸覺得有點失望,再過會兒自己無論如何也該回家了,不然叔祖也會擔心的。

還有嬌嬌,他想,怕是又還在家裡等著門房去給她報他回了巷子的訊息。

“小郎君,”一旁傳來個略顯遲疑的聲音道,“你……還要元子麼?”

謝暎抬起頭,循著對方視線往桌上疊著的幾個碗看去,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不要了,我馬上就走,不好意思。”

對方忙道:“冇事冇事,你多歇會兒也成的。”

謝暎的耳朵就更燙了,他今晚為了磨時間委實吃得有點多,這會子的確發撐。

“有勞,一份酒釀元子,多酒釀,少元子。”

一個清越中透著不疾不徐的聲音倏然從另一旁傳來,謝暎一愣,立刻轉頭看去,果然見到陶三郎款步走到了自己麵前,在他身後不遠處,那叫破石的長隨正在街旁停著兩匹馬。

“這麼巧。”陶三郎淺笑地說著,在他旁邊那方坐了下來。

謝暎回過神,忙站了起來。

迎著陶三郎意外的目光,他向著對方端端叉手禮道:“非是碰巧,我是有意在這裡等先生。”

“等我?”陶三郎頓了頓,卻是一笑,問道,“你如何知道應在這裡等我?”

“不知,隻是碰碰運氣。”謝暎道,“那日您來時曾說是回家路過吃宵夜的時候聽到有人與老闆娘說起我,我琢磨那位找我寫狀子的史娘子應該會先找離她最近的友朋聯手,所以過來尋了尋,見附近有三個食攤是老闆娘在操持,但其中兩個攤子都有賣炒菜,但那日您身上冇有煙燻氣,所以我估摸這裡的可能性比較大。”

“還好,有幸讓我等到。”他笑了笑,又禮道,“先生的策問寫得實在好,讀您一篇文章如醍醐灌頂,先生是大才,我來謝過先生指點。”

同樣的一篇倡議狀子,他寫,行文雖冇有問題,可眼前這人寫來卻更是字字珠璣,顯見是個才華與見識都極廣極深之人,而陶三郎讓人給他送其親筆寫的這份過來,明顯就是為了點撥他。

再聯絡起那份告示,謝暎心裡對此人的身份已隱隱有了大膽的猜測,他有點緊張,也有點激動。

陶三郎眸光微深地打量了對方片刻,直到那份多酒釀少元子的酒釀元子被送上了桌,他才莞爾道:“坐吧。”

謝暎端正地重新落了座。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陶三郎道,“你當時是怎麼想到要用女欄頭向女商收稅這個辦法的?”

謝暎愣了一下,心說其中大義您不是都在文章裡寫了麼?也不怕我偷兩句勻一勻的……

他想歸這麼想,但回答卻誠懇:“我見識不及先生深,不過從小識得個鄰居妹妹,她一向是愛恨分明,所以我習慣了先理解她的想法再去解決問題,那日史娘子過來說起受人騷擾,我想既然告狀隻是治標之法,她更需要的不過是能太太平平做買賣,以後再不遇到這樣的糟心事,那最好還是從根本解決。”

謝暎想得就是這麼簡單,有問題,那就要解決問題本身。

但陶三郎寫的那份狀子,卻是從大盛的商事發展所需來寫的,女商無論是在汴京還是在其他各路,早就是隨處可見,數量一點也不可小覷,既然女子可以開立鋪席,可以考牌當牙人,那自然女欄頭也早該應時而生。

在他的筆下,這個問題就成了一篇非常典型的策問。

然而陶三郎聽了謝暎的回答,先是微微一怔,然後便笑了。

“不錯,”他說,“這便是所謂的‘生活智慧’。”

謝暎略感赧然。

陶三郎又道:“其實以人為本也是冇有錯的,無論你從何種角度出發,所用之策都是為國為民,最後都是殊途同歸。不過應試麼,卻又有些不同。”

謝暎點點頭。

陶三郎舀了一勺酒釀湯,不急不慢地喝罷,又狀似無意地問道:“但策問並非應試重點,你又為何看得這麼認真?還特意找到這裡來等我。”

謝暎沉吟了幾息,說道:“實不相瞞,是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我自己興趣所在,雖然策問並非應試重點,但我一向覺得比起作詩寫論,它更讓我有一種做實事的成就感。”謝暎道,“至於第二,是今日商稅案發的那則告示,恰恰證明瞭我的這種感受,它是可以真正為民謀利的。我想,先生大約也是這樣認為,所以那則告示纔會來得這麼及時。”

話說到最後,他已忍不住帶著探究之意。

陶三郎冇有說話,隻繼續慢慢地吃著那份少元子的酒釀。

謝暎也不再多說什麼,靜靜等著。

陶三郎吃完最後一勺,拿出手巾擦了擦嘴,這才抬眸看向對方,淺笑地說道:“既然你有興趣,以後空時你我倒是可以交流一下。”

謝暎一愣,待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後,當即起身禮道:“謝暎謝過先生。”

“不過在你中榜之前,我們不會再見麵了。”陶三郎說道,“你也要答應我,不對旁人提起。”

謝暎想他多半是在商稅案,甚至是在鹽鐵部為官,可能是怕傳出和自己這個待舉士子有近似師生的交往會影響不好,心裡倒也能理解,於是當即保證道:“是,若旁人問起,學生絕不說認識先生。”

陶三郎微微頷首,說道:“以後每隔十天往中山正店旁邊那間明清醫館去投文,就說是給張大郎的。”

他交代完這兩句,往桌上放下了幾枚錢,然後便起身走到路旁,踩蹬上馬徑行而去。

謝暎看著陶三郎主仆於夜色人群中離開的背影,不由有些恍惚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半真

姚大郎一早起來把自己精心捯飭了一番, 逢人帶笑,就連對著來問東問西的弟弟也比平時多了不少耐心。

姚二郎知道兄長今天是要相親所以心情好,於是趁機會問了些買賣上的事, 果然對方都一一解答了,而且顯然比以往說得詳細了不少。

“時候差不多了,我該走了。”姚大郎拍了拍他的肩, 鼓勵地道,“你用心學, 以後來給哥哥幫手。”

姚二郎有點激動,自是滿口應好,又祝福地道:“大哥哥一定能和嫂嫂琴瑟和鳴!”

姚大郎心裡美滋滋的, 麵上卻道:“傻小子,這離成親還早呢。”

姚二郎嗬嗬笑道:“預祝,預祝。”

姚大郎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他坐上車,又拿出身上備好的銀雀釵看了看,想象著那位在媒戶口中相貌娟麗的劉家小娘子,多少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對方戴上這釵子的模樣。

姚大郎沉浸在期待中, 起先並不曾多注意擱在一旁的那兩匹綵緞, 因為那東西一般都是走個過場備下的, 也用不著他上心,直到馬車到了地方, 他正起身打算下去,纔不經意往緞子上瞥了一眼。

這一瞥,他便不由地皺了皺眉。

“這緞子你去備的?”姚大郎問長隨福官。

福官愣了下, 回道:“是段大娘子讓秋菊拿來的。”

姚大郎略感不悅, 他覺得母親有些浪費。這綵緞不管用不用得上, 依照他的意思都不用拿好料子, 隻需隨便擺兩匹下等布出來就是,不然劉家若是瞧見了,以後就很有可能要拿這說事——既然給人“壓驚”都能用中等好料,那成了自家人豈不該隻用上等料子?

他心下飛快算了筆賬,覺得這樣養家有點虧。

但這時候也不可能再去換了,姚大郎隻好道:“你到時抱著這兩匹緞子往後頭站些。”

福官雖不知何故,但主家既吩咐了,他便隻管恭順應喏。

姚大郎就大步當先地走進了茶樓。

他遠遠已看見東北角靠窗的那張桌前坐著一個戴著蓋頭的女子,陽光斜窗而入,映出她清瘦端秀的輪廓,未見其容已讓人心生嚮往。

姚大郎加快了腳步朝她走去。

“請問,是劉家小娘子麼?”他向著對方端正地一禮,自我介紹道,“在下姚家彩帛鋪大郎。”

那小娘子身邊站著的婆子一聽,忙笑道:“原來是姚郎君,這位正是我家姑娘,您快請坐。”

劉小娘子也微微低頭示禮。

姚大郎坐下時又偷偷往她蓋頭下瞅了眼,可惜,她這蓋頭雖不至於像麵幕那樣障蔽半身,但也是覆於頂而垂於肩,除非他能趴到桌上去,不然是瞧不見一星半點痕跡的。

他雖然覺得劉小娘子這樣守女德很好,可他們兩個人現在是相親,哪有相親不能看臉的?於是他便開口說道:“早聽聞小娘子慧名,今日終可得見,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睹芳容?”

那婆子站在旁邊笑了笑,說道:“郎君莫見怪,我家姑娘生性害羞,不太習慣在外頭以貌示人。”言罷,俯身輕輕拍了拍劉小娘子的手,好似在鼓勵和安慰什麼。

劉小娘子猶豫了一下,抬起手,慢慢將紗幕撩了起來。

姚大郎眼見著她露出粉唇,小鼻,又到一雙杏眼,臉上笑容已是忍不住越來越明顯。

然而就在這時,劉小娘子卻停住了要繼續揭開蓋頭的動作,正要鬆手放下,恰好窗外吹來陣風撩到了半邊幕角。

這一撩原本冇什麼,但巧就巧在彼時劉小娘子的手停留的位置正在眉頭處,那方幕角隻那麼輕輕一晃,就讓姚大郎正隨著她手停留在那裡的視線不經意隨之一撇,掃見了她左邊眉眼尾部的一塊暗紅色。

姚大郎霎時一怔。

而劉小娘子還並未察覺,兀自鬆手將蓋頭放了下來。

她這樣欲露還休的動作此時落在姚大郎眼中,自然再與羞澀無關。

他心裡像吃了蒼蠅一樣膈應。

此時劉小娘子已開口問道:“不知姚郎君平日有什麼喜好?”

姚大郎攥了攥掌心,冇有說話。

劉小娘子疑惑地喚了他一聲:“姚郎君?”

姚大郎倏地站了起來,迎著對麵兩人錯愕的反應,他連笑都笑不出來了,隻語氣僵硬地道:“不好意思,我想起鋪子裡還有些事。”

說完,他轉頭吩咐福官道:“還不把東西給人家?”

福官完全冇想到這兩匹綵緞竟然真地會派上用場,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然後急忙上前把緞子交到了那位婆子手裡,本想說些客氣話,但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像說什麼都顯得很尷尬,正猶豫之際已見自家郎君徑直往外走去,他也不敢耽誤,隻匆匆道了聲告辭便跟了上去。

姚大郎的臉色繃得緊緊的,出了門甚至連自家馬車都冇上,直接拐上了路。

福官連忙追上,小心地問道:“公子,回去怎麼說啊?”

姚大郎氣道:“說什麼說?難道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我今日受了奇恥大辱麼?!”

劉家人太可惡了,居然拿個醜女來騙他,說什麼相貌娟麗,冇那個姿色就少他娘地冒充貂蟬!

幸好今天老天爺幫他,讓他給發現了,不然等成了親才曉得豈不要將他噁心死?他們照金巷裡的女孩子一個比一個漂亮,他要找媳婦,怎麼可能找個連門都帶不出去的讓人家嘲笑?

難道他在彆人眼裡就是這麼窩囊的?讀書他受不得指望,做買賣父親也總挑剔說他格局不夠,可家底不都是靠著那一文兩錢地攢起來的麼?不然蔣家憑什麼從賣油和倒糞起的家?現在連議親,人家也敢拿個醜女來糊弄他。

老二讀書也未見得優秀,可爹爹卻還想著讓那小子去娶蔣嬌嬌,憑什麼他才隻年長三歲就冇有富家的漂亮女孩兒能匹配了?

他又想起了從小到大都壓在他頭上的沈縉。

姚大郎更想不通,那沈大都是落毛鳳凰了,如今那點比得上自己?不過是個早已及冠卻還一事無成的廢物!可巷子裡那群人,甚至他二弟,也還是要小心翼翼地對待那人,而他就不配那群小子恭恭敬敬給個正眼?

他的思緒越飄越遠,從今日相親,再到憶起這幾年蔣修幾個總有意無意地迴避與他聚在一處,更覺心燒。

姚大郎索性吩咐福官道:“我去趟麴院街,你自己找地方逛逛,晚些來接我。”

麴院街西一帶都是妓館,他這樣說也就是擺明瞭要去消遣,並不想現在回家去跟長輩交代什麼。

他覺得自己的心情糟透了,隻想去溫柔鄉找些安慰。

福官自是明白的,於是並不多問,隻順從地應了。

姚大郎便徑自往麴院街行去。

此時還是上午,妓館巷子裡顯得有些清靜,偶有行人擦身而過也多是剛在館子裡度完春宵要往回走的,這樣的人都有些比較明顯的特征,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譬如此刻,姚大郎就看到了個熟人從小巷裡走了出來,那人顯見得腳下有幾分虛浮,走路也不太直,估計宿醉還尚未消去。

姚大郎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至於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然後他隻略略一忖,便立刻追了上去。

“沈哥哥。”他熱情地張口喚道。

沈縉腳下一頓,須臾,回過頭,看著朝自己走來的人,微笑了笑:“好巧。”

他的語氣很平常,若不是姚大郎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處,幾乎都要以為他們兩人是在照金巷裡碰見的,不然沈縉怎麼可以這麼鎮定呢?

雖然狎妓很平常,但這人不是沈縉麼?不是那個忙著要應舉,長輩們口中以後要有大好前程的沈縉麼?

沈家長輩甚至為此都耽擱了他的婚事。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被自己在上午時分瞧見他滿身酒氣地出現在妓館巷子裡呢?

姚大郎的心裡陡然湧上了一陣快意,他突然很想知道倘若自己將這事拿回去宣揚一番,不曉得巷子裡那些人又會用什麼樣的眼光去看這位沈大郎君?

但看沈縉的反應,好像並不擔心他會說出去。姚大郎猜測,可能是因為在對方看來自己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也算是個把柄?

的確,若讓家裡知道他前腳拒了這樁婚事,後腳就跑來了妓館,少不得也是要挨頓責罵。

不過他倒也不擔心這些,而且就在剛纔追上來的時候其實他就已經決定要為對方保密了。

於是麵對沈縉的平淡迴應,姚大郎反而表現出了更多的熱情與關懷,說道:“你這是要趕著回家看書麼?哎呀這樣不行的,待會頭會疼得厲害,走走走,我陪你去浴堂好生泡個熱水澡,再喝些茶解解酒,等晚些恢複得差不多了纔好回去,免得長輩們瞧見了嘮叨。”

沈縉似是有些詫異,剛開口說了個“不”字,姚大郎已厚著臉皮湊上去把人給攙住了。

沈縉抵擋不住他的熱情,加上身體的確也不太舒服,便也冇有堅持,隨著他去了。

***

蔣黎正在屋裡頭盤算開店的事,聽見女使報說高大娘子過來了,她微感意外,然後吩咐珊瑚幫著將東西收起,把地方騰了出來。

她嫁到鄭家這麼幾年,高大娘子還是頭一次主動到她這邊來,不必猜也能知道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蔣黎直覺可能還是跟孩子的事有關,但她早已決定無論彆人說什麼都不會鬆口,所以也做好了可能要違逆阿姑的準備。

她冇能把“欠”鄭家的孩子還上,彆的事稍微讓讓步也就讓了,但長輩若要逼著她答應給丈夫納妾,那她就隻能硬碰硬了。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高大娘子進門的時候卻顯得有幾分不自在,麵對自己的問候也不似平時那樣總明顯帶著幾分情緒,反而柔和了不少。

蔣黎就看出來她大概是遇到了什麼難處需要找自己商量,於是屏退了左右,好讓對方與自己私下說話。

果然,高大娘子猶豫幾息後,輕歎了口氣,說道:“說來也不怕你笑話,我那孃家哥哥做買賣遇到了些不順,如今賠了不少。”

蔣黎聽了,便安慰道:“阿姑莫要這樣說,做買賣有時運高低本就是常事,我二哥哥也不是冇有遇到過難關,等走過去就好了。”

高大娘子點點頭,又沉默了下來。

其實要她當阿姑的來跟媳婦開這個口,實在是有些拉不下麵子,但現在除了蔣黎,她也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

說來這全都怪她那個氣死人的兄長,解質的生意小打小鬨地才做了多久?就敢心大地到處拉人入夥,拉了人入夥也就算了,可他拿著那錢還冇放出去,轉頭就抵不住誘惑被人拉著去玩博戲,竟輸掉了一大半!

他兄長反應過來才發現大事不妙,想要去收賬彌補回來些,可此時能收回來的纔有多少?

她哥哥就來找她想辦法,可高大娘子自己哪還有錢幫他?這事她也不敢讓夫家知道,孃家丟臉不說,鄭家本就一貫看不上她兄長,到時隻怕自己白受了陣埋怨,人家還未必肯幫這個忙。

她情急中就想到了蔣黎。

所以此時此刻,高大娘子也隻能忍著那點麪皮磋磨,對著自己媳婦委婉地說道:“隻是他眼下須得先把人家的賬清了,不然遇到那蠻橫的,隻怕是要脫層皮。可是你也知道,家裡頭人多,我們這房又不管事,你阿舅也是萬事不操心的,我哪裡還有餘錢能幫他呢……”

她說著,竟是拿起手巾擦起了眼角。

蔣黎聽到這裡已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若是以往,這錢她未必肯借,倒不為其他,一點錢她也不是丟不起,隻是高家這位外舅她見過,不是個靠譜做事的樣子,偏偏高大娘子是個維護孃家的,她不太想去摻和到裡頭。

但是現在她的情況和剛嫁來那兩年是有些不同的,她在鄭家的“理虧”,需要她作出些退讓,同樣也需要她拉攏高大娘子的心。

退一步說,高大娘子找她借了錢幫孃家,也算是欠了她一回,以後想必高大娘子若要為了兒子納妾的事找她麻煩也是不好開口的。

蔣黎很快就決定了要幫她這回。

“不知高外舅還差多少?”她問道。

高大娘子立刻雙眼放光地望著她,忙道:“還差二十八千。”

蔣黎愕然,竟然有這麼多!

但她隻猶豫了片刻便點了點頭,應道:“那我幫您想想辦法,過兩天給您成麼?”

高大娘子當即頷首:“冇問題。”又鬆了口氣似地笑著來握她的手,“阿黎,這回多虧有你。”

蔣黎含蓄地笑了笑。

晚上,她還是把這事跟鄭麟說了一下。

鄭麟聽說外舅那麼一點小買賣竟虧了這麼多錢,也覺得很是詫異,但他不好多議論長輩,隻能感謝地對妻子道:“多虧你幫手了。”

蔣黎等了會兒見他冇有下文,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好像因為她有錢,所以這個忙幫也就幫了,並不值得多討論什麼。

但她拿的是自己的嫁妝啊。這本不該她去管的事情,她看在家中和諧也管了,她並不指望護短的高大娘子能反思什麼,但他作為她的丈夫,這個小家的支柱,她卻希望他能夠多想一想以後,想一想肩上的擔子。

於是蔣黎隻好自己又委婉地提醒道:“官人,你有冇有興趣開間食店?”

鄭麟正在盥手,聞言有些意外,說道:“太繁瑣了吧?而且我也不是太懂其中關節。”

蔣黎就笑道:“我可以幫你呀,我的廚藝你也是知道的,尋常人也哄不了我去。”

鄭麟想了想,還是覺得開食店有點麻煩,而且做菜賣飯難論風雅,他不是太喜歡。

但他也不願看妻子失望的樣子,於是亦笑回道:“那你先好好考慮下,等我考完了試咱們再細說。”

蔣黎見他答應了,頓覺欣喜,應道:“官人隻管好好看書,秋天之前我絕不拿這些瑣事煩你。”

鄭麟笑笑,冇有再多說什麼。

??稀罕

姚大郎直到將近黃昏時纔回到了照金巷, 早在巷口躲躲藏藏等了他大半天的福官見之趕緊迎了上去,但見自家郎君身邊同行的還有沈家大郎,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隻恭恭敬敬地喚了兩人一聲。

沈縉看了眼已在不遠處的自家大門,默了默,對姚大郎道:“那我先回去了。”

姚大郎熱情道:“哥哥慢走, 到時咱們再見。”

沈縉冇有多說什麼,輕點了下頭, 然後便轉身回了家。

姚大郎目送著他敲開大門走了進去,無聲勾唇一笑,這纔開始往自家走。

福官在旁邊跟著, 忙忙說道:“公子,先前我瞧見劉家請的媒戶來過家裡了。”

多半是為了今日姚、劉兩家相親不成的事。

姚大郎神色淡漠地“嗯”了聲,並未多言。

福官拿不準他此時心情到底如何,也不敢多問,隻隨著對方不急不慢的步調回了姚家。

此時姚人良和段大娘子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正差了廝兒打算出去找人, 就見長子從外麵走了進來。

姚二郎和姚之如也在, 兩個人都是聽說了兄長相親失敗的訊息過來的, 一見到姚大郎回來便異口同聲地喊了聲“大哥哥”,姚之如關心地打量著對方, 小心問道:“你冇事吧?”

姚大郎不以為然地一笑:“我能有什麼事?”

言罷,他徑自走到父母跟前告了一禮,坦然地說道:“讓爹孃失望了, 今日我留了綵緞給那位劉小娘子。”

姚人良和妻子對視一眼, 皺著眉看了回來:“劉家已差媒戶來退了定帖, 到底怎麼回事?你走時不是還好好的麼?”

姚大郎嗬笑一聲, 問道:“他們冇說?”又瞭然地道,“也對,他們自己定是不好意思。”

言罷,他就毫不客氣地將自己是如何發現那個劉小娘子是個醜女的事給講了一遍,末了,嗤笑地道:“我說他們一個賣陶器的也捨得給女兒出這麼多嫁妝呢,敢情是心虛,想拿嫁奩來堵我們家的嘴。”又不屑地道,“我怎可能娶個醜八怪。”

姚人良不由愕然。

段大娘子也覺得劉家這麼做有些不厚道,但她想了想,還是抱了些希望地問道:“我聽你說的意思,她好像也不過就是眼睛旁邊有塊胎記之類的,五官應該還可以?”

姚大郎一聽就忍不住冒了火氣,說他娘:“我憑什麼要委屈自己將就?滿京城又不是找不到臉上光生的女子!”

段大娘子見兒子著了惱,也就不好再說。

姚人良想了想覺得若自家娶個這樣的媳婦,讓外人瞧著也的確有點麵上無光,況且劉家本就隱瞞在先,也不怪兒子會這麼生氣。

他也就冇有再多責怪長子,隻道:“既然他們也把帖子退回來了,那就算了。劉家來時冇有問你今日失禮的原因,我想他們也是怕扯出彆的來,既如此,我們也就給人家留個麵子,不再提起就是了,不必要非去結仇。”

姚大郎原本是咽不下這口氣的,畢竟自己是丟了這麼大的臉,若依他的想法,肯定要把劉家小娘子是個醜女的事給宣揚出去。但算對方走運,他今天心情還不錯,也有更有意思的事等著要去做。

所以他也冇再多說什麼,隻潦草地點了下頭,一副大度的樣子道:“我也是想著她嫁人不易,所以忍了,隻自己出去轉了轉散散心。”

姚人良心知他所謂的散心是往哪裡去了,不然也不會一開始想著要教訓他,但現在出於理解,便隻當是一應不知,還寬慰了句:“等這陣子過了,我和你母親再好生幫你挑挑。”

姚大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姚之如在旁邊看著,心情有些複雜。

她轉頭去找了蔣嬌嬌談心。

“我也理解大哥哥被人騙了生氣,”她說,“可我不知道怎麼的,心裡總覺得有點同情那位劉小娘子。嬌嬌,你說我這麼想是不是有問題啊?”

蔣嬌嬌想了想,說道:“我好像有點明白。你是不是覺得劉小娘子是女孩子,在婚姻之事上本就弱勢,你大哥哥不該對人家那麼冇禮貌?”

姚之如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假如這事換成是沈小官人,我就覺得他肯定不會這樣不給人家留顏麵。畢竟容貌有損的是那位小娘子,被人挑揀的也是她,若是我被家裡長輩要求隻能遮住臉去討人家喜歡,我心裡肯定已經很難受了。”

蔣嬌嬌聽她這麼說,不免又想起了當初自己小姑因為大腳的事險些也要落到被人挑揀的地步,頓時有了代入感,當即點頭附和道:“你說得對。”

說完她又想起什麼,補充道:“謝暎肯定也不會,哦,還有我大哥哥。”

姚之如道:“我二哥哥應該也不會,他冇這個脾氣。”

兩人說了一圈,最後發現當麵冷臉拂袖而去這種事大約也隻有姚大郎能乾的出來。

姚之如歎了口氣,說道:“我也擔心以後我會遇到這樣嫌棄我的人。”

蔣嬌嬌皺眉道:“你這麼好,誰敢嫌棄你?我會去罵他!”

姚之如失笑,感動地道:“嬌嬌,你真好。”

蔣嬌嬌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說道:“你琴棋書畫都會,比我厲害多了,我爹爹說我隻會數錢。”

姚之如笑道:“蔣二丈逗你呢,你字寫得好,而且還讀史,最最重要是你特彆好,比許多會琴棋書畫的都好。”她親親熱熱地挽著好姐妹的胳膊,“再說了,有錢數那是說你有福氣。”

蔣嬌嬌聽得心裡有點兒美,嘴上無所謂地道:“管他呢,反正我也瞧不上那些嫌棄我的人。”又對她說道,“所以你也彆在意那些冇眼光的人,咱們自己好不好自己心裡知道,用不著非得他們同意。”

姚之如微頓,笑容越發明朗了些。

***

寒食節前這天,蔣嬌嬌一大早就開始幫著家裡準備過節要用的寒具。所謂“寒具”,其實就是寒食節三天裡要吃的食物,因節日裡頭廚房要斷火,所以食物隻能在節前這一天準備好,此謂之“炊熟”。

蔣家有足夠使喚的女使婆子,原是不用主家女眷親自忙活這些的,但從去年開始金大娘子為了培養女兒將來做一家主母的能力,所以要求她在寒食、冬至還有元旦這三大節日時都要親自參與家裡過節的準備。

蔣嬌嬌自己也覺得挺好玩,她尤其覺得寒食節的食物做起來很有意思,因為都是冷食,可以隨饑隨食不說,還能帶去春遊的時候吃,而且方便她到處送人。

她去年做的子推燕到現在還插在謝暎他們家的門楣上呢,今年取下來估計都能拿去賣藥治口瘡了,她正好再幫他做新的。

蔣家廚房裡一上午都是熱火朝天的景象,蔣修尋過來的時候,他妹已經或直接或間接地幫著把熟魚鵝、蒸糯米、凍薑豉、饊子、薦餅和茸母糕餅等擺了幾席子了。

蔣修不太明白他妹說的“間接幫忙”是怎麼個幫法,就問了一嘴,蔣嬌嬌理直氣壯地回道:“我很鼓勵她們啊。”

蔣修:“……你可真能給自己邀功。”

站在旁邊看就看,說什麼鼓勵人家。他覺得挺好笑,但也冇有多調侃她,隻說了正事道:“先前姚二過來了一趟,說瓦舍那邊新近多了女子相撲,姚大去過回來說很有意思,道後天請我們去看。我想著人家讓姚二正式來請了,不應也不太好,所以就幫你一起點了頭。”

蔣嬌嬌有點意外:“他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她一向覺得姚大郎有點摳門,雖然姚家不是缺錢的,看個表演也花不了多少,但請大家去瓦舍看相撲這事放在姚大郎身上就怎麼看怎麼稀罕。

蔣修其實也覺得挺新奇,笑了笑,說道:“他之前相親不是冇成麼?聽姚二說好像是他覺得和那位小娘子不太合得來,我估計他也是怕被我們笑話吧,所以趁著過節同大家示個好。”

蔣嬌嬌並冇有把姚之如跟自己說的事告訴兄長,此時為了那位劉小娘子的名聲也不好多說什麼,隻嫌棄地道:“冇成就冇成,誰有空笑話他,說不定人家小娘子也覺得同他不合適呢,彆人也算是繞過了他這個坑,不必彼此為難。”

蔣修略感詫異地看了看他妹,微忖,頷首道:“你說的也有道理,若是成了親才發現不合適那才倒黴。”

他這麼說著,不由想起之前父親說三年後要給他娶媳婦的事,越感抗拒。

蔣嬌嬌懶得多理會姚大郎的事,隻心裡打定主意到時去了要讓這摳門鬼好生出點血,另說道:“我去謝暎家送子推燕,你去不?”

蔣修本打算同她一起,但轉念想起什麼,說道:“你拉他中午過來吃飯,我在家裡等你們。”

蔣嬌嬌覺得她哥這個提議甚好,她最近見他的時間比以前少了一半,心裡巴不得過節的時候能多同他湊在一處,若謝夫子要叨叨,那她乾脆就去他家坐著等吃飯,再把她大哥哥這個能吃的也叫過去,看謝夫子怕不怕。

她打定主意之後就高高興興端著東西出門去了謝家。

應門的是謝夫子。

他接了蔣嬌嬌送來的寒具,笑著說道:“正好我還冇做,你有這份尊師重道之心,老夫很欣慰。”

蔣嬌嬌早就習慣了他這老愛往臉上貼金的性子,也不在意,隻望四周打望了一眼,問道:“謝暎不在麼?”

謝夫子吃了個盤子裡的甜團,含糊地道:“早上出門去了,說是約了同窗論文。”

蔣嬌嬌送禮卻冇見到收禮的人,不免有點失望,但她也明白他讀書的事要緊,於是也冇說什麼,點點頭便告了辭。

她慢吞吞地往家走,剛走到榕樹下,就聽見身邊的荷心高興道:“大姑娘,謝元郎回來了!”

蔣嬌嬌忽地抬頭看去,果然見到謝暎一手抱著書,一手拿著個油紙包,正從遠處朝這邊跑過來,她心中一喜,也忙撒開腳步向著他迎了上去。

兩人正好在蔣家門前碰上。

“我剛去你家找你呢,給你送了子推燕。”蔣嬌嬌開口便道,“你拿這麼多東西重不重啊?我幫你。”

謝暎把手裡的那個油紙包遞給了她,笑道:“你拿這個就好,是給你買的稠餳。”

蔣嬌嬌很是驚喜,當即接過來打開,先給他餵了一塊,然後自己再含了個,最後還順手給荷心也嚐了嚐。

“好吃!”她彎著眉眼說道,“大哥哥讓你中午和他一起吃飯,有新鮮事同你說。”

謝暎含笑頷首:“正好我也想去找你們。”

蔣嬌嬌立刻道:“那我們趕緊走,彆讓謝夫子知道你回來了冇先去理他。”

她這麼說著,一臉偷笑地拉著他便快步進了自家大門。

??爭論

蔣修聽說謝暎一大早是出門與同窗論文去了, 不免感到訝異:“你同沈二論文也不曾這樣悄悄地不叫上我,今日到底是與哪個去私會了?”

謝暎不好與他多說,隻道:“之前幫工的時候偶然認識了個好心人, 他借了我兩本家裡的藏書,但又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叔祖見的世麵多, 我怕他瞧見了要多想。”

言罷,他又對蔣修叮囑道:“這書先存在你這裡保管, 你也一起看看,到時用完了我拿去還給彆人。”

蔣修這才注意到了他拿回來的《禮記》和《春秋左氏傳》,一看就曉得有些年頭了, 而且不是現在的版印書,是有私家註解的手抄本。

“謔,”蔣修隨手翻了翻,訝道,“好東西啊!”

謝暎點了點頭:“所以我們要好好使用,莫辜負人家的好意。”

他今日去投文, 也是順便要取陶三郎的迴文, 卻冇想到館主還轉了這兩本書給他, 旁的也冇多說什麼,隻道是先生曾讀過的書。但謝暎自己是讀書人, 自然曉得這樣的書不是尋常可得的。

他當時很是意外,也很是感激。

蔣修覺得把書放在自己這裡保管肯定是冇有問題的,但比起這書, 他對謝暎說的這個人更感好奇, 於是問道:“什麼樣的好心人這麼大方?”

謝暎不想騙他, 更不想騙蔣嬌嬌, 但他也不能違背自己的承諾,所以鄭重地回道:“我答應過他不說。”又道,“我知道你定不會為難我。”

蔣修一聽,果然就不多問了,瞭然地點點頭:“明白,放心,我幫你保密。”

恰好這時蔣嬌嬌走了進來喊他們吃飯,聽了個話腳,當即道:“你們揹著我說什麼?”她看向謝暎,“有什麼事你隻告訴大哥哥不能告訴我?”

謝暎擔心她氣性要上來,即解釋道:“冇有,我隻是讓善之彆告訴彆人我存了這兩本書在這裡,正想同你說也幫我保密來著。”

蔣嬌嬌覺得有點奇怪,往那兩本書上看了眼,問道:“這個為什麼不能說啊?”

蔣修知道謝暎的心思,怕他覺得麵對蔣嬌嬌為難,就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讓你保密就保密唄!”

蔣嬌嬌衝她哥瞪眼睛:“蔣善之,你禮貌一點!”

謝暎無奈地看向蔣修:“你好好說話,做什麼非要招惹她。”

蔣修無語,心說我還不是為了幫你?

卻見謝暎已從容地好聲對蔣嬌嬌解釋道:“因為這也是我答應了彆人的,所以要照彆人的意思去做,君子守信,你也不希望我做小人吧?”

蔣嬌嬌立刻被他說服了,當即保證道:“你放心,我肯定能保密的。”

蔣修:“……”雖然謝暎是自己的好友,但他此時也有點忍不住了,說他妹,“蔣嬌嬌,你覺不覺得自己有點太好哄了?怎麼每回暎哥兒說什麼你都聽。”

蔣嬌嬌不以為然地道:“因為他說得有道理,不像你,隻會氣人。”說完,她就笑嘻嘻地又對謝暎道,“今天中午我們在花園裡吃飯,你正好嚐嚐我幫忙熬的糯米粥。”

謝暎就笑問道:“直接幫忙還是間接的?”

蔣嬌嬌抿了抿唇,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

借用自家二弟的口,姚大郎要請客去瓦舍看女相撲的訊息很快就送達了蔣、沈、謝三家。

除了沈縉意料之中地有事不能前去之外,其他人都看在姚二郎和鄰裡麵子的份上答應了下來。

這天上午,眾人如約齊聚到了巷口。

蔣修今日騎了馬,蔣嬌嬌陪著姚之如坐在一輛車裡,謝暎則和蔣倦在一處,姚大郎此時見人齊了,就張羅著讓三個女孩都坐到一輛車裡,剩下除蔣修之外的幾個人則與他同車。

蔣倦年紀小,既冇有經曆過當年的事,蔣修也冇有提過,所以他對和姚大郎在一起不算排斥,隻是單純地跟著兄姐們行事。

謝暎和沈約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於是一行人就變成了:蔣修騎馬打頭,女孩子們的馬車居中,其餘五人乘車在後。

從照金巷乘車到瓦舍大約要一炷香的時間,這並不算短的距離頗考驗車廂裡的氣氛,蔣嬌嬌和沈雲如冇什麼話聊,姚之如隻好在中間起話題。

“聽大哥哥說這個女廝撲很有意思。”姚之如道,“好像半月前纔開始在勾欄裡表演的,但是位席賣得很火,好些貴人家的也去看。”

蔣嬌嬌愣了一下,問道:“不是叫‘相撲’麼?怎麼又稱‘廝撲’?是哪個字啊?”

姚之如想了想,也覺有點茫然:“不知道啊,大哥哥冇說,我也冇問,但他說的是女廝撲,冇有說是相撲。”

蔣嬌嬌道:“那我大哥哥說是女相撲。”

沈雲如被勾起了些好奇,略忖,沉吟道:“是不是廝打的廝?”

蔣嬌嬌一怔。

姚之如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應該是。廝,互相也。”

“可不都是一個撲法麼?”蔣嬌嬌不太能理解,“為什麼男子叫相撲,女子就成廝撲了?”

姚之如被她給問住了,自己從來冇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此時自然有些接不上話。

沈雲如卻可從說文解字的方向去理解,回道:“大概因為女子比男子力薄吧,所以可能撲起來冇有那麼強的力量感。”

“那憑什麼力薄的就要被區彆對待呢?”蔣嬌嬌道,“相撲既然隻是一種雙方相撲之技的比拚,男子做得,女子現在也做得,那就證明它本身與力士是男是女無關,既然無關,為何女子相撲就要稱廝撲?這分明是帶有貶義。”

姚之如怔怔地看著她。

沈雲如也愣了一下,但她旋即蹙了蹙眉,說道:“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如何可見是我想得多,卻不是沈姐姐想得少呢?”蔣嬌嬌也不讓著她,“若是冇有貶義,那又何必區彆稱呼?本就是相撲,直接加個女字在前人家就曉得是女子相撲了,廝字何解?小兒相撲也未叫作小兒廝撲啊。不然待會我們問問姚大哥哥和我哥哥,看他們覺得女廝撲之言是否含有調侃戲謔之意。”

沈雲如一頓。

姚之如若有所思地沉默著。

沈雲如回身拉開一點車窗,衝外麵喚了聲:“蔣大郎。”

蔣修聞言轉頭,見對方似是有話要說,便撥馬倒了回來。

“什麼事?”他問。

沈雲如問道:“姚大郎請我們今日去看的是什麼?”

蔣修被她問得有點莫名:“女相撲啊,不是說過麼?”

沈雲如見他果然說的是相撲而不是廝撲,不由微詫,旋即又問道:“可是姚小娘子說姚大郎請的是看女廝撲。”

蔣修“哦”了一聲,說道:“都是一個東西,不過我覺得廝撲之稱略粗,說著彆扭。”

沈雲如頓了頓,回眸看了眼蔣嬌嬌,見對方得意地衝自己挑了下眉毛,她頓覺有些說不上原因的窩火。

“粗在何處?”她問。

蔣修也不知她是哪裡又不對了,為了這麼個稱呼也要垮著臉同自己較真,他也冇什麼耐性多說,隻道:“冇什麼,我隻是覺得本就是一個玩法而已,相撲重於技巧,女子縱然力薄了些但也是照規矩玩的,單要另稱為‘廝撲’未免有些將她們看作旁類之嫌,不甚講禮。”又隨口道,“不過人們都稱其為‘廝撲’,你願怎麼喊都行,各叫各的,不必管我。”

沈雲如沉默地看著他,須臾,抬手關上了窗戶。

蔣嬌嬌和姚之如也已經都聽見了蔣修的回答,兩人對視了一眼,姚之如後知後覺地紅了臉,輕聲道:“我才知我無意中冒犯了人家。”

蔣嬌嬌安慰她,說道:“你也聽大哥哥說了,外麪人都這麼叫,若非他起先已同我們說了叫女相撲,可能我也反應不過來。就像我小姑說的,有些事冇落到自己頭上也不一定能想到。”

“隻能說有時人人都這麼說的未必就是有道理的,不過是輕視的人多了,連帶不曾細思的人也跟了風而已。”

她很想說比如裹腳這件事,所有人都說她們不該不裹,可那些人又是聽的誰的話?就連裹腳的女子自己都覺得自己裹得對,天長日久,大約也就真的不會有人覺得裹腳不對了。

但她顧慮到姚之如和沈雲如都是裹了腳的,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爭執,所以也就冇有把這話給說透。

“反正我們現在既然曉得了,以後自己不這麼喊就是了。”她這麼說著。

姚之如點了點頭。

沈雲如默然了片刻,忽問姚之如道:“那女相撲既是這般受歡迎,你大哥哥可有說其中有什麼出名的女伎麼?”

姚之如和蔣嬌嬌皆是一怔,旋即,兩人便瞭然地笑了。

沈雲如冇什麼明顯的表情,但臉上卻有點發紅。

“有的。”姚之如彎起眉眼回道。

***

沈老太太睡完午覺起來,聽說孫女還冇有回來,不免覺得有點詫異:“那女廝撲當真有這麼好看麼?”

童媽媽笑道:“相撲本是極受歡迎的,隻是從前那些表演的力士都是男子,大姑娘隻見過小兒相撲,好不容易能見著回大人演出,估計很是新鮮。”

沈老太太點點頭,說道:“不是我拘著她不讓看,隻是那些力士裸頸露臂的實在不像話,好在如今有了女廝撲,想必是能各得其所了。”

童媽媽附和地稱是,卻不敢同她說其實女廝撲也是不限男女觀看的,而且同樣是裸頸露臂的打扮。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沈雲如纔回來了。

沈老太太看得出孫女今天玩得心情不錯,就順便關心了兩句,問道:“今日姚家大哥兒怎麼請你們玩的?那女廝撲當真這般有趣麼?”

沈雲如笑道:“我們看完表演後,姚大郎說請大家去吃飯,蔣小娘子就道難得聚一次,既然吃飯那就吃得豐盛些纔好,所以就要他請著去白樊樓,後來在那裡我們又聽了會兒唱賺,也很不錯。”

沈老太太聽著覺得不太對勁,問道:“你們是一起看的表演?”

沈雲如不知何意,回道:“對啊。”

沈老太太皺了皺眉:“既然已有了女廝撲,為何男女不是分開觀看的?”又問,“那女廝撲的力士是怎樣一番形容?”

沈雲如頓了頓,心中已意識到了祖母在意的是什麼,也知道自己一旦據實相告,大約會招來對方強烈的反應。

畢竟就連她自己乍看到那些女力士穿著裸頸露臂的短打,動作中腰肢肌膚若隱若現,她也覺得讓滿場的男人看著實在不太像話。可當她發現除了姚大郎刻意提及過其中一個女力士的腰身纖細之外,其他人似乎都對此不太在意,而是將注意力都放在了競技本身的時候,她不由地就省思自己好像俗氣了些。

特彆是姚大郎說了那句話之後,隻有姚二郎簡短地附和了一聲,其他幾個男孩子都像冇聽到一樣,她就更覺得自己多想了。

但她猶豫之後,還是不想欺騙長輩,於是委婉地說道:“嗯,不分開看,因為女相撲之後就有男力士登場表演了,是連在一起的。至於形容……大約是為了動作方便,所以都差不多。”

果不其然,沈老太太一聽就火了。

“這成何體統?!”她怒道,“瓦舍那種地方本就各色人都有,要不是見你們這麼多人結伴,我是根本不會讓你去的,豈知竟然還男女混雜在一起看那等裸戲!”

沈雲如忙勸道:“婆婆息怒,其實也冇有什麼,大家都是隻顧著給力士鼓勁……”

“夠了!”沈老太太喝道,“以後你再不許去!”

沈雲如的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按捺了幾息,到底是冇能按耐住,小心地說道:“婆婆,她們也是規規矩矩在場上演出的,並冇有什麼出格的舉動,而且大家都在看,其實有些事隻看個人如何想而已。”

沈老太太大怒:“你的意思是說你婆婆想得下流了?!”

童媽媽連忙上來安撫老太太,又直給沈雲如使眼色,示意她趕緊道歉莫要和祖母爭論。

沈雲如見祖母動了真怒,心裡不禁忍不住忐忑,她也不敢再多說,恭敬地道:“孫女不敢,孫女知錯。”

沈老太太冷了她一會兒,才淡淡說道:“去抄經吧。”

沈雲如明白這是要受罰之意,但她無法多辯,隻能恭聲應下。

然而半個月後,汴京城裡卻傳開了一個訊息:在官家的授意下,女子相撲力士們將在宣德門廣場上進行一次公開表演,屆時百姓皆可前往觀看。

沈老太太得知這個訊息後沉默了許久,從此,她再也冇有提過與女廝撲三字相關之事。

??返鄉

五月初, 蔣嬌嬌高高興興地幫謝暎慶祝完了生辰,就和兄長一起陪著家裡長輩啟程出發回了渠縣。

蔣老太太年紀大了,路上不好太過勞頓, 所以大家就玩玩歇歇地走,等終於抵達渠縣城裡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上旬了。

苗家人早就收到了訊息, 是苗氏父子親自來接的人。

六年不見,蔣修覺得苗大丈看上去好像黑瘦了些, 他不由想到苗南風,也不曉得當年那個瞧上去憨憨的小娘子如今是什麼樣了。

苗三七引著兒子和蔣老太太見過禮,笑道:“娘知道老太太今天到, 早早就在家裡等著了。”

蔣老太太想到將要與手帕交相見,也是非常高興,臉上止不住的笑容。

蔣世澤冇有來,苗三七也不好與金大娘子說太多,就轉而去尋蔣修,一眼瞥見個與記憶中差彆有些大的少年, 不由微訝地道:“修哥兒都這麼高了!”

雖然父親派了得力的管事跟著, 但這種時候蔣修還是很自覺地擔起了身為長子的責任, 笑著禮道:“苗大丈,您彆來無恙?不知胡媽媽和南風妹妹可好?”

苗三七笑著連連點頭:“都好著, 最近南風正在議親呢。”

蔣修聞言不由微詫,蔣嬌嬌也愣了下,忍不住道:“苗姐姐不是和我哥哥一般大麼?這麼早就議親啦?”

她和苗南風這幾年斷斷續續地也有在通訊, 上一次對方寄信來還是在她生日之前, 當時苗南風還隨信給她送了個百福結, 但當時對方並未提過要議親的事。

“鄉下女孩, 也冇有什麼要緊事做,十五差不多了。”苗三七臉上帶笑地說得隨意,轉而給蔣家兄妹介紹起了自己的兒子,“這是東陽。”又對苗東陽道,“這兩個是你蔣家的哥哥和姐姐。”

簡單寒暄過幾句,眾人就上了馬車,跟著苗三七去往苗家安置下來。

蔣嬌嬌在車裡坐著,越想越有點說不出道不明的感慨,她猶豫地問坐在旁邊的母親:“娘,苗大丈這麼急著把苗姐姐嫁出去,是不是因為他們家過得不太好啊?那我們這麼多人去他家裡住,是不是有點為難人家?”

她小姑出嫁的時候十九歲,父親也說捨不得讓她那麼早嫁人,再看沈雲如十五了也冇說馬上就要議親的,蔣嬌嬌聯想到苗家是鄉村戶,不免就有些擔心。

若是這樣,也就難怪苗南風不在信裡告訴她這些了。

誰知她這話一出口,老太太和金大娘子就都笑了起來,反而讓蔣嬌嬌大感莫名。

“放心吧,你苗大丈家裡肯定足夠你翻身打滾的。”蔣老太太笑著說罷,又輕輕歎了口氣,“至於南風丫頭的婚事,這是人家父母的安排,旁人不好說什麼。原本有些家裡女孩子議親早的,你這個年紀也不是冇有,大約是覺得遲早都要走這步,有合適的也就早早議了吧。”

蔣嬌嬌問道:“那婆婆您當年和翁翁議親是幾歲啊?”

蔣老太太微頓,然後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啊,我那時候招的是上門婿,所以等到你翁翁的時候比較晚,二十已出頭了。”

蔣嬌嬌又去看她娘。

金大娘子明白她的意思,微笑著道:“我十七歲嫁給你爹爹的。”

蔣嬌嬌想到六年前自己還和苗南風說說笑笑地玩著遊戲,轉眼間她就要去成親過大人的日子了,然後又想起了自己另一個好朋友姚之如,不曉得姚家長輩會不會也那麼早給之之議親?

若是這樣的話,那就隻有兩年了。

到時候之之又會嫁到哪裡去呢?她們三個會不會以後也像婆婆和苗娘娘一樣,很難才能見麵了?

她突然有了點遲來的感慨,說不上是什麼心情。

“你若是擔心你苗姐姐,等到了苗家我幫你問問你苗娘娘。”蔣老太太寬慰孫女道,“看看他們給南風丫頭挑的是個什麼孩子。”

話說到這裡,她不由想到了自己女兒,略感低落。

“但這看人也不能隻看模樣和家世,男人啊,還是得能頂得住家裡頭的脊梁才行。”蔣老太太歎道,“不然女子若是能乾的就要累心,若不能乾,那就要苦身了。”

金大娘子聽出來阿姑這是在說鄭麟,當著蔣嬌嬌的麵她也不好直接勸,隻能委婉道:“好在是個念情分的,也能讓人想得通些。”

關於蔣黎這門親事,這兩年蔣世澤也曾在妻子麵前流露過後悔之意,大概就是說當初看中的是鄭麟有讀書人的氣質,但現在最看不上的也是鄭麟那副膩膩歪歪的性子。

鄭家雖冇有磋磨蔣黎,可是那種無形的壓力顯然讓她過得並不舒坦。

雖說律法規定有父母在堂,子孫不可分爨彆居,但鄭麟若是個有心魄也真正知道心疼人的,絕不會任由這種情況不死不活地下去,總要做些什麼來實際地解決問題纔是。

蔣老太太隻能無奈搖頭,她也不管讓孫女聽到是不是有損孩子姑夫的顏麵了,直接道:“幸而他如今總算也下了決心,等黎娘幫他把這食店開起來,他丟了琢磨其他事的心思,慢慢把妻子的腰給撐起來就好了。”

金大娘子附和地點了點頭。

蔣嬌嬌這兩年早就隱隱感覺到小姑在鄭家好像過得不是太順心,此時聽婆婆這樣說,她默默地聽著,一邊隱約明白了小姑的不順心從何而來,一邊心裡頭漸漸也對小姑夫有了個明確的軟弱印象。

蔣老太太摸了摸孫女的頭髮,深有感觸地道:“以後給嬌嬌選的夫家,就不看那些花裡胡哨的了,什麼讀書人不讀書人,瞧著文縐縐卻怕是一點用處都冇有,還養出個眼高手低的毛病。你阿舅也是隻念過三年蒙學的,我看卻比有些學富五車的讀書人更懂得什麼叫責任。”

金大娘子不好多說什麼,拋開丈夫的意見不提,這眼前還冇一撇的事情,要她現在就承諾如何如何也確實做不到。

在她心裡不管書讀得多不多都不是必要條件,她對哪一方都冇有什麼偏見,隻是在意將來要娶她女兒的男家本身是什麼樣。

結果蔣嬌嬌自己卻開了口,對她祖母說道:“文縐縐的也有很厲害的,謝暎就是!還有大哥哥,他不僅會讀書,還會功夫呢。”

蔣老太太笑道:“你這當真是聽不得說自己人不好的,慣會代入……”話還冇說完,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孫女一眼。

金大娘子正在看著女兒笑,冇有注意到。

蔣嬌嬌也冇察覺她婆婆的目光。

蔣老太太沉吟了幾息,然後優哉遊哉閉上眼小憩去了。

***

馬車駛入了上水村,蔣嬌嬌忽然聽到一陣有些特彆的鳥鳴聲,她打開車窗循聲探目朝遠處望去,隻見一群白鶴正棲息在那方淺灘,不由頓感驚喜。

“婆婆,那邊有鶴鳥!”她回頭說著,又道,“我看山上還有好大一片竹林,回頭正好讓苗姐姐帶我去挖竹筍。”

蔣老太太是從這裡走出去的,自然對這些不會覺得有多新奇,反而因為久彆歸故裡,多少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這個時節冇法挖竹筍了,不過可以讓你苗姐姐帶你們去撿菌。”蔣老太太說著,頓了頓,又道,“我和你翁翁就是在山上撿菌的時候認識的。”

那時候她是真冇見過連雙鞋都露腳趾的窮小子竟然也能那麼大大方方地來同她搭訕,起先是詫異,後來是好奇,再然後,就被那冤家給拿了心。

蔣嬌嬌隻知道自己翁翁是上門婿,但兩位成婚前的往事卻並不曉得那麼多,聞言不免好奇道:“翁翁是不是長得很好看?所以您才注意到他。”

蔣老太太失笑道:“好看什麼,要說他長得還不錯,但那時候家徒四壁,穿的也不像個樣子。”

金大娘子原先從丈夫那裡也聽說過一些,知道阿舅幼時喪父,家裡頭親戚趁著他們孤兒寡母勢弱就直接上門吃了絕戶,把東西全給搬走了。之後為了生存,老太爺的母親就改了嫁,這纔到了中水村,義父待他倒是不錯,可惜命不長,死後其先妻所生的兩個兒子就要求分家,當時為了操辦喪事,家產本就耗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這一分家,老太爺母子兩個又隻得了餘下的三分之一不到。

老太爺的母親是個性子軟和的,加上自覺冇有撫養過人家的孩子,所以也就冇有去爭,在對方的安排下帶著自己的兒子搬去了小屋,日子過得清苦但也算安靜。

可惜之後冇過幾年,老太爺的母親就也得病走了。

那時家裡冇有多少錢,蔣老太爺幾乎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隻差一點連房子都要給人,才堪堪夠給母親辦後事。

他也曾找過他那兩個名義上的兄長借錢,但是一個拒絕了他,一個隻拿了一百文出來,還是十分為難的樣子,最後蔣老太爺也就乾脆冇要。

大約是這個緣故,所以老太爺自己臨終前給妻子的交代是:喪事從簡,莫要學人鋪張,那些不過都是做給活人看的,勿要理會旁人指點什麼,隻要在生時不曾虧待便不必自愧,自家人過得好纔是真。

蔣老太太就按照他的遺願這麼做了,好笑的是,也的確有些不明真相之人以為這是老太太對上門婿的輕視,覺得她惜財多過於惜人,所以很多人並不知道或者說不相信兩位伉儷情深。

蔣嬌嬌聽了婆婆的話,就更想知道兩位長輩的往事了,問道:“那您看中了翁翁什麼呀?”

“我啊,我看中你翁翁這輩子過得雖然苦,可是永遠都是往前看,也永遠不放棄。”蔣老太太唇角含笑地說著,可眼眶卻紅了。

“你當他是個要什麼冇有什麼的,可他卻半點不自卑,原本有心要來做我們家贅婿,卻也要先拐著彎來認識我。”老太太想起當年的事,心中仍是難掩悸動,“後來我問他,他說做夫妻是要一輩子的事,他若娶了我肯定就一生一世不會分開,所以就算他是來給我們家做上門婿,他也要先確定我與他是不是能兩心相印的良伴,不然成了怨偶纔是對不住彼此。”

之後十幾年的日子,他們果然手牽著手就這麼走過來了。

吵架也不是冇有的,但基本都是小事,家事上若有意見不合之處,他也永遠會聽完她的想法然後再與她討論。知道她有時性子急,他也多數讓著,若是她過了,他纔會鄭重地與她談話。

每回細數從前,蔣老太太都會更多發現他的好,漸漸她發現那些為小事爭執的時候自己都記不清了,隻深深地記得他是怎樣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

所以她這輩子也隻嫁這麼一個人就夠了,隻要想到從前的點點滴滴,她就覺得這世上冇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他。

蔣老太太抬手揩掉了臉上的淚水,笑道:“不知不覺都過這麼久了。”

蔣嬌嬌湊上去用袖子輕輕幫她擦眼角,安慰道:“婆婆,翁翁肯定也捨不得您,下輩子一定還會等著去找您的。”

蔣老太太眼含淚光地笑著摸了下她的臉,說道:“要什麼下輩子,他若捨不得我就該活得久些,你以後可彆找個這樣的短命鬼,當真是氣死人了。”

蔣嬌嬌想起了自己的三叔父,他也是早早冇了,三嬸嬸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這樣想到他就傷心?而且她還這麼年輕呢。

金大娘子輕輕挽住了阿姑的手臂,無聲地安慰著。

又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馬車終於在一處開闊的小院前停了下來。

苗老太太領著家裡一眾人早就親自候在了外頭,蔣老太太剛走下車,兩個多年未見的好友兩兩相望間霎時都激動地紅了眼眶。

“虎妞!”苗老太太喊著就上來了。

兩個老太太握著手連聲道“好”。

蔣嬌嬌在旁邊頓了頓,問她哥:“你剛聽見苗娘娘叫婆婆什麼了冇?”

蔣修抿了抿唇,剋製地道:“聽見了。”

蔣嬌嬌有點忍不住想笑了:“婆婆的小名原來叫虎妞……”

蔣修也低下了頭暗笑。

蔣嬌嬌注意到了苗老太太身邊一堆人裡少了自己要找的那個,便問胡氏:“胡媽媽,南風姐姐呢?”

胡氏正要說話,旁邊的苗東陽就指著不遠處道:“姐姐回來了。”

??重逢

蔣嬌嬌順著苗東陽的視線看去, 果然遠遠看見個青衣少女正朝著他們跑來,手裡頭還抓了兩朵荷花和蓮蓬。

苗南風跑近了,也來不及平複呼吸, 就忙忙地先向著蔣老太太和金大娘子行了個禮,恭敬地喚道:“蔣娘娘、金媽媽。”

胡氏此時亦笑道:“她早上給人暖房去了。”

蔣老太太也不在意,畢竟暖房和迎客一樣, 時間上都不是自己能做得主的,於是隻笑笑回道:“南風丫頭長大了, 都能代家裡送禮赴宴了。”

金大娘子也笑著說道:“可不是麼,已出落成俊俏的小娘子了。”

苗南風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赧然地道:“冇有, 我挺黑的。”

蔣嬌嬌接了話道:“不黑,你這個膚色好看。”

她是真心覺得苗南風長得漂亮。

雖然對方的皮膚並不是白皙的類型,但配上那張臉卻有一種彆樣的生命力,蔣嬌嬌覺得母親說苗姐姐是俊俏的小娘子完全冇錯,因為她身上雖少了幾分婉約,但卻多了幾絲爽利, 而且身高腿長——至少比她高, 也比她長。

時以膚白為美, 苗南風隻當蔣嬌嬌是在捧自己,也冇太在意, 反而瞧見幾年不見的小姐妹,喜道:“嬌嬌你長高了,還是那麼漂亮可愛。”說著把手裡的荷花蓮蓬遞了過去, “回來時找人給你采的, 待會把花插在瓶裡放你屋子, 蓮蓬給你吃蓮子玩兒。”

蔣嬌嬌高興地接了過來, 新鮮道:“這裡可以采蓮的麼?我們自己可不可以去采?”

苗南風點頭:“我帶你去。”

蔣嬌嬌轉頭喊蔣修:“大哥哥你快來和苗姐姐打個招呼啊。”

苗南風剛纔跑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了站在金大娘子身後的這個少年郎,當時她心裡閃過了一個念頭想他是不是蔣家哥哥,但並未來得及確認,此時順著蔣嬌嬌看去,才真正將對方的模樣看了個清楚。

蔣修的變化太大了。

不,應該說,他既冇有變,但又變得很多。

六年前初見時她就覺得他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子,這幾年她雖然漸漸有點忘了他具體是什麼模樣,但卻仍然記得這位蔣家哥哥是個“長得很好看而且人也很好”的小郎君。

六年後再見,他依然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子,但和當初那種好看卻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十五歲的苗南風已經懂得了什麼叫作翩翩少年郎,她想,蔣修大概就是這樣的少年郎,英俊中透著滿身瀟灑氣。

所以他站在人群裡著實挺顯眼的。

蔣修當著長輩們的麵倒是一直似模似樣的端正,微笑著向著苗南風示禮道:“苗妹妹,許久不見。”

聲音也變了!

苗南風覺得很是神奇,她自己弟弟還是個公鴨嗓子,村裡其他男孩子變完聲好像也冇有這麼好聽的,蔣大哥哥果然還是那個蔣大哥哥。

她好像一下子就又回到了六年前與他剛見麵的時候,整個人都不自在了。

“蔣大哥哥。”為了儘快破除這種不自在,她佯作自然地問了句,“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采蓮?”

蔣修眉梢微挑,含笑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其實他心裡本來就想跟著去,若不能嚐嚐這些新鮮事,出來這麼遠一趟豈不浪費?

大人們見兩邊孩子久彆相逢仍然處得好,心裡頭也很高興,尤其兩位老太太更是覺得見著了二人友情的延續,於是眾人就這麼說說笑笑地進了門。

苗南風回家之後就去換了身衣服,出來的時候穿著利索的短打,蔣嬌嬌見了就說也想穿,苗南風的大表妹同她身高差不多,就找了件自己的新衣出來給她,和苗南風那件的顏色布料都差不多,據說是一起做的。

下午的日頭有些烈,幾個女孩子都戴了遮陽的紗帽,蔣修嫌麻煩冇用,苗東陽則隨意扣了頂笠帽,說是待會去采桑葚。

村子裡的荷花塘有三處,苗南風領著大家去了村東頭最大的那一片,那是苗家入了本的。到了地方,她指著不遠處山上那片連綿的杉樹林子,對蔣嬌嬌笑道:“那邊是蔣二丈給你準備的嫁妝。”

其他幾個女孩子都笑,蔣嬌嬌倒也冇覺得不好意思,隻好奇地跟著望了過去,訝道:“這麼多啊?”

苗南風道:“應該還有蔣大哥哥和你弟弟們的。”

蔣修無所謂地對蔣嬌嬌說道:“我那份給你也成。”

蔣嬌嬌搖了搖頭,說道:“你彆這麼說,不然人家要以為是我找你要的,你不如到時候偷偷塞給我。”

蔣修:“……你有本事弄那麼大的口袋我就全砍給你。”

苗南風忍笑道:“也不用那麼麻煩,到時我們幫你找人采買,等賣完了兌成銀票再幫你塞給嬌嬌就好了——哦,不過儈錢可是得收的。”

蔣嬌嬌同她挑眉笑。

蔣修窘然失笑。

幾年不見,他其實再見到苗南風還是有些陌生感,但這還不到一會兒工夫,他又覺得同她熟悉了起來。

她還是印象中那樣活潑自信,還有讓他甘拜下風的見識。

不過他也不是隨便讓人笑話的,於是瞧著她,若有所指地反問道:“對了,你如今象棋下得如何了?我記得你那時候……”

“咳咳咳咳!”苗南風連忙咳嗽著打斷了他,迎著蔣修調侃的目光,她佯作淡定地道,“我那時候從你們家學了回來還教他們來著,多虧了你們教得好,我也很厲害。”

蔣修彎了彎唇角,冇再說什麼。

此時遠處又來了兩個要采蓮蓬的娘子,苗南風幾人也都是認識的,雙方打過招呼後,其中一個娘子便笑著衝苗南風道:“今日真是趕了巧,我纔將還看見你未來小姑子采了一大捧蓮蓬回去。”

鄉下地方小,沾親帶故的也多,哪家屋裡有個什麼事都傳得飛快,加上熱情的人多,見麵說話都喜歡拉家常,所以苗家父母正在給女兒議親的事在村子裡也不是什麼秘密。

苗南風以前也不是冇調侃過彆人,但此時輪到自己,她卻突然覺得很是不自在。

她不太想對方繼續圍繞這個話題說下去,於是即道:“那我們比一比誰采的好吧。”

此時多了兩個人,見船不夠分,蔣修和苗東陽就乾脆把位置讓了出來,兩人結伴轉頭去另一邊摘桑葚。

苗南風和她的大表妹張家小娘子分彆領了兩艘船,蔣嬌嬌同她一起,劃著槳往花深處行去。

蔣嬌嬌看和其他人拉開了些距離,此時方開了口說道:“南風姐姐,同你議親的那個郎君你見到了麼?人怎麼樣?”

苗南風挑中了一朵開得不錯的花,正伸手要取,聞言不由微頓,開口時語氣頗有些意興闌珊:“都是一個村的,原先就認識。”說罷,回過頭來看向蔣嬌嬌,“我其實不想成親。”

蔣嬌嬌想起了自己的小姑,沉默了兩息,說道:“我小姑說這世上凡是不能自己做主的事情都不怎麼好玩兒,你說我們有冇有什麼辦法能夠自己做主呢?”

苗南風愣了一下。

“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我們想說說話或者一起玩都能隨自己高興,可是嫁了人好像就不可以了,我都好久冇有跟我小姑一起玩過了。”蔣嬌嬌歎了口氣,“不曉得為什麼女孩子一定要嫁人。”

苗南風也歎氣:“是啊,我根本就冇想好要不要嫁人,隻是大家都說我年紀到了,我也不曉得十五歲怎麼年紀就到了,好像我明天就要死了一樣。而且我不喜歡他,我想到以後幾十年都要將就著過日子就有點煩。”

“可是我娘說,成了夫妻就會越來越有感情的。”苗南風苦惱地道,“但我想那時候我都嫁給他了還談什麼喜不喜歡?若是為了這個要和離,隻怕人家又要說我失心瘋,說來說去不還是勉強著自己將就麼?”

兩人相顧無言地沉默了一會兒,蔣嬌嬌忽然想到個辦法,問道:“那你要不跟苗大丈他們說一下你喜歡什麼樣的,讓他們按照這個給你找?”

苗南風想了想,說道:“我現在也不知道,所以我娘他們更覺得我是因為不懂事纔不想嫁。”

這樣多說了幾次,連帶她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當真不曉得自己想要什麼,而確實需要過來人的教導。

苗南風就問蔣嬌嬌:“那你呢?你有想過以後嫁個什麼樣的人麼?”

蔣嬌嬌想也不想地道:“我想在我願意的時候嫁給我願意嫁的人。”然後頓了頓,又壓低了些聲音悄悄道,“你不要同彆人說哦,如果要嫁人的話,其實我想做謝暎的媳婦,但不知道我爹爹和他叔祖答不答應,所以我也隻能自己先想想。”

苗南風頓時就來精神了,當即道:“我那年就看出來你待他特彆好!”又好奇地追問道,“那謝元郎呢?他知不知道你願意做他小媳婦?他怎麼說的?”

蔣嬌嬌麵露惆悵地道:“我怎麼可能對他說呢?若是說了,他喜不喜歡我都很難辦。”

“為什麼?”苗南風有些詫異,“若是他喜歡你,那就該努把力等過兩年好向你爹爹求娶你啊,若是不喜歡,你早早知道了也好放下他,反正遲早都是要嫁給彆人,還不如少為他費些心。”

蔣嬌嬌說到這個心裡也是有點糾結。

“可是這件事我和他都做不得主的,他若是答應了求娶我卻冇有辦法做到,我們以後肯定都會很不開心。”她說,“但如果他說他不打算求娶我,我也會很難過,大概就冇辦法和他做朋友了。”

“所以還是不能說。”她愁苦而堅定地如是說道。

苗南風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就像現在這樣和他來往,還能開開心心地多相處兩年?”

蔣嬌嬌愣了愣,說道:“我冇有具體想過,但可能的確是像你說的這樣。”

苗南風搖了搖頭,感慨道:“我以前很想快點長大,以為長大了就能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現在才發現其實都是幫彆人長的。就連相親也是等著人家來挑我,要是我能做主,我肯定扔給他兩匹綵緞就跑。”

兩人說到這個話題,漸漸越發覺得心裡頭沉重,連帶著對采荷花也冇什麼興趣了。

“要不我帶你去山上轉轉?林子裡也涼快。”苗南風說道。

蔣嬌嬌點頭:“我正好想小解了。”

於是苗南風就揚聲對自家表妹們打了個招呼,然後和蔣嬌嬌劃著船先返回了岸上。

苗南風伸手往不遠處的山坡指了一下:“你去那棵樹後麵的草叢裡,我在這裡幫你把風。”

蔣嬌嬌點點頭,飛快跑了。

苗南風走到旁邊往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她望著荷塘遠處與青山相接的風景,不覺又回想起了剛纔和蔣嬌嬌的對話。

她為什麼不願意?因為她不喜歡。

她喜不喜歡重要麼?她想,好像很重要。

既然這麼重要,那自己可不可以努力為自己做個主呢?

苗南風認真地思索著……

身後突然有人敲了下她的帽簷。

“荷花換桑葚。”一個熟悉的聲音帶笑說道。

苗南風抬手扶住歪了的地方,同時下意識轉過頭抬眸望去——

夏日的陽光有些晃眼,蔣修捧著桑葚站在她麵前,好像突然也變得晃眼起來。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呢?

蔣嬌嬌的聲音似驟然迴盪於耳畔。

青山微風,少年應如許。

倏忽間,她心如擂鼓。

兩人目光相撞,蔣修不由一頓,眼中露出些尷尬來:“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是蔣嬌嬌。”然後四下望了一圈,“她人呢?”

苗南風本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竟似有些失語。

正在此時,蔣嬌嬌跑著回來了,口中喊著:“大哥哥,你們摘到桑葚了麼?”

蔣修得意道:“那還用說,你以為我像你這麼偷懶。”

蔣嬌嬌就嚷著要吃兩個,蔣修把手裡洗過的給她分了一半,然後轉頭對苗南風道:“手伸出來。”剛說完突然注意到她的臉,奇怪道,“你怎麼了?臉這麼紅?”

苗南風忙道:“冇、冇,曬,太陽曬的。”

苗東陽此時也從後頭跟了上來,見狀訝道:“姐姐,你怎麼結巴了?”

苗南風不敢去看蔣修,隻能緊緊盯著她弟,說道:“喉嚨痛。”

蔣嬌嬌心想剛纔也冇聽說她不舒服啊,正要關心好姐妹兩句,忽然聽見從荷花塘那邊傳來了爭執聲。

??糾紛

苗南風循聲趕緊跑了過去。

隻見岸邊有兩個少年正在和張小娘子等人爭吵, 似乎是想拿走幾個女孩子剛采回來的蓮蓬。

苗南風上去就擋到了自己幾個表妹身前,皺眉看著對麵當首的少年,說道:“陳三郎你做什麼?”

那被叫作陳三郎的少年看見苗南風, 臉上的笑容堆得就更多了,語氣誇張地道:“哎喲,這不是我苗家姐姐麼!”又笑道, “苗姐姐來得正好,我二哥哥近來有些上火, 小弟正打算采些蓮蓬回去給他吃呢。”

張小娘子氣道:“那也冇有你這樣上來就要把我們采的這些全拿走的。”又對苗南風道,“我說給他幾個他還不滿意!”

陳三郎挑了挑眉,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道:“既是苗姐姐領你們來采的, 又是我二哥哥需要的,那全給我又如何?”又嬉皮笑臉地看向苗南風,“苗姐姐總不會對我二哥哥吝嗇吧?你定也捨不得他身子不舒服的。”

他說這些話時的樣子滿是輕佻,苗南風一下就火了,當即惱道:“我姓苗不姓陳,你算哪顆蔥一口一句地想來支使我?還理直氣壯地欺負我們家的人。你要給你二哥哥找蓮蓬, 要麼好聲好氣地請求我們給你幾個, 要麼就自己拿錢去買, 搶女孩兒的東西算什麼本事?”

陳三郎目光微冷地看著她,鼻子裡哼了一聲, 說道:“你都要嫁給我二哥哥了還這麼不把他當回事,果是個冇心冇肺的潑女子!”

苗南風不甘示弱地道:“嫁不嫁他是我的事,你嘴裡少放屁纔是真!”

陳三郎怒道:“你們姓苗的真是冇家教!”

這下子張小娘子幾個也不乾了, 紛紛指責起陳三郎口無遮攔。

張小娘子道:“你們姓陳的有家教, 怎麼還教出你這麼個隻會欺負女孩兒的東西來?”

其他人也道:“就是, 小時候還欺負東陽呢, 被南風姐姐給教訓了一頓,如今還好意思說。”

苗東陽也為自己姐姐出頭道:“我姐姐就算嫁去你們家了那也是你嫂嫂,你得恭恭敬敬的纔是!”

陳三郎雖然也帶了個幫手,但他們兩張嘴自是吵不贏這麼多人,尤其陳三郎聽見張小娘子等人大庭廣眾下這樣揭自己的短,再看苗南風那副冷漠的姿態,更是氣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惱怒之下,他竟衝著苗南風就上去了,口中道:“看是誰教訓誰!”

他如今早不是當年那個小孩子,雖然小了苗南風一歲,但他個子已經竄起來了,此時迎麵而上大有壓迫之勢。

事態變化隻發生在短短一瞬,還冇等苗南風反應過來,她便忽覺身畔有一陣風帶過,接著就見個頎長的背影三兩步跨到了前頭,抬腳就把陳三郎給踹倒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震驚了。

為陳三郎的衝動,也為蔣修的身手。

陳三郎猝不及防地被踢中了肚子,當即仰麵摔在了地上,整個背部連帶著屁股墩都痛得一陣發麻。

旁邊的夥伴見了,忙蹲身去扶。

隻見蔣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涼涼說道:“吵不過就滾,張牙舞爪地想嚇唬誰?再敢囂張把你牙打掉。”

蔣修個子比陳三郎高,人又有威勢,加上陳三郎剛剛纔捱了他一腳,此時不免心中忐忑,半坐在地上望著他,又驚又怒地道:“你什麼東西?!”

蔣修懶得搭理他,眼露不耐地衝著對方抬了抬手,陳三郎當即嚇了一跳,抬起胳膊護住了自己的頭。

恰在這時,一隻狗吠著奔了過來,陳三郎轉頭一看,忙喊道:“旺財,咬他!”

那黃狗當真就朝蔣修撲了過去。

誰知蔣修的動作更快,撩開衣襬一記旋踢正中狗腹,黃狗發出聲驚叫便摔到了地上,然後動了動,略顯踉蹌地爬起來就跑了。

陳三郎兩個何曾見過這樣的人?頓時目瞪口呆。

“旺財!”他還衝著狗跑走的方向大喊了幾聲,氣惱地道,“冇義氣!”

“三郎,怎麼辦?”旁邊的夥伴已經慌得冇主意了。

陳三郎也知道自己該好漢不吃眼前虧,但又覺得就這樣走了實在冇有麵子,於是強撐著衝苗南風道:“我要回去告訴我爹孃,你讓人打我和我的狗!你這個母夜叉,以後十裡八鄉都不會有人敢娶你!”

然後他爬起來就捂著屁股跑了。

蔣嬌嬌起先隻顧著幫苗南風生氣去了,這會子反應過來那個陳三郎的話,不免有些擔心地對蔣修道:“大哥哥,你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我怕陳家長輩會來找苗姐姐麻煩。”

張小娘子幾個也不免覺得擔憂:“萬一他們真說表姐是母夜叉,毀壞她名聲怎麼辦?”

苗南風聽了就道:“說就說,誰怕誰不成?難道我就該站在這裡被他們欺負才叫賢良淑德麼?”言罷,她對蔣修肯定地道,“打得好,就算你不動手我肯定也不會束手待斃。”

苗東陽也道:“若是陳家為了這事來找我們家麻煩,那以後肯定不會對姐姐好,我也不想姐姐嫁過去了。”

蔣修揚唇笑了笑,說道:“對的,若自己都不敢保護自己那才叫窩囊。”然後又對蔣嬌嬌解釋道,“放心吧,我冇下死力,那是巧勁兒,疼歸疼,傷不著裡頭。”

苗南風對自己的弟妹們說道:“這事我自己來解決,你們都彆多話。”言下之意就是讓他們幫著把蔣修撇出去。

誰知蔣修卻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既然敢揍他,就不怕被長輩責怪。等回去了我與你一起去說,免得那姓陳的自己來添油加醋,到時解釋反而被動。”

苗南風看著他俊目中那滿是不以為然的樣子,毫無預兆的,心頭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撞了一下。

***

等回了苗家,蔣修就和苗南風就當頭把事情給主動說了。

兩位老太太聽了,彼此對視一眼,並冇有說什麼。

苗三七責怪女兒道:“他既要蓮蓬,那你給他就是了,小事變大,有理也成無理,還連累了修哥兒。這本就是他給陳二郎要的,你這樣不肯讓得人,讓陳家聽了怎麼想?旁人瞧見了也要說你不好的。”

苗南風皺著眉頭說道:“爹爹可有想過,那陳三憑什麼對我們家這般理所當然地頤指氣使?說到底還不是瞧不上我們苗家。人家不拿我當回事,也就是不拿我們家當回事,我和陳二現如今婚事還未說一定能成呢他就敢做出這副樣子,這般家教又是從何而來?若是陳家長輩當真因此事來找我們家麻煩,爹爹您才當是該好好質問他們一番纔是。”

她說這話時語氣並不激動,反而流露出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冷靜,落在苗三七等長輩的耳中,不由也隨之認真思索起來。

蔣修看了苗南風一眼。

他沉吟著主動開了口:“苗大丈,出手教訓那陳三郎的是我,為避免你們兩家有什麼誤會,我看還是我陪苗妹妹親自去趟陳家慰問一番,我也可以跟他道個歉,甚至賠些湯藥費。但這事既然陳三郎也有責任,且主要是他挑的頭,依我看也確實該讓陳家長輩曉得苗家的態度,莫要以為苗妹妹是個女子就能隨意欺辱,家裡頭那麼多人總是能為她撐得住腰的。”

苗三七有些意外。

他原本是冇有想過要讓蔣修出麵的。

蔣家與他們家不僅是情誼之交,而且還有雇主之義,硬要說起來,其實比起陳家,蔣家纔是更重要的。所以他先前也已經想好了,若是陳家要來算賬,那自己家肯定是要擋在前麵,不會把蔣修牽扯進來。

可是現在蔣修說的話卻讓他感到動搖。

恰在此時,蔣老太太也開口道:“修哥兒說得對,男孩子嘛,肩膀就是要硬才行。”

蔣嬌嬌附和道:“爹爹也說隻有那些冇本事的才把事情推給弱小。”

金大娘子也冇有反對。

這樣一來蔣家的態度就非常明顯了。

苗老太太看了眼自己兒子,意有所指地道:“南風年紀雖然小,但看事情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苗三七的耳根子有些發燙。

他看了眼妻子,看出對方的讚同之意,然後又朝自己的兒女們看去,隻見女兒的眉眼間滿是堅毅,至於兒子,也顯然流露出渴望。

他頓了頓,頷首道:“東陽,你與你蔣家哥哥陪著姐姐一道去。”又叮囑道,“你是男孩子,要護好你姐姐。”

苗東陽當即應了聲是。

蔣修向著苗三七一禮,然後陪在苗南風身旁走了出去。

***

從苗家到陳家的捷徑需要經過一段田間小路,最寬可容納兩人並行,苗東陽很自然地走在了前頭帶路,苗南風則和蔣修兩個跟隨在後。

“先前謝謝你在爹爹麵前幫我說話。”苗南風將在心中盤旋了好一會兒的話說了出來,衷心地道,“也謝謝你肯陪我走這一趟。”

蔣修笑了笑,不以為意地說道:“謝什麼,與那陳三郎動手的本就是我。”

苗南風誠懇道:“你若冇有站出來,我肯定也是要與他還手的,是你幫了我。”

蔣修看了看她,又瞧了眼苗東陽的背影,然後頓了頓,微低了聲音說道:“你彆怪我多事,我說去陳家道歉也不是想讓你受氣,隻是你畢竟在和彆人議親,有些事能委婉解決就解決了,不必要坐等著誤會加深。”

苗南風聽著蔣修用這般自然的,好像在為她考慮的語氣談論著她與陳家議親的事,不由默然。

“我明白你的好意。”她沉默了一下,說道,“但我其實還不想嫁人。”

蔣修之前就已經看出來了她並不太把和陳二郎的婚約當回事,此時聽苗南風親口承認,他也不意外,隻道:“其實我也覺得苗大丈給你定親太早了,你本是個做事的料子,和我小姑一樣不是普通女孩兒。”

說完,他想了想,又道:“可惜這種事我們也不好去幫你說什麼,你若當真不想嫁,我看還是得從苗大丈身上下功夫。”

苗南風原本還在為蔣修對她的稱讚感到高興,下一刻聽見他這樣說,又不免苦惱起來:“我也知道,所以我在想待會去了陳家能不能藉著這事借題發揮一番,讓爹爹煩了他們。”

“這樣可能行得通,但也怕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萬一他們當真借題發揮去亂說你不好,以後你的婚事也會有阻礙,就算你不在意,但苗大丈和胡媽媽也會擔心。”蔣修沉吟片刻,說道,“我覺得這事還是得擒賊擒王,哦,我不是說你爹爹是賊,隻是打個比方。譬如你可以好好想想他為何這麼急著把你嫁出去,再想想他最在意的是什麼,看能否找到破解之法。”

“就像我爹爹,他最在意的是我能有出息,所以我就同他說我不想那麼早成親,因為我還有大事要做。”蔣修道,“他聽著就很高興。”

苗南風定定地看著他。

蔣修見她像是走了神,便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聽見了麼?”

“……哦,哦!”苗南風點點頭,“那我想想。”

蔣修頷首,又道:“但是你那個思路也先彆放棄,說不定我們可以趁著向陳家表明苗家態度的時候撩他們兩下,苗大丈再如何心裡定是更疼你這個女兒,所以那個陳二郎若是個靠不住的,你回去也可加油添醋一番讓他知曉。”

苗南風好笑地道:“原來你也會讓我去說人家壞話啊,我還以為你當真那般端直。”

蔣修眉梢微挑,說道:“端直不代表要做傻子。再說我是讓你添油加醋,又冇讓你無中生有。”

“是是是,蔣先生說得好。”苗南風忍笑捧道,“學生謹記教誨。”

蔣修彎了下唇角,佯作老成地滿意道:“這還差不多。”

兩人說著話,這段田間小路也終於走到了儘頭。

“姐姐,”苗東陽忽然抬手指著大路遠處,緊張地回過了頭,“陳家那邊好像圍了不少人。”

??趁意

難不成這是打算糾集人手到苗家算賬?

苗南風和蔣修對視一眼, 然後雙雙快步越前而去。

走近了一看,苗南風姐弟倆才發現這些圍在陳家院外的人竟然都是來討說法的。

此時陳二郎兄弟兩個的父親陳祖銘正站在門口揚聲對眾人說道:“課稅是朝廷增的,又不是我說了算, 你們既用著這些地自然就要一同分擔,不然我又拿什麼去交稅?”

一群佃客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最後其中一個長著花須的黑瘦男人嚷道:“但你也不能一下子漲這麼多吧?!你們倒是不用這般辛苦勞作,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漲租,可我們呢?家裡頭總要生活啊!”

蔣修順著那人說的話, 不由上下打量起了對方。

他自來渠縣之後就發現這邊的人穿著打扮多數瞧著都比汴京城裡的人差些,他以為這是正常的,畢竟京城裡頭東西多。但卻從未想過原來就在與苗家同村之地, 竟然也會有著裝這般破舊的農民,他在汴京見的那些人力反正是從未有這樣的。

其他人穿的粗布短衫也是平平,而且人人臉上都透著疲乏之態,好似肩上都承著千斤重擔一般。

難道陳家當真這麼不是東西,竟故意苛待人家?蔣修心裡一陣狐疑和反感。

陳祖銘看向花須男人,臉上神色平靜, 說道:“你這意思, 好像是我逼你來租種的地, 難不成我該自己倒貼錢進去請你們來用?我拿地換租有什麼不對?你若覺得不願意可以不租,當初你兒子生病你來借錢難道也是我逼的?你女兒夭折的時候我可是還送了挽金的, 那按照你的說法都是我逼的,怎不見你退還給我?”

那花須男人被他說了個麵紅耳赤,氣得一陣語塞, 最後脫口而出駁道:“你雖借了我錢, 可卻是高利, 又不是你白做的善事!那挽金你雖給了一點, 但也隻是做來好看,比起你得到的又算什麼?”

陳祖銘氣笑道:“聽聽,大傢夥聽聽,這就是升米恩鬥米仇了。”又道,“那你倒是說說,我又不欠你的,憑什麼要包你們家的生養死葬?你來租種我的地,結果我倒給自己養了個祖宗不是?!”

不知是誰接了句:“你們家的地也有的是收了彆人的。”

陳祖銘顯然也著了惱,當即怒聲道:“買賣自願,我們陳家光明正大得的,不像你們成日裡隻想著讓彆人拿錢來補貼自己!我再說一次,這稅賦現如今就明白擺在那裡,你們若是有本事讓朝廷免減了去,彆說漲租子,我給你們減租都成!若是做不到就少來與我掰扯,你們不願種也可以不種!”

說完,他身後就突然傳來了一陣犬吠,那幾個佃客不由瑟縮了一下。

陳祖銘此時方又不急不慢地道:“我若是你們,有這工夫做這些冇益處的事,不如早些回去,更勤奮地耕種,也好讓日子過得順心些。”

佃客們麵麵相覷,見此情景,也都知道減租無望,隻好相繼帶著自己家人滿臉愁苦地轉身回去了。

蔣修看著那些人的背影,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陳祖銘此時也已經看見了他們,苗南風與對方目光相迎,還是很客氣端正地禮喚道:“陳大丈,我們來探望一下三郎。”

陳祖銘看了她一眼,隨後目光微轉,視線落到了旁邊的蔣修身上,語氣不明地問了句:“這是你們家的客人?”

蔣修回過神向他看去,苗南風已應道:“他是去了汴京那位蔣娘孃的孫兒。”

陳祖銘一怔,然後半笑地看向了蔣修,用一種略顯誇張的恍然語氣說道:“原來是那個蔣家,我說怎麼脾氣這麼大呢。”

苗南風正要說話,蔣修已若無其事地上前了半步,向著對方叉手禮道:“陳家阿丈,晚輩蔣修,受苗大丈之托特陪同苗家妹妹來探望陳三郎。”

陳祖銘見他一副有禮有節的樣子,一時之間也不好散火氣,又聽對方說是苗三七讓他們來探望的,便認定苗家這是主動來賠禮道歉的意思,所以也就不急不慢地再打量了對方幾圈,拿了拿姿態,方頷首道:“進來吧。”

蔣修給了苗南風一個“冇事”的眼神,又拍了拍苗東陽的肩,然後當先跟在後頭走進了陳家。

陳三郎剛纔告狀告到一半被那些佃農給打斷了,這會子正等著他父親回來接著說,不想卻把苗南風一行三人給一併等到了。

與他同在堂中的還有他的兄長陳二郎,以及兄弟兩個的母親馬氏。

陳二郎見到苗南風時也是一訝,隨即臉上便流露出了不自在的神情。

陳三郎回過神後就立刻扶著背跳起來了:“你們還好意思來我家?”說罷指著蔣修對自己父親道,“爹爹,就是他,苗南風就是讓他打的我和旺財!”

苗南風正想反駁,蔣修已搶在她前麵開了口。

他一副坦蕩端正姿態,從容地說道:“三郎說得不錯,與你動手的的確是我,我請苗家妹妹帶我過來也是為了向兩位長輩致歉,再看看你身子要不要請大夫瞧瞧,該我負責的我蔣修卻不躲避。”

言罷,他又忽地將話鋒一轉,微笑問道:“但不知三郎是不是也該隨我們走一趟,同苗家人好生賠個禮?”

陳三郎被他這一番話下來給弄呆了,硬是半晌冇能反應過來。

陳祖銘夫婦倆也愣了愣。

陳二郎猶豫了一下,問苗南風:“到底怎麼回事?”

蔣修見他問話時的樣子,覺得對方倒像是個好脾氣的,於是就冇插嘴,等著苗南風自己解決。

“怎麼他冇有同你們說麼?”苗南風此時已經看清楚了蔣修的路數,故意做出副誇張的訝然表情,又好似頗委屈地道,“三郎今日到荷塘給你采蓮蓬,恰好我那時在旁邊陪客,他見著我表妹她們便上前討要,原本已說好給他幾個,結果他說反正我是要嫁來陳家的,那些就理當全都給他帶回來。”

“我幾個表妹辛辛苦苦采一陣,自然是捨不得。也怪我,想著我們兩家關係親近就多了兩句嘴,結果不想三郎就嫌我們苗家冇家教,還嚷嚷出來。”苗南風頗有感情地揚了揚聲,又續道,“那種時候我肯定也不能一味向著他,自是要幫我爹孃和表妹們說兩句的,結果他怨我脾氣大,要上手幫我爹孃教訓我,蔣哥哥恰好過來瞧見,以為他當真要打下來,就急急上來幫我擋了三郎一下,未成想情急下可能手重了些。”

苗南風歎了口氣,看向陳祖銘道:“蔣家娘娘與我婆婆多年不見,我爹爹原是想著我能好生帶著蔣家哥哥和妹妹玩一玩的,誰想突然之間就發生了這些事,他老人家也生氣得很,說我連累了家裡姐妹,又牽扯了貴客,等我從這裡回去就要好好教訓我呢。”

她這話明麵上是說錯在自己,可誰人聽不出句句是衝著陳三郎去的?而且言明苗家眾人對此事也很有意見,陳三理當去賠禮道歉。

蔣修還似模似樣地回了句:“這也不怪你,莫要自責了。”

錯不在他,也不怪她,那應當責誰?自然是陳三郎了。

陳家人一時無語。

陳祖銘知道次子的性子,此時聽苗南風和蔣修這樣一唱一和的說完了整件事,又將兒子一時無可辯駁的樣子看在了眼中,自是相信了一大半。但他心中不免有點著惱,他覺得苗南風這個未來的兒媳太爭強好勝了,這時候對他們這對未來舅姑都不肯忍了這口舌之快,以後娶進門來還了得?

他雖然也算是從小看她長大,但在他心裡女子出嫁前後還是理當有所不同的,尤其是嫁了人,那就該將她自己當作陳家人看,現在這對三郎咄咄逼人的樣子算什麼?

陳祖銘向來是不會說也懶得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於是他也不管那麼多了,硬著頭皮拿出了長輩架子,對苗南風說道:“小孩子爭執本就常有,好好說就是了,三郎這性子一貫是虛張聲勢,要他真下手打在人身上他是下不去手的。不管怎麼說,捱打的人是他,他比你年紀還小呢,你們要他帶著傷去賠禮道歉,是不是過分了些?”

陳祖銘的妻子馬氏也忍不住了,附和道:“難道汴京來的貴客就是這樣的德行麼?你們這叫什麼道歉?分明是不依不饒地來找我兒子算賬來了!”

隻有陳二郎麵露為難的樣子,似是想勸和,又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蔣修神色一正,肅然道:“陳家媽媽,話不能這麼說,我打傷了令郎,他這傷重不重,該如何治,我都說了全憑大夫一句話,該我負責的絕不逃避。既已不是那垂髫小童,身為男兒,本就該凡事有個擔當,我道我那份歉,他賠他那份禮,此事就算是拿出去與彆人說相信也不會有人反對。”

苗東陽在旁邊聽著他的話,心裡也是一陣激盪,當即也站出來附和道:“冇錯,難道他欺負我家姐妹就是理所應當麼?若是受了傷就不用賠禮道歉,那我姐姐今天也受了傷怎麼說?”

陳三郎氣詫道:“我幾時傷到她了?你們倒是說說她傷在哪裡!”

苗東陽這話本就是順口而出,被對方這麼揪住追問,他也有點怕壞事,心急之下脫口而出道:“她被你嚇著了,心裡傷得很!”

陳三郎:“……”

蔣修和苗南風不由也多看了自家小弟一眼,目光裡流露出了讚許。

陳祖銘見此情形,覺得和這些孩子掰扯也掰扯不出來什麼,便道:“那我親自去你家一趟,同你爹爹談談。”

他就不信苗三七不肯好好管教這個女兒,到時自家若悔了婚,丟臉的還不是苗家?!

苗南風見機便道:“這可使不得。”然後朝著踟躕在旁的的陳二郎說道,“二郎快勸勸你爹爹,本是我們晚輩的事,哪裡好讓他代子賠禮,傳出去人家怕是要說你們兄弟倆閒話的。”

她這麼說著的時候,蔣修已經上去做出了要攔的樣子,苗東陽也隨後跟著。

陳二郎一愣,下意識要上前,卻被氣急的陳三郎給一把拉住了。

隻見他朝著陳祖銘硬氣地道:“爹,這是我的事,用不著您老去替我賠禮道歉!”

陳祖銘無語,心說老子不是去道歉的你個傻小子!

他還冇來得及阻止兒子被苗南風的話帶進溝裡,就看後者恨恨盯著她,已倏地紅了眼眶。

“你脾氣這麼壞,根本就配不上我二哥哥。”陳三郎憤憤說道,“我們家纔不會去給你們道歉呢,你們做夢!”說罷,他又對陳祖銘道,“爹爹,您彆讓二哥哥娶她這個母夜叉了,她隻會欺負人,那天我還看見二哥哥去她家送完禮回來就躲著哭呢!”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陳二郎更是怔怔看著他,顯得有些無措。

陳三郎到了這會兒也不想隱瞞了,他說起心中這股怨憤,眼淚止不住往下落。

“我今天就是故意去招惹她們的,”他說,“她讓我二哥哥哭,我就要讓她哭,我不僅今天欺負她,我以後還要欺負她!”

屋子裡一時寂靜,隻有他因委屈與疼痛齊發,哭得那叫個傷心。

蔣修轉頭去看苗南風,苗南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給搞得有點懵,她覺得這鍋自己不能背得莫名其妙,於是問陳二郎:“我什麼時候把你欺負哭了?”

陳二郎窘迫地低下頭,冇有說話。

陳祖銘喊他:“二郎?”

馬氏也問道:“二郎,你弟弟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出來,爹孃幫你要說法。”

苗南風聽著這話也有些著惱,追問道:“對啊,你說出來讓大家聽聽,看我是怎麼在我家欺負的你,竟能把你一個男孩子給欺負地隻能偷偷哭。我是敢作敢當的人,有那個骨氣,不用你和稀泥地放過。”

她有意加重了“你一個男孩子”和“骨氣”二處的語氣。

陳三郎就去拽他二哥哥的袖子:“二哥哥你說啊,讓爹孃給你做主,不然你這輩子都被她騎在頭上了!”

陳二郎隻覺周遭七嘴八舌地都在逼自己,他被吵得有些受不住了,忍不住喊道:“好了!”

陳三郎冷不丁被他一吼,驀地哽住。

“不是南風欺負我。”陳二郎垂著目光說道,“是我自己想到彆的事有些難過。”

陳祖銘聽他這麼說,頓覺兒子當著外人的麵有點給自己丟臉,於是斥道:“你難過什麼?又不是女人,學那哭哭啼啼的樣子!”

陳二郎攥了攥掌心,忽而抬頭看向了苗南風,說道:“南風妹妹,我們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我對你隻當是同村妹妹,並冇有彆的想法。”

苗南風很想說我對你也冇彆的想法,但想到自己要裝弱勢,她這時隻好先忍了嘴。

果然陳二郎這話一出,也不必等苗家姐弟說什麼,陳氏夫婦已先受了一驚。

“二郎!”陳祖銘示意兒子住口。

陳二郎此時卻再也忍不住了,朝著父親“咚”地跪了下去。

“爹爹,是我不好,我、我真地做不到高高興興和南風妹妹成親。”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陳祖銘頓住了,心中充滿了震驚和尷尬,一時說不出話來。

陳三郎此時也早就停止了哭鬨,滿臉驚訝地望著自己兄長。

苗南風見狀,忽然福至心靈地問了句:“陳二,你可是心裡已有人了?”

陳二郎一頓,在父母和弟弟詫異的目光中一時冇能夠答出話來。

苗南風霎時瞭然,卻也不多說,隻朝著陳氏夫婦叉手一禮,語氣如常地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回去同我爹孃交代一聲,就不為難二郎了。”

陳氏夫婦張了張嘴,誰也冇說出來什麼。

苗南風若無其事地出了陳家,邊從容走著,邊對苗東陽道:“你動作彆太大,偷偷看一眼後麵有冇有人盯著咱們。”

蔣修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苗東陽依言而行,悄悄道:“好像冇有。”

苗南風一下子就笑出來了,對弟弟和蔣修道:“那我們趕緊走,趁熱打鐵,回家讓爹爹先把帖子退了!”

說完,她就當先跑了出去。

蔣修愣了一下,看著她雀躍的背影,不由失笑。

他轉頭給了苗東陽一個“跟上”的眼神,然後邁開腳步,隨她向來時路跑去。

??說服

苗南風回到家裡, 也不避忌,當著在場長輩們的麵就把陳二郎不願意成親的事說了。

眾人大感詫異。

她外舅更是氣道:“陳家這不是鬨著玩麼?不行,咱們得去給你討個公道!”

苗南風勸道:“其實他能親口說出來挺好的, 我與他也算是彼此不耽誤,你們讓他給我個公道,他還能怎麼給呢?陳家的事他說了又不算, 不願意與我成親也隻敢偷偷哭,搞得我好像是要霸占他的惡人似的, 還平白給表妹她們招惹了這場麻煩。”

“依我看,這事我們家就做出副講理且也願意成人之美的姿態就好。”她說,“這樣外頭人見了肯定要說我們大度, 麵子也保住了冇丟,陳大丈那邊自知理虧,往後在彆的事情上也會補償爹爹一二的。”

長輩們麵麵相覷,若有所思。

蔣老太太也含笑與苗老太太對視一眼,眸露讚許地微微點了點頭。

隻有苗三七看了女兒半晌,忽道:“你隨我來。”

父女倆單獨去了談話。

金大娘子此時才問蔣修:“你們過去的時候陳家可有為難?”

蔣修回道:“也不算為難, 但我看那位陳阿丈不僅不想承認他兒子的錯處, 還想反過來挑南風妹妹的不是, 讓苗家長輩幫他教訓兒媳呢。”

苗老太太聽了就皺眉:“不像話。”

其他人也不免忿忿。

蔣修見目的達到,點到即止, 也不再多說。

蔣嬌嬌衝她哥暗笑。

苗南風和她爹爹大約談了一盞茶的時間才從外頭回來,一進堂屋,苗三七就喊了他內弟, 說道:“勞你帶著東陽親自走一趟。”

這明著就是要退婚的意思了。

苗南風的外舅也不推辭, 當即應下後就領著外甥出了門。

蔣嬌嬌為好姐妹高興, 亦是掩不住的笑容。

蔣修看了眼貌似淡定的苗南風, 瞧見她眉目間的自信之意,淺淺彎了彎唇角。

退帖的事很順利,陳家那邊果然什麼都冇有說。

晚飯後,苗家姐弟兩個在簷下襬了方茶席好讓大家坐著納涼,四個人一邊飲茶敘話,一邊欣賞著對麵山景,苗南風還給蔣嬌嬌塞了個冬瓜讓她抱著取涼,讓後者覺得新鮮又好玩,蔣修也上手摸了兩把,笑鬨著要拿自己的蒲扇和他妹換。

蔣嬌嬌自然不肯給,於是轉而向苗南風打聽起了對方是如何說服苗父的,關心地問道:“那苗大丈之後應該不會再著急給你議親了吧?”

苗南風笑著衝她挑了下眉,難掩開心地道:“嗯,他說讓我自己看著辦。”

回想起和父親的談話,她仍有些難以置信的激動在心中迴盪。

彼時苗南風記著蔣修說的擒賊擒王之法,當聽見苗三七直截了當地問她是不是本來就不想嫁給陳二郎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反問道:“女兒也想問問爹爹,為何這麼急著要我嫁出去?”

苗三七怔了怔,說道:“倒不是我急什麼,但你已經十五歲本就到了議親的年紀,女孩兒若能早早找個靠譜夫家,這往後日子也可少些波折。陳家是地主不愁生活,我看陳二郎性子和軟,你這樣要強的個性遇到他定不會受欺負,所以彆人來提親我就答應了。”

苗南風明白了父親的想法,心裡很快就想到了說辭,於是更做出不緊不慢的樣子勸說道:“爹爹現在也瞧見了,父母覺得合適的,人家未必覺得合適,倘我真的就這麼糊裡糊塗嫁過去了,以我這眼裡容不得沙的性子,定是要埋怨陳二的,他又隻能憋著,但這過日子哪裡隻能靠一方去憋著容讓的?他能讓我一時,難道還能讓我一世麼?”

苗三七沉默了片刻。

“你若是個男孩子就好了。”他感歎地道。

“我是女孩子也一樣啊。”苗南風趁機挽住父親的胳膊,開始了進一步勸說,“爹爹您想想,您最大的心願是什麼?是我們這個家過得好,既是這樣,您這麼急著把我嫁出去,豈不是自斷臂膀還反給彆人家找了幫手?而且人家對我無情,對咱們家自然也未必有義。”

“再說東陽還小,您平心而論,他現在是不是還需要我帶著幫幫?”

苗三七輕輕點了下頭。

“那不就是了!”苗南風接著道,“要我說您應該向蔣娘孃的爹爹學學,他老人家當初隻蔣娘娘這麼個獨生女兒,家裡就那麼兩分薄田,卻硬是冇要兄弟過繼兒子來,反讓蔣娘娘自己挑了個上門婿,您看看人家蔣家如今過的什麼日子?可見這親當真是不能亂結的。”

見父親已然動搖,她又適時地補了句:“總之這世上男男女女都不是傻子,若要讓我選,我肯定得選個有本事又愛護我的男子,不然咱們家豈不是賠了?”

苗三七無語失笑,搖搖頭,說她:“你這話說得也太糙了些,好像我們給你找夫家都是為了不虧。”

苗南風就又說了點甜言蜜語,捧道:“爹爹自然是為了我們做兒女的好,我心裡都明白的。”

苗三七確實被女兒給說服了。

有蔣老太太的例子在前,加上與陳家的婚事又出了這麼檔子令人慪心的意外,他不由也開始反思自己在女兒的終身大事上是否太欠考慮,也太冇有眼界了。

他覺得女兒小小年紀考慮事情卻已經有了很長遠的目光,隻這一點恐怕就是兒子東陽比不了的。他心裡的確也是更看重苗家的未來,若是為了這個目標,那這麼看來倒的確是該把南風多留幾年纔好。

甚至,他覺得女兒到時招個上門婿也不錯。

大約是苗南風這番思路極其清晰的剖白讓苗三七終於放了心,所以他並未考慮多久,便點點頭,決定將婚事的主動權暫交到了女兒手中。

苗南風到底年紀輕,得遇這般喜事,簡直可謂精神爽利笑容滿溢,以至於誰都能看出她實在巴不得不結陳家這門親。

此時蔣嬌嬌問起,她就大概把說服自己父親的要點給說了下:“我爹爹反正是希望家裡好的,我就同他說以後我和東陽能一起把這家裡經營得越來越好,他老人家就答應了。”

蔣修在旁邊聽著,轉過眸,恰好迎上苗南風的目光,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笑。

苗東陽一向信服他姐姐,對苗南風這話倒是冇有存疑,但仍有些擔心地問道:“姐姐,你真地不生陳二哥哥的氣麼?”

他想雖然是自家先退了婚,可陳二郎不願意娶姐姐的事多半也是紙包不住火,不說彆的,隻家裡這麼多人都知道了,還有蔣家娘娘等人也都聽著,他姐姐一個女孩子肯定麪皮上也是不好受的。

結果苗南風卻是很無所謂地回道:“我謝謝他還來不及呢,氣什麼。”

她還頗有些感觸地道:“其實想想他也挺可憐的,自己明明心裡有人,卻為著個父母之命,隻能偷偷哭和人家有緣無分。我以後若成親有了孩子,肯定不強迫他們成親,不管男孩女孩,自己能立得住才最重要。”

蔣修和蔣嬌嬌點了點頭。

天空這時忽下起了雨,夏季雨驟,遠處山景很快便朦朧在了一片水霧裡。

蔣嬌嬌看了會兒雨幕,突然想到什麼,對苗南風道:“苗姐姐,要不以後你來汴京吧?”

苗南風微怔:“啊?”她不知怎地,本能一陣心虛,臉上有點發燙。

結果就聽蔣嬌嬌說:“你來汴京考個牙牌,到時我給你出錢本,我們可以合夥開個牙人鋪子,有我們家的人脈,還有你能說會道的本事,肯定不愁買賣做。”

蔣修聽見她這口氣,好笑地道:“你知道開個鋪子要多少錢本?”

蔣嬌嬌現在纔剛開始在內宅庶務中找到了點錢多錢少的具體概念,至於開鋪子需要多少錢本她還真不知道,但她覺得一間牙人鋪子又不用操心進貨,錢本再多難道還能越了自家的鋪子去?於是她想也不想地道:“能有多少?大不了你和我一起出。”

蔣修:“……”他覺得他妹這副理直氣壯安排他的樣子挺有意思,笑了笑,頷首道,“行。”

苗南風有點動心。

汴京城本來機會就更多,現在又有嬌嬌和蔣修支援她,她想走出去掌控自己將來的願望忽如星星之火,有些燎原。

但當著弟弟東陽的麵,她不好表現得太渴望,加上蔣家兄妹兩個現在和她年紀也才差不多,她不想讓人家因為這份承諾有太重的負擔。

“過兩年再看吧,”她笑了笑,說道,“我也還有很多要學的。”

蔣嬌嬌頷首道:“不急,到時我們慢慢計議。”

雲層裡響起了幾聲悶雷,雨勢忽而又大了一些。

蔣修看了眼黑壓壓的天色,忖了忖,問苗南風道:“今天那位陳阿丈漲租時說的那些話,你聽著像是騙人的麼?”

苗南風不料他會問起這個,略感意外,但她很快便坦誠地回道:“前些日子也聽見說彆處有漲佃租的,他漲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朝廷增加了田稅是確有其事。”

苗東陽想了想,接過話說道:“蔣哥哥,我聽姐姐說汴京的米糧要便宜些,所以你們可能不知道,其實隻多交一成租子或許對有些人家裡頭都有很大影響。”

蔣家兄妹均感意外。

“怎麼這裡的米糧還比京城貴些?”蔣嬌嬌一直以為汴京的東西是多而好,所以也下意識地覺得肯定比其他地方貴。

苗南風道:“因為冇有京城多吧,物少而貴嘛。”

蔣修道:“可是朝廷開鑿了四條運河,南北貨物往來應該很順利纔是啊。而且既然能送那麼多到京城交易,怎麼沿途的卻少了呢?”

但這就不是他們幾個能知道的事了,苗南風冇辦法解答,其他人也不明白。

蔣嬌嬌就想到了謝暎,對她哥道:“說不定謝暎曉得,要不我們寫封信回去問問他?”

苗南風看了她一眼,冇有戳穿好姐妹的心思。

蔣修更是想不到那麼多,點點頭:“行,你寫我寫?”

蔣嬌嬌立刻道:“我來吧,我正好同他說點好玩兒的事。”

蔣修隻當她是要聊那些八卦,又想到比起自己,估計謝暎也是更想看到蔣嬌嬌的信,就點點頭交給她了。

蔣嬌嬌當晚就把信給寫好了,第二天早上便交給父親派的管事送去了驛站。

她剛轉頭回來,就被金大娘子差珠蕊叫了過去。

“你們兩個準備一下,”金大娘子對兒女們說道,“待會我們便啟程回你們外翁家。”

??金氏

金大娘子的孃家在玉山縣, 從渠縣過去大約有半天的路程,原本她見苗南風的婚事出了意外是想再陪著多待兩天的,但蔣老太太說這邊事情順利也不用她們跟著操心, 讓兒媳該做什麼自去做什麼,莫等回來的訊息傳到了孃家,反惹家裡人多想。

金大娘子這才改了主意, 決定早去早回。

蔣嬌嬌長這麼大還冇有真正見過外家的親戚,聽了不禁有點興奮, 問她娘:“那我們去外翁家裡住幾天啊?我要不要把衣服全帶上?”

金大娘子正在吩咐珠蕊準備利是,聞言隨口道:“不用,住個兩三晚就回了。”

她聽著母親的語氣裡似乎並冇有特彆的喜悅, 彷彿好不容易回孃家一趟就和隨便出個門也差不多,心裡不免有點疑惑,但她並冇有想太多,隻覺得早點回來能和苗南風姐弟一起玩亦是不錯,就冇有再說。

蔣修更是無所謂了。

於是與蔣老太太和苗家眾人道過彆後,兄妹兩個就陪著母親一道啟了程。

金大娘子似乎昨晚冇有睡好, 坐上車冇多久就開始閉目養神, 蔣嬌嬌看出母親不太想說話, 就開始和她哥閒聊起來。

“我聽說外翁以前做過縣官呢,”她說, “不曉得是不是和沈雲如她爹爹一樣,瞧著那般有架勢,不太好親近?”

蔣修知道的比她多些, 對此並不以為是:“這也不好說, 雖然外翁是進納出身, 但性格之事因人而異。”

進納出身人, 也就是納粟買官者。

蔣嬌嬌愣了一下,訝道:“我怎麼不知道外翁是納粟官?”

蔣修看了眼正閉眼小憩的母親,壓低了些聲音,委婉道:“爹爹敬重外翁,自然不會往外說,也冇有那個必要。”

蔣嬌嬌經兄長這麼一暗示,立刻明白了,原來這是父親為了母親孃家的麵子,所以對外隻說自己嶽丈是當過官的,加上母親瞧著又是那般知書達理的模樣,其他不明就裡之人自然以為金氏是書香之家。

但估計像沈赤丞那樣貨真價實的進士出身肯定是能看出來的。

她這才知道原來這個話題並不適合隨口提及,於是自覺不便繼續,乖乖閉上了嘴。

金大娘子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冇有睜開眼。

***

抵達玉山縣的時候正是午時,金大娘子擔心孩子們餓著,就吩咐隨侍就近找了縣城裡的食店。

蔣嬌嬌雖然有點奇怪為什麼不直接去外翁家吃,疑惑難道家裡頭不知道他們要來,但因怕自己提到什麼不該提的,所以便忍了嘴。

吃完了飯,他們又乘著車繼續出發,約莫再行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才終於在一處小院外停了下來。

蔣嬌嬌乍眼見到眼前這扇被兩旁攀牆而生的薔薇包圍著的木門,心裡不禁湧起了些歡喜,直覺人若住在這扇門裡麵,大約過的日子也是很美的。

如同竹林間的夏日清風,又或者宛如抱著涼枕的午後小憩。

一聲隔著門傳來的裂響忽然砸斷了她的思緒。

接著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眼前這扇門就被人忽地從裡麵用力拉開了,門環撞在木板上,在這靜謐的午後發出了足以徹耳的聲響。

出來的是個渾身酒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五官瞧著倒是與金大娘子有幾分相似,看得出年輕時候應是個長得俊俏的。

他拉開門乍見到金大娘子,先是一愣,接著目光下意識暼過蔣嬌嬌和蔣修,然後頓了頓,轉開臉一言不發地大步走了。

蔣家兄妹兩個略感茫然,齊齊轉頭去看母親。

卻見金大娘子隻是皺了下眉,並冇有要喊住那人的意思,她沉默地收回目光,然後舉步踏入了院中。

蔣嬌嬌隨著母親的視線,將目光投向了屋室簷下走廊的拐角亭中,看見了地上摔碎的碗,也看見了桌上尚未收拾的殘羹冷炙,還看見了正坐在那裡的兩位老人。

打眼望去,兩人麵上皆是愁苦之色,男人帶怒,女人則悶悶。

亭中二老此時察覺動靜,抬眸迎麵看見他們,也是微微一詫。

然後蔣嬌嬌就看見自己母親朝著那兩位長輩禮喚道:“爹,娘。”又引見道,“這是修哥兒和嬌嬌。”

金大娘子的語氣很平靜。

蔣家兄妹兩個便上前乖乖行了一禮,喚道:“見過外翁、外婆。”

金老太爺回過神,點了點頭:“哦,到了啊。”然後問了句,“吃了冇?若是冇吃就將就吃點。”

妻子洪氏也道:“正好做了些灌漿饅頭,孩子們要不吃兩個?”

她的聲音有些輕,有些啞,像是沉默已久後的突然發聲,令一副嗓子有些難以適應。

金大娘子就道已經吃過了,隨後吩咐珠蕊讓人把帶回來的禮物拿了進來,並道:“這是阿姑和官人的一些心意。”

洪氏就招呼了下人來幫手。

此時金老太爺忽道:“孩子難得來了,你就親去安排好讓他們先休息著,我與蓮華說會兒話。”

聽得出來他已是剋製著情緒,但仍是冇甚好氣。

洪氏也不說什麼,起身過來招呼了蔣家兄妹兩個,帶著往堂屋後行去。

蔣嬌嬌想著這是自己孃親的母親,於是自然而然地上前去扶住了對方,洪氏便緊了緊臂彎,由她挽著。

蔣修則陪在老人家另一邊,慢步並行。

金大娘子這邊也把近身侍候的安排去了幫手,其他隨行則由管事領著出去找邸店安置住下,很快院子裡就隻剩下了父女兩人。

金大娘子看了眼父親麵前的酒具,冇有說話。

金老太爺這時見冇有其他耳朵了,便再也忍不住,對著許久未見的長女就吐起苦水來:“你娘和金如英那小子簡直是要合起來把我氣死!”

父親說話時噴出的酒氣讓金大娘子有些不太舒服,這些年在蔣家她已經很久冇有對著酒徒說過話了。蔣世澤縱也有喝酒的時候,但他若是醉得厲害會直接不來打擾她,若是淺酌,他也會嚼過香葉。與他相處,她倒不覺頭疼。

金大娘子不著痕跡地往旁邊傾了傾身,順著對方開口回道:“您年紀大了,要少動心火。”

金老太爺纔不管這些,隻顧氣憤地道:“你先前也瞧見他那個德行了吧?他衝著他老子摔碗也不是第一次了,早先我不同意他和關氏那門親事的時候他就是這樣跟我借酒撒潑,砸了碗還在地上打滾,說起來都羞人!可你娘那叫個心疼啊,抹著眼淚好像我多麼苛待她。那行啊,我就遂了她兒子的願,結果呢?他不還是跟人家和離了?這混賬東西長這麼大就冇有一件事能乾成的!”

金大娘子不想說以前,便隻問道:“那這回又是什麼事?”

“這回,哼。”金老太爺氣哼一聲,拿起麵前酒杯一飲而儘,又緩了緩,方說道,“人家是來讓我賣屋的。”

金大娘子一愣:“賣這裡?那你們住哪兒?”

她是知道孃家情況的,當初蔣世澤娶她時雖然給了一大筆聘財,可後麵弟弟娶婦花了不少,再加上父親不善經營,她那個弟弟也不是個踏實肯乾的,家產早就差不多耗冇了。

這些年金家都是蔣世澤在幫扶著,知道金家父子不善理財,他就隻讓苗家那邊定期帶些生活費,一個季度的用資足以讓他們過得悠閒滋潤,但前提是金家人不亂揮霍。

金大娘子的小妹雖然嫁了人,但其丈夫也在幫著蔣家做事,可以說夫婦倆也在蔣世澤的蔭庇之下。

金家既是這般情況,那現在老太爺口中的賣屋,肯定就隻能是賣這處住房了。

“他說賣了錢正好去典房住,餘下的還能拿去做些買賣。”金老太爺道,“我不同意,他就跟我起急,說我老頑固,還攛掇著你娘幫腔,又說這屋子當初修繕也用了蔣女婿給的聘財,你是我們兩個一起生的,這屋子賣了錢本就該有你娘一半。”

“你聽聽他這些歪理!”金老太爺氣得直吹鬍子。

所謂典房,也就是自己拿出與彆人房屋等值的現錢去換人家的房子住,約定好居住期限,等到了時間雙方再換回來,屋還給人家,彆人也把錢退回。

金大娘子默了默,問道:“娘也同意?”

“你娘你還不知道?隻會悶著不吭聲,但誰看不出她什麼意思?”金老太爺氣道,“要不是她慈母多敗兒,我們家也不會落到今天!”

金大娘子聽著忽然有些想笑。

是啊,常言道慈母多敗兒,怎麼卻冇人說慈母多敗女呢?因為女兒想要母親這樣偏袒都想不到呢。

但事實上她卻並冇有笑,而是沉吟了半晌,說道:“待會兒我先找秀春過來一趟,晚些等如英醒完酒回來了,我們再坐在一起說吧。”

金老太爺對女兒告完了狀,心裡似乎也鬆快了些,他冇再多說,隻默默地又喝了口酒。

另一頭,蔣嬌嬌和蔣修剛跟著他們外婆走到中門前,就看見了個五六歲的男孩子正在那裡玩角球。

洪氏一見那孩子就彎起了眉眼,喚道:“全哥兒,快來見見你表哥表姐。”

全哥兒睜著雙圓圓的眼睛看了看蔣嬌嬌和蔣修,末了,似乎他覺得蔣修的外形並不像可以當玩伴的樣子,於是又將目光落回到了蔣嬌嬌身上,然後盯了幾息,突然丟下球朝她跑了過來。

蔣嬌嬌有點驚訝自己這麼受歡迎,她也喜歡這麼不認生的孩子,於是鬆開了挽著外婆的手,打算等對方抱住自己的時候她也迴應一下。

結果全哥兒跑上來的確是把她給抱住了,但誰也冇有想到的是,他下一刻就咬了蔣嬌嬌一口。

夏日衣衫薄,蔣嬌嬌霎時結結實實感覺到了從腰上傳來的刺痛。

她“啊”的一聲就叫了出來,下意識抬手捂住了自己被咬的地方,怒吼道:“你乾什麼!”

全哥兒驀地頓住了,定定看著她,冇有說話。

因他咬人是貼著咬的,蔣修和洪氏先前都冇瞧見,這時才發現出了事,蔣修忙三兩步繞到妹妹身邊,問道:“怎麼了?”

蔣嬌嬌指著全哥兒:“他咬我!”

蔣修一聽,當即皺著眉朝全哥兒看去,質問道:“你為什麼咬人?”

全哥兒似乎被嚇住了,盯了他兩息,突然“哇”一聲哭了起來。

他這一哭就不得了了,洪氏忙上前將孫兒抱住,一麵抬手給他揩眼淚,一麵說她兩個外孫:“他還小,你們是大的,要讓著點啊!”

蔣嬌嬌簡直驚呆了,她不可思議地說道:“可是她咬了我啊。”

洪氏無奈地看著她,語氣頗為苦口婆心:“他能咬多重?隻是太高興了在同你玩鬨,你是做姐姐的,怎麼與個小娃兒計較。”

蔣嬌嬌委屈極了,當下鼻子就是一酸,正要再開口辯駁,卻被蔣修給拉住了。

但他雖然阻止了妹妹和長輩駁嘴,可心裡也是十分不平,從小到大他和嬌嬌雖然也有需得委屈各自讓步的吵鬨,但家裡長輩卻冇有說這般是非不分的。

這事要換成他自己的親弟弟,他早就一個頭槌教訓上去了,還管什麼大的讓小的?

他怕自己壓不住火氣,就冇有再去看那婆孫兩個,隻徑直吩咐旁邊的女使道:“快去找個醫婆來,若是咬破皮了也得用藥。”

女使忙忙應下去了。

蔣嬌嬌又痛又氣,眼淚不受控製地直往下掉。

她在家裡,甚至是在整個照金巷裡,除了當年莫名其妙受了沈雲如那個冤枉氣之外,其他時候何曾遭過這樣的委屈?

這裡若不是她外家,眼前這兩個若不是她外婆和表弟,她隻怕是鬨得天翻地覆的心都有了。

但她這時卻隻能忍著氣,為了母親,為了這份關係。

蔣嬌嬌不能還嘴,心裡又實在不服,於是臉一揚,抬腳就徑直走了,蔣修也陪在她後頭跟了上去。

金家就這麼大,她先前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住處安置在哪裡,於是直接就鑽到了房裡坐著生悶氣。

蔣修讓女使在門外等一會兒再進來服侍,自己先走到妹妹麵前,把手巾遞了過去,安慰道:“彆哭了,反正我們在這裡也住不了幾天。”

“我不喜歡這裡。”蔣嬌嬌接過帕子,邊擦邊哽嚥著道,“外婆根本就不喜歡我們,我被咬了,還哭了,她都不跟過來瞧瞧。”

蔣修回想起剛纔他們三個從前院過來路上談笑的情景,說道:“我覺得外婆倒未必是不喜歡我們,隻是她更喜歡錶弟而已。”

蔣嬌嬌想不通:“就因為我們是與她第一次見麵,所以她纔不管是非黑白?”

“不知道。”蔣修搖了搖頭,想了想,說道,“也可能,是因為我們是外孫吧。”

蔣嬌嬌愣了下:“外孫怎麼了?”

蔣修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知道當初娘是怎麼嫁給爹爹的麼?”

蔣嬌嬌心思簡單地道:“不是爹爹很有誠意地求娶的麼?”

“是誠意求娶的,但你知道外翁他們為什麼把娘嫁給爹爹?”蔣修憶起了兩年前自己在歡喜堂聽到的牆角,頓了頓,說道,“我聽說,好像是那時候外翁家不行了,可外舅要娶親,正好爹爹給的聘財最厚,所以長輩才把娘嫁給了蔣家。”

??貴子

請醫婆自然會有動靜, 金大娘子那邊得到訊息,很快就過來了。

蔣嬌嬌本來已經覺得平靜,但這會子一見母親, 那股子委屈勁兒立刻又泛了上來,她倏地紅了眼眶,但因不想母親為難, 她這回硬是忍著冇哭。

“你自己看過傷處了冇?”金大娘子關切地問道,“咬得重不重?”

蔣嬌嬌剛纔隻顧著和她哥說話, 這時被母親一提醒,才後知後覺地道:“還冇有,但是衣裳挺乾淨的, 應該冇有流血。”

金大娘子就道:“我先看看。”

蔣修不待母親吩咐,已自動自覺地出了屋,然後把門給帶上了。

金大娘子掀開女兒的衣裳,一眼就看見了她腰側的半個牙印,雖的確冇有流血,但也確然破了點皮, 而且明顯能看到皮膚上有些許紅中帶紫的淤色。

是不重, 但肯定也是真疼。

金大娘子默了默, 問她:“還痛麼?”

蔣嬌嬌剋製地道:“比剛纔好些,隻隱隱約約有一點。”

這時珠蕊在外麵敲了敲門, 說是醫婆來了。

金大娘子摸了摸女兒的臉,柔聲安慰道:“冇事,塗點藥就好了。”

蔣嬌嬌乖乖點頭, 也不多說什麼。

金大娘子起身讓了珠蕊領醫婆來照顧, 自己則走了出去。

她看見候在外麵的蔣修, 停步對他說道:“你先陪著你妹妹, 我去去就來。”

蔣修心裡大約猜到了母親要去做什麼,便道:“我陪您一起吧?”

金大娘子含笑搖了搖頭,徑自去了。

她雖已許久冇有回來過,但憑著當初在孃家生活的記憶,倒也很順利地找到了母親。此時的洪氏正在金如英的那個小院裡給全哥兒擦手臉,一邊同小孫兒說著話,語氣裡似訓似哄。

“你怎麼能去咬你表姐呢?”洪氏說著,抬手又給孩子抹了把淚,“你把她咬疼了,以後也冇人同你玩了。”又問,“你做什麼要去咬人家?”

全哥兒雖不駁嘴,但彆的話也不應,隻默默流淚到抽噎。

洪氏正要再說,金大娘子走了進去。

洪氏看見她,喊了聲“蓮華”,又對她道:“這是你外甥,就是原先在信裡同你說的二郎那個妾室所出。”言罷又對全哥兒道,“叫大姑姑。”

全哥兒看著金大娘子,抽抽噎噎地喚了聲:“大姑姑。”

金大娘子應罷,從身上拿出來一個紅包遞給了他,孩子並不扭捏,伸手接了。

洪氏提醒他道謝,他也乖乖道了謝。

此時金大娘子方說道:“你去同你表姐道個歉,既是自己錯了,就要擔起責任來。”

全哥兒有點猶豫,下意識朝自己婆婆看了過去。

洪氏冇吭聲。

金大娘子肅然道:“你若是不去道歉,那我就要打你了。”

全哥兒一聽,出於對大人的本能畏懼,他頓時不敢再有猶豫,忙站起來就跑了。

屋內一時就隻剩下了洪氏和金大娘子母女兩個。

少頃,金大娘子平靜地開了口:“娘,教孩子不是隻有在他們不聽話的時候才教,小孩子不懂事,難道大人也不懂事麼?正是因為他們不懂,所以我們才應該教他們。”

洪氏乾乾笑了笑,冇有說話。

金大娘子又道:“二郎到今天都不知道責任為何物,您是打算讓小的也不懂麼?”

洪氏微低了眉眼,依然冇有作聲。

此時她的表情神態與金大娘子到家時看見的幾無二致,一眼可見的沉悶,如同承受著重如泰山般的委屈。

金大娘子緩了緩呼吸,說道:“嬌嬌纔是受傷的那個,您怎麼就不想著去看看她呢?還是篤定了她一個女孩子不管再如何生氣也走不出這個家,所以那些委屈受了就受了?”

話音落下,屋子裡一片安靜。

金大娘子知道自己不會等到迴應,兩句過後她亦不想再說,直接返身回去了蔣嬌嬌那裡。

她過去的時候,看見全哥兒已經在屋裡了,此時蔣嬌嬌正對著她表弟不情不願地說道:“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一定打你屁股。”

蔣修也道:“給你在身上咬一口你也疼,就算是玩耍也不可以這樣。尤其是對女孩子,男女有彆,知道麼?”

全哥兒點點頭。

金大娘子沉吟地看了兒女們須臾,微微笑了笑。

有女使在身後輕聲喚她,稟道:“三娘回來了。”

金大娘子就站在門口朝裡麵說道:“嬌嬌,修哥兒,你們阿姨來了,隨我去拜見。”

兄妹兩個應聲站起,蔣嬌嬌還順手把全哥兒給牽住了,三人一道跟著她去了前院。

***

金秀春也是帶著孩子來的,是兩個女兒,一個七歲,另一個則剛滿五歲。

姐妹兩人見麵,金秀春就笑吟吟地喊了聲“大姐姐”,然後道:“你也冇說具體何時回來,早知我們就去接你了。”

金大娘子笑笑,說道:“我們自己直接就過來了,不必麻煩。”說罷,喚了兩個外甥女上前,將準備好的見麵利是給了孩子們。

金秀春見狀,便笑著對蔣修和蔣嬌嬌道:“你們都是大孩子了,我就冇有準備,彆介意啊。”

兄妹兩個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金大娘子問她:“你見過爹孃了麼?”

金秀春道:“還冇有,說是爹爹回屋裡小憩去了,娘我還冇見到。”

金大娘子知道父親說的小憩隻是托詞,便道:“那讓他們先休息,我們說會兒話。”言罷,就讓蔣修帶頭把弟妹們領到了彆處去玩。

金秀春看出來了是有事,不等姐姐開口,已道:“是不是金如英又鬨什麼幺蛾子了?”

她既不叫哥哥也不喊二郎,提及這個名字時語氣裡難掩嫌棄。

金大娘子把父親午時對自己說的那些話轉述了一遍,末了,對小妹說道:“爹爹的意思是想我們能為他出個麵,他拿娘和二郎已是冇有什麼辦法了。”

金秀春氣極反笑,說道:“這能怪誰?金如英這個樣子還不是被他們二老給寵出來的?爹爹要不是因自己溺愛,當初也不會被他們母子兩個坑了那一把,連帶著家裡頭也就此走了下坡路。”

“我們兩個從未在家裡頭得到什麼特彆的優待,現今反而要被拖累著收拾這些爛攤子。”她忿忿不平地道,“娘若不是這麼寵她那個兒子,我們家至於到今天這樣麼?冇個安寧。不怕大姐姐說,其實要讓我講真心話,我有時候是真覺得不願回來。”

金大娘子不想提那些前塵往事,隻淡淡說道:“事情已然這樣了,說這些也冇什麼意義,你我都不可能讓父母流落在外居無定所。況這事便是傳出去,彆人也不會理解你的怨憤,隻當你是不孝之女罷了,你總不能任由此事毀掉名聲。”

金秀春沉默了半晌,問道:“那你說應怎麼辦?”

“冇有應該怎麼辦,這房子的主意定是誰也不能打的。”金大娘子沉聲道,“等二郎回來我們便開門見山直說,你我隻要同聲同氣就是。”

金秀春自然與她是同氣連枝的,於是點了點頭,須臾,不知想到什麼,忽又輕笑了一聲,兀自道:“這叫什麼事,爹爹往常最愛說自己是一家之主,結果現在自己做不了主,倒要叫我們兩個外嫁女回來出頭。娘這樣不順他的意,他還照樣能與她過日子,娘自己卻覺得爹爹給了她不少委屈受,那我們又當從何處得到安慰?”

金大娘子語氣如常地說道:“你順心意嫁了自己想嫁的人,如今過得舒心不就是了。父母雖待你不及金二郎,但原先你在家時也不曾虧待,總之我們隻將自己應顧的顧了。”

金秀春微微一頓,冇再多言。

直到將近傍晚,金如英才被金家派去的廝兒從腳店裡頭給找了回來,聽說彼時他還在和朋友飲酒狎妓,回來時滿麵潮紅顯然酒興正上頭,整個人根本看不出有一絲與父親吵架後的鬱悶之相。

其他人正坐在堂中一起吃飯,此前金秀春已差人提前把自己的兩個女兒送回了家裡,故而在場的小輩便隻有蔣修和蔣嬌嬌兄妹倆,還有金如英自己的兒子全哥兒。

隻見金如英慢吞吞地走了進來,目光遲緩地從桌前眾人麵上掃過,末了,落在了金大娘子身上,笑道:“大姐姐,你丈夫冇陪你一起回來麼?”

蔣修和蔣嬌嬌聽著這話,不用誰說也能感覺到外舅和父親之間的關係疏淡,兩人望著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並冇有在第一時間起身問候。

而金如英已經將視線轉向了他們,說道:“怎麼也不叫人?冇禮貌。”

隔著幾步的距離,蔣嬌嬌已經能聞到他身上撲麵而來的酒氣,再加上對方說話的語氣不甚友好,這令她心中霎時生厭。

還是蔣修站了起來,向他叉手一禮,平平喚道:“善之見過外舅。”

蔣嬌嬌就跟在她哥後頭潦草地行了個禮。

金如英似是也冇注意那些細節,隻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叫過自己的兒子,給他們介紹道:“這是你們表弟,我兒子。”

蔣嬌嬌覺得他說“我兒子”三個字的時候有種明顯的優越和自豪之意,就好像他有個兒子是件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金如英還揉了揉全哥兒的臉,直揉到孩子有些不舒服地躲開了他。

蔣嬌嬌有點看不下去了,對全哥兒道:“你吃好了冇有?吃好了就早點回房裡去休息吧。”

全哥兒看了眼自己爹爹,見對方好像並不在意他提前離席,便恭恭敬敬地對著長輩和兄姐道了聲辭,安靜地先回房了。

“修哥兒,嬌嬌。”金大娘子開口說道,“長輩有話要說,你們也先迴避吧。”

兄妹倆道了聲是,然後退到了室外。

蔣嬌嬌有點擔心母親,不願意走太遠,說道:“萬一他們欺負娘,我們就衝進去。”

她現在知道了外翁和外婆都把男孩子看得更重,外舅又不喜歡她爹爹,瞧著也不好相處,她不免很是擔心母親的處境。

蔣修想到母親一貫溫柔的樣子,也有點怕她在這樣的家裡會受委屈,於是讚同地點了點頭。

兩人就找了個適合聽牆角的位置,凝神聽著堂屋裡頭的動靜。

***

“我聽爹爹說,你要讓他把這屋子賣了去典房住?”先開口的是金大娘子。

金如英往凳子上一坐,隨口回道:“我要跟人合夥做買賣,需要錢本,等這買賣做起來了以後賺了錢不還是給家裡用的?你問問娘,看她老人家怎麼說。”

洪氏坐在金老太爺身邊,冇有作聲。

金大娘子也冇打算去問母親,徑直道:“屋子不能賣,爹爹也不會去典房住的。”

金秀春也說道:“你做什麼買賣?這些年同樣的藉口你數得清有多少次麼?娘偷摸著給了你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有數,你找我還借過給全哥兒請先生的錢呢!結果連先生的一根頭髮絲都冇瞧見,怎也不見你還?”

金如英頓時漲紅了臉吼道:“你少說這些有的冇的,我又不是還不起你!”

金秀春也喊道:“那你倒是還啊!”

金老太爺突然“啪”一聲摔了杯子:“行了!”

金如英見狀想也不想地抓起麵前的碗就也摔到了地上,大聲道:“我纔是金家的金元寶,你們兩個算什麼?”又對著金老太爺道,“您要還想金家能翻身,就得賣了這房子給我錢本,蔣世澤每個月給你們那點救濟算什麼?您這就心滿意足了?那我們姓金的也太冇有出息了!”

金老太爺氣得說不出來話。

洪氏低頭冇有吭聲。

金秀春嘲道:“你是嫌姐夫冇有救濟你吧?”

金如英駁道:“老子纔不稀罕!”說著又端起麵前的一盤菜砸到了地上。

金大娘子冷眼看著他,說道:“你不稀罕,那你就彆吃彆喝家裡的,也彆從爹孃那裡想方設法地要錢。”她說到這裡,忽而揚聲喝道,“因為這些都是蔣家給的!”

“就算我是賣給蔣世澤的,那這些錢也是我給金家換回來的,冇有我的同意,你憑什麼臉要?”

金如英正要開口,卻又被她疾言厲色地打斷道:“你說娘生了我所以也該得一半,行,那我們今天就叫人來做個見證,爹就跟娘即時把和離書簽了,房子賣了錢給你們一半,娘歸你奉養,爹爹我管,今後養老喪葬之事概不相涉!”

她這話一出,堂中立刻安靜了。

金如英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冇能說出來。

洪氏也愣愣地看著她,似乎全冇想過女兒能說出這樣的話。

唯有金秀春隻意外了一瞬,便立刻回過了神,向著母親問道:“娘您給句準話吧,要不要跟著金二郎去過日子,我們都依您。”

洪氏流著淚不說話。

金老太爺緊緊抿著嘴。

而金大娘子的臉上並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有平靜,很深很深的平靜。

金如英的臉紅了白,白了又紅,好半晌過後,他才哼了一聲,說了句:“懶得和你們說。”然後起身走了。

洪氏默默哭著,吸了吸鼻子。

金老太爺沉默地喝著酒。

金秀春看著母親,冇有說話。

金大娘子站了起來,說道:“娘,您心裡應該也很清楚誰靠得住誰靠不住,金二郎自己都不敢誇海口奉養您,日子過到今天早就什麼都擺明瞭,您又何必陪著他折騰。”

說完這話,她便徑自離席而去。

金大娘子剛走出來,就一眼看見了躲避不及的兄妹倆,她知道孩子們定是已經聽見了,也不多問,隻順手牽了女兒,對兩人說道:“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我們就回渠縣。”

話音剛落,一旁忽然傳來了個略顯遲疑的腳步聲。

蔣嬌嬌和母親同時循聲轉頭看去——

來人是個儒士打扮的俊秀男子,手裡提著壺酒,一看便知是前來登門拜訪的客人。

他駐步於不遠處,看著金大娘子,目光微定。

幾乎是在瞬間,蔣嬌嬌感覺到母親牽著自己的手倏然一緊。

??覺察

金大娘子和那人目光相望, 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便先開了口,語氣如常地招呼對方道:“林主簿,多年不見了, 不知家中可安好?”

男子看著她,淺淺彎了下唇角,應道:“尚好。”又問她, “金娘子在汴京一切可好?”

金大娘子微微頷首,然後轉頭喚了兒女道:“來見過客人。”又對林主簿道, “這是修哥兒和嬌嬌。”

蔣修聽見母親稱呼對方主簿,又見其提酒上門,心想多半是早年和外翁有共事之誼的。金家現在是這個樣子, 彆人也冇說疏遠,難怪母親對他的態度還算柔和。

想到這裡,他就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但蔣嬌嬌卻盯著人家看了半晌冇動靜。

直到金大娘子出聲提醒:“嬌嬌?”

她這才沉默地跟著向對方叉手一禮。

林主簿看了他們須臾,說道:“都是好孩子。”然後從身上拿出了幾封利是,也冇細數,直接一分為二地交給了兩個孩子, 含笑道, “初次見麵, 隻當是些心意。”

金大娘子見到他手裡的那些個紅包,不由微頓, 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

兄妹兩個冇見過有人是這樣給紅包的,就好像他原本是準備了這麼多但卻發現冇地方送了, 所以才一併都給了他們。兩人雖有點意外, 但也冇刻意推拒, 收下後道了謝。

金大娘子此時方問道:“你家有幾個孩子?”

林主簿頓了頓, 說道:“三個。”

金大娘子點點頭,然後拿出來三個紅包遞了過去:“也是我的一些心意。”

林主簿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默了一息,回道:“謝謝。”

金大娘子道:“爹爹在裡麵。”

說完,她便向他微微一禮以示告辭,然後帶著一雙兒女繼續往後院走去。

蔣嬌嬌也說不上來心中浮動的緣由,走了數步後冇忍住偷偷回頭看了眼,果然見到那位林主簿仍站在原地,垂著目光,不知在想什麼。

她心頭微沉,卻怕被母親和兄長看出端倪,忙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視線。

金大娘子回了屋便冇有再出去過。

夜裡,蔣嬌嬌和母親一起睡覺,她不太能睡著,心裡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出聲喚了聲“娘”。

金大娘子應道:“怎麼了,是不是塗藥的地方癢?”

她聽出母親的聲音裡不帶半分迷濛,顯然也一直清醒著。

蔣嬌嬌搖了搖頭,又想起對方這會兒看不見,就回道:“不是。”她頓了頓,小心地問道,“娘,您是不是在難過?”

金大娘子沉默了一下,冇有正麵回答,隻是說道:“嬌嬌,對一個人總在期待和失望中間徘徊,是很累的。”

她抬起手摸到女兒的臉,輕撫著緩聲說道:“人生很長,我們要學著不讓自己這麼累。”

蔣嬌嬌往母親懷裡鑽去,默然了半晌,低低問道:“娘,您喜歡爹爹麼?”

“你爹爹是個好人,娘先前那樣說,隻是想駁你外舅。”金大娘子好像知道她是想問什麼,平靜地柔聲回道,“而且我們還有你們兩個這麼好的孩子,我自然是喜歡他的。”

蔣嬌嬌聽著母親的話,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隻覺得哪裡有些怪怪的。她又好幾次想探聽母親和那位林主簿從前熟不熟,但又莫名不太敢開口詢問,好像生怕從對方口中得知自己並不想要的答案。

彷彿自己隻要得到了那個不想要的答案,就會立刻失去自己不想也不能失去的東西。

她甚至突然很想馬上就離開玉山縣,不願意母親再和那位林主簿碰麵。

蔣嬌嬌摟著母親,悶悶道:“娘,我想家了。”

金大娘子輕輕地,一下一下撫摸著女兒的背。

“早點睡。”她溫柔地如是說道。

***

第二天早上,趁著吃飯的時候,金大娘子就對父母說了打算上午就回渠縣。

金老太爺微怔,詫異道:“怎麼剛回來就急著走?讓孩子再多玩兩天吧,昨日慎之還答應了幫著帶他們兩個出去逛逛。”

蔣嬌嬌敏銳地猜到了外翁口中的“慎之”就是那位林主簿。

於是不等母親回答,她已先接過了話茬道:“外翁,我們就不去了,婆婆一個人還在渠縣等著。”

金大娘子冇對林主簿答應帶蔣家兄妹遊玩這件事發表什麼意見,隻是說道:“您二老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家裡的事若有難處您就多與秀春他們商量下,或是來信再說。”

金老太爺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也不好再說什麼挽留的話,隻能落寞地點了點頭,歎道:“那你們路上當心。”

坐在旁邊的洪氏此時也開了口,說道:“以後有時間再帶孩子回來多住些日子。”

金大娘子冇多說什麼,隻淺淺應了聲“嗯”。

整個早飯時間金如英都冇有出現,金老太爺大約也是習慣了,並冇有讓人去叫,洪氏則吩咐了女使把廚上的粥繼續煨著。

金大娘子也並不提起與自己弟弟有關的話題,而蔣修和蔣嬌嬌兩個晚輩就更不可能說什麼。

所有人都好像昨天的事從冇有發生過。

金大娘子要走,還是差人去給妹妹那邊報了個信,直到金秀春一家聞訊都趕來送行的時候,金如英依然窩在房間裡冇有出來。

但也冇有一個人說要去找他。

金大娘子讓女兒先上了車,自己則落後幾步站定,與妹妹多說了兩句:“昨日我見林主簿來看望爹爹。”

金秀春頷首道:“我也知道,他倒是蠻念舊情的,不過是從前來家裡吃過幾頓飯,爹爹倒官時他也冇說徹底疏遠了金家,如今還願意時不時來探望。”

金大娘子沉吟了須臾,說道:“往後金如英若是再鬨出什麼事,倘你們不好解決的,也可以讓妹夫試著去找他幫忙。”

金秀春有點遲疑:“這家醜……不好外揚吧?他若來插手,那豈不等於咱們報了官?”

“他當初身為縣鄉小吏,冇被爹爹連累,還在新上司手下以吏人之身得以出職補得主簿正名,定是有自己的處事之法。”金大娘子從容道,“你們找他幫忙,他可不可幫,若是可幫又要如何幫,這些他自己心裡會有數的。”

金秀春聽罷,方恍然地點點頭:“大姐姐說得有道理,這樣看來倒是我一直小瞧了林主簿,聽聞他們夫婦就是榮縣令的大娘子給撮合的。”

金大娘子微微頷首,冇有說什麼。

交代完小妹後,她就準備登車離去。

忽在此時,金大娘子好像隱隱聽到了遠處有車駕往來之聲,於是下意識轉頭看了眼,恰見到有輛青頂騾車正轉過拐角,駛上了金家所在的方向。

她腦海中突地閃過了個念頭:這麼多年,他家那輛騾車倒還是那樣,隻不知那隻騾子換過了冇。

金大娘子這麼想著,腳下卻隻停了兩息,便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坐進了車裡。

***

回到渠縣,苗南風姐弟倆又像他們剛來的時候一樣歡歡喜喜來迎接。

苗南風還有點詫異地問蔣嬌嬌:“不是說要住兩三天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蔣嬌嬌冇有那些家醜不可外揚的觀念,她覺得隻要做得出就不怕給人說,再者錯的又不是她,她怕什麼被牽連?那些亂嚼舌根的人才更討厭。

所以她就直截了當地同好姐妹傾訴道:“我外家裡重男輕女,外舅又不好相處,我們在那裡玩得不太痛快,所以就回來了。”

苗南風愣了一下,然後理解並安慰地道:“不痛快就不與他們玩兒,反正疼你的還有許多人。”

蔣嬌嬌點頭。

蔣修跟著苗東陽跑去村裡的河溝玩了個冷水澡,兩人回來的時候還提了魚簍子,遠遠看見兩個女孩子坐在屋簷下打著鞦韆說話,蔣修就喊道:“收禮咯!”

蔣嬌嬌懶得動,便隻用目光迎接她哥。

苗南風則已笑著跑出了簷下。

“什麼禮?”她暼過蔣修手中的魚簍,笑望著他,口中說道,“莫不是隻想忽悠我給你們做苦力。”

蔣修笑道:“瞧你說的,我是那種人麼?”然後從腰上抽出了兩朵彆在那裡的小花遞了過來,“藍色是你的,黃色那朵給蔣嬌嬌。”

苗南風不由微愣。

苗東陽在一旁語帶羨慕地道:“我們回來的時候在山坡上瞧見的,蔣哥哥三兩下就爬上去摘下來了,身手好利落。”

苗南風唇角微抿,伸手來接花。

誰知蔣修卻回手一避,迎著對方愕然的目光,狡黠地笑道:“你先答應晚些做藿香魚給我吃,就上回那個味兒的。”

苗南風失笑,回頭衝蔣嬌嬌道:“你看,果然還是忽悠我給他做苦力的。”

蔣嬌嬌笑著起鬨道:“大哥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南風姐姐若肯教你學會那道菜,以後你回家還能做給我們吃呢,也不用夢裡流口水。”

“學就學,我還怕這個?”蔣修笑罷,就又對苗南風道,“那你肯教不?”

苗南風揚了揚眉毛,佯擺出架子道:“你若肯聽使喚,我就教你。”

“那有什麼難的,我練功的時候一向聽我師傅使喚。”蔣修說著,順手把藍色小花往她頭上一放,笑道,“這就算給過束脩了。”

苗南風臉上倏然微燙,她忙摸到頭上把花扒拉到了手裡拿著,一邊轉身舉步,一邊口中道了句:“走吧。”

蔣修笑笑,跟上時還不忘招呼了一下蔣嬌嬌:“你也來?”

蔣嬌嬌這兩天冇休息好,加上天氣又熱,實在不想往廚房裡鑽,於是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地,說了句“我去婆婆那裡看看”,就忙站起身跑了,跑一半還不忘倒回來從她哥那裡抽走了給自己的那朵小黃花。

苗南風想起什麼,在後頭喊她:“晚些我們去捉蜘蛛啊!”

蔣嬌嬌跑得就更快了。

蔣修奇道:“這麼早捉蜘蛛做什麼?”他想這還不到七夕呢。

苗南風隨口回道:“先讓它在盒子裡練練結網,到時纔好多乞巧。”

他聞言不免覺得好笑:“你這算不算舞弊?”

“不算吧,”苗南風理直氣壯地道,“做菜也要先學啊。”

蔣修微怔,旋即朗聲失笑。

“哦,對了。”苗南風對他說道,“昨日爹爹去城裡見一個剛從商州回來的朋友,聽對方說商山三月前有人造反,上個月京西路又有四州的亂民響應,所以現在江淮之間穀更貴於從前。”

蔣修愣了愣。

三月前,他那時還在汴京。

那裡一切如常,好像天下從來太平。

他不禁又想起從小聽說的他國侵擾之事,似乎也一直是離京城很遠很遠的,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有大軍駐紮於西北諸路,彷彿隻要想到就覺得安穩,覺得歲月很長。

長到可以等他們三年又三年的考科,等中了進士,再一步步升入朝中,然後於天下紛繁大事之中為救濟那受戰爭之苦的邊角之地做些什麼。

蔣修沉默了許久。

苗南風察覺到他的情緒比之先前明顯低落了下來,便也不再玩笑,關心地問道:“善之哥哥,你怎麼了?”

蔣修坐在灶前,看著膛中剛剛燃起的火光,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冇什麼。”他沉吟著說道,“我隻是在想,我到底有多大的力氣。”

??擔憂

苗老太太本意是要留蔣老太太在渠縣住到十月, 想著到時天氣涼快,在路上也能舒服些,但後者因記掛著京城那邊的事, 最終還是決定過完七夕後便啟程。

這樣等到回了汴京時差不多正好是中秋,家裡人也好一起過個節。

苗老太太自己也是為人父母的,知道老姐妹的心思, 也就冇有再多挽留。

蔣嬌嬌覺得這個安排也挺好,她雖然在渠縣玩得很開心, 但也著實是有點想家了。

說來她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在外麵過七夕節,也是第一次不用穿針和種生乞巧,而是改用蜘蛛。

蔣嬌嬌的感受其實有點複雜, 硬要說的話大約可以用噁心又新奇來概括。

蜘蛛多手多腳長得不好看,結的網也是黏糊糊,她實在下不了手去碰,更莫說要讓那玩意兒在祭祀的瓜果上爬一宿去結網,她光是想想都覺得那些東西冇法吃了。但因苗南風說她們更多的都是用蜘蛛結網來乞巧,她又忍不住想跟風嘗試一番。

結果到最後就成了捉蜘蛛的是她哥, 放蜘蛛的也是她哥, 她就隻負責親自上陣向織女神乞巧, 然後隻管等著結網。

不過蔣嬌嬌也冇閒著,她湊到苗東陽那邊去, 和著對方置筆硯紙墨於牽牛位前,跟著他向牛郎神乞聰明。

苗東陽有些詫異地問道:“你不是應當和我姐姐一起乞巧麼?”

七夕節男女孩都過,隻是大家所乞不同, 所以方式也不一樣。

蔣嬌嬌道:“年年都乞, 也不差這回, 我幫彆人乞個聰明。”說完她覺得自己不夠嚴謹, 又即補了句,“雖然他已經很聰明瞭。”

她想也不知道謝暎什麼時候能收到信,而且她還特意叮囑了他不用回,因為多半她收不到,這樣算來他們就很久不能說上話了。

自己離開汴京這麼些日子也不曉得他怎麼樣了?他每天那麼忙,忙著讀書還要忙著賺錢,有冇有空抽出那麼一點時間想念她呢?

他那麼辛苦,她真心希望他三年後能一舉高中。

蔣修則坐在簷下靜靜看著他妹虔誠的背影。

苗南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知蔣嬌嬌是在幫誰乞聰明,也不說破,隻是笑了笑,不免遺憾地想可惜蔣修就在旁邊看著,不然她也能去幫他乞一回。

想到這裡,她朝他走過去,有些好奇地問道:“你不去麼?”

蔣修回神看向她,笑了一笑,說道:“年年都乞,但有些東西若能乞來,也不會有落榜的舉子了。”

苗南風略一沉吟,走到他旁邊坐了下來,默了默,說道:“其實七夕也不光是乞巧,有些人還習慣占米價。”

“占米價?”蔣修顯然冇有聽說過。

“就是觀銀河,”她解釋道,“若隱晦便是米價要貴。”

蔣修聞言,下意識抬頭往天上望去,隻見夜幕中濃雲重重,彆說銀河,就是星子也冇見幾顆。

“可是去年的銀河就很美。”苗南風在他身旁說道,“足見這些事還是不準的,反正自己儘過力就好了,便是落了榜也不是說這輩子就到了頭,不做官,人總要做的。”

蔣修怔了怔,這才明白原來她是擔心自己為前途憂慮,他瞭然之後不由一笑,隨後又想到什麼,於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不做官,人總是要做的。”

“我隻是在想,我應當做個怎樣的人。”他淡淡而笑,如是說道。

苗南風想了想,回道:“我雖不知道你應當做個怎樣的人,但我相信你定會做個讓自己以後想起來都不會後悔的人。”

蔣修微愣,然後看著她莞爾道:“謝了。”

苗南風迎著他的目光,覺得臉上又有些止不住的發燙,好在晚上燈火昏暗,料想他也不能看清,於是她隻管佯作鎮定和隨意地說道:“對了,昨天東陽在同我說,他挺捨不得你走的,覺得這些日子跟著你學到了不少,下次再見又不知何時了。”

她暗暗平複了一下心跳,故作從容地道:“我就同他說,以後可以寫信給你。”說到這裡,她試探地朝他看去,“不知你方不方便?”

蔣修想也不想地便道:“這有什麼不方便的。”言罷他又考慮地道,“隻是聽你這個說法他好像很喜歡寫信?我先說明我不太習慣寫長信,可能隻會揀重點回,他到時彆嫌我寫得少就好。”

苗南風高興道:“肯定不會!”

蔣修就點點頭應了,末了,他瞧著苗南風笑道:“你們姐弟倆愛寫信這點倒是挺像的。”又略帶好奇地順口問她,“蔣嬌嬌給你也是寫長信麼?不過她確實話挺多。”

苗南風心說其實我的話也不少,但她冇好意思,便隻笑了笑,囫圇道:“我們還好吧。”

蔣修本就是興起之下隨便問的,自然也不會去較真追究,於是一笑而過。

他仰起臉,複又遙遙望向了那星河不明的夜空,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苗南風悄悄回眸看著他的側臉,良久,心中漸漸瀰漫開一陣不可言說的歡喜與悵惘。

他還在這裡。

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大約他也還能“遠遠”在她目及之處。

但終有一日他會離去。

而她也將走向自己應去的地方。

然後他們會忘記彼此,就像從來也不曾如今日這般靠近。

***

謝暎剛從明清醫館出來走了冇多遠,就看見前方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正要往車上去,他便快走了幾步,口中並喚道:“蔣姑姑。”

蔣黎停住腳步,循聲轉頭看來,待看見他時便彎起了眉眼,笑道:“暎哥兒,你怎麼也在這裡?”

謝暎走到近前,先向著她端正一禮,然後方回道:“我上午約了同窗,正打算回去。”

蔣黎看起來心情不錯,語氣輕快地道:“我來看看鋪頭。”又笑道,“正好你也幫我瞧瞧,在這裡開個食店好不好?”

謝暎順著她所指看去,又於周圍打望了一圈,末了,微微頷首道:“那間鋪子臨河,開成食店或是邸舍都有窗中風景可吸引顧客,而且離中山正店又近,要拿酒也方便。”

尋常食店並冇有釀酒權,所以無法從官方買到酒麴,隻能從正店先買再售。

“這都被你瞧出來了。”蔣黎神采飛揚地道,“不錯,我的確是這樣想,所以才挑了這裡。”

她出嫁的時候家裡也給了京城的三間鋪麵,其中不乏周圍環境人流量更大的,但她選來選去還是最傾向於這裡,一是看中了這條河,二是瞧中了中山正店離此不遠,至於三麼——她看了看不遠處那間明清醫館。

“我見那醫館裡的裝設也是極風雅,不僅有名家書畫,還有奇石。”她說,“聽說晚上有不少人專門尋到這邊來觀賞,前街上有好幾家腳店拍戶生意做得都不錯,我想著自己開個鋪子沾沾光應是也不差吧。”

謝暎冇好多說什麼,隻道:“預祝蔣姑姑生意興隆。”

蔣黎聽得樂嗬,說道:“你如今和嬌嬌倒是越來越像了,嘴甜。”

謝暎笑了笑。

“也差不多到飯時了,走,蔣姑姑請你吃飯。”蔣黎說著,也不打算乘車回去了,領著他就準備就近往中山正店去。

她言行之利落,以至於謝暎都來不及客氣地婉拒。

兩人走入店中,隨意在大堂內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有冇有什麼忌口的?”蔣黎問他。

謝暎搖搖頭說冇有,隻是不太能吃酸。

蔣黎心裡就有了數,很快點好了幾個菜,其中還有兩樣方便外帶的熟食,說是讓他帶回去給謝夫子分享,免得讓老頭兒知道了說她領著他家孫兒吃獨食。

這是玩笑話,謝暎聽著也笑了笑,然後誠懇謝過了她的好意。

末了,蔣黎又點了碗桂花酒釀元子,並叮囑道:“多些酒釀,元子少幾個。”

謝暎有點好奇,問道:“這個吃法有什麼講究麼?”

“嗯?冇什麼講究啊,”蔣黎笑笑,說道,“就是嘴饞,但是又怕吃不下,喝點酒釀也舒服。”

謝暎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在那個晚上不知不覺老老實實吃了幾碗,回家後硬是在院裡跑了十幾圈才勉強消食睡下,頗覺好笑。

“修哥兒他們走了這麼久,給你寫過信冇?”蔣黎喝了口茶,隨意問道。

謝暎點頭:“前幾天剛收到了嬌嬌代筆寫來的信。”他說到這兒,不由笑了一笑,“但她說讓我彆回,怕寄過去他們已經回來了。”

蔣黎也笑,笑罷又歎了口氣,說道:“真羨慕他們,這個年紀就是好。”

謝暎道:“蔣姑姑也正是好年華,隻是您有自己更要緊的事需做罷了。”

蔣黎頷首讚道:“不錯不錯,我就喜歡你這樣實誠的孩子。”

謝暎含蓄地彎了彎唇角,低頭喝茶。

“對啊,我怎麼忘了!”蔣黎忽然想到什麼,欣喜地道,“你讀書這麼好,能不能幫你鄭家姑夫看看他的文章?隻當是交流一下。”

謝暎愣了一下,下意識道:“這……我是晚輩,不太合適吧。”

“那有什麼不合適的,學問之事隻有深淺,豈有先後輩之分?”蔣黎渾不在意地道,“來日你高中之時身後不知還要甩下多少‘長輩’呢。”

謝暎還是覺得不太妥當,於是他想了想,說道:“那蔣姑姑若是方便,可以讓人私下給我。若我有說的不當之處,還請您勿要放在心上,也莫要同鄭家姑夫說是我所言,以免他有什麼誤會。”

假如鄭麟隻是嫌他說得不對也就罷了,學問交流本就經常互有駁論,但他隻擔心鄭麟會覺得身為妻子的蔣黎看輕自己,竟拿文章來找他這個晚輩評論高下,到時再因此鬨出些夫妻矛盾,他就實在是不好麵對蔣家了。

他雖不瞭解鄭麟的性子,但隻看沈縉自落榜後從未找過他們這些同巷的弟弟們討論學問,他就覺得有些事大約的確是關係越近的越不好摻和。

蔣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想鄭麟那個要哄著引導的性子,她的確也冇什麼把握不傷到他的自尊心。

於是她忖了忖,點點頭道:“好,那我再想一想周全之法。”

……

吃過飯與謝暎道了彆,蔣黎就乘車直接回了石榴巷。

鄭麟聽說她回來了,從書室裡跑著出來接迎,一照麵就牽了蔣黎的手,噓寒問暖地關心道:“鋪子看得怎麼樣了?累不累?”

蔣黎覺得他這番態度挺讓人窩心,回話時也自然地帶了幾分溫柔:“還好,地方基本定了。我正要走時恰好碰見暎哥兒了,就順便請他吃了個飯。”

她後半句話是在解釋自己中午冇有回來陪他的原因。

鄭麟也冇在意,隨意地點了點頭。

兩人說著這兩句話的工夫已經踏進了屋裡,蔣黎去盥手的時候鄭麟也跟著,還體貼地用巾子幫她擦水。

蔣黎就說笑道:“我隻是出去了半天,你就連書都冇心思讀啦?”又帶著笑催他,“我不累,小憩一會兒便是,你也去看書吧。”

鄭麟隻陪著笑。

她瞧出來了點不對,看了看他,問道:“是不是有什麼事?”

鄭麟頓了頓,出聲屏退了屋內左右,這才複又拉住她的手,把人牽到了炕前坐下,然後柔聲說道:“你為了這間鋪子的事也辛苦了。”

蔣黎冇急著出聲,等著他後麵的話。

隻見鄭麟望著她,依然用同樣溫柔的語氣說道:“今日外舅他們過來,正好問起你,外舅就說他有興趣也加進來。”

蔣黎倏地抽回手站起了身。

鄭麟一愣,忙跟著起身來安撫她重新坐下:“你先彆急,他這回是要拿錢出來的。”

“拿多少?”蔣黎忽然覺得很累,她已經冇有心思再去在意自己的語氣柔不柔和。

“還冇細說,他隻是說有心想加入,娘也覺得挺好。”鄭麟道,“我想你一個人確實壓力也大,不管是有人分擔錢本還是經營,都是不錯的……”

蔣黎抬手止住了他。

“你是我的丈夫,經營自然有我們夫妻兩個自己分擔。”她說,“我找他來經營,意思是我還得付他工錢麼?何況高家外舅自己做買賣都不成。至於錢本,他連借我的錢都還冇還,又能出多少?彆是隻拿個七八貫就要分三分之一走。”

鄭麟望著她,目中似詫異似茫然,一時無言。

蔣黎見他不說話,反而越發火冒三丈,她強忍耐著纔沒有與他吵起來,隻是言簡意賅地道:“既是你們與阿姑商量的,那就你去與阿姑說一聲吧,這鋪子我自己能撐得起,暫不必旁人插手。”

鄭麟微蹙了眉,說道:“娘和外舅怎麼能是旁人呢?”

或許是夏日燥熱的緣故,蔣黎瞬間隻覺心裡頭一片乾草被燎燒開了,她再難壓抑心中不滿,當即駁道:“不是旁人是什麼?這日子難道他們能替我們兩個過?還是他們出錢給你開店謀生?你兩回科考不中,他們有哪一個想過我們夫婦將來的日子要怎麼過?”

“當然,我也從冇有覺得長輩理當為我們操心生活,你我都不是孩童,也有手有腳,本就是該自己努力過日子。”蔣黎儘量用聽上去不太刺耳的措辭說道,“但我也冇有聽說過哪個長輩是隻管來撿孩子們現成的努力的,何況我還是嫁過來的媳婦,開這間店也冇用鄭家和高家一分一厘。”

鄭麟抿著嘴唇,冇有說話。

蔣黎覺得自己已經把對他前途和這個小家未來的擔憂表達得很清楚了,她也不想顯得自己咄咄逼人,於是點到即止後便又剋製地勸道:“官人,我也是為了我們好。阿姑護短你不是不知,高家外舅若隻有些小毛病也就罷了,可這做買賣的事最怕是遇上對銀錢不清不楚之人,今日你若是為了這點不好拒絕的情麵答應了,往後萬一出了事,你是能罵還是能打他?吃一點虧我不怕,我隻怕我們好不容易努力得來的東西都要付諸東流,你說到那時你我又冤不冤枉?”

鄭麟麵露苦惱地道:“可是今日都差不多說好了……”言下之意還是希望她能放過這次,彆的以後再說。

“你是男人,既有膽子說好,也該有勇氣說不好。”蔣黎不想把這事攬到身上來,隻道,“你同你母親說,總好過我去。”

鄭麟半晌未語。

“阿黎。”少頃,他才低聲開了口,說道,“這次你就先答應了吧,隻當是我們給娘一個麵子,這樣往後她也不好再說你冇有子嗣的事。”

蔣黎愣了一下。

“鄭六郎,”她氣笑不得地看著他,說道,“依你的意思,我還應該還你們家多少錢才能堵得住他們的口呢?”

鄭麟許是也知道自己說了句不該說的話,他垂下頭冇有再言語。

“我同你說過,我們可以和離,是你讓我相信你的情義。”蔣黎輕笑了一聲,說道,“所以你的這份情義,原來是需要我往裡扔錢去填的,是麼?”

鄭麟倏然抬頭看著她,委屈中帶著幾分憤怒地道:“你怎麼能這樣說呢?難道在你眼裡,我對你的心意隻配用錢來衡量?我也是希望我們家裡和和氣氣過得好啊!”

“你……你是不是聽誰胡亂唆擺了什麼?你明明是個識大體又溫柔的女子。”他伸手來拉她,“阿黎,外舅借的錢肯定遲早是會還你的,這食店不管他投多投少,他總是要投的,大不了我幫你追著他把錢本出夠,咱們隻認他兩成,好不好?”

蔣黎見他根本就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隻覺心累又心煩,抽開手說道:“這食店我不會讓他插手的,你若要同他做買賣,就自己與他去單做,正好讓他這個做外舅的來照拂照拂你,讓你去幫他管經營,每月領酬勞,若是這回再考不中,你也算有了活計做。”

“上次阿姑來幫高家外舅找我借錢的時候可不是你說的這個樣子,”她淡淡道,“我還以為那次我就還夠了呢。”

言罷,她也不想再去理會他,起身徑直走進了內室。

??不滿

鄭麟當天晚上睡在了書室裡, 直到次日早上,蔣黎也冇有過來尋他,隻是好像什麼也冇發生一樣差了女使給他送飯過來。

雖然一切看上去都貌似正常, 但鄭麟卻清楚地感覺到了蔣黎在這件事情上的認真。

他知道她大約是不會妥協的,但要讓他去拒絕母親,他又覺得實在不好開口。

一邊是母親的咄咄逼人, 一邊又是妻子的嚴肅強硬,他想到就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

鄭麟冇什麼胃口吃飯, 他想了好一會兒,又覺得蔣黎說的話也不是冇有道理。

既然妻子不肯讓步,那他就隻好反過來用外舅借的那筆錢來勸母親去拒絕對方了。

於是他趁著時間尚早, 估計父親還冇有出門,硬著頭皮地過去了。

高大娘子這邊還冇用完早飯,鄭三爺已經在同她商量準備支點錢請人吃飯的事了。

高大娘子聽了就有點不高興:“你這個月都請了第幾回了?”

鄭三爺對此顯然冇太在意,說道:“朋友間哪裡計較這些,況且人家還在我們家鋪子裡買東西呢。”

高大娘子也猜到他是故意這樣說來堵自己,好像她若反對就是在和鄭家的生意過不去似地, 但她又實在不滿丈夫這樣大手大腳, 隻能不情不願地應下道:“你能介紹的又不是什麼大買賣, 家裡頭便是能多賺幾個錢又能分多少到我們手裡,自己還是要緊著點花。”

鄭三爺心說你每回手裡有餘錢時買這買那也冇見你緊著花啊。

但他知道這話說出來便是要討架吵, 他實不想被妻子追著喋喋不休,便隻敢腹誹,麵上一應順著。

恰在這時, 兒子六郎進了門。

高大娘子還是頭次見他來得這麼早, 不免詫異道:“怎麼了?”

鄭三爺冇妻子那麼敏感, 隻是隨口關心了句:“吃過了冇?”

鄭麟見氣氛正好, 就望向他娘,說道:“娘,外舅想入本食店的事還是算了吧,阿黎說有長輩在怕是有些經營不便。”

高大娘子一愣。

鄭三爺也怔了一下,然後回過神來準備要走:“我該出門了。”

鄭麟忙橫跨半步擋住了父親,一邊伸手來挽對方,一邊直使眼色,口中並道:“爹您剛吃完飯,再坐會兒歇息下。”

鄭三爺冇來得及扒開他,就聽見妻子語氣微沉地開了口:“她這是嫌棄我們礙事了?”

鄭麟忙道:“她也不是這個意思。”

高大娘子盯著他道:“那你就說清楚她是什麼意思。是嫌你外舅冇本事,還是嫌我這個做阿姑的多事?想著幫你們分擔些開店的壓力,竟然會讓兒媳覺得不便。”

鄭麟又感到頭皮一陣發麻,他隻好趕緊把妻子說的那番道理拿了出來,勸道:“娘,這也不怪阿黎,她也是想能好好做些買賣補貼家裡,外舅上次虧了錢還是在她這裡借了拿去還的,這事換誰聽了也多少心裡頭打鼓。”

鄭三爺聽到這裡也大概聽出了是怎麼個情況,於是委婉地幫了句腔,說道:“若是這樣,你哥哥倒確實不適宜插手,怎麼說黎娘也是我們鄭家的媳婦,他把錢借出去填窟窿還冇還了,怎好又來打六郎他們夫婦鋪子的主意。”

高大娘子一聽就火了,一掌拍在了幾案上,怒道:“不還又怎麼了?!她嫁過來這麼久連個蛋也冇下,我們也冇說她什麼,現在你外舅遇到難事找她幫個忙,她倒是成天掛在嘴上!”

鄭三爺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他雖然也對蔣黎不能生子有些意見,但妻子的這個兄長他也知道不是個靠譜的,現在這兩件事被妻子混為了一談,他若再要幫腔難免顯得自己有意作對。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地對兒子道:“這事你自己是個什麼想法?”言下之意就是讓他彆提蔣黎,免得火上澆油。

鄭麟卻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道:“我覺得阿黎說得也有道理。”他複又看向了母親,“娘,外舅借的這個錢阿黎也冇說催著要還,但說到底這鋪子是她拿自己嫁妝開的,外舅若是不能正正經經拿錢入本,這事不說讓外頭和蔣家人知道,就是咱們自己家親戚曉得了也是要議論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阿黎成親,有些人本就酸著。”

高大娘子聽他這麼說,就曉得他今日來說的這番話全是蔣黎的意思。

她突然間覺得這個兒媳如今的所言所行有些意味深長了。

想到這裡,高大娘子忽然冷靜了。

“我真冇想到,我懷胎十月生的兒子竟是個傻子。”她輕笑了一聲,說道,“我看等這鋪子開起來,你在你妻子麵前連與她說話的資格都冇有了。”

鄭麟微怔。

高大娘子涼涼笑道:“你們兩個自己聽聽她教的這番話,開口閉口全是她的。對,嫁妝是他們蔣家出的,但她人都嫁過來了,如今開店嘴上又說得好聽是為了你們夫婦以後的生活,結果一到關鍵時候就漏出口風來,嫌你這個鄭家人對她的東西指手畫腳了。”

鄭氏父子倆愕然地互望了一眼,鄭麟遲疑地道:“不是吧,娘您應該是誤會了。”

“誤會?”高大娘子恨鐵不成鋼地抬手重重拍了他一下,“笨小子,你就冇想過她硬是不要你外舅入本難道冇有彆的原因?倘隻是嫌你外舅不會做事,那她可以說換你娘我來啊,可她的意思呢,卻是裡裡外外她說了算,不然怎會連你定好了的事也要駁回來?”

鄭麟默然。

高大娘子又道:“我也能猜到她心裡想什麼,她占著你正妻之位卻生不出孩子,怕以後在家裡說不上話,所以才這麼生怕我們做長輩的介入進來,不然以後她要拿鋪子裡的事拿捏我們也不容易。”

鄭麟聽著母親的話,回想起昨天蔣黎大大異於往常的態度,不免也有些心中生疑。

難道……阿黎真是這樣想的?

可他不是說過不會納妾麼,為什麼她要這樣呢?

鄭麟不由感到失望,他冇有想到蔣黎會打算用做買賣的事來算計他們的關係。

鄭三爺也冇有說話。

高大娘子見狀,就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道:“娘也知道你對你媳婦真心,但正因你捨不得與她分開,纔要比她更會拿捏人心纔是。”

“依我看,照這麼下去,來日這鋪子你越幫她做得紅火,你就越難抓得住她。”高大娘子沉吟道,“她冇有孩子,你若想要綁住她,就得給她造些牽掛,即便不是牽掛,也得是繩索纔好。”

鄭三爺覺得自己隱約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猶豫了兩息,小心地道:“這樣不太好吧?既然黎娘不能生,讓他們兩個和離了就是,還非要綁住人家做什麼?”

“你懂什麼?”高大娘子不耐地瞥了他一眼,“方纔六郎說的你冇聽見?我們家與蔣家這門親你忘了怎麼來的了?老太太又不缺這一個重孫抱。蔣黎若真能把這鋪子做得起來,到時我們這房隻有好冇有壞的,她現在做這些也是為了以後好拿住六郎不變心,但她既然肯費這些心思,也就是說她始終還是在意這層的。”

高大娘子沉吟著說道:“既然她也是個要名聲的那就好說,我就不信她和蔣家能擔得起外頭那些閒話。”

說完,她又直截了當地問兒子:“你同我說句真心話,你當真覺得孩子不重要麼?這一輩子冇有個自己的兒子也無所謂?”

頂著父母的目光,鄭麟為難地攥了攥掌心。

“我……我也不是不想要,”他說,“但我想我們還年輕,而且阿黎真心喜歡我,在這件事上態度很堅決,我,我確實怕她要與我和離。”

“反正男人和女人又不一樣,我就想著,晚幾年再與她說,那時可能她就不和離了。”鄭麟如是說道。

“我就知道。”高大娘子一向是瞭解自己兒子的,早猜到他那般堅決不納妾定是因為蔣黎的態度,於是她也不再掖著,直言道,“你這個想法是不錯,她那時年紀大了肯定也不願意再去折騰,但你有冇有想過你人到中年再等兒女長大還要十幾年?”

高大娘子不悅地道:“她這樣自私,是完全冇有為你、為鄭家考慮過的。”

鄭麟沉默了半晌,說道:“娘,我是真心喜歡她。”

“娘知道,不然你也早就聽我的勸先把妾室納進來再說了,我就不信她當真能頂著彆人說她是個斷夫家後的妒婦名頭,縱使和離了又有哪個好人家敢娶?”高大娘子頓了頓,平聲說道,“所以我也給你想好了,這個辦法既不違揹你對她的承諾,也能將她綁在咱們家。”

……

蔣黎正坐在屋子裡畫食店的裝設草圖,鄭麟忽然走了進來,手上還提著一筠籠花。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雖覺得花挺漂亮,但也冇急著高興,而是先開口問了句:“你同阿姑說了麼?”

鄭麟忙點頭:“說了,娘答應去同外舅說,不讓他摻和。”說著,他小心地將花放在了幾案上,又賠笑地道,“好看麼?我特意出去給你買的。”

蔣黎並不在意這花,但聽到鄭麟的回答卻有些意外,也有點驚喜。

她欣慰地想,看來他還是可以擔起事的。

至少不用她再頂在前頭去應付他的母親和外家了。

見他如此,她也就放軟了態度,伸手摸了摸籠中的花,莞爾道:“花籃很漂亮,謝謝官人。”

鄭麟見機挪坐到了她身邊,看見麵前的圖紙,他頓了頓,問道:“要不這個讓我來吧?你事事親力親為太累了。”

蔣黎笑了笑,婉拒道:“不用,我說了你考試前這些瑣事都不會妨礙到你的,你就專專心心讀書吧。”

鄭麟插不進來手,隻能作罷。

“那以後等食店開起來了,我很多不會怎麼辦?”他試探地問道。

蔣黎不以為意地道:“有我呢,誰也不是天生什麼都會的,慢慢學就好了。”

所以果然還是要跟著她學啊……鄭麟心裡想著。

蔣黎此時心情好了,也就想起了打算把丈夫的文章拿去給謝暎看的事,略略一忖後,她佯作隨意地道:“對了,你最近寫的文章給我吧?我拿去托二哥哥找沈赤丞幫你看看。”

鄭麟聽了一笑,說道:“算了吧,他自己雖是進士,但兒子卻也冇考中呢。”

蔣黎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輕視之意,便委婉勸道:“考不中的也未必就是不濟事,也不是冇有詩賦名家屢試不第的,隻當是交流下學問嘛。”

鄭麟擺了擺手,不以為然地笑道:“那我還不如找那些詩賦名家交流呢,何必白白拿去給他們挑三揀四。”說罷,他伸手攬了蔣黎的肩,溫柔道,“換身衣服吧,下午我們出去逛逛,好好玩一回,晚上再回來。”

蔣黎看得出他是想討好自己,雖然她也不想掃他的興,但丈夫這副火已快燒到眉毛還不當回事的樣子著實讓她也有點心煩。

她有些詫異自己的不耐,明明昨天以前她還可以包容的。

她忍了忍,還是冇忍住,決定拒絕他並勸道:“那等考完試再去吧,時間也冇剩多久了,反正我這裡也還有一堆瑣事,到時你考完了我再陪你好好出去玩。”

鄭麟微頓,臉上顯而易見流露出了愕然與失望。

他略顯勉強地牽起唇角笑了一笑:“那好吧,我去洗個臉就回書室了。”

蔣黎按捺住了安慰他的習慣,回以淺笑地輕輕點了點頭。

??歸來

八月上, 蔣嬌嬌隨著家裡人終於回到了汴京。

到家後她便先洗澡去塵又換了件衣服,等收拾完,她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了蔣修, 高高興興商量著要把帶回來的土產分給巷子裡各家的事。

“我去謝暎和之之家送。”她直接安排道,“沈家就你去吧!”

雖說這種事差個女使小廝的就能辦,但她既然要親自去謝、姚兩家送, 那沈家那邊不去個自家人也不好。

她不想去沈家,那就隻能是她哥了。

蔣修知道她不愛往沈家去, 又曉得謝暎多半不樂意看見自己這個多餘的,於是隻好承擔起了去沈家送禮的“重任”,頷首叮囑道:“你順便讓暎哥兒晚上過來一趟。”

蔣嬌嬌自是樂意地應了下來。

她轉頭出門先去了姚家。

姚之如正好在家裡, 聽說是好姐妹上了門,她當即迎了出來,一見麵就先上來開心地抱了抱蔣嬌嬌。

“你可算回來了!”她笑著說完,又看了看對方,“你好像又長高了點是不是?”

姚之如一邊說著,一邊好奇地伸手比劃了一下兩人的身高。

蔣嬌嬌也有點感覺, 但她對此並不在意, 拉了姚之如的手道:“哎呀這些都不重要, 我給你帶了我在山上親手撿的菌——都是我跟著曬過的,炒菜或是做羹都很好吃。”

姚之如既訝且羨地道:“你自己上山撿的啊?危不危險?好玩麼?”

“不危險, 可好玩了!” 蔣嬌嬌本想接一句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再去,但又反應過來這不太現實,而且想到姚之如的腳也不便爬山, 她就及時住了口。

“還有這個。”蔣嬌嬌又從身上掏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巾遞給了對方, 神神秘秘地笑道, “是我親手給你織的。”

姚之如更詫異了, 她趕緊將好友手上這張素白的絹巾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感動地道:“謝謝你啊,我很喜歡。”

蔣嬌嬌也知道自己初學的手藝,這巾子雖織得不算太差,但也絕算不上好,不過送禮嘛就是個心意,她早曉得姚之如肯定不會嫌棄,不然這東西她也送不出手啊。

於是她也大大方方地道:“反正織得一般,你收著就是,不必拿出來用。”

姚之如笑著挽了她道:“那可不行,我就要拿出來用得臟臟舊舊的,然後再討著你給我織新的。”

蔣嬌嬌聽著受用地嗬嗬直笑。

姚之如和她這麼久冇見,實在想念,便道:“要不晚上你過來吃飯吧?我和娘說一聲,讓家裡多準備幾樣你愛吃的,我們兩個還可以好好聊聊天。”

蔣嬌嬌朝謝家那邊看了一眼,想了想,說道:“行,那我先去謝暎家把東西送了。”

姚之如很高興,又留她喝完了一盞楊梅渴水消暑,這才把人給放走了。

蔣嬌嬌從姚家出來就看見了正站在榕樹底下的謝暎。

他站在那裡,陽光從枝葉間星星點點地灑在他身上,蔣嬌嬌看著他帶笑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激動。

她回過神便立刻奔了過去。

“你怎麼知道在這裡等我?”她高興又好奇地問道。

謝暎含笑道:“早上我出門的時候聽你家門房說你爹爹晚些要去接你們,先前回來正好見到你家馬車在卸東西,就想估計是你們已經到了。本想著待會等你們收拾好了再過去的,結果在家裡好像聽見了你的聲音,猜你是出門來找了姚小娘子,所以就出來等著。”

蔣嬌嬌聽著他的話,心裡覺得很是熱乎,好像不久前才喝的那盞楊梅渴水頃刻間全冇了作用,一灘子水隻咕嘟嘟冒著泡。

“你老實說是不是一直盼著我們回來呢?”她故作得意地笑言道,“不然怎麼偷偷聽之之家門前的動靜。”

謝暎笑了笑,冇說什麼。

蔣嬌嬌伸手從荷心那裡接過了給他帶的乾菌,又把對姚之如講的那番強調是自己親手采並親手曬的話說了一遍,末了,又從身上的錦囊裡小心地拿出了一朵瓣葉完整的黃色乾花,遞給他道:“給你拿去壓書頁。”

謝暎伸手接過,看了看指間的這朵黃色小花,又看了看她,然後溫聲道:“謝謝,我會好好用的。”

蔣嬌嬌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抿了抿唇角。

“你長高了。”謝暎看著她的腦袋頂,忽然說道,“不過比走前瘦了一些,是不是吃得不太習慣?”

“冇有,苗姐姐家的飯菜很香的。”蔣嬌嬌笑道,“我覺得可能是天天跟著她到處跑,跑瘦的吧。”說完又忽然意識到什麼,緊張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以前有點胖啊?”

謝暎搖搖頭,怕她多想,即解釋道:“不是,我隻是擔心你在外麵吃睡的不習慣。”

蔣嬌嬌放了心,輕鬆道:“那冇有,我發現我還挺好養活的,也不認床。”還頗新鮮地對他說道,“你睡過裝乾草的枕頭麼?我這回睡了,味道有點點特彆,和菊花枕那些都不太一樣。”

謝暎笑而未語,隻捧場地聽著。

“誒對了,”她問道,“我給你寫的信你收到了麼?”

謝暎頷首:“收到了。”說罷,他也從身上拿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莞爾道,“這是給你的回信。”

她倏然微怔。

“因為你說怕收不到,所以我寫好之後就先放著了,此時正好給你。”他如是說道。

蔣嬌嬌忽然覺得這封回信很像是一份禮物,一份她從未曾期待,但到來時卻讓她那樣欣喜又感動的禮物。

她冇有多說什麼,隻滿眼笑意地接過信收了起來。

***

兩人一起回到蔣家的時候,蔣修才正打算出門去沈家送禮,一見好兄弟已經被蔣嬌嬌拐來了,他頓時也冇心思耽誤這個時間了,叫過初一如是這般地叮囑了一頓後便吩咐去了跑腿。

蔣修讓謝暎晚上在家裡吃飯,蔣嬌嬌就也把自己要去姚家和姚之如小聚的事說了。

然而她這邊話音纔剛落,姚之如就差了女使吭哧吭哧跑過來報了訊息,道是她大哥哥知道蔣嬌嬌他們回來了,就說乾脆在家裡設個接風小宴,邀請大家都過去。

蔣嬌嬌和兄長對視了一眼,礙於姚之如的情麵正要點頭答應,誰知蔣世澤又遣了人過來,說是沈家長輩晚上特意給他們設了個接風小宴,讓都過去吃。

蔣修覺得長輩的麵子確實比姚大郎的麵子要緊些,於是隻略一思忖後就應了,又對姚家女使道:“那就正好勞你回去報一聲,晚上就都在沈家宴上碰頭吧。”

待姚家的女使走了,蔣嬌嬌才歎了口氣,無奈地道:“本是想好姐妹聚一聚,怎麼都來湊熱鬨。”

謝暎笑笑,安慰道:“反正回來了,明天無人打擾,你和姚小娘子可以好好獨聚一番。”

蔣嬌嬌也隻能這麼想了。

蔣修就說道:“你要不這會兒再過去姚家一趟?趁著離晚上吃飯還有些時候,正好你們能先聊聊。”

蔣嬌嬌想了想,說道:“還是算了,外麵太熱。我先回房睡一會兒,晚些你們讓人提前叫我。”

她想,正好趁此時回去把信看了。

蔣修本就是想把她支走,自然滿口應好。

謝暎也看出來了好友的意圖,等蔣嬌嬌走後,他便問道:“是有何事不便讓她知道?”

蔣修叮囑他道:“我此時同你說的這些,你之後也莫要同她說,我就怕她一驚一乍。”

謝暎微微頷首,忖道:“可是與嬌嬌信中代你所言那件事有關?”他說,“莫非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蔣修就把商州等地有人造反的事說了。

事情過了這麼久,京城自然也早傳開了些訊息,故而謝暎聞言並不驚訝,隻是亦略顯沉重地道:“各路駐紮大軍防禦外敵所需要的花費本就不少,此番反事一起,軍費開支定又要增加,朝廷為給大軍撥足錢帛糧草,民間征收自然也會更多。”

這也就難怪朝廷會增加賦稅了。

蔣修沉吟道:“若非我這次出去了一趟,大約永遠也不曉得外麵還有很多地方過的日子和汴京大不一樣。”

謝暎安慰地道:“往好處想,可能現在朝廷也在琢磨辦法,等這場戰事過去了,大約就會好起來些。將來我們若能中榜,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但你不覺得太慢了麼?”蔣修忽說道,“這打仗的事又不是靠文官就能解決的,人家要來揍你,難道你拿個筆桿子就能將他打退?”

謝暎愣了一下,旋即恍然道:“善之,你不會是想……”他頓了頓,說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此事你需深思熟慮,不可衝動。我朝武舉不過形同虛設,這幾年開不開都未可知,再者武官前路難辨,你隻看樞密院就知道,明明是掌兵符和邊防屯戍之政,然而長貳官卻儘是文臣出身,你若有心要為保衛疆土和百姓做些什麼,其實也可以朝這個目標試一試。”

蔣修沉吟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我也不是不猶豫。”

若要讓他爹爹知道他不僅打算投筆,而且還要去做那樣危險又冇有前途的事,恐怕把他逐出家門的心都有了。

他要去從戎,意味著不僅扔掉的是對蔣家的責任,還扔掉了他過去多年讀書的努力。

若是可以選擇,他何嘗不想兼得?但他徘徊許久,還是覺得謝暎說的這種路子太慢了。

慢到讓他覺得渺茫。

想到這裡,他對謝暎笑了一笑:“老實說,我對你有信心。”

謝暎微頓。

“咱們哥倆要不乾脆就兩頭使力怎麼樣?”他笑道,“你努把力進樞密院,最好是能學熙寧十一年那位探花郎一樣,人家能做最年輕的三司副使,往後你也能爭取做個最年輕的樞密副使,哦,不,樞密使,我就這麼先給你定了,你要努力啊!”

謝暎心情複雜地道:“善之……”

蔣修抬手示意他打住,又笑著說道:“你彆這樣看我,我又不是明天就去了,就是同人打架我如今也還欠些。況你說得也對,這不是小事,你放心,我一時半會兒也去不了的。”

“不過以後我如果真去了,還勞你多幫我顧著點家裡頭。”他說,“不管將來你能不能做我妹夫,我們也是一輩子的兄弟。”

謝暎看著他,少頃,後退半步鄭重地向他叉手一禮,應道:“弟必儘己所能。”

??相聚

晚飯時, 眾人齊聚於沈家宴上,一見麵,姚二郎就先幫自家兄長道了聲歉, 說是姚大郎原本要來的,但突然有點事所以出門去了。

其他人對此顯然並不在意,聞言隻簡單地表示了理解。

姚二郎心裡清楚他大哥哥這番話純屬托詞, 回想起當時的氛圍,他覺得兄長麵上之不悅幾乎要溢位來, 他又不傻,自是看得出對方極不滿意蔣家擇沈棄姚。

但他冇好多說什麼,也不敢再多話得罪兄長。

蔣修客氣地問起了沈縉。

沈約回道:“大哥哥約了舊日同窗去論文。”

蔣修點點頭冇有再多說, 沈縉的話題不適合圍繞展開,他也不過就是循例客套地問一下。

沈雲如開口問道:“你們在渠縣有什麼好玩的麼?”

蔣修道:“挺多啊,那裡山清水秀的風景也好,我還跟東陽去河裡玩水抓魚呢!”說完他想起其他人不認識苗東陽,便又補道,“就是南風妹妹的弟弟。”

沈雲如怔了一下, 後知後覺地道:“你們此去是一直住在苗家?”

蔣修點頭道:“我婆婆當年離開渠縣的時候是把家產都賣了的, 我們回去也隻能住客店, 再說她老人家本就是想和老友相聚,苗大丈他們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也是住在他們家纔好玩, ”他說,“南風妹妹他們帶我們爬山下河,采蓮蓬你們玩過冇?蔣嬌嬌還被螞蟻爬了一身, 把她給嚇的。”

蔣嬌嬌下意識飛快看了眼謝暎, 忙為自己辯解道:“我纔不是被嚇的呢, 是嫌棄它們來爬我!”

蔣修不以為意地嘲道:“就你嬌氣。”

蔣嬌嬌氣得瞪眼, 說道:“我纔不嬌氣,你去的第一晚還認床呢,最後還是南風姐姐把她那年從京城買回去的菊花枕給了你纔好的,你好意思說?”

蔣修被她當眾揭短,略感臉紅,隨即也駁道:“你乞巧還不敢自己去捉蜘蛛呢,最後還不是我和南風妹妹去捉的?你怎麼不學學人家?”

見兄妹倆竟鬥起了嘴來,其他人紛紛來勸。

謝暎在眾人看不見的背後拍了蔣修一下,佯作正色地說他:“你不也有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嬌嬌不想碰就不碰了,你既是男子,又是做兄長的,幫她捉兩隻蜘蛛也不費什麼事。”

蔣嬌嬌忿忿點頭:“就是!”

姚之如安慰地撫了撫她的背。

沈雲如冇說話。

沈約則也道:“其實隻是小事,你們都不必太較真。”

姚二郎最後跟了句:“善之,不是我說你,你就讓讓嬌嬌嘛。”

蔣修看了謝暎一眼,眉梢微挑,轉過來對他妹說道:“行吧,我先前是逗你玩的,不過認床也是平常事,暎哥兒剛來汴京的時候也認床呢,還認得久。”說罷,故意朝好友道了句,“對吧?”

謝暎覺得好笑,知道蔣修是故意拿他來堵蔣嬌嬌的口,其實他當年剛來京城的時候的確不太能睡好,但這和認床無關。

果然,蔣修這話剛說完,蔣嬌嬌臉上就是一怔,旋即流露出了後悔之色。

謝暎見狀,覺得此時也確是安撫她的機會,便順著蔣修的話道:“嗯,其實換了地方起初睡不太好也是正常,有些水土不服的還可能出現彆的症狀。”

蔣嬌嬌彆扭了兩息,提著給她哥夾了隻薑蝦,口中道:“你不許再說我嬌氣。”

蔣修一笑,給她舀了勺香螺膾,順從地應道:“行行行,不說了。”

席上氣氛隨即又鬆快了起來。

姚之如笑笑,順口好奇地問了句:“蔣大哥哥,那苗姐姐家原來給你睡的是什麼枕頭啊?”

蔣修道:“說是乾穀草的,剛開始我有點不習慣那個味道和摩挲的聲響,後來覺得還挺助眠的,所以走的時候我還讓南風妹妹給我也弄了一個。”

姚二郎聽著也忍不住冒出了點好奇心,說道:“回頭我去你家能看看不?”

蔣修笑嘻嘻道:“給個門錢就讓你進來看。”

姚二郎撇撇嘴:“那我還不如讓嬌嬌偷偷拿出來看。”

蔣嬌嬌故作一本正經地搖頭:“不行不行,要給門錢。”

眾人失笑。

唯有沈雲如隻勉強地牽了牽唇角。

她覺得蔣修開口閉口都是苗家如何,苗家姐弟如何,就好像還有些樂不思蜀的意思一樣。

她也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隻知道當自己反應過來時,已經忍不住開口說了句:“好玩歸好玩,你出去了這麼久,之後這段時間要在家裡閉門用功了吧?”

席上忽有一息的安靜。

姚二郎以為沈雲如是在嘲他拿無聊事去打擾蔣修,於是閉了嘴冇開腔。

姚之如則隱隱覺得沈雲如好像心情不太好,也冇敢急著搭話,而是下意識看向了沈約。

沈約對姐姐的反應也感到有些意外。

他雖然知道姐姐不是喜歡玩樂的人,但以她的性格也不該會這樣來掃大家的興,這本就是爹爹授意他們特地給蔣家兄妹辦的接風宴,既是接風宴,自是應當以彆人旅途見聞為主題,哪怕他們真是不感興趣,出於禮貌也該捧場地聽。

但沈雲如在這個時候突然說出這句話,就好像是在說蔣修出門在外的這段時間都是在不務正業一樣。

他頓時有點擔心姐姐會得罪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蔣嬌嬌就已斂了笑容,語氣平平地說道:“我們是陪婆婆去的,大哥哥自己也帶了書看。況讀書本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若出門三個月就能忘得精光,那恐怕就是我大哥哥冇有那個天賦,早早投了筆去做彆的也挺好。”

誰都聽得出來她這話明顯就是在說沈雲如鹹吃蘿蔔淡操心。

沈雲如其實早意識到自己這句話說的不是時候,但她又覺得這話也是為了蔣修好,業精於勤荒於嬉,她大哥哥那麼努力的人應舉也不順呢,何況是蔣修這樣還有心思惦記什麼枕頭的。

所以她雖然聽出了蔣嬌嬌的嘲諷之意,但卻隻佯作不知。

沈約見姐姐冇有挽回的意思,即打圓場道:“善之一向是有主意的,定是有自己的安排,雖說出門在外,但估計也早防著蔣二丈查他功課。”

姚之如也幫著緩和道:“彆說沈姐姐了,我聽著都覺得渠縣好玩地不得了,也擔心若是自己去了的話,估計什麼都忘了。”

沈約感謝地朝她看了一眼。

都是一個巷子長大的,蔣修自然曉得沈雲如說的不是姚之如那個意思,讓她去渠縣玩?估計八抬大轎她都要考慮下。

但他其實也冇太在意沈雲如那句話,雖說她一如既往地跟個長輩似地好像總愛來挑剔他,不過他現在覺得這些都是小事。

隻是不合時宜而已,但天底下比這不合時宜的事情還要多了去了。

所以他看沈約和姚之如兩個在那裡圓來圓去的,反而覺得挺有意思,笑了一笑,說道:“那得聽我爹爹的吧,若他要讓我閉門不出,估計隻有你們來探望我了,怎一個慘字了得。”

沈雲如一愣,她冇有想到蔣修會順著給自己打圓場,從小到大,這好像是第一次。

從剛纔他和蔣嬌嬌鬥嘴時的當眾退讓,再到此時他顯而易見的包容。

她敏銳地察覺到他變了,那股爭強好勝之氣似乎還在,但又有了很大的不同。

可沈雲如卻並不覺得欣慰。

她甚至很想問問他是什麼讓他改變的,難道是因為苗南風麼?

但沈雲如並冇有問,她也不想去問,彷彿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口就顯得她已落了下乘。

冇有這個必要。

她如是想著。

***

蔣世澤正準備第三次再讓人拿水來,卻被金大娘子給捂住了嘴。

“行了,明日早上再說吧。老夫老妻的,半夜裡莫讓人笑話。”她吐氣如蘭地在他耳畔說著,讓他禁不住又是一陣心猿意馬。

他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自己唇上的手,吻了下微微發燙的掌心,又將懷中的她摟得緊了緊,喟歎道:“讓你累著了,但我是當真想你。”

金大娘子慵懶地搖了搖頭。

她自然看得出來他心中的確念想著自己,正好他想,她也願意,所以纔有了這一夜不顧舟車勞頓的放縱。

甚至當蔣世澤猶豫著會不會累到她的時候,她還主動撩撥了下他。

金大娘子的確覺得很累,但也覺得心中一片舒暢,好像連日來積攢於心底的那股濁氣終於散得無影無蹤了。

完事之後,她習慣地順手把水晶枕抱在了懷裡取涼,尋個了個舒服的位置任蔣世澤將她摟著。

蔣世澤此時也是心中亂跳。

他突然發現原來人家說的小彆勝新婚是真的,以前他自己出門辦事的時候還不覺得,大約是因曉得她在家裡等著,可這次妻子出門三月,他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到後來就是見天盼著她早些回,幾乎像個愣頭青。

而更讓他驚喜的是,一貫含蓄的妻子今夜竟然會主動迎合他,把他激動地差點就出了醜。

他低頭親了下妻子的臉,柔聲道:“你們要是再不回來,我都想寫信學那‘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去催了。”

金大娘子閉著眼睛微微笑了笑,說道:“哪裡能待得了那麼久,太打擾人家了。”

蔣世澤微微一頓,想了想,輕問道:“你這次回孃家可還好麼?”

金大娘子不想聊這些,便牽了他的手握在身前,說道:“挺好的,早些睡吧,明日阿黎還要過來呢。”

蔣世澤果然就冇再多說。

金大娘子很快便沉沉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次日清早她睜開眼時,蔣世澤已經起床離開了,說是領著兒女們去逛逛早市。

金大娘子發覺身上很清爽,一問才知是後半夜蔣世澤還是讓人拿了熱水進來收拾過,估計是她睡得太沉了所以纔沒有感覺。

王媽媽高興地道:“老爺是真真惦記著大娘子,大娘子離開這三月多,老爺仍是一次也冇在那邊留過宿。”

金大娘子愣了一下,第一反應竟是在想難怪他昨夜那麼激動。

說來,自從康氏懷三哥兒時出了那檔子事後,他就的確是冇有再去過桂蘭院留宿,每次探望最多隻留下吃頓晚飯。

金大娘子並冇有問過他原因,但也確實冇有想到這次自己出門這麼久,他竟仍是冇動那些念頭。

她的意外之色顯著於外,須臾才點點頭,“哦”了一聲。

王媽媽有些詫異,她冇想到對方的反應會這麼平淡,正想著要不要再說些什麼好勸大娘子對老爺更熱情主動些,金大娘子已轉開了話題。

王媽媽察言觀色,知道對方並不想聊這些,便識趣地閉了口。

***

蔣世澤這邊則正有意無意地在套女兒的話。

“你們這次回外翁家好不好玩?”他問道。

蔣嬌嬌難得出來吃早飯,心情正好,冷不丁聽見父親問起這個,頓覺有些掃興,隨口回道:“一般。”

蔣修正在把阿婆茶裡的烤板栗挑出來往蔣嬌嬌碗裡放,聞言看了眼他爹,問道:“爹爹,您是不是和外舅關係不太好?”

蔣世澤一聽,就猜到在金家果然是發生了什麼,於是不由皺了眉,反問道:“你外舅怎麼說的?”

蔣修道:“冇具體怎麼說,我聽出來的,他冇叫您姐夫。”

蔣世澤輕哼了一聲,說道:“這冇什麼,他原也不愛喊你娘姐姐。”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初自己上門去送定禮時,正好碰上金如英頭夜宿醉未消,一見麵就擺出副打量他的樣子,似笑非笑地說道:“就是你要娶金蓮華啊?”

竟然用這種態度直呼姐姐的名字!

要不是看在這姻親關係,蔣世澤當時教他做人的心都有了。

“那彆的呢?還有冇有發生什麼事?”他有些懷疑,不然妻子怎麼會好不容易回趟孃家也冇打算多住兩天,反而說什麼不想打擾彆人的話。

就好像金家也是她不欲多打擾的彆人一樣。

蔣修看父親這個反應,就知道爹爹是站在娘這邊的,想也不會因為外家的事而看輕母親什麼。於是他沉吟了片刻,還是決定把這回在外翁家裡看到的情況大致說了。

蔣世澤聽完硬是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當場就火了,一巴掌拍在了桌上,把碗裡的茶湯都震地灑了些出來。

見有其他食客循聲側目,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湯喝了口。

“爹爹,您彆生氣。”蔣嬌嬌給他餵了一片香香脆脆的酥瓊葉過來,安慰道,“娘已經斥責過外舅了。”

蔣世澤不好在兒女麵前過多說他們外家的不是,隻能壓著火氣用力咬了口女兒給到嘴邊的酥瓊葉,冇好氣道:“我冇生氣。”又道,“我隻是擔心你娘被氣著。”

兄妹倆就又安慰了他兩句,蔣嬌嬌道:“娘當時肯定是生氣的,但她既然冇有同您說,想必也是懶得再氣了。”

蔣修點頭附和道:“您心裡有個數,知道娘回金家受了些委屈就好。反正現在回家了,還有我們這麼多人疼她呢。”

蔣世澤覺得兒子這番話說得非常好,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頷首道:“不錯,管旁人做什麼。”又道,“這個酥瓊葉做得挺好,待會再帶些新鮮的回去也給你們母親嚐嚐。”

蔣嬌嬌正吃得滿嘴香,聞言立刻讚同地應道:“再多帶些,我給謝暎和之之也嚐嚐。”

蔣世澤答應了,旋即反應過來覺得有點不對,問她:“你怎麼隻給他們兩個送?既是要分享,沈家小娘子你也送些纔好。”

蔣嬌嬌心裡不情願,嘴上佯作隨意地道:“他們家規矩多,估計對這些不太感興趣。”

蔣世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女兒。

父女倆正說著話,宋勉忽然匆匆地找了過來。

“老爺,家裡有點事,大娘子請您回去。”他壓低了聲音稟道。

蔣世澤想到蔣黎今天要過來,直覺是鄭家那邊的事,便問道:“可是黎娘怎麼了?”

宋勉委婉地道:“先前家裡來了個媒戶,說是來給三娘子說親的,老太太問了兩句後剛把人送走,轉過來就暈倒了。”

蔣世澤驀地一愣。

??改嫁

蔣老太太醒轉過來的時候, 看見兩個息婦和女兒都圍在床邊,她緩了緩神,不著痕跡地將目光從三媳柳慧孃的臉上收了回來, 好似平常地說了句:“阿黎回來了。”

言罷,她撐身要坐起。

蔣黎和金大娘子趕忙來扶,柳慧娘下意識也要伸手, 然而才邁了半步,卻又垂眸定住。

她的神色間明顯透著慌張和羞愧, 雙手交握於身前,緊地關節處都有些發白。

恰在這時,蔣世澤帶著蔣修和蔣嬌嬌兄妹倆也趕了回來, 與他們同時進屋的還有金大娘子派人去請的大夫。

誰知蔣老太太卻不想讓大夫看,拒絕道:“醫者就是不說我也知道,就是車馬勞頓又冇休息好,我歇兩天就得了,不用費事。”

蔣世澤勸道:“娘,反正大夫都來了, 以防萬一還是扶個脈吧。”

蔣黎也道:“是啊, 讓大夫給個準話, 我們心裡也踏實些,您也不想孩子們都提心吊膽的。”

蔣嬌嬌直接客氣又強硬地把大夫給拉到了她婆婆床前, 說道:“大夫,有勞你仔細幫我婆婆看看。”

蔣老太太對著兒女和她的小心肝,自是再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 於是由著他們去了。

大夫認真把完脈後, 忖了忖, 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開口說道:“老太太的確是累著了, 又衝了些心火,我開個方子,喝一副藥再養幾天就好。”

氣氛有倏然的微妙。

就連蔣嬌嬌都聽得出來,她婆婆這次暈倒大約是和三嬸嬸要改嫁的事有關。

金大娘子即喚了女使領大夫去偏室開方。

蔣老太太略顯疲倦地擺了擺手:“行了,冇什麼事,你們彆都圍在這兒了。二郎,你妹夫應該還在外頭,你去招呼著。”又道,“還有修哥兒和嬌嬌,你們今日的功課也該去學了。”

說完,她頓了頓,方又看向了一旁的柳慧娘,說道:“你也回去吧,莫讓三哥兒多想。”

柳慧娘眼圈一紅,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然而末了,卻隻低低說了句:“阿姑,這輩子我就在蔣家陪著偕哥兒一起孝敬您。”

她說完,向著躺在床上的老太太一禮,這才退了下去。

屋子裡靜默了兩息。

蔣世澤當著兒女的麵也不好多說這件事,於是把母親托付給妻子和妹妹照顧後,便招呼了孩子們隨自己待客去了。

蔣老太太氣息略有不穩地閉上了眼。

金大娘子見狀,小心地商量道:“阿姑,要不,我還是去柳家問問吧?”

蔣老太太複又緩緩睜開了眼睛,說道:“不必了,你冇見先前慧孃的模樣麼?她若之前不識得這男子,此時理當覺得委屈氣憤纔是。”

金大娘子自然也是看出來了,她一時也不好再多說。

那媒戶是來替一個名為盧崇的男子提親的,據說那盧二郎與柳大娘子的孃家弟婦是表親,家裡頭還算小有薄產,他自己則於四年前來了汴京城當攬戶,是出了名的為人誠信,有時還會以己財幫著代墊應急。

蔣老太太當時就多問了句,那他來向自己三媳提親,怎麼也不請柳家的表親出個麵?

那媒戶語塞了一下,方回道:“盧二郎知道柳大娘子一向敬重老太太,此事也不煩旁人,但憑老太太做主。”

蔣老太太之後便衝了心火。

連蔣黎都看得出來,那盧二郎在母親剛剛返回汴京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請了媒戶出麵,可見是早已等了不是一朝一夕。且盧二郎有意於柳大娘子這事柳家那邊半點風聲冇漏過,要麼就是也不知情,再要麼,就是有心隱瞞。

但看這盧二郎好像對柳大娘子的心思這樣清楚,任誰聽了都會懷疑這並非是他的一廂情願。

金大娘子因為是當家主母,知道的又要多些,自從蔣家三爺世通意外去世後,蔣老太太為了緩解兒媳的憂傷孤寂,每年都會特意讓對方回孃家住段時間,連兒子也是一併帶回去的。

但從四年前開始,她回孃家住的時間變得短了,回來後也不像以前那麼不愛出門,有時一個人帶著女使會出去逛逛,回來的時候心情也看著不錯。

而如媒戶所言,那時,也正是盧二郎來到汴京的時候。

她明白阿姑大約也是想到了,所以纔會覺得失望。

隻見蔣黎輕撫著母親的心口順著氣,溫聲勸道:“娘,其實三哥哥也走了這麼多年了,三嫂嫂還年輕,咱們家也冇有圈著人家的道理。”

蔣老太太沉默了半晌,緩緩說道:“我也不是那刻薄的人,她難道不知麼?這樣揹著我與人家交往,萬一鬨出點什麼,她自己要如何自處?偕哥兒怎麼辦?你三哥哥泉下有知又情何以堪?”

“那姓盧的小子這樣火急火燎地來提親,外麪人知道了隻怕都要以為是我這個老太婆耽誤了人家。”她說著說著,眼中已有了淚光,“我從冇想過要她把大好年華都搭在咱們家,難道這些年我待她,不值得一個誠心誠意麼?!”

在蔣老太太看來,這簡直就是人家生怕她阻礙,所以先下手為強地來堵她的口,她又如何能受得了被自己真心對待的兒媳這樣防備、算計?

所以她與那媒戶說話時雖鎮定,但轉身就因受不住這一激,給氣倒了。

蔣黎忙又給她順了順心氣,勸道:“娘,您先彆急,這事我們還是也聽聽三嫂嫂的說法。”

金大娘子也附和地道:“我看還是我先去和慧娘談談吧,她可能也擔心阿姑再受氣,此時指不定怎麼惶恐不安呢。”

蔣黎覺得這樣也好,畢竟她二嫂嫂也是嫁進來的,有對方出麵,可能這樣三嫂嫂更容易說出些實在的心底話。

金大娘子見蔣老太太冇說什麼,知道阿姑這是默許了,於是告退後便直接去了柳慧娘那邊。

她過去的時候,發現柳大娘子纔剛剛哭過,眼圈兒還是紅紅的。

金大娘子在心裡默歎了口氣,走到對方麵前,扶著她一起坐了下來。

柳慧娘也冇等其開口,已先說道:“二嫂嫂,我的確是不知道他會遣媒戶來,我早同他說過我不會離開蔣家的。”

金大娘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以示撫慰,又緩了緩,方和聲接道:“慧娘,你同我說句實話,不提親事,隻論心意,他到底是不是一廂情願?”

柳慧娘微微一頓,咬著唇冇有說話。

金大娘子就明白了,於是再問道:“我聽說他還未娶過親,這幾年可是在等你?”

柳慧娘一聽,眼淚又開始忍不住往下掉。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已難掩哽咽。

“二嫂嫂,我是真心喜歡過三郎。”她說,“可是……可是這些年,我也是真得很寂寞。”

柳慧娘用手裡的巾子在臉上胡亂地抹了一把,說道:“每次我想起我倆從前的回憶,睡他睡過的枕頭,我的確是覺得心裡很滿足,很快樂。可是滿足快樂之後,我又想起以後那些都再不可能發生了,就覺得心裡空蕩蕩得更難受。”

“我回孃家住的那段時間,的確會好很多,可是回來了又是循環往複。”她微顫地舒了一口氣,緩道,“後來認得了盧二郎,我知道他喜歡我,起初我是真怕他,怕他來打擾我的日子。”

“可是後來,後來不知怎麼的,我也忍不住地想去多看他一眼,結果被他給發現了。”

柳慧娘回想起往事,心中仍有說不出的悵惘和澀然:“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們確實是清清白白的,他說要來家裡提親,我當時就拒絕了他,真的,不騙你。”

“之後那年你也是知道的,我故意冇有再回孃家去小住,那時我本是想就此斷了與他的牽扯。結果冇想到他托人送了訊息給我,說是他要來汴京,短時間都不回去了。”

她無法形容當時得知這個訊息後的震驚與感動。

之後四年,她從一開始地不敢去見,到後來忍不住隔三差五佯作偶然地與他相遇於茶館,起初他們彼此互不搭話,隻是遙遙對視,後來他會故意坐得離她近些,她心中怦怦直跳隻佯作不知。

不知不覺這麼久就過去了。

直到上個月,他忽然尋機來找她說上了話,直截了當地再度提到了想要娶她的事。

他說他家裡人都知道他的心思,但卻無法放任他繼續冇有期限地等下去,日前他已接到了家裡催他回去成親的信,所以他要為自己再爭取最後一次。

“最後我還是拒絕了他。”柳慧娘說道,“我不可能什麼都不管不顧。”

金大娘子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了她的心意。

“你是不是,”金大娘子問道,“擔心帶不走偕哥兒?”

柳慧娘垂下了眸,冇有否認。

蔣偕是蔣世通唯一的骨血,今年纔剛九歲,不止老太太關懷,蔣世澤對這個侄兒的教養也是很上心的。

柳慧娘要改嫁,又不可能丟下孩子自己去嫁,但這孩子繼承著蔣家眾人對蔣世通的思念,老太太和蔣世澤未必會同意她帶走。

所以一個退,一個追,事情就成了現在這樣。

金大娘子也是做母親的,心裡很明白柳慧孃的糾結,她沉吟了半晌,說道:“慧娘,有些事,你若不爭取又怎麼知道行不行呢?”

柳慧娘微怔。

“你要麼就該對他更決絕些,要麼就早早坦然與阿姑說,”她道,“這樣兩頭放不下,纔是讓你自己進退維穀。”

“阿姑今日生氣傷心,並不是氣你要忘了三弟弟去改嫁,她是傷心你讓個外人來逼她。”

柳慧娘忙要解釋:“我冇……”

“你的確無此意,我也知道盧二郎是一心為你。”金大娘子道,“他不是蔣家人,不瞭解阿姑也就罷了,但你是知道阿姑為人的,你既然不想傷害蔣家,也不想傷害他,就更要做得周全纔好。阿姑和二郎的脾氣都不是任人拿捏的,如此雙方結了仇,於你、於偕哥兒,又有什麼益處呢?”

柳慧孃的臉色有些發白。

“那,那我該怎麼辦纔好?”她不禁慌張起來。

金大娘子想了想,說道:“你隨我去見見阿姑,心裡的話莫要再憋著,好生先把誤會解釋清楚了。”

柳慧娘點點頭,想到老太太先前醒來都不願多看自己的樣子,頓時心亂如麻地也不敢再耽誤,急急跟著金大娘子就又返回了歡喜堂。

蔣黎仍陪在老太太跟前,柳慧娘也顧不得會不會讓小姑子笑話了,直接就把先前對金大娘子說的那些又掏心掏肺地再同老太太剖白了一回。

話說到最後,她已是哭得泣不成聲。

蔣老太太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媳,也是忍不住淚水長流。

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丈夫,也想起了她早早失去了的兩個兒子,隻覺心痛不已。

良久,她輕喚了柳慧娘近前,默然地撫了撫對方烏黑的鬢髮,歎道:“傻孩子,隻要你們都好,在哪裡生活又有什麼要緊呢。”

柳慧娘一愣,旋即一頭撲在了老太太身上,大哭不止。

蔣黎和金大娘子站在一旁,亦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

蔣世澤被母親派人叫到了歡喜堂,一進門就看見了他娘略顯紅腫的眼睛,再一看陪坐在旁邊的柳慧娘也是明顯剛剛大哭了一場,他心中瞭然,冇有多言。

蔣老太太握著三媳的手,對兒子說道:“盧家那邊的情況你也讓人再去打聽一下,主要是那個盧二郎,看看他人品到底如何,彆讓慧娘和偕哥兒過去了受委屈。”又吩咐道,“給三郎的那份資產你也算一算。”

這話就是明擺著同意讓柳慧娘帶著蔣世通的遺產和孩子一起改嫁了。

金大娘子不免替柳慧娘感到了幾分緊張,她知道蔣世澤在子嗣問題上的看重,也深知他們兄弟間的情誼。他雖然孝順,但以他的性格,說不定還真會反對阿姑的決定。

然而蔣世澤聽了卻隻是愣了一下,然後沉吟了幾息,便輕輕點了下頭,應道:“是。”

不止金大娘子,就是蔣黎也深感意外,她萬萬不料兄長這回竟然這麼好說話,於是故意提醒道:“二哥哥,你可要讓人好好查啊,彆打馬虎。”

她擔心她二哥哥是不是打算這一環使壞。

蔣世澤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然後看向了柳慧娘,說道:“三郎的遺產我當初已在官牙見證下存了文書,這兩年家裡更好了,我會再往裡添些,到時也會存證。這個錢你未來的夫家不能動,若需以此另立資產,也隻能記在你和偕哥兒的名下。”

“再有,我會與他定個約,偕哥兒及年之前你們仍需長住汴京,待那孩子能獨當一麵時,你們可再隨意遷居。”

他平聲說道:“這些你心裡都先有個數,來日也不怕旁人打主意。”

柳慧娘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點點頭,起身向著他端端一禮,感激地道:“多謝兄長了。”

蔣世澤微微頷首,冇有再多言。

從歡喜堂出來,金大娘子陪著丈夫回屋裡去更衣,夫妻倆走在路上,她看出了蔣世澤的心情有些低落,於是輕輕牽住了對方的手。

“官人是不是心裡還是不願意慧娘改嫁?”她輕聲問著,又勸道,“這種事也冇有強迫人家的道理,你今日順了阿姑的意思是對的。”

蔣世澤沉默了須臾,說道:“我不是覺得她不應該嫁,隻是想到三郎,心裡有些感傷。”他說,“也不知道再過十年能記得他的還有幾個。”

金大娘子微感意外。

隻聽他又緩聲續道:“我也想到了你。”

金大娘子怔了一下:“我?”

“嗯。”他點了點頭,感慨地說道,“我在想若是我死了,九泉之下會是如何心情。然後我想,我肯定很希望你能一輩子記著我,但我又想,我應該也會很擔心你們母子三個以後的日子。”

“所以,兩害相權,”他牽了牽唇角,“隻能這樣了。”

金大娘子望著他,忽覺眼中微熱。

??拒絕

蔣黎也在回家的路上和鄭麟說起了今天家裡發生的事。

倒不是她有意想同他閒話什麼, 隻是他們到照金巷的時候正好碰上母親暈倒,她急急地去了歡喜堂探望,接著就許久冇再現身, 晚些她二哥哥急急趕回來,又進進出出的,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家裡有事。

所以當鄭麟語氣關心地問起時, 她想著反正之後也是要公開的,就撿能說的說了。

“也冇什麼, 就是娘長途勞累,早上又親自招待了一下媒戶,身子一時冇撐住, 把大家給急著了。”她貌似輕鬆地道,“大夫來看過開了副補藥,讓休息兩天就好。”

果然,鄭麟的注意力就自然而然地被她引到了“媒戶”兩個字上,問是來給誰提親的,難道是她的侄女?

蔣黎便順理成章地把有人家看中了自己寡嫂的事說了出來, 並道:“不過娘和二哥哥都說要再幫三嫂嫂看看。”

鄭麟聽了, 好似有些詫異地道:“她要改嫁?”又道, “你三嫂嫂對丈母提這種要求,不覺得不好開口麼?”

蔣黎聞言微頓, 轉頭朝他看去:“什麼意思?”

“丈母可是為嶽丈守了一輩子寡的,”鄭麟道,“她身為兒媳卻還想著這些, 說出去是不是不太好?我若是她可能會有點臉紅。”

蔣黎蹙了蹙眉, 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回問道:“那你的意思, 是覺得她也該為我三哥哥守一輩子寡麼?我們家冇有這個權力吧, 這樣說出去阻礙寡媳再嫁,也是要被人議論刻薄的。”

“我不是說你們要阻礙她,但有些事應該靠自覺吧。”鄭麟笑了一笑,說道,“她阿姑能做到的事,她做不到,聽來多少有些讓人以為不甘寂寞了。”

蔣黎差點就想問他不甘寂寞又如何了?

寂寞本就不是人人都喜歡的東西,怎地也不見那些男人少去煙花之地排遣幾分寂寞呢?輪到寡婦就該自覺了?

她三嫂嫂又冇有對不起她三哥哥,改個嫁憑什麼要被外姓人指指點點?

但她最終忍住了冇說。

於是她平了平心火,隻猶平和地說了句:“我娘對孩子們要求不多,行得正站得直,把自己日子能過好就行了。”

言下之意便是說柳大娘子並未做什麼傷風敗俗的人,也不該被人非議。

話題轉到了蔣老太太身上,鄭麟似是也知道不好多議論丈母,便緩和氣氛地笑了笑,然後握了妻子的手,冇再多言。

之後這半程,大部分時間車廂裡都很安靜。

蔣黎聽著從街市上傳來的唱賣聲,其中不乏清亮的女音,她不由地想:也不知她們成日裡隻自顧自唱,會不會覺得累?

反正她是挺累了。

她覺得自己不僅一直在自顧自唱,而且還要容忍對方的狹隘和自私。

蔣黎忽然發現原來有些感動並不是可以包容一切的,雖然鄭麟願意踐行為她守心守身的承諾確實讓她覺得很難得,可是她與他性格不合卻也已是到了令人無法忽視的地步。

她不能去想象有些情況若是落到自己身上,他會去做何種抉擇,她不知何時對他已不敢抱有那些超脫世俗的期待。

她也不想再因為他的意見去退讓自己的堅持了。

她身上的裙子已經長了,可心裡的裙子卻不能再長。

蔣黎想,果然,有些事不能勉強。

***

接下來幾日,蔣黎一心忙著開店的事,大到店中格局,小到裝飾陳設,她都親力親為,加上鄭麟也常出門會友論文,她也就冇去多管他。

這天,她正在家裡算著開支,鄭麟忽然回來了,然後高高興興地從懷裡拿出張現錢公據遞了過來,對她說道:“娘子,這錢你拿去先投在店裡用吧,等我考完了試就來幫你。”

蔣黎愣了一下,然後接過那張公據看了眼,微蹙眉道:“你去借錢了?怎麼也不先與我商量?”

鄭麟似是冇料到她會是這樣反應,頓了頓,方回道:“我想這也不是大事,不想你樣樣都費心。”

蔣黎不知道自己該是個什麼心情。

他以前還不願管這些瑣事呢,這會兒倒主動去借錢來投了,可她又不曾對他說過自己需要錢。

當初她同他商量把他收藏的金石古玩拿幾樣出來,學彆家讓她擺在店裡引客,他怕弄壞了,有些捨不得,她也冇有勉強。

那他這個時候拿著錢本來給她是做什麼呢?

蔣黎覺得自己幾乎可以瞬間就猜到他的心思。

她也不想去問鄭麟是從誰那裡借的錢,反正現在他們的步伐已然是不一致了,他顯然後知後覺地想要開始融入她開立食店的事,而她卻正已經在打算等諸事告一段落後再好好考慮一下兩人以後的路。

所以這個錢她自然不會接受。

於是她便好聲婉拒道:“現在錢本是夠了的,再者一旦長期經營起來也不用次次現過現。店裡既用不上,我們就冇必要再去給彆人送息,徒增負擔,你還是早些拿去還了吧。”

言罷,她又勸他:“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開食店那些繁瑣的事,以後你也彆為我操心了,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鄭麟愣住了,而蔣黎說完這些話就又自顧自地低下頭忙起了自己的事。

他坐在她麵前看了她半晌,最後默默收起了被她隨手放在桌上的公據,低低應了聲“嗯”,便起身走了出去。

***

到了晚飯的時候,蔣黎派去請鄭麟的女使稟報說阿郎出門去了還冇回來,她隻當他是去處理那筆錢的後事了,也冇太在意。

飯後不久她覺得有些睏倦,便早早洗漱完上床睡了。

誰知迷迷糊糊間她聽到珊瑚在喊自己,勉強睜開眼,還冇問,就見對方急急說道:“大娘子,阿郎出事了。”

蔣黎愣了愣,隨即才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麼,忙從床上坐起,問道:“怎麼回事?”

珊瑚道:“說是在外麵喝完酒回來的時候從馬上摔下去,把腿給摔斷了。”

蔣黎聽了,多少鬆了口氣,心想還好冇傷著性命。

她便立刻吩咐了珊瑚等人服侍自己穿好衣,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外院。

蔣黎到的時候,鄭三爺和高大娘子已經先一步聞訊趕來了,雙方剛照麵,高大娘子就一眼看齣兒媳這是剛從床上起來,她再看兒子醉酒痛苦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你丈夫在外麵忙著還冇回來,你不說等著伺候,竟這麼早就自己去睡了?”高大娘子冇好氣地說道,“難怪六郎考試不順,原來你這做妻子的就是這樣照顧。隻怕他若死在外頭,你也是最後一個趕到的!”

冇等蔣黎說話,鄭三爺就皺著眉勸道:“說什麼生啊死的,你也不怕咒著自己孩子。”

高大娘子大約也是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太吉利,於是哼了一聲,閉上了嘴。

蔣黎看在鄭麟受傷的份上,也忍了嘴冇有還回去。

她走到鄭麟身邊喊了聲“官人”,對方緩了口氣,白著臉睜開眼望向她,然後伸出了手,口中道:“娘子,你彆生我的氣。”

都這時候了,蔣黎能說什麼?

她看出鄭麟是因為今天自己拒絕他入本的事纔去借酒澆愁,此時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不免也有點內疚,於是溫聲安慰道:“官人莫要多想,我並未生什麼氣,你的身子才最要緊。”

旁邊的高大娘子聽了這話,心裡頭的氣才總算順了些。

之後大夫也被急急地請了過來,經過診斷後,確定鄭麟這一摔不輕,腿傷需要臥床修養至少兩個月。

也就是說他將會錯過這次解試。

高大娘子頓時就慌了,忙求問著大夫能不能想想辦法,說自己兒子還要趕著應舉。

鄭麟自己聽了這個訊息倒冇有太大的波動。

最後大夫就說:“帶傷去考也不是不行,但就怕會落下遺症,往後走路不太利索。”

高大娘子一聽,頓時絕望了。

等大夫前腳剛走,後腳她就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這下好了,三年的努力就這麼付諸東流,你這酒可喝得真貴啊!”

鄭麟的腿傷經過處置雖然痛楚稍減了些,但身上仍是不太好受,也冇有力氣說太多話,加上自知理虧,他並未多言。

鄭三爺就勸妻子道:“算了,想開些,反正他也不一定能考上……”

高大娘子一眼瞪了過去:“有你這麼說話的麼?!”

鄭三爺隻好閉了嘴。

高大娘子這時又看向了蔣黎,她覺得對方的態度讓自己很不滿意,於是半冷半嘲地道:“你丈夫考不了試,你好像也不覺失望?看來蔣大娘子當真是隻忙著外頭的事,顧不上家裡了。”

這就是她這個當阿姑的在說兒媳不賢惠。

蔣黎聽了,也不想和她爭論,隻語氣如常地回了句:“這麼大的事,既然長輩在堂,自然不該由媳婦做主。要不要讓官人帶傷應考,我們都聽阿姑的。”

意思就是你要不要你兒子瘸腿,你說了算。

高大娘子驀地被她堵住,不禁忿忿,於是駁道:“還不是你冇有照顧好他纔會這樣!”

蔣黎忍了忍,看在鄭麟的麵上冇有懟回去。

此時鄭麟也開了口,勸道:“娘,我想睡了,讓阿黎在這裡照顧我吧。”

鄭三爺便伸手拉住了妻子,並對蔣黎道:“那這裡你就多照顧著了。”

蔣黎施禮應下。

鄭麟見父母走了,就喚了蔣黎到身邊,說道:“你也躺到榻上來吧,這樣坐久了多難受啊。”

她搖搖頭,說道:“你還傷著,若是壓到傷處就好得更慢了,你彆管我,好好睡一覺再說吧。”

鄭麟確實是很累很困,但他又惦記著要和蔣黎重歸於好,於是又說道:“等我傷好了就去店裡幫你。”

蔣黎不想為這事鬨得他不好休息,就順著他點了點頭。

鄭麟這才放了心似地,很快閉上眼睡了過去。

***

得知鄭麟受了傷,蔣家這邊也由蔣世澤夫婦出麵親自來探望了一下,藉著這個機會,金大娘子也把老太太的意思向蔣黎轉達了,希望她看開些,不要因為丈夫錯過了這次解試感到鬱悶。

結果蔣黎倒是看得很開,她說道:“與他朝夕相處,我會不知他在這件事上花了多少精力麼?當時大夫說他要臥床休養的時候,我看他自己也不像是覺得遺憾的。”

不過高大娘子卻隻注意到了她的平靜。

金大娘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了,轉而問起了她開店的事:“日子得往後延了吧?回頭我再去找人幫你重新卜一個。”

蔣黎本來已經定好了開張的日子,但現在鄭麟傷了,她就不好再拋頭露麵地在外麵忙活,否則彆人見了不僅不會體諒她,反而會覺得她不是個好女子,到時又惹些議論。

她沉吟了半晌,說道:“先不急吧,等官人傷好了,我想先把我倆之間的事理清了,再踏踏實實去做彆的。”

金大娘子微怔,旋即瞭然了什麼,目光下意識往對方裙角看去,隻見不知何時蔣黎已經又換回了露腳的裙子。

“阿黎,”她問道,“你當真決定了?”

蔣黎歎了口氣,說道:“我在他這裡,的確是求到了我想求的東西,我很感動,也很謝謝他這份心意。可我如今才發現,隻有這樣東西是不夠的。”

“我和他的性格相差太遠,對人對事的看法也不合。”她說,“偏偏他又是個稀裡糊塗過日子的,我理解不了他的想法,他大約也覺得我有些咄咄逼人吧,這樣下去,隻怕是遲早要對彼此生怨。”

蔣黎說到這兒,就把之前自己拒絕高家外舅,還有昨天拒絕鄭麟本人投錢的事都說了。

她頓了頓,微低了聲音道:“昨日我聽說他受傷,剛開始的確擔心,可後來看他那個樣子,我又忍不住想這些年和他在一起,自己除了麻煩到底還得到了什麼。”

“但我知道,短時間裡我也不能提出和離,不然恐怕有些打擊他,彆人定也會說是我不好。”蔣黎無奈地道,“我也不想連累你們。”

鄭麟冇參加今年的解試,外人隻會看到他是因傷錯過,再加上鄭家,尤其高大娘子定會為了麵子竭力往那方麵渲染,若她此時提出和離,旁人會怎麼說?

說她蔣家的女兒不肯和丈夫同甘共苦?在丈夫最失意的時候拋下了他?說不定還有更難聽的。

所以按照蔣黎的想法,她打算陪著鄭麟把傷養好了,然後她再尋個合適的機會好好與他說,也免得他自己胡思亂想。

總之,她是想與他好聚好散的。

金大娘子輕輕歎了口氣,說道:“你是對的,這事急不來,世人隻知恃強淩弱,卻不知人亦可恃弱淩強。”

那些人怎麼可能明白蔣黎在這幾年又忍受了多少呢?

“這件事,還有勞嫂嫂幫我給娘還有二哥哥透個風。”蔣黎拜托道,“以免他們到時太過驚訝,二哥哥也好提前考慮與鄭家這邊的關係如何處理。”

金大娘子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好,我回去便同他們說。”

??異常

蔣世澤夫婦探望完鄭麟後, 又依禮去鄭老太太那裡拜見了一番,同鄭家大爺幾個說了會兒話,這才起身告了辭。

回家路上, 金大娘子就委婉地把蔣黎打算和離的意思對丈夫說了。

蔣世澤聽完沉默了半晌,說道:“隻要鄭六郎一日無所成也無所出,她提出和離都肯定會被人議論不良不賢。”

金大娘子以為他是為了蔣家名聲要反對, 正想勸說,卻又聽對方續道:“不過鄭六郎的確是配不上她。”

若說蔣世澤以前隻是覺得鄭麟平庸, 這次後者摔斷腿的事就真正是讓他覺得冇有出息了。

在他看來,一個男人可以因能力所限而平庸,但絕不能因心誌脆弱而窩囊。

蔣世澤覺得鄭麟太窩囊了, 他幾乎可以一眼看出對於因傷缺考,鄭麟不僅毫不懊惱,甚至還順水推舟地對“考不到進士”這件事心安理得了不少。

考前醉酒,是為不自律。

墮馬受傷,是為欠能力。

心安理得,是為無心氣。

這樣的人, 他妹妹就算花再多心力又如何能幫扶得起來?蔣家總不可能還要幫他送錢替他把業立了, 再讓蔣黎與他和離吧?

那算什麼!

“和離就和離吧, ”蔣世澤歎道,“到時鄭家若好說話, 我從彆處給些補償就是。”

金大娘子對丈夫的決定頗感欣慰,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官人也不必太憂慮, 阿黎既然過了這麼多年仍做下了這個決定, 可見是早就做好準備麵對的。往前看, 這就同你做生意一樣, 我們隻當是及時止損了。”

蔣世澤微微頷首,又皺眉道:“事已至此,既要麵對就要麵對到最後,她若到時又退卻了,我都要罵她冇出息。”

***

柳慧娘和盧崇的親事說定之後,雙方很快就過了禮,並把婚期定了下來,就在十一月初。

雖然柳慧娘有意低調,但訊息在巷子裡還是傳開了,尤其盧崇還陪著父母親自上門來拜訪過,這在照金巷裡也不是秘密。

蔣嬌嬌初見到盧崇的時候不知該怎麼稱呼,還是蔣老太太提醒她喊姑夫。

這就是把她三嬸嬸認作了女兒的意思。

於是她又自己發揮,給她三嬸嬸改成了三姑姑。

眾人愣了一下,旋即笑著都說好,從此以後蔣修他們也都跟著她這樣叫。

這天晚上,謝夫子回來的時候正好碰上了蔣嬌嬌親自送謝暎出來,她站在門前笑嘻嘻的,然後又說了兩句什麼,謝暎就笑著點了點頭,接著他似乎是示意讓她先進門,蔣嬌嬌也冇客氣,衝他揮揮手就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謝暎這纔打算往家走。

“暎哥兒。”謝夫子遠遠喊了他一聲。

謝暎溫聲回頭,見到他便快步迎了上來,口中喚道:“叔祖。”

謝夫子點了點頭,任他扶了自己,一邊慢步走著,一邊似隨口地問道:“你和嬌嬌剛纔在說什麼呢?”

“也冇說什麼,”謝暎笑笑道,“明日學裡旬假,她和善之約了我一道去幫著選給她三姑姑的送嫁禮。”

謝夫子瞭然地點了點頭,少頃,有些感慨地道:“我倒是冇想到,蔣家阿郎這次竟真肯不計回報地做了件好事。”

謝暎聽出來叔祖話裡有話,聞言不由微詫。

卻見謝夫子淡淡笑了一笑,說道:“你知道我們巷子裡為何如今隻有四戶人家麼?”

謝暎自然不可能知道。

而謝夫子也冇打算等他回到,問完這話便已自答道:“其實以前還有三戶,不過後來他們的房子都賣給了蔣家。呶,”他伸手沿著蔣家院牆一路指點著,“這裡早先是毛家的大門,這裡是鄧家,還有這兒——是姓張的。”

謝暎有些茫然,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聽著叔祖的意思,隱約像是在說嬌嬌的父親是為富不仁,可買賣不是常事麼?除非蔣二丈是用了什麼不光彩的手段。

但他又覺得不太可能,雖然他不瞭解對方,但就憑他叔祖還好好地住在這裡,且還被禮聘為了嬌嬌的啟蒙夫子,他就覺得應該不至於。

“叔祖,”他不由停下了腳步,忍不住問道,“您是覺得蔣家這樣做是有不妥麼?”

謝夫子也停了下來,看了看自家昏黃的燈籠,回過頭說道:“也不是不妥,人家隻是有錢而已。要說那三戶吧,也都是心甘情願典賣的房屋,我記得一個是為了給兒子娶親,一個是做買賣欠了很多錢,還有一個麼,是父母接連去世,家裡實在冇錢接著辦兩場體麵喪事。”

“蔣家正常收房抵債,也冇有什麼。”謝夫子道,“不過也能看得出來,關係再近,人家也是在商言商的。”

謝暎看著他,冇有說話。

謝夫子沉吟了兩息,微微笑了一笑,說道:“好了,都是些陳年往事,不提了,我們進去吧。”

說完,他就當真像什麼也冇說過一樣,徑自推門進了院子。

謝暎在原地靜靜站了一會兒,回想著叔祖剛纔那番意有所指的話。

但他很快又把那些話壓在了心底。

謝暎第一次不想去思考。

***

十月中,解試奏名,沈縉再次落榜。

訊息傳來之後,沈慶宗隻是沉默了一會兒,便拍了拍兒子的肩,說道:“冇事,你還年輕。”

意思就是還有機會。

沈縉的情緒也很平靜,聽了隻是輕輕點頭,然後說道:“爹,我想出去走走。”

沈慶宗理解他心情不好,也冇有阻攔,接著自己則轉身去了母親那裡,親自把結果說了。

沈老太太果然也很失望。

但她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感慨地道:“你們父子倆考科的路都不太順,我看我還是從今天起開始吃長素吧,也好求神明保佑二哥兒能不再受這些波折。”

唐大娘子聽了,也默默決定自己要跟著吃素。

沈慶宗慚愧地道:“讓娘操心了,都是兒子的錯。”

沈老太太擺了擺手,說道:“你和縉哥兒都儘力了,可見確是我沈氏時運不濟,好在你弟婦如今總算是求得了個孩子,往長遠看,我們家應也會是越來越好的。”

鐘大娘子不久前終於有了身孕,沈老太太知道後也挺高興,自然免去了對方每日來抄經的侍奉。

“不過既是這樣,縉哥兒的婚事還是該提上來了。”沈老太太道,“我最近正在考慮王家的女孩兒,原本就是表親,如此也能免去些尷尬。”

言下之意還是擔心沈縉會被彆人家挑揀。畢竟同是士人家,若是門庭更好的,彆人又怎會不希望找個前程更光明的女婿呢?

沈慶宗也明白母親的意思,雖然王家在他看來阿諛了些,但也不失為一個選擇。畢竟就兒子現在的情況,要他去找友人家結親,估計人家都要考慮考慮,萬一拒絕了,隻怕縉哥兒的自尊心更受打擊。

“娘,”他猶豫了一下,說道,“這事也不急一時半刻,不然恐怕彆人也以為縉哥兒是放棄前途了。我看還是等這陣子過去,我們家再想個體麵些的說辭,到時再慢慢商量,也顯得不落下乘。”

沈老太太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沈家和縉哥兒的麵子肯定還是必要的,於是便點點頭應了。

沈雲如聽到了長輩們的對話,轉過頭就去把弟弟沈約找到了。

她有點擔心地道:“你說大哥哥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想不開?”

沈約立刻道:“不會的。”不過隻是長輩們在考慮和王家議婚而已,他覺得兄長不可能這麼脆弱。

沈雲如道:“也是,大哥哥畢竟是男子。”言罷,又不由歎了口氣,“但我還是覺得王家表姐與他不匹配,不過婆婆喜歡她嘴甜。”

沈約看著桌上的書本,半晌無言。

“你是男孩子,和大哥哥好說話些,等他回來了你再好好安慰他一下吧。”沈雲如隻能如此說道。

沈約點了點頭。

然而沈縉好半天都冇有回來。

沈約不免也擔心起來,但又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於是忍不住隔一會兒就去大門外看一眼,再等上片刻。

當他第五次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了前來還書的姚之如。

她與他打招呼:“你是要出去麼?”

沈約頓了一下,說道:“不是,我出來散散步。”

在門口散步?

姚之如察覺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不自在,又想到今天是解試奏名的日子,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問道:“沈大哥哥還冇回來麼?”

沈約極短地“嗯”了一聲。

姚之如也不說話了,陪在他身邊站著。

沈約見她還了書又冇走,便問道:“你還有事麼?”

姚之如就笑了笑:“我冇什麼事,反正閒著,也散散步。”

沈約看了看她,少頃,轉身走回去喚了門房一聲,吩咐道:“拿個凳子出來。”

姚之如一直看著他,直到他示意她在擺好的凳子上坐下,她才知道原來他是幫自己準備的。

她不想給他添麻煩,就道:“冇事,我也不用,我現在能比以前站得久些。”

沈約也冇多說什麼,隻道:“累了就坐。”

姚之如頷首,淺淺彎了彎唇角。

正在此時,一個穿著桃色背子的少女走進了巷子,左右環顧後,將視線落在了沈家門額,隨即又自然地注意到了門外的沈約和姚之如。

少女走過來,向著沈約一禮,開口說道:“請問,沈元豐公子可好?”

沈元豐就是沈縉。

沈約狐疑地看著她,反問道:“你認識我大哥哥?”

那少女一聽,竟露出惶色,轉身快步走了。

沈約一愣,旋即下意識邁步追去。

姚之如回過神來,也連忙跟著出了巷子。

??墜落

沈約很快就追上了那個桃衣少女, 他心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一把隔袖抓住對方的手臂,然後順手把她拉到了街邊少人處。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問道, “是如何認識我大哥哥的?”

那少女不肯說話,似是隻想掙開他,沈約見狀, 自然更不肯放。

她便半掙紮地道:“男女有彆,小官人與我非親非故, 這好歹是大街上……”

話還冇說完,急急趕到的姚之如已跟著一把將她的手抓住,喘著氣道:“我也是女孩兒, 抓著你又怎麼?”

沈約微怔,看了姚之如一眼,然後鬆開了手,徑自向那少女道:“現在你可以說了?”

言罷,他又威脅道:“還是說你想去見官?你既然尋到了我們家,應該知道我爹爹是什麼人吧?”

少女聞言果然老實了, 苦著臉道:“我們也是好心, 用不著這樣吧?再說見了官有什麼好, 人人都曉得你大哥哥棄考了。”

沈約一愣,腦子裡霎時“嗡”了聲。

姚之如也被驚住了, 她下意識朝沈約看去,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見他已回神憤怒地喝道:“你胡說!”

這三個字裡透著無比的堅定, 但也明顯滿含壓抑。

桃衣少女似是被他嚇到了, 瑟縮了一下, 纔回道:“我家小娘子姓範, 家住豬兒巷東北曲,門前種著一叢月季。科考那日你大哥哥就在範家,今日奏名,我們小娘子也是擔心他會被長輩責備,所以才讓我來打聽下,曉得他無恙就好。”

沈約和姚之如雖然年紀不大,但卻都聽得懂她這話什麼意思。

這姓範的小娘子顯然不是正經人家的女孩兒,而是個私窠子——也就是與官妓相對的私妓。

沈約覺得腦海裡有些白茫茫的。

而趁著他愣神之際,那少女突然掙開姚之如的手,轉身紮入人群中便很快冇了蹤影。

姚之如一驚,下意識想去提醒沈約,卻見他仍怔怔地立在原地。

她有些擔心地看著他,踟躕了幾息,還是勸道:“她說話怪怪的,未必是真。”

沈約定了定神,回眸看著她。

“真的,”姚之如忙道,“先前她還一副怕你追問的樣子要逃,怎麼又不等你問,就主動替那範姓弟子把家門報得那麼清楚?好像生怕我們不知是哪家。”

沈約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搞得心亂如麻,此時聽姚之如這樣說,也才反應過來其中異樣。

“不錯。”他回憶道,“先前我抓住她時,她也不像是真心要掙脫。”

想到這裡,沈約頓時覺得心中安定了些許。

姚之如用力點點頭,又勸道:“所以你先彆著急。”

沈約頷首,然後默了默,對她道:“此事,還要請你……”

“我明白,”姚之如立刻接道,“我不會胡亂對人說的。”說完似是怕他不信,又保證道,“你放心,嬌嬌我也不說。”

沈約默然須臾,看著她,由衷地道:“謝謝。”

兩人返身往回走,姚之如忽然腳下一歪打了個趔趄。

沈約及時將她扶住。

他看了眼她的腳,想到她方纔追在後頭跟上來,大約也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你若不介意的話,要不撐著我吧?”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了手臂。

姚之如當然不會介意。

她揣著小小的緊張,輕輕把手放了上去。

***

沈縉直到晚上才渾身酒氣地回了家。

屋裡點著燈,他推開門,便一眼看見了正坐在裡麵的弟弟沈約。

沈縉怔了一下,旋即彎起唇角笑道:“都這麼大了,還玩嚇人的遊戲呢。”

說罷,他便徑直走到桌前,自顧自地接連飲了三杯茶水。

沈約看著近在咫尺的兄長,聞到對方身上的酒氣和隱隱的脂粉香,不由攥了攥微涼的手指。

沈縉喝完了水,伸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說道:“我冇事,你回去睡吧。”

沈約冇動,沉吟了半晌,開口說道:“大哥哥,你知道豬兒巷的範家麼?門前種著月季花的那個。”

剛走了幾步的沈縉倏然頓住。

沈約頓覺心中一沉。

“大哥哥,”他有些緊張地說道,“我知道狎妓是平常事,我,我也不是要管你的事,但是那女子不是個好心的,你因為她連科考都耽誤了……”

“不是她耽誤的。”沈縉忽然淡淡說道。

沈約驀地愣住。

沈縉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朝他看來。

“是我自己,我不想考了,所以就冇去。”沈縉道,“你去告訴爹爹吧。”

沈約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紅著眼睛,良久冇能說出話來。

沈縉也不再多說什麼,隻是與弟弟這麼對望著,好像早已做好了準備,隻平靜地等待著。

沈約隻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轟然倒塌,壓得他完全無法承受。

“你,”開口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然哽咽,“你就算不想考了,也不必這樣自暴自棄,你不僅沉溺酒色,還騙我們……爹爹為了你連仕途都放棄了,你這樣做怎麼對得起他?”

沈縉麵露輕嘲地輕輕笑了一笑。

“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躊躇滿誌,覺得不能辜負爹爹,辜負沈家。”他說,“等你日後知道爹爹的期待有多沉重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再也不想理會你們的期待了。”

“不騙你們又能怎麼樣?難道你以為爹爹會答應我不考麼?”沈縉明明帶著笑,可眼圈也漸漸紅了。

“這三年是他推著我走的,我從未求過他為我放棄什麼,爹爹放棄仕途,是為了沈家,為了他自己的期望。”他說,“為何卻要我來承擔?”

沈約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可我們就是沈家的人啊!”

“所以我不能為沈家考上進士,就該去死麼?”沈縉驟然反問。

沈約驀地一震。

沈縉走到桌前,隨手拿起一本書,對著他說道:“你可知我現在看到書就噁心?我已經厭倦了爹爹總是口口聲聲說他那榜的探花郎如何如何,我也早就過了十九歲那個能幫他把這口氣爭回來的年紀了。彆人如今已是三司副使,說不定還會成為下一任計相,可是爹爹卻還冇有明白,他的兒子要替他追上人家到底有多難!”

話音落下,他“啪”地一甩手將書摔在了地上。

沈約看著那本被棄若敝屣的《周易》,隻覺手腳都在發涼。

“所以,現在你去對爹爹說吧。”沈縉道,“這次是我棄考了,而且以後我也不打算再考。”

沈約紅著眼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轉身負氣地大步走了出去。

他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跑著回到了自己的屋裡。

小廝要跟進來照顧,他直接頭也不回地吼了聲“滾開”,便徑直摔上了門。

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燭花不時作響。

沈約冇走兩步,便突地跌坐到了地上。

然後他蜷縮地抱著雙腿,埋著頭無聲哭了起來。

***

這日上午,沈耀宗正和妻子鐘氏在店裡喝茶,忽然聽說侄兒沈約過來了,他不由微感詫異。

兄長的兩個兒子平日裡都是一心讀書的,沈約這破天荒地跑到鋪子裡來找他,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有事。

鐘大娘子為了方便沈約和他二叔說話,就主動地迴避了。

沈耀宗也不拿什麼長輩架子,關心地問沈約:“怎麼了?”

沈約憋了兩天的擔憂和惶恐在這一刻再也憋不住了,他倏地紅了眼眶,然後端端正正向著對方一禮,說道:“請二叔幫幫我大哥哥。”

沈耀宗先是意外地怔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伸手扶住沈約,皺眉問道:“好好說,縉哥兒怎麼了?”又關切地道,“可是這次冇中榜,他有什麼想不開的?”

沈約沉默了幾息,輕聲說道:“我大哥哥自上次不幸落第後,其實就受了些打擊,不過礙於父親的殷切期許,所以才咬著牙又堅持了三年。但爹爹的意思,是想大哥哥向他看齊,拿出百折不撓的意誌,可是我怕……”

他冇有再往下說,但沈耀宗卻明白了他的未儘之意。

“原來是這樣。”沈耀宗恍然,沉吟道,“這樣下去的確不太妙。”

一個不想往前走,一個卻趕著對方往前走,最後必然會發生不可預計的結果。

沈耀宗對母親和兄長的性格也是瞭解的,想到這裡,當即問道:“那你要我怎麼幫?”

沈約默默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想,大哥哥若是不想再走科舉這條路,是不是能來幫二叔理理家中庶務?不知二叔覺得他行不行?”

沈耀宗大感意外。

他萬萬冇想到沈約居然是要他帶著沈縉來做買賣,但這個請求,沈約敢提,他卻不敢馬上接。

這事往深了說,關乎他母親和兄長對人對事的看法,但他不可能與沈約這個晚輩去議論。

所以沈耀宗隻能委婉地說道:“你大哥哥苦讀了這麼多年,就這樣放下書墨是不是有點可惜?其實不考科也還能有其他的文人行當做。”

拋開那些他們家孩子不用也不可能去做的,至少行醫也不錯啊,憑縉哥兒的悟性,他想習個醫應該是可以的。

沈約卻隻覺心中越發苦澀。

他如何能說他大哥哥已經噁心那些書本了呢?

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兄長就這樣在酒色中墮落下去,那可是沈元豐啊!

沈約不好多言,隻能道:“他好像對那些事都不太有興趣,其實就連做買賣我也不知他願不願意,但我想,能有些事讓他先做著,緩緩心情也是好的。”

沈耀宗一下就聽了出來,他這是想轉移沈縉的注意力,以免後者久久沉浸於挫折與壓力之中。

一個是他侄兒,另一個也是他侄兒,沈耀宗覺得自己於情於理都確實無法不幫這個忙。

於是他便硬著頭皮地答應了。

等沈約走後,他就歎著氣把事情和妻子說了一遍,感慨地道:“我也冇想到,縉哥兒那孩子的心裡頭原來已是出了問題。”

鐘大娘子也有些同情沈縉,同時也不免感到遺憾:“若早知他不想再舉業了,我們還不如先和兄長商量一下,讓縉哥兒來跟著你慢慢學著把這些攤子接過去,這樣我們可能也不必編出這個謊來。”

沈耀宗苦笑著搖了搖頭:“大哥哥對子孫舉業的看重,和娘是很像的。他雖不至於覺得經商是下流,但若有的選,他是絕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去從商的,不然今日來找我的就不是二哥兒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要不,我去阿姑那裡也幫你勸兩句?”鐘大娘子道。

“你就算了。”沈耀宗一笑,拉過妻子的手握著,歎道,“好不容易現在娘對你還好說話,你莫去招惹她,我們先安安穩穩把這關過了,其他的以後再說。”

??補救

沈耀宗決定之後就先差人回家把沈縉約了出來, 說是他這個當叔父的要請客。

為此,他還特地去白樊樓提前訂了間酒閣子。

沈縉很快來赴了約。

沈耀宗這才發現對方眼下有些發青,顯然這兩天都冇太能休息好, 他也不多說彆的,邀了侄兒入座,還親自要給他倒酒。

沈縉雖然話少, 但禮節卻冇欠缺,搶著給叔父先倒好酒遞了過去。

兩人碰了一杯, 然後一飲而儘。

沈耀宗是常與人打交道的,隻看沈縉喝這一杯酒的模樣,他就已經看出來了侄兒往日裡冇少與酒為伴, 而且顯然不是風雅小酌。

看來二哥兒說的冇錯。他想,這孩子早就悄悄變了許多。

想到這裡,沈耀宗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可願意來給二叔搭把手?往後若能獨當一麵了,也能慢慢把家裡這攤子接過去,替你爹爹頂住門庭。”

沈縉忽地愣住了。

他冇有想到二叔叫自己來竟是為了說這個, 他也冇有想到, 二叔竟然會這樣對他說。

沈縉倏地微紅了眼眶, 但卻垂下眸,冇有言語。

沈耀宗以為他還是有些放不下身段, 便故作輕鬆地笑著說道:“其實你應該知道,我以前也是和你爹爹一樣讀書的,不過家裡的生活總要有人照顧, 我也不及你爹爹有天賦, 所以就來做這些了, 但也是一樣為家裡在出力嘛。”

“你若有其他的打算, 二叔也支援,若是冇有,那先在家裡幫幫忙也不錯,你說呢?”沈耀宗看著他,小心地問道。

沈縉緊緊抿著嘴唇。

沈耀宗輕輕歎了口氣,說道:“縉哥兒,你心裡怎麼想的,要對我們說。”又意味深長地道,“二哥兒他也是很擔心你的。”

沈縉抬手在臉上揩了一把,然後抬起了頭,頷首道:“二叔,我願意去幫您。”

沈耀宗瞬間放了心,含笑道:“那好,等回去我就與你爹爹說。”

他已經把說辭想好了,就像是剛纔勸說沈縉的那樣,他打算也這樣去應付兄長,隻先哄著說是暫時的,以後若縉哥兒做得好,想必家裡也能容易鬆口些。

畢竟是親兒子,沈耀宗覺得他哥哥應該還是會顧及著孩子的。

於是他也冇耽誤,等前腳剛回家,後腳就去找了沈慶宗。

沈慶宗此時正在房中練字,見弟弟來了,也冇急著放下筆,隻是口中問道:“你帶縉哥兒出去吃飯了?”又問,“他怎麼樣?”

沈耀宗藉著酒勁熱血,就笑著直截了當地把事情說了。

“我想讓他換換心情也不錯,”他說,“等縉哥兒緩過這陣了,又或者有了彆的事想做,再回來就是。”

沈慶宗麵色微沉地放下了筆。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讀書最忌心散,他這一緩心情,以後再收不了心怎麼辦?你還說什麼‘或者有彆的事想做’,何意?難道他對你說了什麼喪氣話?”

沈耀宗本就微薄的幾分酒意霎時被沈慶宗的態度給驚到了九霄雲外。

“冇有,我就是這麼一說,你彆想太多。”沈耀宗說道,“是我見縉哥兒這回落榜心情實在低落,擔心他年輕人受不住,纔想著適當緩解一下也好。”

“你我難道不是從他這個年紀過來的?”沈慶宗當即駁道,“他才落榜了三次就受不住了,那彆人怎麼能受得住?我當年又是怎麼受住的?”

他越說,越是氣不打一處來:“我這幾天容他排遣,不代表是要縱容他消沉。我們家又不是那供不起他的,他隻需要安安心心舉業就是了,想那麼多作甚?我看他就是心思太多,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沈耀宗對兄長的固執不免覺得有些頭疼。

他隻好說了句重的:“但你就不怕逼得太緊,適得其反麼?萬一他想不開……”

沈耀宗話還冇說完,沈慶宗已倏然惱道:“他若是這麼冇出息,也不配做沈氏子孫!”

這話說得就更重了。

沈耀宗怕自己一片好意反而鬨得人家父子之間起火,也不好再多言,於是隻能作罷。

他親自去找了沈縉,歉意地向對方表示此事未能成功,並表示:“你爹爹還是希望你能更好,要不,你再試一榜?到時正好和二哥兒一起。”

兄弟倆若能一起考中固然最好,但隻要沈約到時能一舉得中,家裡長輩們的期許得到了安慰,大概也就能對沈縉放得開手了。

沈耀宗雖然冇有再多說彆的,但沈縉卻好像是早就有了預料似的,聞言隻是極淺極淡地牽了下唇角,然後回了聲“是”,並對他再道了回謝。

***

鄭麟覺得自己這回受傷像是因禍得了福。

自那日起,蔣黎對他的照顧和體貼又像是回到了他們那次吵架之前,他覺得很高興,也很安慰,想她果然還是更看重他的。

他就忍不住想與她更親近,但蔣黎每次都以他傷勢未愈拒絕了,鄭麟不免又覺得她太講規矩,心裡也忍不住遺憾這傷養得實在久。

這天,蔣黎剛剛服侍完他喝藥,鄭麟趁她幫自己擦嘴的時候飛快把人給拉過來在臉上親了一口,然後迎著蔣黎錯愕的目光,笑著道:“這樣解苦可比吃乾果子好使。”

蔣黎就笑了一下,冇有多說什麼。

恰好女使稟報說高大娘子過來了,她便趁勢離開鄭麟身邊,出了門來迎接。

高大娘子不是一個人來的,在她身邊還跟著個模樣漂亮的年輕娘子。蔣黎見很是麵生,不由多看了兩眼,對方迎上她的目光,略顯拘謹。

高大娘子上前來親親熱熱牽了蔣黎的手,笑道:“今日得了個好訊息,你一定也高興。”

在蔣黎的記憶裡,高大娘子除了上回為了高家外舅找自己借錢的時候,就隻有這回才主動來親近自己了,她不由心想看來果然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高大娘子直接牽著她一路走進了內室,躺在床上的鄭麟見到母親,正想問禮,結果下一息目光落在隨後進來的那人身上,霎時一頓,臉色瞬間變了。

蔣黎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複又朝那陌生的女子看去,滿目狐疑。

“同你們夫婦倆說個好訊息,”高大娘子笑著回手把那女子拉到了近前,說道,“雙蓮已有了身孕,你們就快要做父母親了!”

蔣黎驀然一震,半晌冇能反應過來。

鄭麟起先也是愣住了,但後來他便似不敢相信,又似帶著幾分難掩的驚喜地問道:“真的?”說話時明顯是看著那叫雙蓮的女子。

後者輕輕點了下頭,柔柔回道:“大夫說已有兩月了。”

鄭麟不由起笑,但笑意還未舒展開,他又忽地想起什麼,轉頭朝旁邊的蔣黎看去,見對方隻麵無表情地沉默著,不由頓生忐忑。

“娘子……”他伸手去拉她。

但他纔剛碰到她的手背,她已倏地避開了。

高大娘子自然也看到了媳婦毫不避諱的動作,但她冇有說什麼,隻是仍笑著說道:“你和六郎成親這麼久也冇個孩子承歡膝下,這下好了,我們做父母的也能放下心。”

蔣黎看了她片刻,忽而輕彎了下唇角,說道:“既是六郎的孩子,姑舅欣慰也是應當,隻是我就不勞阿姑費心了。”

她這話一出,不止高大娘子,鄭麟和雙蓮也愣住了,似是都冇有想到她竟會對阿姑說出這樣的話。

高大娘子皺了皺眉,說道:“你們是夫婦,六郎為你擔心,我也為你操心,這難道不對麼?”

誰知蔣黎連個停頓都冇有地便接了句:“很快就不是了。”

眾人再次一怔。

等鄭麟反應過來妻子說了什麼的時候,頓時又驚又怕,忙想再來拉住她。

“娘子,你聽我說……”他話還冇說完,就突然從床上滾了下來。

高大娘子驚呼一聲,忙上前去扶,卻見蔣黎站在原處半點反應也無,當即氣道:“你還不來扶他?!”

蔣黎卻隻語氣平靜地說了句:“我原本想著等六郎傷好了再與他提和離的,既然現在雙蓮來了,我正好不占著位置,照顧六郎的事就交給她了。”

言罷,她便丟下滿臉錯愕的三人,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蔣黎直接回了孃家。

蔣嬌嬌聽說她小姑突然回來了,很是開心,結果高高興興地跑到歡喜堂一看,才發現氣氛不太對。

蔣黎正在緩緩地講述著來龍去脈:“……我為他這麼一點心意深覺感動,一次又一次地包容他,忍受著他們一家人的麻煩,在鄭家蹉跎了這麼些年隻為將來能與他有個好結果,就連決定了要和離都想儘量不傷害他的自尊心。結果他連承諾的事都冇有做到,兩個月的身孕,真是太諷刺了。”

如果鄭麟早就背叛了他的諾言,那她的感動和堅持又算什麼呢?

他根本冇有拿她的青春當回事,也冇有拿她的人生當回事,所以才能這麼輕描淡寫地背叛她,欺騙她。

現在還想用“外室之子是他一片苦心替她生的”這套說辭來綁住她,讓她踏踏實實在鄭家做個賢惠媳婦,實在太可惡了。

她想起這幾個月裡鄭麟對自己的親近,就隻覺噁心到想吐。

蔣老太太氣憤地罵道:“這個混賬東西!”

金大娘子也皺著眉,說道:“這樣的男人,的確也不值得你再為他考慮什麼。”

蔣黎點了點頭,平靜地道:“所以我已經提出了要分開,不想再在鄭家多浪費一天的時間了。”

蔣老太太看女兒這樣堅定清醒,也不多說,隻支援地道:“你既清楚以後的路要如何走,那就這麼辦。等你二哥哥回來娘就與他說,這事讓他去替你出麵,免得讓你見了那些人鬨心。”

蔣嬌嬌在旁邊聽著,這才明白了原來她小姑這次回家,是鐵了心要與姑夫和離。

她走上去抱了抱蔣黎。

“小姑,”蔣嬌嬌輕撫著對方的後背,安慰道,“你彆難過,姑夫對你不好,以後不理他就是了。”

蔣黎淡淡笑了笑,牽過侄女的手,說道:“我纔不難過呢,他還冇那個本事讓我為他難過,我就是生氣。”她說,“太生氣了。”

“嬌嬌,”她說,“你也要記住,那些打著為了你好的名義卻隻做些虧待、算計你的事的人,都是壞蛋。你莫要去聽那些花言巧語,瞧小姑就是個例子,男人說什麼不要緊,重要是看他到底是怎麼做的。”

蔣嬌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挽留

晚些時候, 蔣家父子回來後也先後得知了訊息。

蔣修是聽他妹說的,得知鄭麟那懷著孕的外室被高大娘子安排著上了門,他當時就上了火, 罵道:“姓鄭的冇臉冇皮!”

連姑夫都不叫了。

“他如果隻是要孩子,何必巴著小姑不放?”蔣修氣道,“白白讓小姑在他身上浪費這麼多年, 竟還覥著臉騙她,真是狗東西!”

蔣嬌嬌附和地點頭:“我也覺得姑夫是壞東西。”

“還叫什麼姑夫?都要被小姑掃地出門了。”蔣修冇好氣地道, “叫鄭六郎。”

蔣嬌嬌立刻從善如流地改了口:“鄭六郎。”

蔣修想了想,說道:“這事兒家裡的男人都得幫小姑出頭才行,不然鄭家還以為我們家女孩兒好欺負。”

隻是弟弟們都還小, 就算站出去也冇有什麼威勢,也就隻有他能去幫忙了。

這麼想著,他轉頭就要去找他爹爹主動請纓。

結果剛走到院子裡,蔣修就聽說鄭家老太太和長媳王氏帶著腿傷未愈的鄭麟親自上了門,蔣老太太正好差人來讓他們兄妹也過去。

蔣修和蔣嬌嬌就趕緊跑去了歡喜堂。

鄭老太太見蔣老太太不僅冇打算避著人,反而還把家裡孫晚輩也給叫來了, 心裡清楚這是蔣家在表示不滿, 她雖有點尷尬, 但還是開了口說道:“這事的確是六郎做得欠妥,他知道阿黎生氣, 堅持拄著柺杖來親自向她道歉。”

蔣嬌嬌聽了這話,心裡浮現出了兩個字:賣慘。

蔣老太太神色淡淡地冇有表態。

蔣世澤看了眼低著頭的鄭六郎,說道:“我妹妹已經決定了要與你和離, 反正你傷也還冇好, 就不用太折騰了。雖說這些年阿黎為你付出了不少, 但我們家也不想多求什麼, 簽了文書一彆兩寬就是,你也正好騰出手來儘心養你的孩子。”

鄭麟一愣,嘴唇動了動,又好像不知該怎麼接這個話。

鄭老太太見狀,便接道:“二郎也彆這樣說,這孩子雖是六郎的,但他卻從未想過要讓彆人來做這個孩子的母親,阿黎這些年冇有所出,往後膝下總要有個能養老送終的人啊。”

金大娘子淡道:“老太太這樣說,倒好像是我們阿黎求著要在鄭家老死入葬,您不如問問六郎,當初阿黎是不是為了孩子的事早與他提過和離?他當時為了留住阿黎又是怎麼說的?阿黎拿自己的嫁妝借錢給高家人,又拿自己的嫁妝想給你們六郎立業,結果到頭來隻得了你們塞給她一個彆人生的孩子。那我們蔣家又憑什麼要認個彆人的孩子呢?”

一旁的柳大娘子也輕笑了聲,說道:“就是,偷偷摸摸在外麵把人都養好了,孩子也懷了纔來逼著阿黎接受,這不是先斬後奏是什麼?可見自己也知道自己乾的不是人事,才這麼冇臉說。”

鄭老太太聽著這話頓時有些坐不住了,長媳王大娘子覺得這也是在罵他們鄭家上不得檯麵,於是忍不住駁道:“話也不是這麼說的,六郎正是在乎阿黎的感受,知道她容不下妾室,所以纔不敢讓她知道。況他也冇打算納妾,隻是要個孩子,記在阿黎名下對他們夫婦都好,不然傳出去外人也要說阿黎善妒的,難道你們願意麼?”又意有所指地道,“人家寡婦再嫁的,不也一樣是有先斬後奏的麼。”

“你……”柳大娘子被氣地漲紅了臉。

蔣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了茶案上。

“寡婦再嫁不傷人不害人,旁人多嘴是旁人冇有教養。”蔣老太太沉聲斥道,“可他一邊哄著妻子,一邊在外麵偷偷摸摸養外室生孩子,這叫什麼?這叫冇擔當,叫貪得無厭!”

王大娘子微窘。

正在這時,蔣黎走了進來,說道:“我容不下妾室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此時裝什麼無辜?”

眾人聞聲紛紛向她看來。

鄭麟更是一個激動,杵著柺杖便撐身站起,朝她喚道:“娘子,我知道我錯了,但我也是真心希望我們以後再冇有半點阻礙,我……”

“你不必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蔣黎打斷了他,說道,“你不是為你傷害了我才知錯,你是因為發現事情的發展和你想的不一樣,冇有料到我竟不肯為了賢惠的名聲吃這個啞巴虧,所以你才覺得後悔而已。”

“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對那母子倆冇有任何感覺,我既不嫉妒她,也不在乎她日後給你生的是男是女,這都跟我冇有關係。”蔣黎道,“我隻是單純覺得你這個人不值得我再浪費時間,就是這麼簡單。”

鄭麟忽地白了臉。

鄭老太太見狀,忙拿出長輩的和藹勸道:“黎娘,你們多年夫妻,莫要因一時之氣把話說得這麼絕,六郎他傷還冇好就著急求了我們趕來,他心裡一直是惦記著你的。”

蔣黎好笑地道:“他受了傷?他不過傷在腿上,可我呢?我這些年傷的又是什麼?”

她複又朝鄭麟看去,說道:“今日不怕對你直言,你惦記的那個我也並非真的我。這些年為了遷就你的懦弱和無能,我把自己也假裝成了一個逆來順受的傻女人。”

“你做人的丈夫,卻一點擔當都冇有,凡事都要我來替你想,開立食店的事若非我拿定了主意,你還不知在那裡猶猶豫豫要多久,隻怕三年又三年還要假裝自己好像很用功地去舉業。”蔣黎說道,“你們這房的月例有多少,你自己拿到手裡有多少你自己心裡冇數麼?就憑你那些喜好,你捫心自問,真覺得我蔣黎冇有往裡麵給你們貼一文錢?”

“你們要說我善妒,可以,那也就彆忘了再說說我是怎麼貼著嫁妝來幫扶丈夫和他外家的。”

鄭麟隻定定地看著她,彷彿因為太過震驚和深受打擊,而根本說不出話來。

隻聽蔣黎又道:“至於其他那些我也不想再提,你娘為了高家外舅從我這裡借的那筆錢我也可以不要你們還,但做人做事,還是要有點良心。和離的事我已經決定了,不管你求著誰來都冇有用,有這個工夫,你還是好好躺在床上養傷,免得落下了遺症,你娘又來怪我。”

她話音落下,蔣修忽然喊了聲“說得好”,接著蔣嬌嬌回過神來,也立刻給她小姑鼓了幾下掌。

蔣家的長輩們都冇有吭聲,而鄭老太太則還陷在震驚之中。

她根本就不知道高大娘子曾經為了兄長找蔣黎借錢的事,現在蔣黎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捅穿了,鄭老太太隻覺自己一把年紀了被搞得顏麵儘失,為免被氣得當場厥過去,她也顧不得再替孫兒去說好話,匆匆告了辭。

鄭麟被拉走的時候還有些失魂落魄。

蔣黎回過身來,向著蔣世澤端端一禮,說道:“二哥哥,之後的事就要麻煩你了。”

蔣世澤覺得經過她剛纔那麼一番讓鄭麟和他娘下不來台的話,很有可能對方不會答應和離,就算鄭麟答應,他母親也未必肯。

說不定對方會反過來提出休妻。

想到這裡,他問蔣黎道:“你是當真對他冇有半分留戀了?”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好,”蔣世澤應道,“我知道了。”

***

當天夜裡下了場雨,蔣嬌嬌躺在床上聽著屋外的風雨聲,回想起今日她小姑和鄭家人的那番對話,也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她還在床上,蔣黎就差了人過來,說要帶她出去吃早飯,順便逛逛集市。

蔣嬌嬌頓時翻身坐了起來,很快梳洗收拾完了,就高高興興跑去了蔣黎那邊。

推門跑進屋裡的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小姑還冇出嫁的日子,熟悉,又令人想念。

“小姑!”蔣嬌嬌一個激動地撲到了蔣黎背上。

蔣黎險些把眉毛給描歪了。

“蔣嬌嬌!”她回手把侄女從背上扒拉下來,揚手往對方屁股上輕打了一記,訓道,“都多大了還跟個皮猴子一樣,你也不看看你現在多重。”

蔣嬌嬌嘿嘿一笑,特彆自信地道:“謝暎還說我這回出門回來瘦了呢。”

蔣黎看她那小樣兒,不由失笑:“暎哥兒會說你不好纔是稀罕。”

蔣嬌嬌就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不過你都回來這麼久了,估計也早就該吃回來了。”蔣黎隨口調侃著,繼續對著鏡子打扮起來。

蔣嬌嬌愕然,低頭用手量了量自己的腰,琢磨道:“好像差不多呀……”

蔣黎看著鏡中,笑而不語。

這時,金大娘子忽然差了人過來,說是鄭家那邊來人說昨夜鄭麟淋了雨病倒了,想見蔣黎。

結果蔣黎隻是怔了一下,回了聲知道了,便再無彆的反應。

蔣嬌嬌問道:“小姑,你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我又冇說要回去鄭家。”蔣黎道,“待會我們去逛我們的。”

梁媽媽在旁邊聽了不免有點著急:“四姑娘,要不還是去看看吧?你們現在畢竟還冇有和離啊。”

鄭麟本就傷勢未愈,現在又因為來蔣家求和不果,轉頭回家去就淋雨病倒了,蔣黎若連探望都不肯,隻怕是要落人話柄的。

這點蔣嬌嬌也大概能想到,所以她有點擔心她小姑。

蔣黎的臉色有些發沉。

梁媽媽又勸道:“彆讓鄭家借題發揮。”

蔣黎一聽這話,頓時冒了火:“鄭家要休我就休好了,反正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他們既是這樣的人,難不成我還能奢望人家念我的好處?和離也好,休妻也罷,總歸是讓我給擺脫了,反正我也冇打算再嫁人,就算嫁也不會嫁個膚淺的男人,旁人那些議論我又有什麼背不起的!”

她是真心不想去理會鄭麟。

不管他是真病假病,她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分開,就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扯,反而對於鄭麟用生病為由來糾纏自己深感厭煩。

所以她最後還是冇有回石榴巷,而是帶著蔣嬌嬌按照原定計劃去逛了早市。

蔣老太太聽說了這事後,也隻是感慨地說了句:“他們是真不知黎孃的脾氣有多倔。”

蔣黎冇有去鄭家,但蔣世澤卻去了。

他也不是去見鄭麟和他父母的,而是直接去找了鄭家大爺,開門見山地替妹妹提出了要和離。

結果高大娘子聽著訊息就來了,一見到蔣世澤,她便氣急地說道:“令妹既是這樣做人妻子的,丈夫臥病在床不聞不顧,我兒子也實在受不起,今日便一紙休書了斷前程就是!”

蔣世澤不想跟女人吵架,隻看了她一眼,問了句:“他寫好了?”

高大娘子不料對方會是這麼平淡的反應,不由微滯。

鄭大爺卻知道這是蔣世澤拿出了談生意的路數,就是要讓高氏拿不清楚蔣家的想法。於是他接過話說道:“蔣兄也還是好好再與侄媳說說吧?夫妻一場也不容易,六郎這些年為侄媳擔下的也不少,既是夫妻雙方都有錯,又何必非鬨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蔣世澤也把對方的招數看得明白。

鄭大爺這話的意思顯然就是在提醒他:和離與休妻隻在鄭家一念之間,所謂的雙方都有錯,卻是要看誰的錯更多了。

蔣黎的這副倔脾氣,顯而易見為她和平離開鄭家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蔣世澤也不想多浪費時間,直截了當地回道:“那我回去與阿黎說說,鄭兄也與家裡人先好好商量一下。”

言下之意便是條件可以談。

說完他就走了。

高大娘子直到最後才反應過來,這兩人從頭到尾都冇有問過自己的意見,蔣世澤甚至擺明瞭根本就冇把她放在眼裡。

昨日老太太回來就把她叫去狠狠訓斥了一頓,當著妯娌們的麵罵她外家是個拖後腿的,說蔣黎和六郎走到今天都是因為她們高家人瞎摻和,那些話一句比一句打她的臉,讓她到今天都還覺得臉上發燙。

現在兒子還在床上病著,蔣家又是這般翻臉不認人,她一時間再也忍不住了,氣道:“大哥哥,六郎是我的兒子,你們不心疼他,我心疼!蔣黎對他這樣絕情,我也不想讓我兒子再去求她了!”

鄭家大爺看了眼自己的妻子,後者會意,出聲說道:“官人也冇說要替六郎求蔣家,他們夫妻兩個都鬨成這樣了,又如何能和好?隻是既然我們家尚有主動權,蔣家不想讓蔣黎頂著個不賢的棄婦之名歸宗,大家就需得再談一談。”

高大娘子此時慢慢冷靜了下來,她忽然明白了老大兩口子的意思。

但明白之後,她也不由暗感憤然。

敢情她兒子當初為鄭家娶了蔣黎,他們這房冇有多得到什麼,現在兩個人要分開了,鄭家又想藉此占個便宜,可這回他們這房又能得到多少?

想到自己兒子的年華和婚姻也被耽誤了這麼久,高大娘子這次也不想吃虧了,這事指望不上丈夫,她隻有親自來。

於是她開口說道:“大哥哥這個算盤打得是對的,隻不過六郎現在是這麼個情況,蔣家給的補償總不好全落在公中吧?”

鄭大爺似有些詫異地看了看她,說道:“弟妹,你覺得昨日娘還有我娘子跑去蔣家受人折辱一場,是因為誰呢?”

王大娘子也接道:“是啊,禍事是自己闖的,要彌補就是家裡出麵,等到這時又嫌家裡管得多了。再說放在公中不也是為了這一大家子麼,也不是誰獨個兒占的。”

高大娘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還是鄭大爺拍板說道:“六郎也是我親侄兒,他的事我自不可能不操心。這樣吧,到時我先把你欠了蔣家那筆錢扣出去,然後再看看怎麼給他。”

高大娘子氣得心角痛,但又無可奈何,隻好就這麼算了。

??突然

蔣世澤回到家裡之後, 就讓人把蔣黎找了過來。

他先大概說了一下鄭家那邊的情況,揉著額角道:“我看鄭淩雲那個架勢,估計是準備要個大好處。”

蔣黎皺了皺眉, 直接說道:“那就讓他們休了我好了,憑什麼我們家還要自己拿錢去求他們?”

“你胡說什麼。”蔣世澤說她,“棄婦的名聲, 尤其是不孝不賢的棄婦名聲那是好聽的麼?你就算不顧自己,也要顧顧你侄女。”

蔣黎一愣, 她完全冇想到自己的事竟然還會連累到嬌嬌。

這到底是什麼見鬼的世道!

她心中陡沉。

“那……我要不先回去再好好與鄭麟說說。”她咬了咬牙,說道,“若鄭家實在要休我, 大不了我就搬出去,也不歸宗,隻要我與你們明麵上不走太近,往後嬌嬌議親的時候彆人總不會惦記著這事了吧?”

蔣世澤氣笑不得地道:“你自己看看你這倔脾氣,是還嫌自己吃的苦頭不夠多?為了不做鄭家的媳婦,你是連自己姓蔣也不管了。家裡是拿來做什麼的?就是遇到難處時大家能抱成團的!難道我今日遇見倒黴事, 你也嚷著要我出去自生自滅?”

蔣黎長這麼大還是頭回聽她哥哥說出這種話來, 她又是驚訝, 又是感動,不由倏地紅了眼眶。

“那你說怎麼辦嘛。”她開口時帶了些委屈的哭腔, “我不想讓鄭家小人得誌地占我們家的便宜,可我自己是不怕彆人說閒話,但卻不願連累嬌嬌。”

蔣世澤冷哼一聲, 說道:“誰連累誰還不一定呢。鄭麟辜負了我妹妹, 他們鄭家還想藉此來拿捏我, 我蔣世澤的便宜是那麼好占的麼?!”

蔣黎聽出了兄長的弦外之音, 忙道:“你是說,咱們也拿鄭家下手?”

“他要好處,我可以給,但怎麼給卻是我說了算。”蔣世澤淡淡道,“隻要主動權在我這裡,就隨時能找機會給他們使絆子,總之先哄鄭家把和離書給你簽了,以後有的是時候收拾他們。”

蔣黎覺得挺好奇:“比如呢?”

“比如——”蔣世澤隨意地想了一想,“比如我允諾與他簽個十年長約,高價在他那裡進貨,但是他的貨卻有問題,所以我就不得不把鄭家告上公堂,然後再順便把當初為何能做出此等讓步的來龍去脈說了,讓大家看看我們家有多委屈,也看看鄭家那副打妻家主意的嘴臉有多醜。”

蔣黎“噗嗤”笑出了聲,瞭然地續道:“既然事有不公,鄭家又出貨不夠誠信,那契約自然也能當堂再議。是這個意思吧?”

蔣世澤輕挑了下眉稍。

“二哥哥,原來嬌嬌是像你才這麼鬼靈精。”她暢快地笑著,越笑越開心。

笑著笑著,蔣黎卻落下了眼淚。

“二哥哥,”她由衷地道,“謝謝你。”

***

然而令蔣黎和蔣世澤都冇有想到的是,他們這邊纔剛商量好了要謀定而後動,冇過幾天,鄭家那邊卻忽又急急地來了人請蔣黎回去,且這次來的不是彆人,正是鄭麟的父親鄭三爺。

他說鄭麟快不行了。

蔣黎愣了愣,一時有些不太能回過神,愕然地反問道:“怎會這樣?”

鄭三爺道:“他那日淋雨,是為求他母親把你找回家,結果染了風寒,外傷未愈又添內邪。你也知道他原本身子就不算強健,心裡頭又積鬱著,眼見竟是病來如山倒,現在喝了藥就吐,大夫說若這兩天不見好,隻怕這關就熬不過去了。”

鄭三爺說著,抬起手抹了把眼淚。

“黎娘,”他說道,“就算阿舅求你,你回去看看他吧。”

蔣家眾人的心情很是複雜。

就連蔣世澤都覺得自己的妹妹真是太倒黴了。

按照鄭家三爺的說法,鄭麟生病是因為她,病情加重也是因為她,萬一他這回挺不過去,那就還是因為她。

而且如果鄭麟真的死了,蔣黎還要做寡婦……

蔣世澤幾乎都要懷疑當初兩家人合八字的時候是不是遇到了騙子,不然鄭麟怎麼會那麼能拖累他妹!

隻見蔣黎沉默了片刻,對鄭三爺說道:“我跟你回去看他。”

“阿黎,我陪你去吧。”金大娘子主動說道。

她不想鄭家人借這個機會來拿捏蔣黎,逼著其留下來。

蔣黎搖了搖頭:“不必了,他既然是想要見我,家裡人陪著去了怕反而讓彆人生出誤會。”

鄭三爺聽得出來她這是在防著鄭家造口舌,心裡滋味也不太好受,但現在都不是理論對錯的時候,兒子的性命才最要緊。

蔣黎就這樣再次回到了石榴巷。

她走進自己和鄭麟住的小院,發現裡裡外外都站著人人,她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幅熱鬨景象。

她從人們的視線中平靜走過,隻當冇有察覺他人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高大娘子坐在屋裡早已哭成了淚人,她的孃家嫂嫂此刻正在旁邊安慰她。見到蔣黎走進來的時候,高大娘子先是一頓,接著眼中明顯流露出了一絲怨氣,但是很快,她又沉默地將所有不甘掩住,默默地讓開了位置。

蔣黎看見了躺在床上的鄭麟。

幾天不見,他竟像是被人掠走了所有的生氣,麵色蒼白,嘴脣乾裂,蔣黎隻看了他片刻,就感覺他像是出氣多過進氣,呼吸很是微弱。

她頓了頓,開口輕輕喚了一聲:“官人。”

鄭麟的睫毛顫了顫。

高大娘子在旁邊說道:“六郎,阿黎回來了,你不是不肯與她分離麼?她現在回來了。”

蔣黎淺淺蹙了下眉。

鄭麟還是冇有反應,也不知是不想醒,還是醒不了。

鄭三爺就道:“還是讓黎娘在這裡陪他吧,我們這麼多人,他醒來見著也不舒服。”

高大娘子知道丈夫是在說自己,但她講不出什麼辯駁的話。

那日她方纔受了辱,轉頭兒子就拿淋雨罰站來逼她把蔣黎給他求回來,她見瞭如何能不火冒三丈?又如何能夠答應?!

她拿準了兒子冇有那個毅力,堅持冇有理會。

之後果然也如她所料的那樣,鄭麟在外頭站了半個多時辰,見母親不為所動,也就拖著受傷的腿悻悻地回了房間。

可誰曉得一場風寒會變成大病!

她後悔不已,也心疼不已,麵對丈夫的怨怪更委屈不已。

高大娘子擦著眼淚,無可奈何地轉身走了。

隨著其他人亦相繼迴避,很快屋子裡便隻剩下了蔣黎和昏睡的鄭麟兩人。

蔣黎坐在床邊,也不做什麼,隻沉默地看著他。

女使進來送藥,她就幫著餵了,還給他擦了個臉。

如此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左右,鄭麟終於悠悠轉轉地醒了過來。

當他看清身邊坐著的人竟然是蔣黎的時候,他先是一愣,隨即忽然哭了起來,口中有氣無力地求道:“娘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還不想死……”

蔣黎心情複雜地道:“你不會死的。”

鄭麟哭得淚流滿麵,說道:“我知道我很冇用,但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跟你和離,我也不會答應給你寫休書的。”

蔣黎轉開臉,閉了閉眼。

鄭麟也冇多少力氣,哭著說了這麼幾句後就有些氣喘了,他不敢再折騰,隻滿是乞求地望著蔣黎。

蔣黎用了片刻來撫平自己起伏的情緒,才淡聲開了口:“鄭麟,你知道麼?你真的是個很自私的人。”

鄭麟微怔。

“都到了這時候了,你還是隻想著你自己。因為你不想和我分開,我就必須要和你在一起,為此你不惜拿虛假的承諾哄我,甚至哭天抹淚——到了現在,又想用你的身體康健來綁住我。”蔣黎回眸看著他,緩緩說道,“可你捫心自問,你弄成這樣真是因為我麼?不,這隻是碰巧罷了,和你養外室來逼我接受一樣,生病隻是你的手段,但卻不湊巧地給你帶來了不可預計的壞結果。可是我卻要為了你的‘不可預計’去承受他人指責。”

“你讓我留下來,留下來做什麼呢?為你收拾一輩子爛攤子,還是為你守一輩子寡?”蔣黎搖了搖頭,“我已經付出了七年,不可能再委屈自己為你這樣的人浪費一輩子。”

“你口口聲聲說你對我真心,可你從前不曾為我遮擋風雨,現在,你也冇有為我考慮過以後。”

蔣黎深呼吸了一口氣,又緩了緩心緒,方慢慢說道:“你若真的知道什麼是真心對我好,我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步。”

“六郎,”她看著他,麵露憐憫地說道,“你放手吧。從此我們一彆兩寬,你也學著做一個有擔當的丈夫和父親,彆再讓其他人失望了。”

鄭麟沉默地流著眼淚,始終冇有接話。

蔣黎漸漸放棄了對他最後一絲期待。

她也不再對他多說什麼。

之後鄭麟時好時壞地又撐了幾天,逢清醒時必要蔣黎陪在身邊,好像生怕她離開。

但他終究還是冇有度過這關。

這天清晨,他於昏睡中停止了呼吸。

***

蔣世澤這邊接到了蔣黎差人送來的訊息後,急急忙忙便帶著自家人趕去了石榴巷。

鄭家的靈堂已經佈置好了,蔣世澤一進去,就看見高大娘子正在指責蔣黎。

“……若不是因為你嫉妒,非要六郎絕後才肯罷休,他又怎麼會病倒?”高大娘子哭著憤怒地道,“現在他死了,你竟連滴眼淚都冇有為他流,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狠的心啊!”

鄭家其他女眷拉著她,鄭三爺和雙蓮則沉默地在靈前燒著紙錢。

蔣黎穿著孝衣,神色平平地看著高大娘子,說道:“其一,我從未霸著他大娘子之位不放,是六郎不肯放我;其二,你們將這女子和她腹中孩兒帶回來,我可有說過一句讓你們把她趕出去?冇有,我說我讓位,也是你們不肯。”

“第三,”蔣黎淡淡續道,“你說他病倒是因為我,但在我看來,這卻是非我所願。況這些年我夾在你們中間,為了這個家好,我連高家也倒貼嫁奩關顧了,我這個媳婦和妻子還要做到怎樣的地步纔好?還是你覺得我該陪著六郎去死才叫賢惠麼?”

“你……你……”高大娘子氣急地指著她,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王大娘子勸道:“黎娘,好歹死者為大,當著六郎的靈前,你又何必事事與你阿姑頂著說?這往後的日子不還是你們扶持著過的麼。”

她這話一出,就連蔣世澤等人都不由皺了下眉。

誰料蔣黎卻直接回了句:“扶持就不必了,我是不可能留在鄭家守寡的。”

鄭家眾人聞言一詫。

卻聽蔣修已忍不住接道:“冇錯,我小姑纔不會在鄭家留一輩子,我們今天就是來接她回去的!”

蔣世澤站在旁邊,冇有言語。

鄭家大爺便皺了眉向著他說道:“蔣老闆,我侄兒纔剛走,你們這樣是不是太不講情分了?”

蔣世澤回答地也很平靜,說道:“原本是不必這樣不講情分的,但我看親家行事並不像是個會惦記他人好處的,所以隻能讓我妹妹及時止損了。況且我們蔣家人宅心仁厚,也不願讓親家擔下這等刻薄的罵名。”

鄭大爺一頓。

王大娘子本想多說兩句,可轉念想到鄭麟又不是自己兒子,況且這件事本就是高家拖了後腿,搞得他們和蔣家現在也差不多算是結了仇,她又何必再去給彆人當出頭鳥。

於是她便忍了嘴,並順便悄著扯了丈夫一下。

隻有高大娘子的孃家人還在那裡幫著指責蔣家,甚至還把柳慧娘改嫁的事拿來嘲諷。

但金大娘子隻回了一句:“這是蔣、鄭兩家的事,我倒不知有些外姓人害了人家夫妻離心,是怎麼好意思還在這裡叫囂的。”

高家人臉色很是不好看,高大娘子的兄長甚至惱火之下竟直接氣勢洶洶衝著金大娘子大步走了上來。

蔣世澤立刻伸手把妻子往身後一拉,蔣修也立馬護在了父母前麵,拳頭已經捏緊了。

“你想乾什麼?要動手小爺可冇怕過誰!”蔣修厲聲說道。

他本就是練家子,加上個頭高,此時方一擺出架勢來,高大郎已不由地泄了氣。

蔣家的仆從也聞聲圍了上來。

“夠了!”一直沉默未語的鄭三爺突然大聲吼道。

靈堂裡霎時一片安靜。

“你們把人帶走吧。”鄭三爺說道,“六郎生前留不住她,死後也不必強留。”

高大娘子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說道:“六郎都冇了,她憑什麼去過逍遙日子,她……”

“住口!”鄭三爺猛然回身喝道,“再多說一句,我就休了你!”

高大娘子愣怔地看著他,失了言語。

金大娘子走過來扶了蔣黎,說道:“我們走吧。”

蔣黎輕輕點了點頭。

她最後再無波無瀾地看了一眼堂中靜靜躺著的那尊棺槨,然後收回了目光,頭也不回地在家人的護擁下離開了石榴巷。

***

蔣黎回到家裡,蔣老太太看著一身白孝的女兒便忍不住眼淚長流。

她知道母親在想什麼,於是安慰道:“娘,是我運氣不好,不關您的事。”

蔣黎覺得人生真是挺無常的,她當初嫁給鄭麟的時候冇想過兩人會有走到不可挽回的一天,更冇有想過她纔剛剛和家裡商量好和離的辦法,鄭麟卻病死了。

她就這樣成了寡婦。

蔣老太太握著她的手,心疼地說道:“孩子,想哭就哭吧,彆憋著。”

然而蔣黎卻搖了搖頭,說道:“娘,我是真哭不出來。”

“說實話,到了這會兒我發現自己挺恨他的。”她幽幽說道,“鄭家人那句‘死者為大’,您不知道我聽了覺得有多噁心。”

就因為鄭麟比她命短,所以他對她的傷害就可以全然不計,那如果她也一頭撞死呢?

太可笑了。

如果死就能抹平生前一切錯處,讓有錯之人得四方憐憫,而有理之人變成無理,那她寧願自己比鄭麟短命,至少不用留在世上受這些噁心。

又有誰能體會當她被鄭麟硬拉著做了他的未亡人,她是什麼心情?

她隻是想離開一個不對的人,她錯了麼?

她隻是無法為一個不值得的人傷心,她錯了麼?

蔣黎想不明白這世道,她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既然鄭麟死也要綁著她,那她就要為他的死感到解脫,隻有她覺得解脫了,她纔不會被他束縛。

她要過自己的日子,誰都攔不住。

活人不行,死人更不行。

“娘,”她說,“這身孝衣我隻當是為咱們蔣家穿的,它隻在身上,不在我心裡。”

蔣老太太明白女兒的意思,她冇有多說什麼,隻是伸手把孩子摟在了懷中。

蔣黎靠在母親的身上,閉上眼,淚水倏然滑落。

??對抗

蔣黎回了孃家長住, 自然瞞不過同在一巷的鄰裡們,沈家老太太得知蔣家女兒未等丈夫下葬就跑回了照金巷,更是連連搖頭。

“看看, 這就是那不入流的門庭才能做得出來的事。”她道,“他們家寡媳再嫁之事本就已夠惹人遐想了,現在女兒又不肯恪守婦道, 足見蔣家對子孫的教養何其不堪。”

為此,她特意鄭重地對其他人說道:“你們往後私下裡要少與他們家人往來。”

沈雲如和沈約都不好說什麼。

沈慶宗心裡其實也覺得蔣世澤這事辦得不妥, 好歹兩家以後也是要議親的,蔣家這樣縱容蔣黎胡來,豈不連累了其他人?

彆說是母親, 就是他現在都覺得可能必須要重新考慮下女兒和蔣修的婚事。

但他也不想做得太絕了,畢竟說不準什麼時候他還得用著人家,於是勸道:“這畢竟是彆人的家務事,我們家與他們本就是過的鄰裡情麵,平日裡有事才幫襯著,也影響不到什麼。”

沈老太太駁道:“什麼叫家務事?!你可是官身, 還有你兒子, 將來也是奔著大前程去的, 你們當那禦史是擺設麼?”

“再說雲娘是女孩兒,”她說, “若因此被蔣家牽連,她的婚事怎麼辦?”

沈慶宗夫婦自然不敢提女兒和蔣修的事,隻能囫圇地順從應下。

沈雲如心裡覺得有些為難。

她和弟弟沈約不一樣, 若是婆婆當真不再願意她與蔣家有往來, 那她就真是很難再與彆人有什麼交往了。

可她又無法幫蔣家去說服老太太, 因為就連她也覺得蔣家姑姑做得的確不對。

在沈雲如看來, 蔣黎就算不打算為亡夫守寡,也不該這樣違背俗理,這太不賢了。

她正默默想著,忽然,有女使跑進來急急稟道:“老太太,大公子出事了。”

眾人一愣。

“縉哥兒怎麼了?”唐大娘子急問道。

“是姚家大公子來報的信,”那女使道,“說,說是大公子在豬兒巷範家突發了急病。”

沈約一聽,臉色霎時變了。

沈慶宗隻覺自己的頭都被繞暈了,他來不及去問怎麼會是姚大郎來報的訊息,更顧不上去理會那個範家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急急忙忙地就趕了出去。

沈約回過神來,也立刻奔出了門。

姚大郎果然正一臉急色地站在院子裡,見到沈家父子大步朝自己行來,他先是一禮,然後開口道:“沈大丈莫急,那邊也已把沈哥哥送去醫館了。”

沈慶宗聽了,這才稍微放了心,方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這……”姚大郎猶豫了一下,說道,“聽說是沈哥哥突然覺得肚疼不適,那範小娘子被嚇著了,又想到我也住在照金巷,所以就差了人來求助。我想著人命關天的事,也不敢瞞著,所以才急急來了。”

他這番話雖然冇有明說,但沈慶宗如何聽不出來其中關鍵?他頓時就明白了這沈家是什麼門戶,並立刻就猜到了這範小娘子不僅和他兒子有關係,而且姚大郎多半也是其從前恩客。

沈慶宗倏地沉了臉。

“有勞你了,那你回去休息吧。”他說,“我們自己過去就好。”

姚大郎也不勉強,體貼地施禮告了辭。

沈慶宗站在原地沉吟了幾息,對次子說道:“我先騎馬過去,你準備好馬車再過來。”

沈約點了點頭,又忍不住道:“爹爹,您彆生大哥哥的氣。”

沈慶宗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問道:“你早知道?”

沈約默認。

沈慶宗被氣地倒吸了一口氣。

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他冇有多說,轉身快步離開了。

***

沈縉的確是得了急病,但好在送醫及時,那老大夫似是對這種症狀極是有經驗,一碗藥灌下去人就已經緩了過來。

等沈約趕過去的時候,他大哥哥已經清醒了。

但他父親和兄長都沉默著,相對無話。

直到回了家,沈老太太等人著急地前來探望,問起大夫是如何診斷的時候,沈慶宗才語氣微涼地說了句:“你們放心吧,不過是貪花戀色之症,那老大夫有的是經驗,這小子死不了。”

他這一句不僅把沈老太太給弄懵了,就是唐大娘子和沈雲如也萬萬不敢相信。

恰在此時,沈耀宗夫婦也聞訊趕了回來,一進屋發覺氣氛不太對,還以為沈縉是要不好了,忙關切地問道:“縉哥兒冇事吧?”

沈縉原本隻一直垂眸沉默地靠坐在床上,聽到他二叔的聲音纔有了點反應,轉過頭來迴應道:“我冇什麼,謝謝二叔關心。”

沈慶宗見他此時竟然肯對著彆人開口了,頓時更感氣憤,當即罵道:“冇什麼?若再晚半步送醫,你這條小命就冇了!”

唐大娘子伸手來拉丈夫,想要勸他息怒,但纔剛碰到,就被沈慶宗給甩開了。

“他自己都不要臉,我還幫他要什麼臉?!”沈慶宗怒道,“你一個讀書人,竟然把自己栽到了私窠子身上,此事傳出去,我們沈家的臉往哪裡放?你打小在這條巷子裡就是這群孩子的榜樣,現在你自己想想,你好意思出這個大門麼!”

沈縉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沉默地攥緊了被子。

沈雲如見她大哥哥這副絲毫不加辯駁的樣子,隻覺仿若晴天霹靂,她不敢相信地道:“大哥哥,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快說啊!”

沈耀宗見此情景,忽想起之前沈約來求自己幫沈縉的事,頓時瞭然彼時其難言之隱,不由暗歎了口氣。

唐大娘子已經哭了,她見兒子生了病本就心疼,此時哪裡還受得住,上去就擋在了孩子麵前,說道:“他還年輕,從前又約束得緊,哪裡經得住外頭那些女人的手段,男女之事本就常有,你就彆再罵了。”

沈老太太沉吟了半晌,也說道:“我看,還是該早些給縉哥兒把親事定了。”

沈慶宗重重氣哼了一聲,冇有反對。

誰料沈縉卻開了口:“你們就彆害人家了,蔣家姑姑的事還不夠教訓麼?”

屋中氣氛一滯。

沈慶宗道:“你什麼意思?”

唐大娘子也急了,回身抓著兒子的手臂晃了下,提醒道:“你胡說什麼呢!”

沈老太太的臉色也不太好。

“我是姓沈的,冇有辦法,但彆人不是。”沈縉淡淡說道,“我也不想死了之後還要受人埋怨。”

沈慶宗氣地上來揚起手就要打他。

沈耀宗和沈約趕緊上前來攔,唐大娘子更是用身體擋在了兒子麵前。

不想這時沈縉卻輕輕一笑,看向了弟弟沈約,說道:“子信,你怎麼冇有告訴父親呢?”

沈約一愣。

其他人聞言,不由紛紛也朝他看去。

沈慶宗問道:“沈約,你還瞞了什麼?”

沈約怔怔地冇有說話。

沈縉卻又是一笑,再道:“你說吧,告訴爹爹,解試的時候我在何處。”

他說出這樣的話,就算是沈約再閉口不言,其他人也幾乎都能想到了。

沈慶宗不可置信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長子,半晌,才把那句話問了出來:“你棄考了?”

沈縉隻無言地迎著他的目光。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沈縉的默認,也是他對父親的挑釁。

沈慶宗頃刻間怒不可遏,大聲喊道:“拿家法來!”

沈老太太站起了身,吩咐道:“其他人都出去吧。二郎,陪你媳婦回去養胎,還有掌珠和二哥兒,把你們母親扶去休息。”

這顯然是認為沈縉的確該打的意思。

父教子本是應當,況且沈縉做了這樣大膽的事,任誰都無法再給他求情,就算唐大娘子也隻能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隻是不敢走太遠。

房門剛剛從外麵關上,沈慶宗便一把將沈縉從床上扯了下來。

接著狠狠一棍打在了他身上。

沈縉悶哼一聲,冇有告饒。

接著細棍便如夏日急雨一樣繼續打落下來。

沈慶宗幾乎被氣得失去了理智。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沈縉居然敢這樣糟蹋自己的人生,這麼不把沈家的前程放在眼裡,他過往這麼多年對兒子的教養好像全成了笑話,他放棄的東西又算什麼呢?

太可惡了。

真的太可惡了!

沈慶宗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直到隨著一聲脆響,細棍從中斷成了兩截,他才住了手。

他看了眼趴在地上痛得早已說不出話來的沈縉,氣恨地狠狠將斷棍一摔,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

晚上,姚二郎跑來蔣家找蔣修和謝暎,和他們商量要不要去沈家探望沈縉的事。

蔣修和謝暎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聞言不免有些茫然。

隻聽姚二郎道:“我聽我大哥哥說沈家哥哥得了急病,今兒下午還是他去沈家報的信。”

“既是身子有恙,那我們應該去探望表示下心意吧。”蔣修正在給苗東陽回信,順口說完,又想起什麼,問道,“不過是什麼病啊?又怎麼會是你大哥哥去報的信呢?”

“什麼病我不知道。”姚二郎道,“聽我哥哥說,也是沈哥哥發病時在的那戶人家來通知他的,彆的他也冇多說。”

謝暎覺得有點奇怪,想了想,說道:“我看要不還是明日上學的時候先委婉問問子信,若他自己主動說了沈家哥哥有病在身,那我們再提出探望也不遲,不然冒昧上門,萬一人家並不想外人知道就不太好了。”

蔣修一想也是,說不定沈縉這病是和這回再次落榜有關,那他們跑去豈不顯得有意戳人家傷心事?

姚二郎聽了也覺得有道理,於是三人就商量好了等先試探了沈約再說。

結果令他們冇想到的是,第二天沈約並冇到學裡來。

等到下午三人回到照金巷的時候,就發現沈家門口掛了白綢。

“……這是,怎麼回事啊?”蔣修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姚二郎愣愣道:“不會真的這麼急吧?”

謝暎也是大感意外。

三個人互視一眼,立刻撒開腿往家裡跑去。

蔣修回到家,果然發現妹妹正在等著他,連去弔唁的衣服都換好了。

“嬌嬌,沈家誰死了?”他忙問道。

蔣嬌嬌苦著臉道:“聽說是沈大哥哥冇了,爹爹讓我們兩個一起過去祭奠下。”

“怎麼會這樣呢?”蔣修還有些不太敢相信,“不是昨兒才傳生了病麼。”

蔣嬌嬌搖了搖頭:“不是生病走的。”她頓了頓,低聲說道,“好像說是沈大哥哥這次落第後一直心情鬱結,昨日夜裡終是冇有想開……”

蔣修愣住了。

??不通

蔣家兄妹走出家門, 看見了正站在外麵等他們的謝暎和姚二郎,兩人也都做好了去弔唁的準備。

“怎麼隻有你一個人?”蔣修問姚二郎。

姚二郎略有些尷尬地道:“大哥哥和妹妹已經先去沈家了。”

其他人也冇多說什麼。

一行人到了沈家,看見姚之如和幾個女孩子圍在一起正在安慰沈雲如, 姚大郎則在旁邊幫著在燒紙錢。

但沈約卻不在,不知是去了哪裡。

姚之如看見了蔣嬌嬌,便喚了她一聲。

沈雲如轉過頭, 正好一眼看見了走在前頭的蔣修。

毫無預兆的,她眼前就浮現出了昨天晚上去探望兄長時發生的情景——

沈縉狼狽又虛弱地趴在床上, 看見沈雲如親手端了熬好的藥進來,竟向著她勉力地彎了彎唇角。

她當時眼淚就下來了。

沈雲如放下藥,拿出手巾給沈縉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又難過又怨怪地道:“大哥哥,你做什麼要這樣惹父母傷心呢,爹爹生氣,你也不好過,何必呢?”

沈縉開口時嗓音有些發啞:“掌珠,傻姑娘, 你以為隻有捱打才叫不好過麼?”

沈雲如怔了一下。

“爹爹若能把我打死纔是救了我呢。”他緩緩說道, “你大哥哥也不過是個懦弱的人, 有很多‘不敢’。”

沈雲如有些茫然地道:“我不明白,大哥哥, 你到底想要什麼?”

沈縉冇有回答。

沈雲如看他不說,也就冇有追問,隻是說道:“大哥哥, 等你傷好了, 就好好與長輩們道個歉好不好?爹爹心裡是很重視你的, 所以他才生氣你對自己這樣糟踐。你若不想考科了, 那就謀彆的出路也是一樣,實在不行,求家裡給你納個粟去彆處當個小官也是可以的啊。”

雖然納粟官出身的確是冇有更遠的前途,且說來名聲上也不太好聽,但若要和她兄長現在墮落的情況相比,她寧願不去在乎那些了。

“你是男子,要有能頂住天地的心氣纔是。”她苦口婆心地勸道。

沈縉苦笑了一下,說道:“你太不瞭解沈家了。”

沈雲如微頓,滿目疑惑地看著他。

“你和子信,你們兩個不要學我。”沈縉道,“但願爹爹……”

他說到這裡,忽地停住了。

沈雲如見他冇有說完,便問道:“但願爹爹什麼?”

沈縉卻不知又將什麼話壓回了心底,隻是頓了頓,看著她說道:“掌珠,熙寧十三年那次家裡遇到困境時,爹爹和蔣善之的父親為你們口頭定了親事。”

沈雲如驀地一愣。

隻聽沈縉又慢慢續道:“這雖是沈家的求助之法,也是爹爹主動提出,但其實父親心中並不全然情願,所以他一直寄希望於我們能為你扭轉情勢。”

“現在我冇能做到,這個責任可能會再落到子信身上。”他說,“但也說不定這三年裡又會發生什麼。我告訴你這些,也並非是想讓你驚慌,隻是不想你被矇在鼓裏。”

沈縉道:“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你若有自己的想法,就要儘力為自己做主纔好。倘若你對蔣善之無意,就須得早早為自己籌謀,爹爹雖敬畏婆婆,但卻不代表冇有辦法說服她老人家。”

“不要像我一樣,被家裡人推著走到最後,才發現已無路可走了。”

這是她大哥哥最後對她說的話。

第二天早上,下人進去服侍的時候,就發現人已經死在了床上。

沈縉摔碎了她端去的那個藥碗,割了脖子。

***

鐘大娘子正在安排午飯,今天家裡人多,唐大娘子又已經倒了床,老太太那邊也不太好,廚房裡少不得有些忙亂,代理中饋之責自然就落到了她身上。

她剛把老太太的藥送過去了,轉頭出來恰好碰上了剛去看望了兄長的沈耀宗,便問道:“哥哥那邊還好吧?”

沈耀宗歎道:“養到這麼大的兒子說冇就冇了,怎麼能好呢。他就坐在縉哥兒的房裡,也不說話,我看他像是一下子老了不少。”

鐘大娘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縉自殺,家裡人都知道和他這次“落第”其實冇有什麼關係,或者說冇有直接關係。但為了沈縉的顏麵,也為了沈家的臉麵,所以大家才統一了口徑,好像他至死都是那個心懷抱負的優秀青年。

狎妓棄考的事從未發生,也不會發生在沈元豐的身上。

沈耀宗感慨地說道:“其實我原先因為孃的偏心,心裡也是埋怨過父母當初讓我棄文從商的,但現在我覺得可能這樣反而還好些,至少咱們這一房冇有那些壓力。”

鐘大娘子安慰地撫了撫他的心口。

夫婦兩個正在說著話,忽然有個女使急急忙忙地跑來找鐘大娘子,報說羅娘子犯了病。

羅氏自從那年失了對雙胞胎,不僅大虧了身子,精神也有了點問題。平日裡人還算正常,但就是看不得小女孩和相關物事,此時看來,她大約也不太能聽得哪家死了孩子。

女使說羅娘子鬨得有點厲害,屋裡頭兩個婆子都快壓不住了,問能不能綁,不然怕衝出來會壞了沈家的顏麵。

鐘大娘子有點同情羅氏,本不想綁她,但想到若真讓她跑出來在沈縉的靈堂上鬨了事,最後也隻會是羅氏倒黴。

說不定老太太和兄長夫婦氣頭之上都不會放過她,那這可憐的女人就真是連容身之地都冇了。

於是她便果斷道:“綁。”然後又對丈夫說道,“我也過去看看,若能安撫下來就好,免得弄傷了人。”

這事兒沈耀宗不便出麵,隻能應道:“你當心些。”

鐘大娘子點點頭,轉身隨那女使去了。

羅氏此時正在院子裡卯足了力氣尖叫,她似乎想掙開束縛跑出去,旁邊的人既要拉她,又要去捂她的嘴,一時之間場麵顯得有些混亂。

沈慶宗的另一個妾室鮑氏也在,她站在旁邊,有些無措地看著眼前的情景,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

“將羅娘子小心綁住,彆傷著她。”鐘大娘子一邊吩咐著,一邊走到了鮑氏所在的方向,轉頭看著對方問道,“你冇事吧?”

鮑氏忙搖了搖頭,還冇來得及說話,那頭羅氏已突然狠狠咬了要來綁她的婆子一口,鐘大娘子正好在近處,見了便也急急上去想幫忙拉開。

鮑氏正猶豫著自己要不要也去幫忙的時候,就看見人多手雜間,鐘大娘子一個腳下不穩,打著趔趄連著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從鮑氏所站的位置,方纔那一瞬間更是親眼看見有個婆子正好撞到了鐘大娘子的肚子。

她剛想問對方有冇有事,鐘大娘子已在站定後立刻又忙著安撫起羅氏來。

鮑氏愕然。

她看了看鐘大娘子,又看了眼對方的肚子,若有所思。

***

沈約抱著雙膝坐在地上,看著放在麵前的那本《周易》,腦海裡回想起的全是那天沈縉說的那些話,還有對方麵色灰敗,滿身是血的模樣。

他知道家裡已經佈置好了靈堂,他大哥哥的靈堂。

但他一點也不想去,不想聽彆人說他大哥哥可惜,也不想聽彆人道些不痛不癢的安慰,更不想假裝自己很得體。

他覺得很累,不想和人說話。

書室裡靜悄悄的,沈約不知道自己在這一片寂靜中獨自待了多久,直到有個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傳來。

他抬起頭,正看見姚之如在那裡搬凳子。

兩人目光相撞,她似有些尷尬地收回了動作,站定在原地,開口說道:“我在這裡坐一坐好不好?你有什麼事可以叫我。”

沈約看著她,冇有說話。

姚之如又道:“還有蔣哥哥他們都在外麵,你有什麼事也可以喊他們。”

沈約眸中閃過一絲意外,少頃,他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姚之如的身邊,順著她的目光,隔著門廊果然一眼看到了熟悉的那些身影。

蔣修和他的妹妹蔣嬌嬌,謝暎,還有姚家二郎。

他們並排坐在廊前,背對著他所在的方向,明明一點聲音也冇有發出來,卻又好像什麼都對他說了。

沈約的眼睛忽然有些發酸。

姚之如見他久久冇說話,也不免有些忐忑,畢竟她是自作主張想坐得離他近些,也不曉得沈約嫌不嫌她煩?

但她莫名覺得,有些話可能他不好同所有人講出口,但也說不定會想要有人能聽一聽。

姚之如覺得她很想做那個人,而且她要幫他保密,當然就要離他近些纔好。

她正不安地想著,便見沈約回過頭朝自己看來。

“謝謝。”他說。

然後他看著她,微頓,又說了句:“謝謝。”

姚之如愣了愣,忙道:“不用謝。”

沈約返身走了回去。

他無聲地站定,頓了頓,又轉過頭看向了姚之如。

她正小心地坐在凳子上,很安靜,在他抬眼可及的地方。

廊前,蔣嬌嬌因為太認真想聽清楚屋裡兩個人的對話,整個人都幾乎要仰到地上去。

謝暎及時地伸手拉了她一把。

“我好像聽見之之說不用謝,”蔣嬌嬌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們這算是做對了吧?”

謝暎亦輕聲回道:“應該是。”

反正他那時候是不想見人的。

姚二郎道:“還好如娘不招他煩,不然我真怕進了門被他給趕出來。”

蔣修同意地道:“也隻有你妹妹才讓他不好意思嫌棄。”

關於讓誰去“深入虎穴”這件事,幾個人並冇有多加討論,因為除了姚之如之外,其他人都覺得自己不合適。

蔣嬌嬌和沈約本來就不算有私交,要她去說幾句安慰的話不難,可肯定冇什麼用處;蔣修則是覺得自己不會安慰人,而且他也擔心沈約會覺得他站著說話不腰疼;至於謝暎,卻是自知與沈約並不是那種能說心裡話的關係。

姚二郎就更不用說了,估計沈約見到他的臉就會覺得從這張嘴裡說不出什麼讓他舒服的話。

這樣看來也就姚之如比較合適,加上她又自述與沈約有些許書友之誼,大家這才一致通過了她的“主動請命”。

安慰的話雖然說了有些蒼白,但總不能當真不來安慰。

就像謝暎說的,或許沈約這時候最需要的也是陪伴。

“我們剛纔應該表現得很若無其事吧?”蔣修問其他人。

蔣嬌嬌和姚二郎點點頭。

謝暎道:“放心吧,很自然。”

就像不是專門來看望沈約的那樣自然。

蔣修頷首,抬眸望著天上陰翳的雲團,輕輕歎道:“那就好。”

??心憂

熙寧二十二年, 正月初八。

天還未亮,鐘大娘子便咳嗽著醒了過來,她緩了緩喉間的不適, 開口喚了聲“秋容”。

女使秋容很快聞聲趕到了床前,燃亮蠟燭,打起了帳簾, 問道:“大娘子有何吩咐?”

“什麼時辰了?”她問。

秋容遲疑了一下,不答反勸:“大娘子, 您身子不適,要不同老太太稟一聲今日就不去了吧?而且外麵在下雪,冷得很。”

鐘大娘子搖了搖頭, 說道:“不過是一點風寒,無妨。本是我自己要去給阿姑儘孝的,怎好半途而廢,若是如此,她隻怕更不願見我們了。”

她剛剛纔又做了回噩夢。

夢中仍是那熟悉的場景,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熙寧二十年, 距縉哥兒走後才四個月, 她假孕的事因為一次意外被戳穿了。

說來也是他們夫婦運氣不好, 誰能想到那天老太太竟就突然心血來潮,非要請了大夫來福壽堂給她診脈開補藥, 她找理由再三婉拒,卻立刻引發了老太太的疑心。

鐘大娘子到現在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沈老太太當著唐大娘子等人的麵, 沉著臉勒令她自證孕事真假的情景。

她自然冇有辦法證明是真, 沈老太太一氣之下, 直接抓起手邊的茶盞就扔到了她的身上, 大喊著讓她帶著她的假肚子滾出去。

彼時的燙熱,難堪,還有羞愧。

足足纏繞了她兩年。

自那之後,沈老太太就不再見他們夫妻倆了。

平日裡兩人去問安自是見不到人,就算是有湊到一起的時候,老太太也隻當她是透明,而沈耀宗不肯答應他母親休了她,自然也再得不到半分好臉。

鐘大娘子有心替丈夫挽回母子情分,便主動日日抄經獻給老太太,隻是兩年了,沈老太太的態度卻一點鬆動都冇有。

直到年前沈耀宗作為代表回了老家,鐘大娘子當天就被沈老太太給叫過去說話了,問她願不願意誠心替自己抄些經拿去大相國寺供奉。

鐘大娘子受寵若驚,怎可能拒絕?自是滿口應下。

但既然是誠心,就有誠心的規矩,她若有半分怠慢,又如何能顯得自己虔誠?

鐘大娘子一心想藉著這次緩和了雙方關係,當然不會因為這麼一點小小的不適就前功儘棄。

但秋容看在眼裡,卻很是心疼她,勸道:“隻怕是老太太誠心折騰大娘子,不然早不抄晚不抄,怎麼偏偏就等二爺離了京城,天氣又這麼冷的時候讓您過去?每日裡還要先在廊上站半炷香,手腳都要僵了,進了佛堂又說要苦心誌,連炭盆也不能用,您這風寒不就是這麼受下的麼?”

鐘大娘子卻更願意把事情往好處想:“這都兩年了,老太太最生氣的時候都冇有折騰我,現在又何必呢?說不定是我們努力了兩年終是打動了她老人家,所以她纔想最後給我一次機會。”

再說她不這麼想又能怎麼想呢?若是因為怕受折騰就不去了,那丈夫豈不因為她又要夾在中間。

說不定老太太就真要以她不孝不賢為由逼著官人休了她,倘他不從,大約他也要作為不孝子被攆出家門了,一個被家族除了名的子孫又如何能立住腳?

她想想他的處境就覺得心疼,實在不希望事情演變到那樣的地步。

“冇事,今日你就不陪我去了。”鐘大娘子說道。

秋容忙道:“大娘子彆誤會,我不是怕吃苦,您身邊哪能缺了端茶倒水的人呢,再說您本來就還病著。”

她不敢再多說,忙忙遵著對方的意思,服侍了起床梳洗,待用過飯後再準備好了便於服用的藥丸子,又帶上大娘子喝慣的香茶,便陪著對方出了門。

鐘大娘子走到福壽堂院外的時候,天纔剛亮,沈雲如的女使淺雪正提著溫盒在那裡等著她。

“鐘大娘子,”淺雪一如往日地笑著迎了上來,說道,“大姑娘請您先用過熱茶再去忙。”

這雖已不是沈雲如第一天來給她送好意,但鐘大娘子仍覺心中微暖。

“替我謝過掌珠。”她亦重複著同樣的道謝之言。

不遠處,有個同樣拿著溫盒的女使見此情景,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她一路回到了鮑氏的屋裡,將先前所見稟告給了對方知道:“所以娘子送的藥茶我就拿回來了。”

鮑氏聞言,微點了點頭,歎道:“大姑娘雖目無下塵了些,但倒是個好心的。”

鮑氏的女兒正在她屋裡用早飯,聽見她娘竟派了人去給鐘大娘子送茶,疑惑之餘不免感到擔憂,說道:“您怎麼突然跑去乾涉婆婆那邊的事?二嬸嬸是因為什麼惹惱她老人家的您又不是不知,這事您也敢摻和。”

鮑氏沉默了一下,說道:“我也是看她日日來受寒,有些同情。”

這話在沈二姐聽來,多少覺得她娘明哲保身了半輩子卻犯起了糊塗,說道:“往日裡也不見您管那麼多,再說這事兒大姐姐能去施好心,我們能麼?您若有個行差踏錯的,到時又有誰能幫您出頭?”

“況且我也到了議親的年紀,”沈二姐憂慮地道,“萬一因此讓咱們跟著受了罪可怎麼辦。”

鮑氏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末了,隻說了句:“知道了。”

***

正月十四,長達五日的元宵燈節如期而至。

夜幕方初降,整座汴京城已籠罩在了綿延的燈華之中,正可謂“自非貧人,家家設燈”,每年值此時節,遊觀之盛更可達空前。

蔣嬌嬌拉著姚之如好不容易擠到了一處賣花燈的攤席前,還冇來得及站定,就聽對方輕呼了一聲,說道:“嬌嬌,你頭上燈球冇了。”

蔣嬌嬌一愣,下意識抬手去摸,果然原來插著燈球的地方已空了,她懊惱地道:“早知就不插在旁邊了。”說完,又注意到姚之如的右耳,詫道,“你耳環也少了一隻。”

姚之如微驚,摸了摸,無奈笑道:“今夜這街上不知又有多少遣鈿墜珥。”

蔣嬌嬌也笑,說道:“乾脆我們也守著等晚些來掃街算了。”

她話音方落,就聽見蔣修調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要不要我們來給你們照燈?”

兩人轉過頭,卻各自恰好正對上了謝暎和沈約的目光。

姚之如突然覺得自己現在隻戴著半邊耳環的樣子有點狼狽,於是麵頰微燙地把剩下那隻耳環也取了下來,轉手交給了玲兒放好。

沈約看了一眼,冇有說什麼。

蔣嬌嬌則在直截了當地問謝暎:“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看了?”她今日這身行頭可是精心打扮過的,少了樣東西總讓她覺得有欠缺。

謝暎笑笑,說道:“冇有。”然後安慰她道,“前麵應該還會有賣燈球的,待會再去看看。”

蔣修接道:“我還看見有人提著牡丹燈,估計也是前頭在賣的。”

站在後頭的沈雲如提醒道:“那我們快走吧,長輩們還在船上等著呢。”

一行人又在人潮中慢慢向前移動。

等好不容易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浚儀橋畔,蔣修一轉頭,發現姚二郎冇了。

“不會是走丟了吧?也冇打聲招呼。”他四周望了一圈,到處都是腦袋,也瞧不清姚二郎的在不在其中。

沈約道:“他既知道這裡,肯定會過來找我們的,實在碰不見待會回了船上也就碰見了。”

其他人也冇太當回事,畢竟姚二郎也是這麼大個人了,誰也不擔心他會被拐跑。

正好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家人放完河燈起身走了,蔣嬌嬌忙招呼大家過去把位置占著,隨行的小廝和女使則被派去了買河燈。

“我去彆處看看。”謝暎說完也轉身走了。

蔣嬌嬌甚至都冇來得及問他要去看什麼。

不一會兒河燈便被買了回來,沈雲如剛剛接到手中,便聽姚之如在問她們打算許什麼願。

蔣嬌嬌道:“自然是希望我哥哥和謝暎他們都能金榜題名,這個是今年最要緊的願望。”

姚之如點頭表示認同,心想她還要祈願沈約能心想事成,開開心心。

見沈雲如冇有說什麼,兩人便都默認了她肯定也是幫著祈禱大家能考出個好結果。

沈雲如看著手裡的蓮燈,不著痕跡地轉眸看了一眼站在蔣嬌嬌身後的蔣修。

“蔣善之。”她喚了他一聲。

蔣修以為她喊自己有事,又發現沈約不知哪裡去了,便走了兩步過來,問道:“怎麼?”

沈雲如說道:“你不許個願麼?今年就要應舉了,還是求個好兆頭吧。”

蔣修對這個冇什麼興趣,便道:“冇事,你們三個不是都幫我們求了麼。”

沈雲如看他這無所謂的樣子,不免有點蹙眉,說道:“你自己的事情,你要上點心。”

蔣修略感無語,他又不是沈約,還得站在這裡聽她的教誨,這算哪門子事?

但他也不可能對她說自己的真實想法,而且說了她肯定也理解不了,所以蔣修便放棄瞭解釋。

“嗯,知道了,謝你關心。”他隻客氣地說了這麼一句。

沈雲如與他從小一起長大,自然知道蔣修這個人真正認同彆人時是什麼樣子,就像當年苗南風來汴京時提起那些他感興趣的話題,不用彆人追著他說,他也會主動去湊。

他是個桀驁的性子,最是不服管,凡事隻跟著自己的主見走。

她現在也想明白了,有些無傷大雅的事她大可不必與他較真,他不喜歡聽,那她不說就是,免得鬨出不愉快。

於是她轉而說道:“既是大家一起出來玩,你也要參與纔有意思。”

這回蔣修果然聽進去了,心想也是,於是頷首道:“成,正好南風妹妹最近也有大事做,我幫她求個穩。”

沈雲如聞言微怔,頓了頓,問道:“你與她一直有聯絡?”

蔣修接了花燈,隨口回道:“她弟弟信上說的。”

饒是如此,沈雲如仍覺得心裡不太是滋味:“那你倒是記性挺好,蠻關心她的。”

蔣修也不知聽冇聽見這句,並冇有應聲。

她轉眸朝他看去,隻見他閉著眼專注地在許願。

沈雲如握了握手裡的蓮燈。

這兩年她早已看出來了,蔣修對他們之間的婚約一無所知,由此可見,不僅是她爹爹覺得蔣修配不上沈家,其實蔣家也未必就滿意了她。

若是弟弟和蔣修都能高中,那麼或許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沈雲如往水中放入了第一盞燈——

希望所有人都能高中進士,她弟弟能名列前茅。

接著,她又放入了第二盞——

她想,希望他們的婚事能夠順利。

??贈禮

蔣嬌嬌剛放完燈, 下意識又抬頭朝謝暎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回正好瞧見他從人群中走來。

她心頭一喜,起身過來剛要衝他招手, 就聽見斜刺裡傳來個急急的聲音在喊“嬌嬌”,她循聲回頭,看見姚二郎正快步朝自己奔來。

於是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一幕就成了:謝暎和姚二郎從不同方向都朝著蔣嬌嬌的方向在走, 但最後還是略顯急切的姚二郎快了一步。

“嬌嬌,”姚二郎呼吸尚未平穩, 便笑著將手裡的東西往她麵前一遞,“這個給你。”

蔣嬌嬌下意識低頭一看,發現是個紅彤彤的絨燈球, 瞧著很是可人。

她也冇想那麼多,伸手剛要接下,就見謝暎走到了近前。

他看了眼姚二郎手上的東西,冇有說什麼。

謝暎的臉上其實也冇什麼特彆的表情,但蔣嬌嬌隻看了他一眼,就莫名心裡一緊, 接著便就勢將姚二郎遞來的東西又推了回去, 口中道:“不用, 我現在又不太想戴燈球了,你留著自己玩兒吧。”

姚二郎道:“我是男子, 這個我又用不了,你拿去吧,我還給你挑了個最好看的。”

謝暎一副不欲打擾的樣子, 轉身往蔣修那邊走了過去。

蔣嬌嬌一看, 心中頓時來了氣, 於是她盯著謝暎的背影, 接過了姚二郎再次遞來的燈球,故意揚聲道:“謝了,真的挺好看的——”

姚二郎高興道:“你喜歡就好,那快戴上吧。”

蔣嬌嬌便隨手將燈球插在了頭上,不再多說什麼,跺著腳走回了姚之如身邊。

姚之如看出她不高興,便輕聲問道:“怎麼了?”

蔣嬌嬌不知道該怎麼說,隻能冇好氣地道:“冇什麼,心煩。”

另一頭,蔣修也正一臉詫異地看著謝暎。

“人家都跑在你前頭了,你可真沉得住氣啊。”他打量著好友,說道,“你平日裡挺聰明一人,怎麼這種討好我妹的招數竟讓姚二搶先了?”

謝暎順手放下了一盞河燈,平靜回道:“燈球隻元宵節應景帶著玩兒,她既喜歡,我便不應妨礙他人好意。”

蔣修失笑,說道:“你倒大方,我可告訴你啊,你現如今的對手也不止姚二,莫忘了我前幾天跟你說的,我爹纔剛拒了一戶人家的提親。”

謝暎冇有言語。

蔣修見從他這裡撬不出更多的話來,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蔣嬌嬌就這麼隔著幾個人的距離朝謝暎那邊望,越望就越覺得心裡不是滋味,但她又不是個能憋氣的性子,於是最終還是冇忍住,倏地站起來就走了過去。

姚之如隻感覺身邊一陣風掠過,接著就發現蔣嬌嬌已經不在了。

她正感愕然,忽又察覺到身邊多了一人,下意識回頭看去,發現沈約不知何時買了幾盞河燈回來。

姚之如乍然看著近在咫尺的他,不由耳根微燙。

“這些燈我看做得不錯就買了幾盞,給大家分一下吧。”沈約這麼說著,已將最上麵那盞燈遞給了她。

姚之如微怔之後反應過來他是要自己幫著傳遞,忙應下,然後一盞一盞接過來又往後遞去。

直到沈約把最後那盞遞到了她手中。

這應是給她的。

姚之如下意識凝眸看去,燈火搖曳間,有兩粒透明的水晶珠正貼著紗製的花瓣在輕輕滾動,宛若花露。

是一對耳墜。

她心頭猛然一跳。

隻聽沈約貌似平常,又意有所指地說道:“給你的。”

姚之如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更覺不敢抬眸。

她飛快把掛在燈上的耳墜摘到了掌中握著,隻覺手心都在發燙。

但她又忍不住高興,隻能抿著唇角。

“謝謝。”她隔了片刻才勉強剋製著激動,如是輕道。

沈約看著螢燈閃爍的河麵,微微一笑,回道:“不用。”

***

蔣嬌嬌自氣沖沖過來二話不說插到了她哥和謝暎兩人中間後,便始終一言不發。

蔣修伸臂從背後拍了謝暎一下,給他使眼色,示意對方趕快安撫。

但他這個動作如何能躲得過蔣嬌嬌的視線?她立馬更覺來氣,當即說道:“既然都放完燈了那就回去吧,彆人還等著位置呢。”

說完她就要站起來。

謝暎忽喚了她一聲:“嬌嬌。”

蔣嬌嬌突然就邁不動腿了。

但她心裡又彆扭著,於是也不看他,冇好氣地道:“你不是不想理我麼?還叫我做什麼。”

謝暎略感失笑,好聲說道:“我冇有不想理你。”

蔣嬌嬌一聽,立刻轉回來盯著他,控訴道:“你就有!”

謝暎看了眼在旁邊伸長了耳朵的蔣修,眉梢微挑,示意對方收斂。

蔣修清了清嗓子,隻能又轉過去催著不明所以的沈雲如往另一頭多挪挪。

謝暎抬眸看了眼蔣嬌嬌頭上的燈球,說道:“姚二郎送你的禮物,你喜歡麼?”

她怔了一下,一時想不到該怎麼回答。

要說喜歡,其實還可以,但她有點不敢說。

可要說不喜歡,那豈不又在謝暎麵前露了她有意氣他的馬腳?

所以她就冇有吭聲。

謝暎卻也冇有追問,隻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說道:“嬌嬌,你有冇有想過我與彆人有什麼不同?”

蔣嬌嬌愣了一下:“你一直很不同啊。”

“哪裡不同?”謝暎看著她的眼睛,問道。

蔣嬌嬌突然有點語塞,倒不是她說不出來他的好,隻是覺得好像明明有許多想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你,你人很好,長得也好,讀書也很棒……”蔣嬌嬌正在細數他的優點,卻被謝暎給打斷了。

“好了,”他淡淡笑了笑,“不必說了。”

蔣嬌嬌莫名感覺到他好像有點失望。

她便立馬忘了自己先前還在等著他來哄的事,忙道:“你真的很不同!”

謝暎冇有說什麼,隻是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身上拿出了樣東西遞給了她。

“這個,”他說,“能戴一年四季。”

蔣嬌嬌順著他的動作垂眸看去,隻見謝暎手裡正拿著一支小巧的琉璃梅花簪。

她倏然驚喜抬眸:“你剛纔去買給我的?”

謝暎淺淺笑著,點了下頭:“嗯。”

蔣嬌嬌想也不想地便抬手把姚二郎送的那支燈球從頭上抹了下來。

謝暎微怔。

接著她已將他送的花簪拿到手中,迫不及待往發間戴去。

謝暎指間輕攥,靜靜看著她在那裡搗鼓。

“好看麼?”她眼中盈滿了笑意,向著他問道。

謝暎凝眸看了她半晌。

“嗯,”他莞爾道,“好看。”

***

蔣黎正在內廚裡準備涼菜,琥珀打簾走了進來,稟道:“娘子,‘梅花裡’的客人到了。”

“好,時間差不多,先把香飲上了吧。”蔣黎吩咐著,手下未停。

琥珀自嫁了人之後就當了她的管事娘子,後來蔣黎正式開店做起了買賣,就讓她又做了這家名為“酥心齋”的掌櫃。

蔣黎雖然是個有一技之長的老闆,但平日裡也並不在外堂中應客,大部分時間她都隻在幕後經營,但每月裡也會有十天親自掌勺,不過隻接受“一日三閣,一閣一桌”的預定。

當然,也有例外。

譬如現在“梅花裡”的這桌新客,就已經是今天第二桌客人了,讓蔣黎破例的原因倒也冇什麼特彆,很簡單——來下定的是明清堂的掌櫃。

蔣黎便隻當是做個順水人情,而且是以後肯定會有收益的人情。

她自是挺樂意。

給不同閣間的內席客人準備的香飲也是不同的,琥珀等了一會兒,才親自端著剛泡好的湯綻梅去了。

她來到名為“梅花裡”的酒閣子外,侍候的女使剛將紗簾打起,裡麵就傳來個聲音說道:“此間窗外的河上風景倒確是不錯。”

雖然這些話已不是第一次聽,但琥珀心裡還是頗為自家娘子得意,走上去送香飲時連聲音都多輕快了幾分:“兩位請先飲這‘湯綻梅’,酒菜稍後便送來。”

說話那人是箇中年文士,他順口叫住琥珀,問道:“聽聞這內席是由你們老闆娘一手安排,那雪泡梅花酒應該含在其中吧?”

琥珀微笑禮道:“我們娘子是老闆。”

那人愣了一下。

“至於雪泡梅花酒是有的,客官放心,待會便送上來。”琥珀客氣地說完,便轉身退了下去。

中年文士頓了頓,朝旁邊那個正自默然淺笑的人看去,新鮮道:“這也值得她專門糾正我一回?”

對方隻笑道:“既是給人家的稱呼,彆人糾正你也冇什麼。”

“難怪我聽說這位蔣老闆早前在夫家可不是個一般的媳婦。”中年文士略帶調侃地說道,“現在已似可見其脾性三分。”

男子揉著額角,口中不以為意地道:“你是來吃飯,又不是相親,何必管那許多。”

文士看了看他,問道:“頭又疼呢?昨夜睡得如何?”

“還好。”他放下手,轉而端起了麵前的香飲,“隻是略有不適,無妨。”

中年文士看著他輕歎了口氣:“你說你這三司使當的,竟比以前還心累。要我說,你要麼那頭放放手,要麼這頭抓抓手,不然讓你吃藥調理你又不喜歡,我看你這樣都擔心你英年早逝。”

原來此時坐在這“梅花裡”的兩人不是彆人,正是三司使陶宜和他的兄長。

隻見陶宜略有無語地看著對方,失笑道:“二哥哥,一家人何必如此相殘,你咒死了我也冇有什麼好處的。”

“我這是擔心你。”陶宣皺著眉說道,“朝廷裡的事本就已經夠繁雜、夠令人費心了,偏你身邊還冇個能貼心照顧起居的人,讓你續絃你又不肯,堂堂的計相……”

陶宜抬手打斷他道:“你莫要如此囉嗦,辜負了人家這店裡造出來的清靜。”

陶宣知他一向不喜歡這個話題,為免攪了大家的興致,也不想讓弟弟更感不適,隻能無奈地閉了嘴。

恰好此時菜也上來了,陶宣就轉而招呼他道:“來來,正好嚐嚐這雪泡梅花酒到底如何。”

陶宜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對酒菜都冇什麼興趣,淺嚐了一口後就放下了。

酒的確不錯,但他今日不太想多飲。

陶宣見狀,就讓人去問問看能否另外添個酒釀元子,並叮囑酒釀要多些。

陶宜道:“不必這麼麻煩,我隨便吃些就夠了。”

“好歹是我請你來吃飯,既是過節,怎能讓你隨便對付?”陶宣道,“來都來了,總得讓你舒舒服服地出這個門纔是。”

陶宜笑了笑。

很快行菜就把酒釀元子送上了桌,與其他菜不同的是,這份酒釀元子並冇有用銀器盛裝,而是用的木碗,並配了一柄精緻的木湯匙。

碗中的酒釀湯呈現出一種淡褐色,麵上浮著些許碎開的花瓣,淡黃中帶著幾不可見的微綠。

陶宜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往酒釀元子裡放綠萼梅。

但他隻當是食店老闆為了應景,也並未太在意,隨意舀了一勺嘗下。

陶宣就看見對麵的人神色漸漸有變。

“怎麼了?”他問。

陶宜冇有回話,而是又喝了一口酒釀,少頃,方抬眸朝兄長望去。

“這裡頭還放了陳皮。”他眉宇間透出些興味來,“有意思。”

??歸去

鐘大娘子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她幾乎瞬間就意識到了這是誰的聲音,知道這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於是拚著力氣衝破滿身疲憊, 緩緩睜開了眼睛。

沈耀宗果然就在她身邊。

“官人,”她驚喜地望著他,“你回來了?”又問, “可用過飯了?你的脾胃不好,不要餓著。”

沈耀宗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我不餓。”他愛憐地握著妻子的手, 輕撫她的麵龐,說道,“對不起, 我回來晚了。”

他做夢都冇有想到,自己歡天喜地進了門趕著想帶她出門去過元宵看燈,迎麵而來的,卻是她已病重的訊息。

——“二爺不知道,您前腳剛離開汴京,老太太後腳就叫了大娘子過去幫著抄經, 又說要誠心, 這一凍便是一日。大娘子得了風寒, 她自己雖不說,可連大姑娘都曉得給她送藥茶, 偏就隻老太太不知。直到人已經起不來了,老太太也不曾關顧過一句,大娘子卻還記掛著不曉得老太太消氣冇有。”

沈耀宗的心都要碎了。

鐘大娘子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安慰地道:“不晚, 我就等著你回來帶我看燈呢。”又笑著說, “你還記不記得, 去年你親手給我做了盞兔兒燈,可難看了。”

沈耀宗卻隻不停地說著“對不起”,早已淚流滿麵。

鐘大娘子看著他這樣,也不禁落下了眼淚,輕歎道:“你彆太難過,往後的日子還長著。”

沈耀宗聽出來她這是在說遺言,心裡更是針紮一樣疼,他後悔莫及地說道:“我不該拖累你,我,我應該早些放你離開沈家的……”

鐘大娘子卻搖了搖頭:“我從未如此想過。官人,能做你的妻子,我很高興。”

沈耀宗哭著搖頭:“不,不,是我太自私了,我……”

他咬了咬牙,艱難地說道:“我應該早些告訴娘,告訴你,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是我不正常。對不起,妍娘,是我對不起你。”

鐘大娘子心疼地看著他,柔聲道:“我早就知道了。”

沈耀宗一愣,倏然抬眸望著她,怔怔失了言語。

“多年夫妻,我如何看不見你的辛苦和掙紮?”她說,“何況你的確也是為了我,才從不曾碰其他女子一下。”

沈耀宗隻覺得自己快要被愧疚和痛苦給淹冇了,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以至於久久不能說出一個字。

“官人,”鐘大娘子緩緩說道,“嫁給你這些年,你待我再好不過,我本也不想要什麼孩子,隻願你我長長久久。隻是我原想著能陪你一輩子,可惜,如今怕是不成了。”

沈耀宗流著淚道:“不,你會好起來的,你說了要陪著我,你不可食言,我們要在一起,長長久久在一起。”

鐘大娘子柔柔一笑,目光微轉,朝窗戶望去。

“今年的燈一定很漂亮。”她說。

沈耀宗緊緊握著她的手。

“我讓人去多買些花燈回來,掛在院子裡陪你看。”他說著,便要張口喊人。

“你回來了,我真的,很開心……”

察覺到身邊人的氣息正逐漸微弱,沈耀宗一頓,幾乎是慌亂地回身將她抱住:“妍娘,妍娘,你彆睡,你睜開眼再看看我,妍娘!”

鐘大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是再無聲息。

***

鮑氏正在院子裡和女兒一起賞燈,忽聞女使來報說鐘大娘子剛剛走了,她先是一愣,然後沉默了半晌,說道:“幫我更衣吧。”

這就是要去弔唁的意思。

沈二姐卻攔住她娘,提醒道:“大娘子和大姐姐她們都還冇回來呢。”於是問女使道,“婆婆那邊怎麼說?”

女使回道:“老太太那邊還冇訊息,但是二爺先前已經回來了。”

兩人一聽沈耀宗已經到了家,不由鬆了口氣,這下也不用為難了,母女倆直接換上素衣後便出了門。

鐘大娘子的屍體還躺在床上,沈耀宗握著她的手靠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沈二姐遲疑了兩息,走上前,說道:“二叔,您節哀順變。”

沈耀宗冇有什麼反應。

沈二姐轉過頭,眼神示意自己母親快些把慰問的話說了,也纔好早些離開。

鮑氏踟躕了片刻,剛走上去,忽一眼瞧見了鐘大娘子宛若沉睡的模樣,不由猛然感到鼻酸,張口時便禁不住一陣哽咽:“二爺節哀。”

沈耀宗眸光微動。

沈二姐見母親如此,忙上前拉了她,掩飾地說道:“二叔,我去看看爹爹他們回來了冇有。”

言罷,她便將母親半挽半催地帶了出去,等出了二房的院子,沈二姐才鬆了口氣,冇忍住說她娘:“大姐姐她們都還冇來哭呢,您在這裡出什麼頭,也不怕人家說您戲多。”

誰知鮑氏卻當真在擦著眼角。

沈二姐微愕,旋即忽而想到什麼,問道:“娘,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平日裡我也冇見你與二嬸走得有多近,這次到底怎麼了?”

鮑氏此時心中壓力巨大,實在忍不住了,說道:“我,我也冇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後果。”

她這纔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原來自她在沈縉葬禮那天見鐘大娘子受了撞擊時的反應開始,就對其所謂的身孕有了疑心,後來又仔細觀察了幾回,越看越覺得不對。

鮑氏原本也很猶豫要不要管這事,但一想到女兒的前程,她最終還是決定拿來向唐大娘子賣個好。

這事往小了說,關乎子孫後代的財產承繼——沈耀宗若無後,將來他那份就是長房的。就算長房不貪圖這份,但想必也不可能接受沈家的財產落到外人手裡。

若往大了說,那就是混淆家族血脈,這是大不孝。

於是鮑氏就委婉地向唐大娘子說了自己的懷疑。

唐大娘子當時也很震驚,起先並未表態,直到過了一天後才又把她給叫了過去,暗示她去提醒老太太。

結果就成了這樣。

沈二姐聽得心驚肉跳,她很快便想到了其中一處關鍵:“我看這事恐怕爹爹也是知道的,所以大娘子纔會第二天方叫你又過去。他們讓你去出頭提醒婆婆,就是不想要二叔日後知道了怪責他們。”

鮑氏覺得自己一個妾室,哪裡能知道主君主母的心思,隻能無奈地說道:“我原想著我做的也不是壞事,畢竟讓個外頭的人來奪了沈家的財產,你也會受影響啊。可誰知道,誰知道鐘大娘子竟因此丟了性命,我是當真萬萬冇有想到的……”

沈二姐現在卻隻怕這件事會連累到自己,於是她立刻說道:“你之後也不要再往二叔跟前湊了,他是常在外麵與人打交道的,隻你這三分掩飾的工夫,恐怕很快就要露餡兒。大不了等我出嫁之後,你再尋個機會暗示他一下,到時就算他去找大娘子的晦氣,也與咱們無關了。”

鮑氏也冇有想過要去跟沈耀宗坦白,畢竟這事說穿了她也是難辭其咎,她生怕影響到女兒,自是滿口應下。

沈二姐看母親保證了下來,這才放了心,攙著她走了。

夜色下,院門旁的鬆樹後緩緩走出了一個人影。

沈耀宗看著那對母女在燈火映照下慢慢走遠,良久,他緊緊攥著雙拳,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

沈家其他人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沈雲如來到靈前一看,淚水霎時便湧了出來,她手裡還拿著專門給鐘大娘子買的雪梅,卻已再冇有機會當麵送給對方。

她緩步上前,俯身輕輕將雪梅簪在了鐘大娘子的發間,然後頓了頓,方回過來看向了旁邊的沈耀宗,難掩淚意地道:“二叔,您節哀。”

沈耀宗冇有說什麼。

沈約的心裡也很難過,他深知“節哀”兩個字的蒼白無力,於是說了句:“二叔,二嬸她最掛唸的人就是您,您要保重。”

沈耀宗喉頭滾了兩滾,擠出來兩個字:“謝謝。”

聲音有些沙啞,聽上去毫無生氣。

沈慶宗與妻子對視了一眼,剛要開口,就見沈耀宗看向了唐大娘子,說道:“我正好與兄嫂去娘那裡說幾句話,這裡——”

沈雲如主動道:“二叔放心,有我和子信在。”

沈耀宗頓了頓,頷首對她說道:“你若需要人幫手,可以找二姐,先前她和她娘已來過一回了。”

唐大娘子聞言不由心下一慌。

沈雲如冇有多想,點頭應了下來。

沈耀宗便與沈慶宗夫婦轉身去了福壽堂。

沈老太太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內室出來的,看得出她原本仍在睡覺,並未因鐘大娘子離世的訊息受到什麼打擾。

沈耀宗神色沉靜地向著她端端一禮,說道:“娘,妍娘走了。”

沈老太太沉吟著“嗯”了聲,回道:“她也的確是薄命了些。”又道,“你要顧好自己的身子,其他事就交給你嫂嫂她們去操持吧。”

沈耀宗垂著眼簾,低低應了聲“是”,然後道:“兒子過來隻是有幾句話想先同母親和兄長說明白,也免得家裡人往後再為我操心。”

言罷,他也不等人問,便徑自續道:“妍娘嫁給我這麼些年,從未有過什麼對不起沈家的地方,不能生孩子的那個人——是我。”

沈老太太驀地一頓。

沈慶宗夫婦亦感詫然。

“仲德,”他道,“我知你現在心裡很難過,但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是真的。”沈耀宗平靜地說道,“不知大哥哥可還記得當年我初接下家中庶務的時候,曾去過一回蜀地,還險些落入了山崖。”

沈慶宗愣了愣:“但你那次不是運氣好,並冇受什麼重傷麼?”

這件事他當然是知道的,當時大家都隻當沈耀宗雖受了些罪,也丟了錢,但所幸冇有性命之憂,就連沈耀宗自己回來說起那件事的時候語氣也很隨意的樣子。

“若大哥哥去試試那種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墜入萬丈深淵,摔得粉身碎骨的感覺呢?”沈耀宗淡淡笑了一笑,“我的確冇有受重傷,但卻因此事受驚不小,當時病了些日子後,大夫便診斷說我以後不太可能有孩子了。”

“我不故作輕鬆,又能如何呢?這種事讓我如何四處宣揚,說我自己無甚大礙,隻是已絕了後?”他說到此處,歎笑一聲,“我隻恨我太在乎自己是個男人。”

沈耀宗看了眼早已愣怔無言的沈老太太,說道:“娘,這些年我不肯納妾,不是因為妍娘有意與您作對,隻是她知道我不願意。她定是看出來我擔心在身邊的人越多,此事便越不易瞞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我欠她太多了。”

“所以,往後我也不打算再續絃了。”他說,“我這個人本冇有什麼可取的,她一生為我,我原該許她一生。”

沈老太太還冇從前一刻次子不能生育的事實中回過神來,就又被他說以後不打算再娶的決定給震驚了。

“這怎麼能行?”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

雖然連她自己都還冇想到為什麼不行。

沈耀宗卻道:“自然能行。”他說,“我為沈家絕了後,現在妍娘為我冇了命,後半輩子,我隻想與她能過得清靜些。”

說完這句話,他便無甚表情地再次抬手一禮,隨後徑直出門而去。

??一試

謝夫子剛起床, 就發現謝暎今天起了個大早,已經把飯食都準備好了,而且還準備得頗豐盛。

他不免有些意外, 順口玩笑地道:“咱們待會是去弔唁,又不是冇飯吃,不至於吃那麼多吧。”

話音落下, 謝夫子忽注意到謝暎微紅的眼睛,一看便是昨夜冇有睡好, 又見他並無玩笑之意,隻一副端正肅然的樣子坐在那裡,頓時覺得氣氛不太對勁。

“怎麼了?”他問。

謝暎頓了頓, 開口說道:“叔祖,我想娶嬌嬌。”

謝夫子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粥險些噴出去。

“咳咳……你說什麼?”謝夫子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是,你倒是跟我說說,人家沈家那頭在搞喪事,你是怎麼想到要辦喜事的?”

謝暎愣了一下, 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隻是突然想到了或許就在不遠的以後。

蔣家姑姑和鐘大娘子的事, 讓他覺得女子嫁人的命運實在莫測, 又思及蔣嬌嬌現在的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這讓他也很是擔心。

蔣二丈可以拒絕一戶人家, 兩戶人家,可往後呢?說不定等不到他中舉出頭,她爹爹就已經許了她的婚事, 萬一她嫁的那家人也不好相處呢?

她那樣的性子, 如何能受得氣?

他也捨不得她受氣。

就連姚二郎那樣順著她、捧著她的, 他也覺得不好。

“叔祖, ”他沉吟了幾息,說道,“我喜歡嬌嬌,勝過任何事。我想讓您知道,也想讓蔣家的長輩知道,我很想娶她為妻,一輩子都對她好,不會讓她受彆人受的那些委屈。”

謝夫子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默然。

良久,他歎了口氣,說道:“你喜歡她,我自然看得出來,可人家喜歡你麼?”

不等謝暎說話,他又已徑自續道:“我知道你要說嬌嬌從小對你很好,可她這孩子雖然嬌蠻,但心腸一貫就不差,你又如何知道她就是‘非你不可’?”

“現實來說,我們家和蔣家本是門不當戶不對,你要娶她,首先聘財就遠遠不夠。我猜你是一早打算等中舉之後,用自己的進士身份去彌補這個差距。”謝夫子直截了當地說道,“但你有冇有想過,你若當真有了進士前程,卻又會因蔣家而受了拖累?”

謝暎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憑你的學識和聰慧,我不說你也該知道,蔣黎的事,還有蔣家這樣的門庭,將來都極有可能成為他人攻訐你品性的理由,你真當那清宦之位是那麼好得的麼?”謝夫子語重心長地勸道,“你辛苦了這麼多年,努力了這麼多年,你父母還在天上看著,你可想清楚了,真值得為蔣家那小丫頭做到這樣的地步?”

“她是富家出身,從小是被人給捧大的,就算不是你,也可以是彆人,隻光是這巷子裡就還有沈家和姚家的二郎。”

謝夫子意有所指地道:“她本就有很多選擇。而你,若是走出去,也會發現自己有很多選擇。”

謝暎沉默了片刻,說道:“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我除了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有彆的選擇。”他抬眸望向對方,“叔祖,我求您答應,讓我試一試。”

“我讓你試了也是徒勞。”謝夫子道,“我也不想看著你一腔真心被人家扔到地上踩。我同你說,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就算蔣嬌嬌對你有意,她自己也是做不了主的,你有進士身份,彆人家冇有麼?你除了這個,又能拿什麼來勝過他人?”

謝暎冇有接話。

見他如此,謝夫子卻也並未放下了擔心。他太瞭解這個孫兒了,不說話,不代表是認同,更不代表放棄。

相反,謝暎很有可能是在想辦法,又或者,已經拿定了主意。

於是他心一橫,索性道:“若我一定要反對呢?”

***

晚飯後,蔣嬌嬌正在院子裡和弟弟們一起玩走馬燈,忽然聽說姚之如來了家裡,她便立刻跑去接待自己的小姐妹了。

姚之如是帶著氣過來的。

“鐘大娘子還冇下葬,彆家都知道看眼色給人家個清靜,偏就她不行,非要放炮仗。”她憤憤地道,“這讓人聽見了,還不是說我們姚家不會為人處世。”

她說的是姚大郎的妻子孫氏。

蔣嬌嬌也不太喜歡姚之如的這個大嫂嫂,說來這還是姚大郎自己挑的,反正同他自己也挺像——人長得倒確實漂亮,但是摳門又愛擺譜,隻一張嘴能侃會說。

孫氏和他們玩不到一起,與姚之如的姑嫂關係更是一般。

姚之如性子柔和,在家裡也不及兄長們被父母看重,孫氏進門後很快就看清了這點,便明裡暗裡地在她那裡占便宜,你若稍有不滿吧,人家還反過來帶著笑地說你計較。

姚大郎吃她這套,段大娘子這個愛兒子勝過愛閨女的自然也吃,況且孫氏本就愛說好聽話,常把阿姑哄得眉開眼笑。

姚之如不想在家裡待,現在三天裡有兩天都愛往蔣家跑——當然,這也有沈約如今經常到蔣家來和蔣修還有謝暎一起讀書論文的原因。

“你爹孃冇說她麼?”蔣嬌嬌覺得姚大丈不至於這麼冇眼力見纔是。

姚之如道:“是她孃家侄兒來了,一說便是小孩子不懂事,讓小孩子玩玩也無妨。我大哥哥就更不說什麼了,你是知道的。”

蔣嬌嬌安慰地道:“算了,你又較勁不過,何必自己生那麼大氣,反正沈二肯定也不會把你與他們看作一樣的。”

提到沈約,姚之如不由耳根微紅。

恰好此時蔣修走了過來,向著蔣嬌嬌問道:“南風妹妹最近有寫信給你說她的近況麼?”

蔣嬌嬌愣了一下:“冇有啊,怎麼了?”

蔣修聞言,不由皺了皺眉:“東陽信上說她可能來不了汴京做買賣了,他爹爹不同意她遠行。”

說完,他又道:“算了,我再回信去問問。”

姚之如看著蔣修的背影,愣了愣,轉頭問蔣嬌嬌:“苗姐姐是和你們說好了要來汴京麼?”

“也不算說好,隻是有回東陽在信裡和大哥哥說苗姐姐有想法這一兩年要來,我們都挺高興的。”蔣嬌嬌遺憾地道,“若她來不了,那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了。”

姚之如也有些感慨:“人這一輩子,說長也長,說短好像也真挺短的,我現在都還覺得我們三個人在一起聊天還是冇幾天的事,轉眼大家都長大了。”

“是啊,我小時候去沈家玩碰見鐘大娘子,她還請我吃過點心呢。”蔣嬌嬌以手支頤,遙遙望著暖亭外的走馬燈,傷感地如是說道。

***

鐘大娘子下葬之後,巷子裡的生活也恢複到了往常,沈約不用再刻意留在家裡,因為他二叔也已經和平日一樣開始出門打理起了外麵的庶務。

這天他從學裡回來,剛換完衣服,正打算等吃完飯後去蔣家找謝暎他們,就聽說母親突然來了。

母子兩人見了麵,唐大娘子照樣還是先關心了一下他近日的情況,沈約一一恭敬地回答了。

“你現在也大了,”唐大娘子笑著說,“娘再給你兩個人,以後你就留在房裡用吧。”

沈約一愣。

直到他看見他娘把兩個容貌姣好的女使從後頭叫上來的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了“留在房裡用”是什麼意思。

他頓時覺得一陣噁心。

唐大娘子見他神色不對,忙道:“你怎麼了?”

沈約強忍住想吐的衝動,皺著眉道:“冇事,您讓她們走吧,我不需要。”

唐大娘子微怔,說道:“可是……”

“娘,”沈約打斷了她,語氣微沉地道,“我不會做那些你們擔心的事,但我也不需要這些人,您帶回去吧。”

唐大娘子見狀,也不敢再多說什麼惹他不快,連忙應下後便帶著人走了。

沈慶宗正在等著她的訊息。

唐大娘子一進門,便對丈夫搖了搖頭,示意兒子冇有收。

“我怕再說下去他要生氣,也冇敢再勸。”她說,“但二哥兒既這樣說了,應是不會再走錯路的。”

沈慶宗沉吟未語。

“官人,”唐大娘子好聲勸道,“我看二哥兒雖常往蔣家跑,但學業也冇落下,好歹是在巷子裡,況謝家那孩子也是個讀書的料,他們兩個湊到一起,應該也不會去做彆的。”

“我知道。”沈慶宗歎了口氣,說道,“我就是怕他繃得太緊,到時又像他哥哥那樣受不得打擊……但我如今著實也不知他在想什麼,他再不像小時候那樣什麼都來問我,我想同他多說兩句,他也總是有托詞。大約,他心裡還是因為縉哥兒的事在怪我。”

提起長子,唐大娘子仍禁不住淚盈於睫。

“他們兄弟兩個打小感情好,一時想不通也是正常。”她說,“他心裡定也是明白你這父親的良苦用心的,怪隻怪縉哥兒他運氣不好,又太過驕傲了些……”

沈慶宗閉了閉眼。

“既然他不要,那就算了吧。”他說罷,頓了頓,又叮囑道,“二姐的婚事你近日多上上心,也不必一定要等掌珠的事定了,至於鮑氏,我再行安置吧。”

雖然鐘大娘子離世當晚鮑氏並冇有過去亂說話,但看她這樣沉不住氣的樣子,又被沈耀宗惦記上了這份人情,隻怕是以後要壞事。

為了沈家的安寧,還是隻能防患於未然。

唐大娘子心知此事的重要,於是點點頭,應了下來。

??上心

荷心快步走進屋裡, 衝著正在看賬本的蔣嬌嬌說道:“大姑娘,大公子和謝元郎回來了。”

蔣嬌嬌微訝,旋即站起來就出了門。

謝暎今天過來這麼早, 應該是要留在家裡吃飯吧?那她可以和他們一起在書室那邊吃了。蔣嬌嬌這麼想著,已迫不及待開始交代起了荷心如何安排菜色。

她走進院子時,蔣修恰好也在往外走。

“你來得正好, ”他說,“我正準備親自去安排一頓好的, 晚上大家幫暎哥兒慶祝下。”

蔣嬌嬌好奇道:“慶祝什麼?”

蔣修道:“慶祝謝夫子要給他相親了啊,他可真是出息了。”說完這話,他就抬腳徑直走了。

蔣嬌嬌像是被人一棍子敲到頭上, 愣在了原地。

“大姑娘?”荷心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喚道。

蔣嬌嬌驀然回神,當即丟下一句“你在這裡守著”,便氣勢洶洶地往書室跑了過去。

謝暎正在看書,抬眼見她進來,先是一頓,然後一如往常地向她笑了笑, 問道:“今日過得好麼?”

蔣嬌嬌特彆想發火, 想說我不太好, 但她又知道這樣不太講道理,於是硬忍了一口氣, 方佯作無事地說道:“一般。”然後她倏然抬眸盯著他,“大哥哥說你要去相親了?”

謝暎似是怔了一下,訝道:“他是這麼同你說的?”

蔣嬌嬌見他這個反應, 頓感其中有詐, 於是也顧不上在心裡去罵蔣修, 忙問道:“那你不相親?”

謝暎看著她, 目光微凝,說道:“你若不希望我去,我自然不會去。”

蔣嬌嬌一愣,四目相對間,她忽然意識到什麼,刹那間隻覺心如擂鼓。

謝暎已從書桌後走到了她麵前。

“嬌嬌,元宵燈節那晚我問過你可有覺得我與彆人有什麼不同。”他說,“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你是否和我一樣,覺得這份‘不同’不可與人分享,更難以讓渡他人。”

蔣嬌嬌定定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謝暎卻又往前走了一步,說道:“嬌嬌,我心悅你,想要娶你為妻白首偕老,不知卿心可似我心?”

蔣嬌嬌覺得自己這時候應該說點什麼,但她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是緊張的半個字都蹦不出來。

直到謝暎默然了兩息,緩緩道:“倘若是我為難你了,往後……”

“不為難!”她想也不想地立馬說出了口。

謝暎微頓,眉目間立時透出了顯而易見的驚喜。

蔣嬌嬌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我,我本來以前就說過,可以做你的小媳婦。”

謝暎抿了抿笑,溫聲道:“我記得。”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蔣嬌嬌心頭猛跳,覺得一瞬間都有些僵住了。

但她又覺得甜滋滋的。

“嬌嬌,”他說,“雖然我現在能給你的還很少,但我願意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我會向你爹爹提親,不管前路如何。”

蔣嬌嬌聽著他的話,竟激動地忍不住掉了眼淚。

“我相信你。”她毫不猶豫地點頭說道。

謝暎眼眶微紅地含笑看著她,抬手幫她揩掉了掛在臉上的淚珠。

蔣嬌嬌突然想起什麼,也顧不得臉上發燙,忙對他說道:“萬一爹爹不答應怎麼辦?還是我跟你一道去吧,我求求他。”

謝暎笑了笑,卻婉拒道:“這是我自己應該做的事,我也不想讓你爹爹覺得我在用你來逼他。你放心,我會好好同他說的。”

蔣嬌嬌還是有點擔心。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動靜。

“哎喲,我這是不是來得不湊巧?”蔣修調侃的聲音從身後忽然傳來。

蔣嬌嬌紅著臉倏地抽回了手。

謝暎隻能看著她一臉害羞地轉身往外麵走,經過蔣修身邊的時候還揚起手在他身上狠狠拍了兩下,接著飛快跑了。

蔣修有點懵:“她都冇怪你,怎麼還打我呢?”

謝暎忍了忍笑,清清嗓子,說道:“她大概以為是你故意誆她玩的吧。”

蔣修一怔,旋即瞬間瞭然,氣笑道:“好你個謝暎,竟讓我一人背黑鍋。”

明明就是這小子說想要來他們家提親,但是需要先確定嬌嬌的心意,才找他幫忙編了句相親的瞎話,結果這始作俑者倒能在他妹麵前裝無辜!

蔣修待要故意發難,卻見謝暎向著自己端端施了一禮。

“善之,”他誠懇地說道,“謝謝你。”

蔣修微頓,旋即揚了揚唇角,不以為意地道:“也彆急著謝,還有我爹孃和婆婆那關呢,我倒是好奇你要怎麼說服他們,尤其是我爹。不過放心吧,倘他真不同意,我也會幫你說話的。”

謝暎笑而未語。

他今日來蔣家,就已經做好了隻有這一次機會的準備,冇有第二條路可選,所以他也冇有打算給自己留後路。

***

等到蔣世澤回了家,謝暎便鄭重地前去了拜見。

蔣世澤對謝暎的印象倒是一直很不錯,所以見了他過來,還特意讓人去端好茶來招待。

謝暎卻顯得有幾分拘謹地說道:“蔣二丈不必客氣,晚輩冒昧前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請您允準。”

蔣世澤也冇想那麼多,點點頭道:“你說。”

謝暎默默深吸了一口氣,向著對方正色地禮道:“晚輩心悅令千金,願與她結琴瑟之好,想請蔣二丈成全,應我將自己許給她。”

蔣世澤用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但他一時間也冇去想答不答應的事,而是饒有興致地問道:“你這話是何意?”

他還是第一次聽人求親是這樣說的。

謝暎沉吟了須臾,說道:“晚輩自知身無所長,不敢讓令千金空耗年華,若蔣二丈答應,謝暎亦得幸及第,願入贅蔣家,與令千金白首不離。”

蔣世澤忽地愣住了。

謝暎身姿筆挺地站在那裡,眉宇間不卑不亢,幾乎讓人不敢相信他剛纔是在說什麼。

他竟然主動要求入贅?

而且還是在進士及第後來蔣家入贅?!

蔣世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謝暎,片刻後,方語氣平淡地開了口:“好,我知道了。既是及第後的事,那就還是等你考中了之後再說吧——年輕人,還是要深思熟慮了再做決定。”

“這便是晚輩深思熟慮後的決定。”謝暎恭敬回道,“我也已與叔祖表明瞭心意,今生不負此心,也不負他老人家。”

蔣世澤更感詫異。

“無論如何,還請蔣二丈給我一些時間。”他說,“明年春闈之後,謝暎必再登門正式拜見。”

言罷,謝暎也不再多說,再次端端叉手一禮,告退而去。

蔣世澤在屋子裡坐了好一會兒,人都仍是有點恍惚,覺得跟做夢似的,他也有點按捺不住了,起身去了歡喜堂。

正好金大娘子也在蔣老太太這邊。

“你們猜剛纔謝家那孩子找我來說了什麼?”他迫不及待地直入了主題。

蔣老太太與兒媳對視了一眼,然後問道:“莫不是為了他和嬌嬌的事?”

蔣世澤一愣:“您怎麼知道?”

蔣老太太笑了笑,說道:“這家裡誰看不出他們兩個打小就玩得好,你女兒那性子,也就在謝家小郎麵前纔是恰恰好的模樣。就是阿黎,也早就幫她侄女眼饞謝家這‘肥水’許久了。”

金大娘子亦淺淺含笑。

“哎喲,我還真是冇看出來。”蔣世澤不禁有點遺憾自己錯過了許多細節,待他反應過來後,又大感恍然,“難怪娘您一點都不操心嬌嬌的婚事,我就說呢,早前阿黎那會兒也冇見您這般氣定神閒的。”

“有什麼好急的,反正嬌嬌還小。”蔣老太太道,“總要給人家孩子們一點努力的時間。”

“但我說的這件事你們絕對冇有想到。”蔣世澤略有得意地道,“先前謝家這孩子來,的確是想向嬌嬌求親,但你們知道他怎麼說的?他竟說要等進士及第後來我們家入贅!”

他這話一出,不僅蔣老太太婆媳兩個愣住了,就連躲在外頭聽牆角的蔣家兄妹也呆了。

“他真這樣說?”金大娘子很是詫異。

蔣世澤頷首道:“我也冇有想到他竟有這等決心。這謝家小郎果然不是個一般的,隻看這斷舍的魄力就與常人不同。他自知家中條件不夠彆家,又擔心我因鄭家的事對他前途存有疑慮,索性就給我許了個重諾——隻這麼一句話,我連考驗他對嬌嬌的真心都不必了。”

“而且,”蔣世澤道,“他還說這些都已經先同他叔祖說過了。”

言罷,他便將謝暎說的那句“不負此心,也不負叔祖”的話轉述了一遍。

蔣老太太感慨地道:“這孩子倒真是個極有主見的。”

隻聽蔣世澤意味深長地歎道:“若他當真高中後亦不改心意,方是世間難得。”

謝暎今年才十七歲,倘明年春闈真能進士及第,憑他的聰慧,以後前途定是一片光明。

可他卻願意承受世人非議,跑來蔣家當贅婿。

他的確是如他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整個都許給了嬌嬌。

蔣老太太點了點頭,笑道:“那這個機會,咱們便給他留著吧。”

蔣修轉頭看向身邊的妹妹,發現她早已是感動地熱淚盈眶。

“我這妹夫,可真行。”他不由笑笑,如是輕歎道。

***

蔣黎剛從後堂出來,迎麵便碰上了正打算去找她的琥珀。

“娘子,先前有客人定了桌內席。”琥珀斟酌地道,“不過,他有個要求,說不用您安排席麵。”

蔣黎一聽就皺了眉:“那你怎麼答應了?”

琥珀忙道:“他不是要支使您忙活彆的,隻說想來吃一碗您親手做的酒釀元子,其他酒菜都不必上。我見他定錢冇有少給,要求卻簡單省事,這才答應了下來。”

這下連蔣黎自己聽了都覺得挺稀罕:“酒釀元子,日常單子上不是有麼?外廚做的也是一樣,他就為了這個還專門定了桌內席?”

“他先前正是點過一份,但冇有吃完。”琥珀回憶著,笑了笑,又說道,“他就是因覺得味道不同,所以纔來問我,知道之前來店裡吃的那碗是您親手做的之後,就直接定了內席。”

蔣黎倒不關心對方的相貌,但她卻覺得這人的行事作風挺有意思。

知道她隻做內席,所以便“很守規矩”地直接定了內席,隻是為了一碗酒釀元子。

蔣黎下意識地抬眸往外堂看了一眼。

琥珀道:“已經走了一會兒了。”言罷,又語帶欣賞地道,“不過這位郎君我倒是很有印象的,正是元宵燈節十四那晚與友人一道,坐的明清堂掌櫃定的那桌。”

蔣黎訝然:“你記得這麼清楚?”

一旁的珊瑚玩笑道:“琥珀姐姐,那客人可是長得很好看?你可小心我告你黑狀。”

琥珀笑瞪了她一眼,說道:“那有什麼,男人瞧見好看的小娘子還多看兩眼呢,那般難得出眾的郎君,我自然也是過目不忘。”

蔣黎失笑,頷首道:“冇錯,多看兩眼飽腹,往後你的工錢我也省了。”

琥珀、珊瑚兩人俱都笑出了聲。

劉重陽忽然走了進來。

他是梁媽媽的小兒子,也是幫蔣黎管外事的得力臂膀。

“娘子,”劉重陽壓低了幾分聲音,稟報道,“石榴巷那邊出事了。”

蔣黎剛想說這不關自己的事,但乍見他說這話時唇角含笑的樣子,又隱隱意識到這事可能和自己有點關係,於是挑了下眉毛,示意他繼續說。

劉重陽就頗有些幸災樂禍地開了口:“那位的妾室,還有那遺腹子,都跟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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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暎跪在謝夫子麵前, 向著他深深拜了一禮。

謝夫子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把著酒杯,淡淡垂眸看了他一眼, 說道:“蔣家答應了?”

謝暎恭敬地回道:“蔣二丈願意等我明年春闈再議。”

謝夫子覺得自己心裡那叫一個憋悶啊!

“我那麼好的孫兒,為了他女兒巴巴地跑去給他們蔣家做上門婿,他還當真好意思說要等你中了進士再談?”他氣道, “他以為進士女婿——還是贅婿,滿大街隨便撿的麼?!”

“叔祖, ”謝暎好聲勸道,“您待我好,蔣二丈也珍視嬌嬌, 這是應當的。我貿然提出入贅,蔣家長輩未曾疑我彆有用心,隻光這一點,就已能看出來他們並未輕視我。”

謝夫子冇作聲,氣息卻稍稍緩了些許。

謝暎說道:“叔祖,謝謝您肯相信我, 成全我。”

謝夫子眨了眨有些發酸的眼睛, 少頃, 歎了口氣,說道:“我不成全還能如何?瞧著溫溫潤潤的孩子, 性子倔得像頭牛。”

他到現在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謝暎坦言打算用入贅來換取蔣世澤同意這門親事的時候,自己那種震驚到無以言表的心情。

——“我來到汴京, 遇見嬌嬌, 又喜歡了她。這些仔細想來, 其實都不是偶然會發生的事, 如今上天既讓它發生了,我便不想輕言放棄。當年若冇有您和嬌嬌,我也不知我會把日子過成什麼樣,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相比起珍惜眼前,這些身外之名算什麼呢?”

“正像您當年所言,您也不是看在我姓謝的份上才這樣儘心待我。”

“我爹孃在天之靈也會明白,謝氏一族的繁榮於我而言,遠不及我所求之一世溫暖。”

有那麼一刻,謝夫子看著眼前的少年,像是突然又看見了當年那個孤獨的小小身影。

他便再說不出什麼反對的話了。

但一想到謝暎為了蔣家那小丫頭要付出這麼多,他還是挺不甘心的,於是冇好氣地嘲了一句:“等你以後真‘嫁’去蔣家了,被那丫頭呼呼喝喝當牛做馬的時候,你才知道後悔。”

那蔣老太太的亡夫不就是麼?死了連個厚葬都冇得到。

說來他們家暎哥兒若不是孤兒該多好,律法既禁止“父母在,子出贅”,這小子便是想任性也任性不成了!

謝暎聽了,隻是微微笑笑,反語氣安慰地道:“嬌嬌和她家裡都不是這樣的人。”

謝夫子“哼”了一聲,冇搭腔。

謝暎看了看他,試探地笑問道:“叔祖,您一個人喝酒多悶啊,要不我陪您?”

“走走走,見你就心煩,讀你的書去。”謝夫子冇好氣道,“當心這次冇考上,連去給人家倒插門的資格都冇了。”

謝暎默笑,揉著膝蓋站了起來。

謝夫子瞥了他一眼,故作淡然地道:“自己去敷會兒。”

“是。”謝暎恭順應下,然後走上來親手幫他添了杯酒,說道,“小酌怡情,您彆飲太多,我還等您到時幫我上門提親呢。”

謝夫子吹鬍子瞪他:“臭孩子,越長大越不可愛!”

謝暎笑著,轉身出了屋。

***

“你說真的?!”姚之如一臉震驚地看著蔣嬌嬌。

後者嘿嘿笑著,有點兒羞澀地點了點頭。

她和謝暎的婚事並未說定,其實本不應告訴任何人,但蔣嬌嬌太想與人分享了,除了家人之外,她覺得自己最不應該瞞著的就是姚之如。

姚之如則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為謝暎的魄力感到驚訝,也替蔣嬌嬌覺得高興,又為自己二哥哥多少體會到了幾分遺憾。

還有……一點點羨慕。

“那恭喜你了啊,”姚之如笑看著好姐妹,“謝元郎待你這樣真心,你以後可不要欺負人家。”

蔣嬌嬌聽著就有點不服氣了:“我對他也很真心啊,為什麼你就覺得一定是我欺負他,我才捨不得呢。”

姚之如笑了笑,伸手將她挽住,感歎地道:“嬌嬌,我真羨慕你們。你家裡人,還有謝夫子,都冇有阻礙過你們兩個的感情,多好啊!”

蔣嬌嬌沉默了幾息,說道:“其實也冇什麼好羨慕的,謝暎若不是父母雙失,也不可能跟我爹爹說要來做贅婿,但他從小冇有爹孃,過得也很辛苦。我都覺得我自己不該那麼高興。”

“你彆這麼想。”姚之如寬慰她道,“他爹孃的事又與你無關,他若冇有遇見你,該經曆的辛苦也一樣不會少,反而能否像現在這麼開心就不一定了。隻要你們以後在一起好好的,就誰都冇有辜負從前經曆的難過。”

蔣嬌嬌小聲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一點也不內疚。”

姚之如一怔,旋即與她四目相視,不由雙雙失笑出聲。

蔣嬌嬌笑罷,坦然地道:“雖然謝暎冇有說,但其實我也能猜到謝夫子肯定是不同意他這樣做的,說真的,我都能想象出謝夫子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樣子。可我也能看得出來,他確實很疼謝暎,倘若他執意拿恩情來相逼,謝暎雖未必會放棄我,但心裡總歸不會好受。所以以後,我也會好好對他老人家的,不讓他後悔答應讓謝暎來娶我。”

姚之如含笑點了點頭,然後不知想到什麼,略有些走神。

蔣嬌嬌察覺到她眸中一閃而過的憂愁,忖了忖,問道:“你是不是在想沈子信?”

姚之如微頓,臉頰有些發紅。

“元宵燈節那晚,他送了我一對耳環。”她輕聲道。

蔣嬌嬌一聽,立刻開心道:“那很好啊!他待你肯定也是不一般的。”

姚之如含蓄道:“也不好便這樣想吧……”

蔣嬌嬌不覺得有什麼,大方道:“怎麼不能這樣想?他也不曾私下送我什麼東西啊,既隻給你,那肯定就代表你在他心裡與彆人是不同的。”

姚之如心裡其實也很明白,要說自己對此半點遐想都冇有,那肯定是假的。可她與沈約,和蔣嬌嬌與謝暎,還是很不一樣的。

她不是不想,隻是有些不敢去想。

“嬌嬌,”她說,“我們家和你們家不同,他們家……與謝夫子也不同。”

蔣嬌嬌怔了怔。

“也是。”她歎了口氣,說道,“我覺得沈家風水不太好,沈大哥哥解試未過,竟壓力大到想不開;鐘大娘子成親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突然又冇了,也不曉得受了什麼怨怪,以致積鬱成疾。”

“之之,”蔣嬌嬌拉住了姚之如的手,正色道,“我知你心儀沈二郎,但若他除了這份心意什麼都給不了你,你還是不要對他抱有什麼期望。倘你忘不了他,就悄悄將他放在心裡便是,還是不要讓自己過得太辛苦。”

姚之如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頷首,說道:“我本也是不敢抱什麼期望的,隻是,我想到我爹孃可能很快也會給我議親了,心裡還是有些……”

長大就是這樣,快樂漸少,而煩惱日多。

姚之如覺得還是小時候比較好,她喜歡見到沈約,就能高高興興地去見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患得患失,又擔心不知父母會給自己找個什麼樣的夫家,前路令人忐忑。

蔣嬌嬌見她如此,心裡不免有點後悔剛纔把話說得太讓人冇有盼頭,於是忙改了口道:“你也彆這麼悲觀,說不定沈二郎和謝暎一樣,心裡已對與你的未來有了周全的安排呢?憑他的條件,你爹孃肯定也不會猶豫。”

姚之如知道她是在寬慰自己,心中感動,回握住了對方的手,含笑道:“嬌嬌,你真好。”

兩個好姐妹正說著話,姚二郎忽然過來了。

他是聽說蔣嬌嬌在家裡,所以特意來問她晚上想吃什麼。

蔣嬌嬌道:“不用了,我和小姑約好了要去逛晚市。”說完,她就轉而同姚之如告了彆,又起身向著姚二郎笑了一笑,“姚二哥哥,謝你有心款待,我先走了。”

姚二郎因這突如其來有彆於往日的客氣,不由愣了一下。

姚之如把蔣嬌嬌送出了門,轉頭回來看見兄長仍站在原地愣神,心中默默一歎,走上前,好聲勸道:“二哥哥,這麼久你也應當看清了,嬌嬌心裡的人不是你。大家都是一起長大的朋友,這份情誼纔是最難得的。”

姚二郎垂下眸,冇有說話。

***

陶宜到酥心齋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

他今日本是來不了的,但之前在昭文相宅邸中吃的那頓飯著實未讓他嚥下幾口,所以從那裡出來後,他還是為此處的一隅清靜過來了。

陶宜進門後便直接走到了正在櫃前忙活的琥珀麵前,後者抬頭一見,忙笑道:“我還以為客官不來了。”

“有事耽誤了一會兒。”陶宜微微笑了笑,問道,“酒閣可還能用?若仍空著,我便進去坐坐,隨意吃些東西就好。”

琥珀放下筆,邊說邊往外走:“給您留著呢,既是定好了的,我們娘子就不會再放給彆人。”

陶宜略感意外。

正在此時,堂中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難掩慌張和怒氣地道:“客官請自重!”

接著一個略帶了幾分酒意的男人聲音隨之響起:“彆家的陪妓也冇見你這樣吝嗇的,摸一下手怎麼了?!”

琥珀皺了皺眉,對陶宜說了句“請稍待”,便直接走了上去。

隻見她伸手將那滿臉通紅的女使往身後一拉,向著那醉漢便道:“這位客官,本店並未設有陪妓,這是我們老闆正經聘來的勞力,還請您自重。”

那人聽了,卻是與同桌嗤笑一聲,渾不以為然地道:“誰不知你們這食店是個連給丈夫出喪都不願去的寡婦開的,瞧你們這上上下下全是女人在拋頭露麵,裝什麼裝?彆的酒樓食店至少還擺明瞭有美人陪酒,你們這叫啥?裝模作樣?”

說罷,一桌人便哈哈笑了起來。

其他食客側目而望,竊竊私語。

琥珀冇想到他這般出言不遜,氣得也漲紅了臉,正要開口相譏,身後卻突然傳來個冷峭的女聲說道:“那你為何不照鏡子看看,你又憑什麼配得上我這店裡的這些女人?”

陶宜回眸,恰見一抹丁香色的身影自眼前行過,昂首闊步,如待披荊斬棘。

琥珀等人紛紛讓身向著她一禮,口喚娘子。

隻見蔣黎徑直走到那人麵前,眼神輕視地上下打量了一圈,涼涼淡笑道:“當今朝廷為了鼓勵女商,尚且特意雇女欄頭行事,你卻說女子行走在外皆隻為討你等顏色之歡,我該說你一句無知,還是誇你一聲無畏呢?要不,你我一道去開封府前分辨一番,如何?”

陶宜看著她的背影,微微一笑。

那醉漢聞言,麵色倏然一滯,許是惱羞成怒地道:“本是你這店裡招待不週,你竟還倒打一耙,這般趕客!”說罷,回手將桌上的食盤掃落,大喊道,“大傢夥看看,這就是她們這寡婦店的待客之道,你們可得小心,這裡的酒菜把自己給吃倒黴了!”

珊瑚氣罵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說時遲那時快,她話音未落,就見那醉漢突然被個破空而來的東西給打中了胸口,隨即他腳下便是一踉蹌,直接往後撞到了桌子上。

眾人一愣,循著他衣服上的墨跡,這纔看清了剛纔打中他的是一支毛筆。

蔣黎心有所感,回頭看去,隻見陶宜身披青色鬥篷靜靜站在櫃前,麵無餘色,而他旁邊的隨侍正滿臉隨意地在拍袖子。

“嘰嘰歪歪的煩不煩?”張破石懶眼瞅著那人,冇好氣地說道,“我們家阿郎就喜歡清靜,要找弟子相陪何須來這裡?你不習慣就自己滾去彆處。還有,我婆婆也是寡婦,你有意見?”

那桌上幾人互視了一眼,然後心知不妙地交換了個眼色,接著扶起那被打了的人便灰溜溜要走。

“站住。”蔣黎反應極快地喊了一聲。

正好已經趕過來的劉重陽與兩個下手便立刻將幾人攔住。

“豈有占了便宜白走的?”蔣黎示意道,“把飯錢留下。”

那幾人也不敢再多說,忙忙把錢拿出來往劉重陽手裡一塞,便匆匆離開了。

蔣黎複又回頭看去,卻發現櫃前已冇了人影。

“已往裡麵去了。”琥珀在旁邊輕聲提醒道,“娘子,那位郎君就是定了酒釀元子的客人。”

蔣黎怔了怔,旋即生出一種“無怪如此”的瞭然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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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黎走進“梅花裡”, 便一眼看見了正靜靜坐在窗前,遠眺著河上夜景的陶宜。

幾乎是在瞬間,她毫無預兆地想起了先前他身邊隨侍所言的那句“我家阿郎就喜歡清靜”。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男子。

蔣黎笑了笑, 領著女使上前,將準備好的飯食擺上了桌。

陶宜循聲回眸,擺在自己麵前正熱氣氤氳的赫然便是一碗酒釀元子, 但除此之外桌上還多了幾碟小菜,以及最後, 蔣黎親手將一個錦囊放在了旁邊。

他抬頭朝她看去。

“內席定價,原是出自滿席。郎君既隻點了一碗元子,那我便也應隻取這一碗元子的錢, 其餘的就多了。”蔣黎說罷,含笑解釋道,“這幾道小菜是我送予郎君,謝過先前相助。”

陶宜看了她須臾,回以笑道:“蔣老闆不嫌我破壞規矩,陶某已應是感謝。這錢本是當給的, 況往後我或許還有隻為一兩樣小食來占席額的時候。”

蔣黎並不以為意, 大方道:“那有何難?陶郎君今日既做了好事, 自然就應有好報,往後儘管來便是, 也不必拘於什麼席額,規矩本就是死的。”

陶宜看著她,頓了頓, 而後一笑, 頷首道:“蔣老闆為人豪爽, 那我便卻之不恭, 就此謝過了。”

蔣黎含笑向他一禮:“那我就不打擾郎君進食了,請慢用。”

陶宜亦垂眸示禮。

“阿郎?”張破石見他看著桌上菜肴,遲遲未有動箸,於是小心地輕喚了一聲。

陶宜回想著蔣黎那句“規矩是死的”,沉吟了半晌,說道:“明日替我下帖給殿前司都點檢呂明植大人,就說我請他賞花。”

既然不可更改,他想,那便隻能從中迂迴擇取了。

***

這日,蔣修收到了苗東陽從渠縣寄來的回信,打開後下意識地飛快掃了一遍,最後視線落在了說苗南風的那句。

——“姐姐讓你們不必擔心她,她說她來不來汴京不重要,隻當是把這份運氣都讓給你了,希望你如願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無論如何我們都支援你。”

他的目光在這句話上停留了半晌,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

好像挺感動,也挺安慰,但要說高興……不是。

蔣修正沉思著,抬眼見謝暎走了進來。

“善之。”謝暎麵帶正色地說道,“朝廷頒佈了告示,要施新政了。”

蔣修微怔,但旋即便點頭“哦”了一聲,對此並未太在意:“不是早就有風聲傳出來了麼,官家為了施新政,可能會把昭文相給換了。”隻不過他們今年考試策問的題目可能會多半與新政相關。

如此看來,官家從上一榜開始便加重了策問在科考中的分量,不是冇有道理的。

“對,如今的大丞相已正式由學士院景學士繼任,新政亦由他主持。”謝暎說到這兒,略頓了一頓,方續道,“不過另有一點,告示中還宣佈了禁軍三衙上四軍要公開募兵的訊息。”

蔣修一愣。

禁軍三衙,即殿前司、侍衛親軍馬軍司和侍衛親軍步軍司,其麾下諸軍除了天子近衛之外,共分為上中下三等,其中上四軍分彆為:殿前司的捧日、天武二軍,侍衛馬軍司的龍衛,以及侍衛步軍司的神衛。

此四軍充員向來是在禁軍中下二等和諸路大軍中選拔,非精銳不可入,現在竟打破規製公開募兵,著實令人驚訝。

蔣修這段時間本就在考慮要如何對父母說打算離開汴京去投路軍的事,冇想到一個這麼千載難逢的機會就落在了眼前,他若能投考進三衙上四軍,豈不能兩全其美?

“謝你告訴我,我這就去報名!”他忙著就要往外走。

謝暎卻將他攔住了。

“你先聽我說完,”謝暎道,“這次新政主要是著力於財政改革,既是財政之革,定少不了軍費開支這個大頭,你想想,這時候天子禁衛精銳卻要公開招募,這其中怕是不同尋常。”

蔣修頓了頓:“你是說……”

謝暎蹙眉沉吟道:“這裡麵估計是有兩派在角力,有人不想讓軍費調撥因新政受到大影響,所以才用禁軍精銳為由來行拉扯。”

蔣修默了默,問道:“那你覺得他們誰是對的?”

他曾親眼目睹過朝廷為了滿足钜額的軍費開支,而不得不增加賦稅,以至於讓貧農受苦的情景,可要是軍費不足,又如何抵禦外敵?

“你我未知全貌,難論對錯,隻是我想……”謝暎忖道,“這次的新政可能後續還有麻煩,朝政之道本非隻看眼前一地之得失,倘軍隊需求減少,各處財利也當受到影響。這次上四軍公開募兵多半是為了博弈,你若去了,前景未必會好,但辛苦卻不少。”

“善之,”他鄭重地說道,“我趕來同你說這些,就是怕你知道後一時衝動,武官之路本不好走,你千萬要想清楚。”

蔣修沉默了良久。

“我們本也左右不了朝政,不是麼?”他抬眸看著謝暎,說道,“但你不也一樣想要應試入朝,為這江山社稷做些什麼。我也是,雖然我也不知以後朝廷會是什麼樣,這個國家又是什麼樣,但既然我已經決定了要走這條路,總不能看著機會白白溜走。”

“我想做一個讓自己想起來不會後悔的人。”

蔣修笑著,平靜地如是說道。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兩人循聲轉頭望去,隻見蔣嬌嬌正站在那裡,直愣愣地盯著她哥。

“嬌嬌。”謝暎忙走過去,安慰地道,“彆哭。”

蔣嬌嬌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流了眼淚。

蔣修像是無奈地歎了口氣,說她:“你彆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好像我馬上要戰死沙場了似地。”

謝暎抬手幫蔣嬌嬌擦了淚,回眸勸道:“你明知她是擔心你,何必又說這些來嚇她。”

蔣嬌嬌抿嘴盯著他:“蔣善之,你太討厭了。”

蔣修也自知說了句不討人喜歡的話,於是在謝暎的提示下,他清了清嗓子,好聲好氣地重新開了口:“嬌嬌,從軍是我的心願,你看你的心願我一直都挺支援的,你是不是也該支援支援我?”

蔣嬌嬌半晌冇說話。

蔣修就使勁給謝暎使眼色,讓他幫著勸勸。

謝暎輕輕牽了蔣嬌嬌的手,溫聲說道:“嬌嬌,人各有誌,你哥哥這份大誌向非常人可比,你我都當敬他。”

蔣嬌嬌眼睛紅紅地看著蔣修,問道:“那以後你是不是就要去打仗了?”

蔣修被她盯得也忍不住有點鼻酸,嘴上仍故作瀟灑地道:“也不一定。禁軍平日鎮守京師,說不定官家一輩子也用不上派我征戍,那我就還是一直留在汴京。你就想點好的嘛,不用老去想那些最壞的情況。”

蔣嬌嬌道:“你不用哄我,你這隻皮猴子怎可能待得住?既從了軍,有事定是爭著往上跑。”

蔣修笑了笑,冇吭聲。

蔣嬌嬌又看了他幾息,然後走上來,忽地把他給抱住了。

蔣修一愣。

“大哥哥,”她甕聲甕氣地說道,“你要好好活著,哪怕再艱難,你也要想想我們。”

蔣修默然,抬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應道:“好。”言罷,他又朝旁邊的謝暎看去,笑道,“今年秋闈你可得努把力啊,彆讓我一個人跑在前頭。”

謝暎看著他,莞爾道:“放心。”

***

沈慶宗得了此次新政的實施細則後,便回家把弟弟沈耀宗和兒子沈約都找了過來。

他先對沈耀宗說道:“往後官戶也要交納助役錢了,聽說朝廷裡有不少人也是反對新政的,將來如何還不好說,但眼下我們也隻能先做好準備。”

按照新政,從前可有免役權的官戶、女戶、僧道戶以及未成丁戶,如今通通也必須按照戶等來交納助役錢,也就是說今後家裡將多出一筆開支。

沈耀宗聽了,反應倒是很平淡,隻是應了聲“是”。

沈慶宗見他如此,原本想議論兩句朝廷的話也就嚥了回去。自打鐘氏離世之後他便是如此,對什麼事都好像在心裡翻不起波瀾,日常瞧著是早出晚歸地在忙活,但就是喜怒都不再與人說。

沈耀宗冇有說話的興趣,沈慶宗也就不好拉著他說,簡單交代完重點後,便由得對方告辭去了。

沈慶宗轉而看向了沈約。

“今年科考,策問的題目多半會與新政有關。”他提醒兒子道。

沈約並不意外,也隻是平淡地回了聲“是”。

沈慶宗有心與他多說幾句,便再點撥道:“你也要將眼光放得長遠些,雖說應試是眼前難關,但考中之後的路纔是最要緊的。待你入仕後,說不定就要直接同這新政打交道,你可有想過到時如何做?”

沈約微微一怔,隱隱明白了對方所指。

果然,隻聽下一刻沈慶宗便說道:“史館相是出了名的舊派,況且若無新政之故,首相之位多半就會是他接任;至於樞密院態度如何雖尚不明朗,但是,”他說到這兒,頓了頓,方又語氣複雜地續道,“計相陶若穀本是次相一派。故,如今東西二府再加上三司,景上相可謂處處難有支撐,你可要明白將來莫走錯了路。”

沈約聽罷,皺了皺眉,說道:“陶相公也是舊派?”又淡淡一笑,“我還以為,爹爹會支援新政。”

沈慶宗愣了一下,待明白兒子的意思後,心中不禁有些五味雜陳。

“此事當另作彆論。”他道,“新政的影響你也瞧見了,我們家也難以倖免,本非什麼好事,何必折騰。”

沈約卻道:“孩兒以為既要求變,自然要以身作則,若唯獨官戶不變,那此次革新纔有以權謀私之嫌,上不改,下如何效?反觀於此,景上相的新政方是真正為國為民。”

“況且,”他說,“誠如父親所言,既要應試,自也應順天子之意。”

沈慶宗不由語塞,看著眼前已然長大成人的兒子,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沈約似是也不打算與他多說,徑自言罷後,便如常恭敬一禮,告退而去。

??得知

因著蔣修的刻意為之, 蔣世澤得知兒子投筆從戎的時候,已然是冇有機會再阻止了。

先斬後奏,蔣修自知理虧, 所以也做好了承受父親怒火和責罰的準備。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蔣世澤得知真相隻是愣怔了好一會兒,待回過神來問了他一句:“你當真不後悔?”

蔣修即點頭:“孩兒做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衝動, 亦是深思熟慮了幾年的結果,所以請爹爹放心, 我定不會後悔。”

蔣世澤看著兒子,很難再說出什麼來。

他看重蔣修的前途,卻更看重對方的性命。萬一因為他強要兒子按照自己心意過活, 讓蔣修還未上戰場就已先成了另一個沈縉怎麼辦?

他做買賣敢冒風險,可在兒女的事情上,他實輸不起。

所以那些放在從前他會斥責蔣修的話,如今一句也說不出口。

“好,我知道了。”蔣世澤說道,“既然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那將來那些苦你都要自己能咽得下。等那時再來後悔今日冇有選擇更光明的前途, 冇有娶到更好人家的女兒, 都冇有意義,男子漢大丈夫, 最忌怨天尤人。”

蔣修笑了笑,說道:“您也太小瞧我了,倘孩兒隻是為了更好的前途和出身好的妻子, 又何必走這條路?爹爹, 我們家出身也不如何, 可並不影響翁翁、您, 還有我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小姑和嬌嬌也都不是用那些人家的規矩養出來的女子,但她們都很好。我從未想過要娶個什麼了不得的大家閨秀,再說何為‘大家’,何為‘小家’?雖戶等有彆,我也從不以為我們家就比彆人家差什麼。婚姻之好本該是兩情相投,適合自己方是最好的。”

蔣世澤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末了,感慨地點了點頭:“你真是長大了。”

因著父子倆的這一席談話,蔣世澤也開始認真思考起了蔣修的另一樁人生大事——他決定與沈家說清楚,解除當年給孩子們定下的口頭婚約。

於是趁著夜間夫妻獨處的時候,蔣世澤便先將整件事與金大娘子說了。

他原本還有些擔心妻子會想不通,不想金大娘子接受地比他還快,隻愣了幾息,便平靜地點了點頭,說道:“他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既然做了,就會做到最好。”

蔣世澤準備好的滿腔安慰之言一句也冇派上用場,他鬆了口氣之餘,又多少覺得有點空虛,於是仍伸手把人給攬入了懷裡,溫聲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他都這麼大了,知道前路該如何走。”又不由感歎地道,“他從小我就希望他能長成個擔得住事的,如今看來,倒也的確冇讓我們失望。”

金大娘子抬起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背。

“至於他和沈家的那半個婚約,”蔣世澤沉吟道,“我看也冇有什麼必要繼續了。”

金大娘子有些意外,抬頭望向他。

“我如今也想明白了,隻光前程錦繡,孩子們卻過得不好,又有什麼意義呢?沈家那門庭瞧著令人羨慕吧,可他們家冇了個孩子,又走了個媳婦。”蔣世澤搖搖頭,歎道,“我做這麼多事也是為了蔣家的將來,但孩子們纔是蔣家的未來,我也不想逼著他們去過自己不喜歡過的日子,往後幾十年又如何能過得。”

金大娘子凝眸看著他,冇有說話,但抱著他的手卻微微緊了緊。

蔣世澤摟著她,又道:“再說憑我對沈家的瞭解,他們也看不上修哥兒選的這條路,沈家那老太太不是個好相與的,費事讓人家覺得自己將就了,往後兩家走動也不快活,到時再鬨成我們和鄭家那樣,屬實冇有必要。”

金大娘子微笑了笑,安慰地道:“官人放心,修哥兒的緣分定是好好在那裡等著他的。”

蔣世澤無奈一笑,說道:“也隻能這麼想了。”

***

沈慶宗進屋的時候看見女兒也在,便佯作無事地開口說道:“掌珠,我和你母親有些話要說,你先出去吧。”

沈雲如恭敬應下,又端端朝父母告了個禮,然後轉身出了門。

唐大娘子見丈夫臉色不太好,又見他刻意讓女兒迴避,於是略猜到了些,便問道:“官人,可是與雲娘有關?”

沈慶宗點了點頭,麵色微沉地走過來坐下,歎了口氣,說道:“你可知蔣家那兒子跑去做了什麼?他竟去從了軍!”

唐大娘子驀地愣住了。

“他、他怎會跑去從軍呢?二哥兒不是說蔣修書讀得不錯,這次科考也是有希望及第的麼?”她簡直不敢相信,眼見著秋闈也冇剩幾個月了,怎麼會有人這時候放棄大好的前途不要,跑去走武官……不,是兵卒這條路呢!

“蔣家人也冇阻止麼?”唐大娘子問道。

沈慶宗沉聲道:“他是先斬後奏,蔣世澤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所以今日特地來找我說明此事,主動解除了婚約。”

門外的沈雲如緊緊攥住了掌心。

唐大娘子的心情很是複雜,蔣家有自知之明,願意主動解除婚約固然是好,可……這三年他們豈不白等了?

沈慶宗順了順心氣,淡淡道:“算了,如此也好,若二哥兒能順利考中,蔣家這樣的姻親也著實有些拿不出手,到時我們再給雲娘挑個榜上有名的也不難。將來我們與蔣家隻當友鄰走動,反而諸事方便。”

沈雲如轉身快步走了。

她徑直出了家門,來到蔣家大門前,也顧不上平複呼吸,強忍著翻湧的心緒讓門房去通知蔣修說自己有事找他。

蔣修大約是在練功,跑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短打,額上也掛著汗。

“什麼事?”他想沈雲如難得找自己,多半是遇到了不好解決的難處,所以也冇耽誤。

沈雲如看著他這個樣子,突然覺得很生氣。

她轉身往榕樹下走去。

蔣修微怔,旋即舉步跟上。

兩人在樹下一前一後站定,蔣修見沈雲如背對著自己不說話,便又問道:“怎麼了?”

沈雲如攥了攥掌心,回過身看向他,說道:“蔣善之,你這麼做可有想過將來,想過蔣家,想過彆人?你從小到大便是如此,為何凡事就不能成熟些?”

蔣修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在說什麼。

他皺了皺眉,說道:“你又知我冇想過?但我不像你們,一輩子隻為家裡的長輩活,你婆婆讓你規行矩步,你連笑都不敢露齒,你覺得你這是大家閨秀作風,瞧不起我妹妹冇規矩,又焉知彆人也覺得你做作?”

沈雲如隻覺一陣熱氣倏然衝上天靈,她想也不想地揚起手便一巴掌甩在了蔣修臉上。

“啪”的一聲,周遭隨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蔣修的半邊臉頰頓時紅了,沈雲如回過神來,不由緊緊蜷起了有些發抖的手指,但她冇有道歉,隻是憤憤地看著他。

蔣修的呼吸有幾分粗重,但他慢慢平靜了下來。

“你是女子,我不與你計較。”他冷冷地說,“但沈小娘子與我非親非故,還請你往後也不要扮作我母親姐妹來對我指點教誨,我要走什麼路隻有我自己能決定,無需旁人多管閒事。”

他說完這話,也不去看她,轉身抬腳就要走。

卻聽身後乍然傳來一句:“你可知我與你有婚約?”

蔣修驀地頓住了。

他倏然回頭,愕然地道:“你說什麼?”

沈雲如交握雙手於身前,下頷微揚,看著他,淡淡地道:“當年你父親和我爹爹為你我定了口頭婚約,你若不信,可以去問你爹爹。若非因你這般任性,原本秋闈之後兩家就應該正式議親了。”

蔣修震驚不已,以至於足足用了半晌他才反應過來。

“既是如此,那也就是說這樁婚約已取消了?”他說。

沈雲如想象過許多遍蔣修得知兩人婚約時的反應,但從未想到過會是這樣。他的臉上冇有絲毫惋惜,反而明顯透出了幾分解脫之意。

她頓覺如當頭一棒,打得她幾乎站立不住,往後趔趄了半步。

蔣修下意識伸手要來扶她,卻被沈雲如揮袖避開。

“我隻問你一句,”她說,“你若早知這樁婚約,可還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蔣修微頓,旋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萬萬冇有想到,沈雲如這般生氣他放棄科考,竟然是因為心儀於他。

她不是生氣他走了一條前途不好的路配不上她,而是氣他丟掉了他們之間的可能。

蔣修沉默了片刻,說道:“對不住,但我從未想過。”

沈雲如閉了閉眼,聽見自己幾乎是脫口而出地說了句:“那你現在可以想想。”

蔣修明白她的意思,雖木已成舟,但也不是全然不能挽回,隻看他願不願意為她去做到。

“雲娘,”他說,“不保國,何以保家?你們人人都覺得我是在自斷前程,好像明日便要去送死,的確,是有這個可能。或許到了那時候,所有人也會嘲笑我的愚蠢,但在我看來,卻是誰也不知明日到底是何事先至。”

“我不願做事後孔明,隻想儘己所能。”

“至於你我,”蔣修斟酌地道,“我們不合適。就算冇有這件事,我也希望你不要因我誤了終生。”

他這話說得委婉,可沈雲如卻把他的意思聽得明明白白。

蔣修從未喜歡過她,就算冇有這件事,他也不可能答應與她成婚……

是她一廂情願。

自作多情。

沈雲如再也待不下去了,她不想再把僅剩的尊嚴都丟掉。

“隨你吧。”

她麵無表情地說完這話,便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冇有再回頭。

蔣修站在原地看著沈雲如離開的背影,久久冇有挪動腳步。

方纔她讓他現在想一想的時候,他腦海裡竟倏地閃過了苗南風的模樣。

想起當年兩人坐在苗家的屋簷下看銀河,她說相信他會成為一個讓自己不後悔的人。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為何自己對她來不了汴京的事覺得這樣失落。

但有些遺憾大約也永遠隻能是遺憾。他走了這條路,而她來不了,這或許是天意。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將來如何,又如何能去拽著她?

她今年也十八了,說不定,就在東陽給他寫信的時候,她已經遇到了更好的人。

蔣修垂下眸,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誤傷

午時, 陶宜走進了酥心齋。

正在外堂忙活的琥珀看見他,便立刻殷勤地把人引入了“梅花裡”,一麵吩咐人上茶, 一麵客氣地詢問道:“客官今日打算吃點什麼?”

陶宜亦客氣地道:“蔣老闆今日可掌廚麼?”

琥珀怔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於是笑道:“老闆今日在店, 原也是吩咐過我們,陶郎君若來了便直接入內席就是。”

在店, 並不等於掌廚。她顯然是在委婉地特意說明蔣黎的確是將他視為貴客。

陶宜笑笑,冇有多說什麼,隻道:“那便請她隨意安排兩個菜吧, 隻清淡些便好。酒就不必了,我飲茶。”

琥珀應喏。

飯菜冇過多久就被送了上來,而且是蔣黎親自來送的。

“正好昨日送來了些新鮮板栗,陶郎君嚐嚐這金玉羹可合口味。”她笑著說道。

因為陶宜不喝酒,所以她也就冇有準備按酒果子,除了金玉羹這個“開口湯”之外, 便另外做了份蟹釀橙和一盤炒山脆, 並配了一小碟蜜糕。

而這盤炒山脆正巧也是那天晚上她送給他的其中一道菜式。

蔣黎似看出他有所察覺, 便主動說道:“那日我見郎君這樣菜用得多些,想是更合口, 所以我就這麼安排了。”

陶宜看著她,微微一笑,禮道:“有勞。”

蔣黎回笑禮罷, 也不再打擾, 轉身退出了閣間。

她回到賬房, 迎著珊瑚笑嘻嘻的目光, 莫名道:“樂什麼?”

珊瑚笑道:“娘子,您說那位陶郎君家中可有妻室啊?我猜他冇有。”

蔣黎覺得好笑:“你又知道人家冇有?”

“因為身邊有貼心人的男子是不會為了一份小食這樣麻煩的。”珊瑚頭頭是道地說著,“您想啊,他若是早些回家,想吃什麼元子冇有?偏來咱們這裡乾坐著。”

蔣黎想了想,旋即又搖搖頭:“關我什麼事?你莫帶著我一起八卦。”又伸指往她腦門上一敲,調侃道,“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知道的還挺多,看來我也是該把你嫁了。”

珊瑚有些紅臉,忙道:“也不是我一個人在猜他有冇有妻室,琥珀姐姐她們也好奇呢。”

蔣黎無語失笑,說道:“你們私下裡扯兩句就算了,可彆在人家麵前失了禮數。當日那桌席麵既是明清堂掌櫃來定的,但他本人卻未出席,可見席上這兩人的地位比他隻高不低,很有可能是明清堂老闆或是其友人。再有,那日他身旁扈從出手相幫的架勢,一看就是真正的練家子。”

“此人無論氣度涵養還是衣著打扮,本就已不同一般,身邊還能用得上這樣的人……”蔣黎沉吟道,“反正當作貴客以禮相待定是冇有錯的。”

珊瑚聽得有些發怔,連連點頭:“知道了,我們也隻是自己說說。”

蔣黎見她聽進去了,也就不再多說,隻吩咐道:“你回頭也要與琥珀還有底下那幾個焌糟提醒幾句,雖要視他為貴客,但也不用太過熱情。我看他這麼喜歡清靜,應該也不喜歡殷勤太過的,反正隻拿捏好度,既讓他覺得未被怠慢,又要讓他舒心不嫌煩。”

珊瑚恭順地應了下來。

主仆兩人說完了話,蔣黎便又繼續做起了自己的事,誰知半盞茶還冇喝完,琥珀就一臉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

“娘子,”她說,“高家人領了一幫閒漢來搗亂。”

蔣黎一愣。

珊瑚當即不淡定了:“他們有病吧?娘子和鄭家早就斷了關係了,姓高的又來鬨什麼?”

蔣黎皺著眉,起身便往外走去。

外堂裡的客人此時已跑光了,每張桌子都被幾個形容吊兒郎當的閒漢占據著,而當頭的不是彆人,正是鄭麟的表弟,他外舅之子,高秉義。

“喲,這不是我那表嫂,可捨得出來見親戚了?”高秉義一條腿踩在凳子上,手中則拿著筷子在鍋子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挑著肉往嘴裡塞。

劉重陽等人也在,但礙於對方的身份,冇有蔣黎的意思他們也不敢貿然上手。

何況高秉義這次顯然有備而來,動起手他們並不占優勢。

蔣黎冷臉看著他,說道:“你想做什麼?我與你們高家早已無親,天下冇有把手伸得這樣長的道理。”

“我來吃飯啊,怎麼,來不得?”高秉義誇張地揚著聲音說道,“還是說你心虛,不敢見鄭、高兩家的人啊?”

蔣黎下頷微揚道:“我有什麼可心虛的?反倒是你,來吃飯就該有來吃飯的樣子,誰的錢我都賺得,但不想賺你的,你請離開。”

“哼!”高秉義隨手將筷子用力一扔,起身盯著她,說道,“你果然是個眼裡隻有錢的,難怪啊——”

他似是有意想要事情傳出去讓人聽見,吼得極是大聲。

“難怪我那早死的表哥連個小妾和兒子都冇能保住,”他說,“定是你這黑心的婦人記恨於心,所以才讓人把他們給拐走了!”

劉重陽聽不下去了,張口罵道:“你放屁!誰不知道那妾室是跟人跑了,臨走還捲了財物,差點冇把你那刻薄姑母給氣死,這纔不顧家醜去報了官。要我說,這纔是你們的報應!當初我們娘子為了鄭六郎,連你們高家那些麻煩也管了,你爹借的那筆錢至今還冇還呢,結果卻隻得了個負心薄倖,你那刻薄姑母還想用外室之子逼我們娘子在鄭家守節,如今你們竟還有臉遷怒我們娘子,來這裡鬨事?!”

“冇錯,”琥珀也罵道,“要我說,那孩子是不是他們鄭家的都要存疑呢,否則哪有私奔還帶著個便宜兒子的!”

高秉義瞬間毛了,一翻手即掀了桌子,喊道:“這蔣家的潑婦使人欺辱我至親,砸!”

話音落下,那群閒漢便像是約好了似的,紛紛動開了手,還有衝上來要打人的。

蔣黎見勢不對,趁著劉重陽等人上前攔阻的時候,忙讓珊瑚快逃出去報官。

高秉義已轉頭衝著內堂來了。

蔣黎想起裡麵那些價值不菲的陳設,還有正在酒閣子裡用飯的貴客,於是趕緊來阻擋。

高秉義等的就是她上來。

他一把用力把蔣黎薅到了牆上,順手拿起旁邊的盆栽就朝她砸了下來。

蔣黎下意識抬手護住頭。

然而下一瞬,她卻突然被人猛地往後拉了把,接著鼻尖嗅到一縷極雅的淡香,隨即耳邊便傳來了聲悶哼。

“相公!”

伴著這聲驚呼,張破石已一腳踹倒了高秉義,滿臉怒色地衝上去逮著人就打。

蔣黎已顧不得去為那轉息間的峯迴路轉感到驚訝,她忙扶住旁邊被砸到了胳膊的陶宜,眼見他額上已滲出了冷汗,急道:“我先帶你進去處置一下。”

陶宜受傷的地方在左臂,是先前他見勢不對,上前想把蔣黎拉開的時候被高秉義放任誤傷到的。

他疼得有些呼吸不穩,但卻並未聲張,反強忍著痛楚,抬起右手示意她不必。

蔣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他身邊那扈從已將高秉義揍出了一臉血。

恰在此時,巡鋪的鋪兵也趕到了,一進門便先製住了幾個冇能跑掉的閒漢。

因張破石這邊戰況實在慘烈,有鋪兵正要上來將他拿住,豈料反被他怒目一瞪,喝道:“速去稟報捧日左廂都指揮使,此處有人謀害省主!”

他這話一出,其他人全被震住了。

幾個鋪兵不過小卒,如何能見過當朝三司使是什麼模樣,但當他們將目光落在陶宜身上時,卻誰也不敢大意冒犯,忙忙便站出一人跑去稟報上峰了。

鋪兵之上有巡檢,巡檢之上有都巡檢,他們隻需要將訊息傳達上去,自然會有人馬不停蹄轉呈到捧日左廂都指揮使麵前。

張破石已丟下昏死過去的高秉義,急跑到陶宜麵前,扶住他關切地道:“相公,先去醫館看看吧。”

陶宜頷首。

蔣黎定定看著他的側臉,仍有些不能回過神,難以相信眼前發生了什麼。

直到陶宜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她才恍然明白過來,原來他先前站在這裡便是在等這個。

***

蔣黎把店裡的殘局處理完之後,才閉門回到了照金巷。

家裡人見她回來得早,便說正好晚上吃撥霞供,大家坐在一起熱鬨熱鬨。

蔣黎點點頭,然後不急不慢地把今天高氏使人來店裡鬨事的經過說了,末了,補了句:“高秉義本是要對我下重手,不想傷著了出手幫我的客人,事情應該已鬨到捧日軍中去了。”

她說時語氣雖平靜,可眾人聽地卻是一陣心驚,根本無法淡定,待回過神來,紛紛怒上心頭。

“混賬東西!”蔣老太太當即摔了茶盞,對兒子道,“你去,去鄭家好生把這筆賬同他們算算,倘他們不肯給個交代,就花些錢找幾個伎人來,打從今天起,成日就站在他們石榴巷口把高氏和他兒子那些破事唱三遍,我就不信誰還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貨色!”

“既然他們不肯要臉,那就都彆要了!”

蔣世澤心裡也是火氣八丈高,二話不說點頭應下,並道:“這還便宜了那姓高的小子,既然已報了官,咱們便不能讓他被輕放!”

蔣修也道:“爹爹,我同您一道去鄭家。”

蔣嬌嬌附和道:“我也去!”

“你去什麼,”蔣世澤說她,“還冇嫁人呢,不許外頭去吵架。”言罷,又對兒子道,“上四軍考覈近在眼前,這事你還是不要去出頭,免得落人話柄。不過小場麵,爹爹能搞定。”

蔣修還要再說,蔣黎卻打斷了他。

“你們誰都不用去費這個事。”她淡淡笑了笑,平靜地道,“若我冇估錯,隻怕是鄭家人很快要上門來找我們。”

蔣老太太疑惑道:“這是何意?”

蔣黎想起陶宜,說道:“今日高秉義傷著的那位貴客,是當今計相。”

蔣家眾人:“……”

蔣修愕然道:“小姑,你說真的?”

蔣黎頷首,說道:“不然我怎可能現在還坐在這裡,早衝去鄭家算賬了。”

蔣世澤也顧不得去驚訝三司使竟然去了妹妹的食店用飯這件事,忙提醒道:“可計相是因你之故才被連累受的傷,會不會遷怒我們家啊?”

“不會的。”蔣黎說道,“他若是那樣不分是非的人,也就不會出手幫我了,況且我後來為了收拾殘局在店裡又待了這麼久,也冇見人來拿我。”

也是。蔣世澤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纔鬆了口氣。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探望一下纔好?”他又問道。

蔣黎道:“這事我心裡有數,二哥哥你就彆管了,免得節外生枝。”

蔣世澤點點頭“哦”了一聲。

恰在此時,有女使走了進來,稟報道:“老太太,鄭老太太和鄭家大爺,還有高大娘子來了。”

??食果

鄭家人剛一走進歡喜堂, 高大娘子見到蔣黎便不淡定了,哭著就撲了上來。

“阿黎,你一定要幫幫你高外舅和表弟, 看在六郎的麵子上,你一定要救救他們啊!”高大娘子此時哪裡還有往日的架子,隻顧著抹淚哭求了。

蔣家眾人冷眼看著她, 冇有作聲,蔣黎更是直接把手抽了出來。

高大娘子被無視, 羞憤的一張臉通紅,但她半點脾氣都撒不出來。

鄭老太太皺著眉看了眼兒媳,然後轉向蔣老太太, 開始賣起了往日情分:“蔣家妹妹,這高氏父子做出這樣的事來,我們也是始料未及,現今這案子已遞到了大理寺,但有我們家能幫阿黎證明的事,我們定會竭儘所能——隻是, 計相那邊, 還希望黎娘也能幫我們解釋兩句, 我們絕無存心謀害之意。”

蔣黎心中暗訝。

禁軍拿人,轉交開封府辦案上奏, 審刑院收理交付,大理寺判決……這纔不到半天的時間,這案子的流程竟進展得這樣快, 足可見案情之嚴重, 官府之重視。

蔣老太太淡淡一笑, 說道:“老姐姐言重了, 我自然曉得你的品性,與那等刻薄粗魯之人萬萬不同,隻奈何此事關涉鄭、高兩家的親屬關係,我們這些外人如何好證明自己不知曉的細節。況計相身份貴重,豈是我們阿黎能隨意說得上話的?今日也不過碰巧接待了貴客,誰知就遇上了這場亂事。”

鄭大爺也有點慌了,對蔣世澤道:“蔣兄,你是知道的,這等損人不利己之事,我們做來毫無意義啊!那高氏父子該死事小,可我們鄭家何其無辜?”

蔣世澤還冇說話,蔣老太太已涼涼笑道:“大郎這話隻怕是有些失真吧?未曾動手,便是無辜了麼?若非你們縱容,高氏如何能一而再欺負我女兒?如今早已一刀兩斷,自家出了那糟心事,竟還要反過來遷怒阿黎,若非夫家約束不夠,如何能這般囂張?!你們要怪,就怪有些人不顧高家死活,更不顧鄭家的死活,一雙手到處往長了伸,這纔給你們招了大禍。”

鄭氏母子的神色極是尷尬難堪,高大娘子更是嚇得白了臉。

隻聽蔣黎平靜地接過了母親的話,說道:“一場親戚,我也不是冇有為鄭家考慮過,隻是我思來想去,大約也隻有建議你們棄車保帥這一條路,否則被那拖後腿的連累了……失了榷牌事小,若被一併視為反民,那才真是事大了。”

鄭大爺心頭一緊。

他怕的就是這個!

如今朝廷新令,為遏製奢靡之風,民間不許再用金銀首飾,他們的金銀鋪子不僅麵臨著要求變,還必須自今年起參加三年一次的“買撲”,拿到鹽鐵部發的榷牌,才能繼續經營。

可這鹽鐵部是歸誰管的?鄭大爺覺得出門踩狗屎都冇有這麼走運的事,竟然偏偏就讓高秉義把三司使給傷了!

命、財,他當然都想保住。實在不行,那也不能丟了命不要啊!

幾乎是在轉息之間,鄭大爺已做下了決定。

鄭老太太也已然明白了蔣黎的意思,於是深深看了兒媳高氏一眼,後者此時卻仍沉浸在要救孃家人的焦急之中,隻一味拿死去兒子的名分來求著蔣黎不要落井下石。

蔣黎道:“你放心,我不像你們一貫顛倒黑白,我隻說實話,若有人問到,當時情形如何便是如何。至於高氏父子的下場,原就不是由我決定,他們想欺軟,未料不小心碰了硬,隻能說是咎由自取。”

說罷,她又淡淡抬眸看向對方,續道:“大娘子在這裡擔心他們,我卻念在過往情分有些擔心你呢,你侄兒來鬨事時口口聲聲是為你出氣,現在進了大理寺,本是有冤獄可申訴之地,隻怕……”

高大娘子驀地愣住。

鄭大爺此時也再待不住了,匆匆向蔣老太太和蔣世澤道了辭,便急急與母親返回了鄭家。

高大娘子是被女使強行扶走的,直到出門口的時候人都還瞧著有些發抖。

金大娘子搖了搖頭,說道:“真是報應不爽。”

蔣嬌嬌有些好奇,問道:“若鄭家真地把高氏給休了,是不是就當真不會被牽連了?”

“那可未必。”蔣修說道,“這陣勢眼見著是要當重案來辦的,鄭家就算不死,這回肯定也要脫層皮。”

蔣黎沉吟著彎了彎唇角,說道:“他們明裡暗裡壞我名聲也不是一兩日了,正好,這回我也用用他們吧。”

***

屋外下起了雨,張破石正要上前把窗戶關上,卻被陶宜給阻止了。

“相公,您還傷著呢,不好吹風。”張破石勸道。

陶宜隨手在棋盤上放了一粒白子,抬眸看向他:“那你就不會給我拿件鬥篷來麼?”言罷,輕輕搖頭,“遲鈍。”

張破石微窘,連忙去了。

不多時,有下人進來稟報道:“相公,景上相來探望您了。”

陶宜並無意外之色,隻頷首道:“去備茶吧。”

景旭很快走進了室內。

陶宜站在坐榻前,垂眸向對方示禮,說道:“傷處略有妨礙,禮數未周,還請上相見諒。”

景旭即道:“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客氣。”

陶宜笑笑,卻道:“禮不可廢。”

景旭聽出他這是不打算與自己敘私交,歎了口氣,說道:“若穀,你我雖政見不同,但你應心知我絕非那等背後傷人的卑鄙之徒,我既用了陳子明,自也不可能讓他做出這樣的事。”

“我不太明白上相之意,”陶宜說道,“怎麼我受傷之事難道與陳副使有關麼?我也是初次聽說,十分驚訝。”

他說著驚訝之言,臉上卻並無驚訝之色,景旭如何還能不明白?三司副使陳晶站定新派,或許的確多少是為了抓住這個機會取陶宜而代之,所以在很多新政主張上亦是秉持著激進的態度,與陶宜時有針鋒相對。

“若穀。”景旭隻好語重心長地道,“我知你並非像次相那樣全盤否定新政,我亦知你礙於先夫人之故隻得站定次相一派,但國事是國事,家事是家事,以你之見識,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倘我是你,絕不管那些人情世故,隻堅定為國為民這一途。”

陶宜看了看他,卻是淺然一笑。

“上相當日與我談論新政,我原已表明瞭我的態度,不可操之過急,但上相也並未聽從我的建議。”他說,“上相有上相的堅持,我有我的看法,上相為國為民,又焉知他人不是?”

這樣的對話已不是第一次發生在兩人中間,彼此政見不同,實難互相說服。

景旭見陶宜是鐵了心要藉此機會把陳晶按下去,他也覺無可奈何,怪隻怪新政一派尚不足勢,而陳晶也確實張揚太過。

可新政實施,若不張揚,隻怕更舉步維艱。

既是如此,那就隻能先讓陳晶退避鋒芒了。

景旭心中如此想著,麵露無奈地向陶宜禮道:“那我便不打擾你休養了。”

陶宜也未再多說什麼。

陳晶之事,非他一人之利弊,到了此時此刻,即便他不露頭,也自有人會出手。

景旭前腳剛走,後腳張破石便進來了,他一邊將鬥篷披在了陶宜身上,一邊稟道:“相公,酥心齋的蔣老闆在外頭候著,說是親手做了幾樣小食來探望您。”

陶宜並不奇怪蔣黎會找上門來看望自己,他原也冇想為此與她多言,本打算讓人收下她的心意便算了,但抬眸時不經意瞥見屋外風雨微寒,不知何故,忽想起了當時她身處那場混亂中,挺直了背脊,毫無低頭之意的模樣。

他猶豫了一下,頷首道:“讓她進來吧。”

蔣黎進門時的步幅不自覺比起平時略小了些,因為緊張,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視線,還未走近,已向著榻上的陶宜禮道:“民女蔣黎,拜見三司使。”

陶宜發現自己似乎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謹小慎微的樣子,對比其素日作風,不由莞爾,說道:“看蔣老闆的模樣,倒像傷人的是你。”

蔣黎愕然抬眸,迎著對方眉眼間的淡淡笑意,她先是一頓,繼而也不由笑了起來。

“相公這樣說,我就更感內疚了。”她說道,“您本是因幫我才受的傷。”說罷,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臂上,關心地道,“相公的傷勢我幫不上忙,隻能做些吃的來聊表心意,希望您不要嫌棄。”

陶宜笑了笑,示意張破石將食盒接了過去,然後對蔣黎道:“蔣老闆的心意我收下了,那些作亂之人如今都已被收押,此事你也不必太過掛懷,如常開店營生便是。”

蔣黎聽出他這是在讓她不用擔心被牽連,心下感激,於是亦坦然笑道:“我原知相公是心如明鏡的,所以有些事我也不想瞞您。今日冒昧前來,除了是為感謝相公出手相幫,也多少是為了走個替高家其他人求情的過場。”

陶宜不料她會這樣說,微詫。

他突然生出了些興致。

“蔣老闆請坐,”他伸手示意麪前的位置,含笑道,“願聞其詳。”

蔣黎也不再拘謹,猶如往常在酥心齋裡招待他時一樣,從容地走過去,依言端正地坐在了他對麵。

“從前那些家務事,想必相公也都知道了,讓您見笑。”蔣黎說道,“這幾年因為一些人的刻意為之,我自知不少旁觀者對我看法有異,故此時我若什麼都不做,隻怕是又要難逃責難。”

“所以,我那位阿姑的情,我還是來向相公求一求。”她說,“但至於犯錯之人應如何罰,全在相公與大理寺的公正之心。”

陶宜看了她半晌,忽而笑出了聲。

蔣黎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委婉地道:“相公也瞧見了這兩次那些人在我店上鬨事的樣子,我實也是煩了,也不想再牽累如您這樣的無辜。還請您睜隻眼閉隻眼地讓我過去,小女子感激不儘。”

說白了,她就是要借陶宜之名,對外放出風宣揚自己已經以德報怨地幫高氏說過了好話,但奈何法不容情而已。

而之所以選擇提前對他坦誠相告,也是因為她不想陶宜聽到風聲後對她產生不好的看法。

蔣黎不希望這樣的事再發生第三回,所以她決定反過來利用這種世俗的力量。

陶宜覺得很有意思。

他當時幫她,也是有意利用這件事順水推舟;現在她來謝他,卻也是有意“事儘其用”。

他第一次見到像蔣黎這樣的女子,瞧著堅韌不屈,但又世俗而狡黠。

“坦誠”這樣東西,由她口中帶著些圓滑之意道出,竟也不覺違和。

“蔣老闆的意思我明白了。”陶宜抿了抿唇角笑意,說道,“其實這件事並不難,你隻要在外不說,便是幫了她,也是幫了你自己。”

蔣黎有些疑惑:“不說?”那她如何宣揚自己?

陶宜也未多言,隻是提示道:“此案自有人去查,你隻靜觀結果便是。”

蔣黎本不傻,聽他這麼說,隱隱便猜到可能其中還有些自己不便涉入的內情,於是並不多問,乾脆地點頭道:“是,相公怎麼說,那我便怎麼做了。”

陶宜看了眼她拿來的食盒,興有所起,問道:“你做的什麼?”

“哦,我想你喜食清淡,而且最近要忌口,所以就做了個豆腐羹。”她一邊說著,一邊主動取過食盒打了開來,“這兩樣點心,方便你處理公務的時候墊著用。還有這個琥珀蜜,是給你嘗著玩兒的,吃藥的時候也能潤潤口。”

陶宜順口說道:“怎不見那陳皮酒釀元子?”

蔣黎笑笑,說道:“那個要現做纔好吃的,等我拿過來時元子都坨軟了,湯汁也不好喝。”

陶宜頷首,說了句:“外院廚房倒是能用。”

蔣黎一愣,因他這話說得很是隨意,又冇有後半句,以至於她都不敢去肯定他到底何意。

但她本是誠心來道謝,自然極識相地接道:“那我現在給您去做一碗?”

陶宜卻道:“今天就不必了。”

蔣黎反應過來,忙點了點頭,主動道:“那我明日再來。”

陶宜看了看她,揚起唇角,笑而未語。

??慫恿

陶宜被傷案被送到大理寺後, 很快就牽扯出了其他人。

據聞有當日鬨事的閒漢稱高秉義找到自己時,曾特意提了句那酥心齋酒閣子裡的客人才最金貴,下手時須得往裡衝。

這句供詞一出, 高氏父子兩個便被大刑伺候了好幾場,到最後兩人中也不知道是誰供述的,說的確有人收買了自己, 讓他們打著找蔣黎算賬的名頭,趁陶宜去酥心齋吃飯的時候製造混亂, 尋機對其下手。同時也極力聲稱自己並不知原來那就是計相,若是知道的話定不敢如何如何。

於是就有人倒了黴。

因為僅憑高氏父子的供詞,並不能直接抓到幕後主使, 於是大理寺便傳了不少人入堂問訊,其中不乏朝官,甚至連三司副使陳晶也未能倖免。

事情迅速演變到了“證據未足,而流言已滿天飛”的地步。

朝堂上更是一連數日都有新舊政黨以此事互相攻訐,眼見事態牽連越來越廣,原本因陶宜受傷而著令底下徹查的皇帝為平息紛爭, 便親自站出來給這件事定了性, 言:那高氏父子素性奸猾貪婪, 本為勒索鄭門嫠婦而去,現又為擺脫罪責不惜胡亂攀咬朝廷命官, 罪實不可赦。

於是皇帝當朝下令,高氏父子充軍發配邊關,其餘案犯依律判監。

或許是為了平息舊黨憤怒, 他又言陳晶德行不謹, 以致同僚相猜, 今去其三司副使, 差領知省東院事。

朝廷裡這才息了聲音。

這日蔣黎來找陶宜的時候,他正在花園裡侍弄盆栽,她笑吟吟地走過來,把準備好的小食一樣樣放在了槐花樹下的石桌上。

陶宜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微笑了笑,然後一邊手裡繼續修剪著枝葉,一邊隨口說道:“今日蔣老闆像是心情不錯。”

豈止是不錯,一雙眼睛裡幸災樂禍的笑意都快要溢位來了。

“可是從前恩怨得了紓解?”他半帶調侃地道。

蔣黎含蓄地反問道:“鄭家金銀鋪冇能撲得今年榷牌,可是相公幫的手?”

高氏父子被髮配邊關,高家那邊的情況且不說,高大娘子反正是被鄭家馬不停蹄地給休了,她回了孃家後也不見冒頭。至於鄭家,雖明麵上未被牽連,也因為休了高氏而得以在輿論上挽回了一些風向,但卻終是未能得到準許繼續經營的榷牌。

“不是。”陶宜語氣如常地坦然回道,“這是鹽鐵部案下職責,我還未有那麼多時間事事細問。”

不細問,但卻不等於未料到。

蔣黎恍然,頷首笑道:“明白了,謝謝相公。”

陶宜看了看她,然後放下了剪子。

蔣黎便主動幫著把旁邊矮架上的巾子遞了過去給他擦手。

“有件事我有些好奇。”陶宜說道,“你既然與鄭、高兩家結怨甚深,又很高興看他們倒黴,但為何自己從來不為此下過功夫呢?”

至少她一次都冇慫恿過他嚴懲高氏。

蔣黎笑了笑,坦言道:“多行不義必自斃,眼見著已是要倒黴的人,我何必搭上自己的名聲去踩兩腳。相公是明白人,我做得過了冇有必要,恐怕反讓你以為從前那些事不過狗咬狗,便不如做得少些。”

陶宜倏然失笑出聲。

他覺得她真是個聰明的女人,言辭間聽著滿是自謙坦誠,其實全是因為她看準了局勢,還有他的性子。

她的言行舉止,一看便不是受規矩教養大的,但他卻覺得處處鮮活。

同她相處,他不止覺得有意思,還覺得輕鬆舒暢。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慢說是官場上,就算是在家裡,也從冇有。

蔣黎也在笑,但她是無聲垂眸含笑,也不知是不是自覺剛纔那句“狗咬狗”說得太不講究了些,所以因他的失笑而不由臉頰微紅。

春風拂過,她髮髻上的流蘇輕曳,陶宜看著她微低的眉眼,忽然想:她從前那個丈夫有什麼值得她喜歡?

氣氛有些異樣的安靜。

風還未停,蔣黎仍能聞到陣陣從他身上飄來的淡香,極雅,也極好聞,勝過這園子裡的所有花草。

她不知他為何突然沉默下來,也不知自己為何有些緊張。

恰在此時,張破石的聲音忽自一旁傳來,稟道:“相公,二爺來了。”

蔣黎下意識轉頭看去,隻見張破石身後正站著箇中年文士,聯想到“二爺”這個稱呼,她立馬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於是也不等陶宜開口,她已向著對方禮道:“蔣黎見過陶二爺。”

陶宣目光打量地看著她,微微頷首道:“蔣老闆。”

蔣黎又轉過來對陶宜道:“那我就不打擾相公了,這些小食你們慢用。”又道,“明日店裡便重新開門了,隨時恭迎二位再來。”

陶宜聽出來她的意思,頓了頓,說道:“好。”

陶宣看了看蔣黎,又看了看自家三弟,等到前者告辭離去之後,他才走上去,瞧著桌上的小食香飲,狀似隨意地說道:“這蔣老闆倒是個知情識趣之人,這麼快就把你的飲食喜好都摸清楚了。”

陶宜轉身回來坐下,平靜回道:“二哥哥上次請的那個廚娘,我記得也很清楚你們夫婦的喜好。”

陶宣笑笑,順手端起他麵前的香飲喝了一口,末了,語帶深意地問道:“但你心裡可真拿人家當廚娘麼?”

陶宜看著他,反問道:“二哥哥此言何意?”

“三郎,明人不說暗話。”陶宣戲謔一笑,說道,“這麼多年,我還是頭回見你對女人有興趣。”

陶宜怔了怔:“你覺得我對她有興趣?”

陶宣被他這話給問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道:“你不知道你自己先前瞧人家是什麼眼神啊?跟你以前養喜歡的花,看喜歡的書時一模一樣。”

陶宜若有所思。

陶宣見他這樣,不由感慨地歎了口氣。

“你打小這方麵就缺根弦。”他說。

陶宜看了他一眼。

“咳咳。”陶宣清清嗓子,換了個說法,“無感,無感對了吧?”

陶宜冇作聲。

“說實話,哥哥們都挺擔心你的。”他歎道,“弟婦在的時候,你們夫妻就疏遠,她病了之後,你又自責。打從你們成親那年到現在,我就冇見你過過一天陰陽調和,春風滿麵的樣子,她給你的侍妾你倒是都養起來,可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總是拒人於千裡之外。這回你養傷,是不是又拒了她們來照顧?”

陶宣勸道:“我知你心在大事上,不願把時間花在這些兒女情長,但過日子嘛,就要讓自己舒心些,不然這幾十年豈不寡淡?況且於養生也有礙。”他說到這兒,話鋒一轉,續道,“你若真喜歡這蔣娘子,便不如納了她。我看此女體貼,這次的事未有落井下石,也看得出來算識大體,以後估計能和你的繼妻相處和諧。”

陶宜淡淡一笑,說道:“二哥哥倒是想得長遠。”

“這可不是我想得長遠。”陶宣道,“弟婦走了都這麼久了,你遲遲未有意續絃,我們家不急,彆人不急麼?當初次相為你牽了這樁婚事,為的是什麼大家都知道,他們豈不會再作打算?你坐在這個位置上,總也不可能一輩子不續絃,不然你用弟婦做藉口,也要被她家族捆綁一世。隻倘若新婦進門,你再要納蔣氏為妾,難免束手束腳。我也是為你著想,既然喜歡,先納進來,總是對你們兩個都好的。”

陶宜覺得頭又有些隱隱作痛,他抬手揉了揉額角。

陶宣見他果然還是會因為這些覺得煩心,便道:“要不,我讓你嫂嫂去幫你說?”

陶宜搖了搖頭。

“我再想想。”他說。

***

蔣黎回到巷子時,正好遇見了蔣嬌嬌帶著荷心剛從謝家回來。

姑侄兩個在門前遇見,蔣嬌嬌主動道:“小姑,你上回教我那個豆糕,我今日做得十分成功,謝夫子根本無法抗拒。”

蔣黎笑道:“他孫兒都冇法抗拒你,他哪能抗拒。”

蔣嬌嬌聽著頓感滿足,上來挽著她的手,一邊往大門裡走,一邊說道:“大哥哥如今去了捧日軍,他也不便再像以前那樣過來,隻好我多打著謝夫子的名義去找他了。”

蔣黎安慰道:“等你們將來在一起就好了,你想兩家橫著走都冇問題。”

蔣嬌嬌大方笑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蔣黎看著侄女爽朗暢快的模樣,心裡不禁有些感慨。

若她當年能明白兩心相通對於婚姻的重要性,或許她就會為自己爭一爭,不嫁給鄭麟,也就不會有後麵那些事。

她和他都不是彼此對的人。他要的是想象中的她,而她當時求的,也不過是期待中的他。

蔣嬌嬌見蔣黎走了神,於是轉了話題,問道:“小姑,我一直都忘了問你,那位三司使長什麼樣子啊?你同他相處的時候緊不緊張?”

蔣黎想起陶宜,笑了笑,說道:“起初我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不緊張,後來知道了就有點,但現在也早就不緊張了,他是個能讓你覺得春風拂麵的人。至於樣子……”

她不知何故,忽然有點擔心蔣嬌嬌會因此起鬨,於是話到嘴邊,變成了:“這已是其次了。”

蔣嬌嬌一副理解的樣子,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就像謝暎那樣,長得很好看,但我更喜歡他這個人。”

蔣黎失笑,伸手在她臉上一捏:“我可知道暎哥兒是怎麼被你哄到手的了,一張嘴甜死人。”

說完,她忽然覺得好像有點不對。

為何嬌嬌用謝暎來打比方,她竟冇覺得有不妥?

“明日店裡便重新開門了,”蔣黎冇來由解釋了這麼一句,“我也不用再去彆人家裡當廚娘,雖是還人情,但難免打擾,往後繼續當貴客款待就是。”

蔣嬌嬌聽得也有點茫然,不曉得該怎麼接,隻能“哦”了聲表示迴應。

正在此時,姚之如過來了。

她的臉色很是難看。

就連蔣黎見了也直覺不妥,不等對方站定,便關心地問道:“之如,你是不是身子有什麼不舒服?”

姚之如搖搖頭,還未開口,眼中已閃起了淚光。

蔣嬌嬌一看,忙拉起了她的手,安慰道:“之之你彆急,到底怎麼了?”

姚之如深呼吸了幾息,方平複了幾分心緒,定了定神,回道:“我大嫂嫂,她和大哥哥慫恿爹爹,要把我嫁給城南馬家醋坊的兒子。”

旁邊陪著她的玲兒立刻接道:“聽說還是個跛子,但那家裡給的聘財厚,老爺和大娘子竟也同意了!”

蔣黎和蔣嬌嬌俱是一愣。

“你可有去找你爹孃說說麼?”蔣黎問道。

姚之如搖頭,含淚道:“冇用的,因為朝廷新令,家裡也不能再賣那些銷金的彩帛,爹爹正煩著,馬家醋坊……他覺得那隻是小毛病,不算什麼。”

蔣嬌嬌憤憤道:“不算什麼?不算什麼怎不讓你大嫂嫂自己去嫁?!”

孫氏日前剛有了身孕,現在正是姚家上下的寶貝疙瘩,她和姚大郎兩人又都是把錢財看得重的,兩人聯起手來在本就重財重男的父母麵前一慫恿,豈有不成?

但這未免太讓人心寒了。

蔣黎沉吟了須臾,對姚之如道:“這是你的要緊大事,若你自己冇有勇氣站起來反抗,那你同嬌嬌傾訴一陣也無用。我們都是外人,就算要幫你也得你自己願意,你須想清楚,自己到底求什麼。”

姚之如怔了怔,默然了片刻,說道:“蔣姑姑,我不想嫁。”

蔣黎頷首,想了想,忖道:“隻是憑我們,要打消你父親將你嫁給馬家的念頭,恐怕隻能出奇招了——隻要讓你爹爹覺得你奇貨可居,草草嫁給馬家隻怕有虧,那他就不會把你嫁過去。”

蔣嬌嬌一想,立馬道:“那我們就說,之之可能要嫁給我大哥哥?”

姚之如愣了一下。

豈知蔣黎卻不覺有異,反順著接道:“隻一個修哥兒還不夠,如此容易讓她爹把目標盯得太緊,一旦發現不對勁,就冇用了。”

姚之如忙道:“謝元郎不行。”

再怎麼樣她也不能把好姐妹的心上人拖下水,何況謝暎秋闈過後和嬌嬌的婚事也要擺到明麵上來了,這樣反而容易壞了人家的名聲。

蔣嬌嬌琢磨道:“還有一個很有分量的人。”

蔣黎笑笑,說道:“那就看你能不能說服人家姐弟幫忙了。”

用沈約和蔣修一起來擾亂姚人良的視線,隻怕姚家人自己都要覺得挑花眼,哪還捨得這麼急著把姚之如的婚事給定了?

但這事不能表現得太明顯,長輩更不適宜出麵,否則以後說起來就要被當真,當了真就會引起糾紛。

姚之如也知道她們說的那個人是誰,不由心下微頓,絞緊了手裡的巾子。

“行。”蔣嬌嬌豪邁地道,“那我這就去趟沈家,給沈雲如多說些好話求求她。”

姚之如眼眶微紅地看著她:“嬌嬌,謝謝你……”

蔣嬌嬌笑著看入她眼中,似安慰似鼓勵地說道:“之之,日子雖難,但能用上力氣的時候還是用把力,彆怕。”

姚之如含淚將她抱住,無聲地點了點頭。

??逆反

暫且讓姚之如定下心後, 蔣嬌嬌便冇有半分耽誤地直接去了沈家找沈雲如。

直到見到對方的時候,蔣嬌嬌才忽然想起好像已有段時間冇看著她了,似乎……是從大哥哥投考禁軍之後?

記不太確切了。

但明顯可見的是, 沈雲如清減了一點,但人瞧著也比往日更端容肅然了些。

要不是從小認識,蔣嬌嬌此時見著她估計都想趕緊繞開走。

沈雲如的臉上雖冇有什麼熱情的意思, 但待客的禮數卻並未少,請了蔣嬌嬌入座後, 方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找我何事?”

蔣嬌嬌本也不打算耽誤時間,見對方開門見山,自己也就免了迂迴委婉, 直言道:“之之遇到了件極大的麻煩事,我們商量了一個辦法幫她,但此事還需沈姐姐和沈二哥哥搭個手,所以我特來求沈姐姐幫幫忙。”

兩人認識這麼多年,沈雲如還是第一次見到蔣嬌嬌用這種神情語氣和自己說話。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好像是看見了蔣修在誠懇地向著她低聲下氣。

沈雲如微愣了下神, 但很快便恢複了理智。

能讓蔣嬌嬌放下前嫌和驕傲來求她, 想必姚之如遇到的的確不是小事, 既然不是小事,那她就更不能貿然答應了。

於是她頓了頓, 平靜地先問了句:“她怎麼了?”

蔣嬌嬌就把孫氏等人慾坑姚之如終身之事,還有她們想的用蔣修和沈約來擾亂姚家人視線的辦法都說了。

末了,她誠懇地道:“沈姐姐, 我也知此事對你們有些為難, 但你放心, 這本是救急之法, 到時你我隻需在之之母親那裡流露個意思,引得她們自己去心猿意馬便是了,於你們不會有什麼具體的損害。”又道,“你也是女子,想必是很能體會之之的心情的,況我們大家從小一起長大,你和之之的關係也向來不錯,我想你肯定不忍心見她被人家用終身拿去換錢。”

沈雲如一時沉默未語。

蔣嬌嬌見她猶豫,不由有了點不好的預感,於是再說道:“沈姐姐,我們兩家出的力是一樣的,不會獨讓沈二哥哥承擔風險。”

沈雲如默然須臾,抬眸看向她,說道:“對不起,這事恐怕我們出不了麵。”又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如此潦草行事恐有不妥,子信以後畢竟是要走仕途的。姚家長輩若看重資財,那我建議,你倒不如另尋個家中萬貫的幫手,以蔣二丈的人脈,應該是能有辦法的。”

蔣嬌嬌想過她會趁機在自己麵前拿架子,也想過她會有意刁難自己,但萬萬冇有想到沈雲如會用這個理由來拒絕她們。

她被氣笑了。

沈雲如眉間微蹙,問道:“你笑什麼?”

“冇什麼。”蔣嬌嬌朝她看去,說道,“我就是冇想到,你們虛偽怕事到了這樣的程度。”

沈雲如的臉色也不太好了:“請你收回前言。”

“說的實話,有什麼可收的?”蔣嬌嬌道,“憑你的聰明,會想不到我為何隻能來找你們?外頭的人萬一真用這事反過來拿捏她怎麼辦?她一個女子的名聲這樣要緊,除了我們,還能信任誰?”

她也不等沈雲如再還口,便徑自續道:“你若是個外人,這話我根本就不會提。但我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你素日裡對之之做出的那副親切樣子原來都是騙鬼的,她這些年可求過我們什麼?她的性子你不是不知,最是不願為難彆人的,可現在她遇到的不是小事,是人生一道大坎,便是她不說,你我能力範圍之內能幫的是不是也該儘力幫幫?我們也不是要沈二郎真娶了她,就是讓你與我委婉地放個風去忽悠人,我們家能用我大哥哥幫得,你們幫不得,隻為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弟弟要走仕途怕受影響?”

“沈雲如,我隻問你一句,倘今日是你們家要逼著你嫁個不知頭臉如何的跛子換錢財,你願不願意?!”

沈雲如攥了攥掌心,慍怒地道:“願不願又如何?這條路是她爹孃給定下的,又不是我們。你能幫她一回,兩回,難道還能幫一輩子麼?這次躲過去了,下次她爹孃又要她嫁個麻子,你難道還能用這辦法不成?我同情她是一回事,但我不可能拿子信的前途去為彆人冒險,他也不像你大哥哥,做事能夠這樣不管不顧,他身上是擔了沈家的希望和未來的!”她說著,又指責道,“你往日裡愛耍脾氣就算了,此時與我有什麼好耍的?!”

蔣嬌嬌一笑,說道:“你錯了,我纔不是與你耍脾氣,我就是覺得你們這些人真就從來特彆有意思。”

她說:“天天最講禮的是你們,可就因為我們冇有裹腳,你們就能極儘刻薄之能事,便是嘴上不說,眼神也透著不以為然的輕視之意;還有你那個庶妹的母親,我聽說前幾日也被你們家送去給彆人了,隻因為那人是你爹爹朋友,來你家時正好聽了她彈曲覺得喜歡,沈大丈就很是大方地給了人家。她都這個歲數了,送去彆人家能過什麼好日子?好歹是為你們沈家生育過孩子的,竟也和個物件兒差不多。難道不是士族,非為正室,就不配同你們談個尊重麼?那你可真該慶幸自己投了個好胎。”

沈雲如又氣又惱,幾度欲張口反駁,卻發現一句辯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沈姐姐,”蔣嬌嬌此時卻平靜了語氣,說道,“我知你們一向瞧不起我們這些商戶之家,心裡總覺得自己是折節下交,但不管你們瞧不瞧得上,好歹人家是對你用了真心的。倘是我自己的事,我也不來求你給我臉,但之之對你們姐弟倆從來一腔好意,你就算事有為難,好歹也該先和你弟弟商量一下再做決定吧?”

沈雲如抿著唇角,頓了一頓,回道:“這事便算我欠了你們一回,以後若有難處……”

“算了,”蔣嬌嬌起身道,“我自己去問沈二。”

她要去親耳聽聽沈約得知這件事後的決定,倘他也和沈雲如一樣的想法,那她也不在沈家多浪費片刻,回去讓姚之如先把對沈約的那份心死了再說。

沈雲如不料她會突然有這種舉動,下意識便想去追,但礙於怕被長輩們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加上她實在跟不上蔣嬌嬌的步伐,隻能強忍住心中著急,慢跟了上去。

蔣嬌嬌直接去了沈約的書室,正好碰上他打算出門。

“沈二哥哥,我有點事想請教你。”她說,“是關於之之上回借你那本詩集的。”

沈約略感意外地看著她,隨即意識到了是姚之如有事。

於是他找了個理由把小廝打發走,邀了蔣嬌嬌進屋說話。

她仍是一樣的利落,連個開場白也冇有,就直接把自己今天的來意說了,末了,說道:“沈姐姐原已拒絕了我,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不好如此潦草行事,又怕影響你的前途。所以我現在就是來問問你,你是不是也這樣擔心,若你當真覺得為難,那我們絕不提你一個字。”

沈約半晌冇有反應過來。

他腦子裡有點發懵,不斷迴響著蔣嬌嬌說姚之如要被家裡嫁了的事,甚至都冇聽清她後麵的話。

“沈二哥哥?”蔣嬌嬌見他冇反應,便又喊了聲,“沈二郎!”

沈約驀然回神,頓了頓,說道:“你剛纔說,想的什麼辦法?”

蔣嬌嬌就又把後麵那些話重複了一遍,並道:“你給句準話吧,我們都不好耽誤時間。”

她想,若沈約有半分為難就算了,她也擔心人家不情不願地反而壞事。

然而沈約聽了,卻連猶豫都冇有,直接點了頭:“好。”

蔣嬌嬌冷不丁被他這份乾脆給驚訝到了,跟著便是一喜,隻是還未來得及開口,就忽聽身後傳來個明顯剋製的聲音喊道:“二郎!”

兩人循聲看去,正是剛剛趕到的沈雲如。

蔣嬌嬌見狀,略一沉吟,對沈約道:“你再和沈姐姐好生商量下,若決定了就來告訴我。”

說罷,她也不再多言,朝沈雲如垂眸一禮,便徑直離開了。

沈雲如心急之下,也顧不得彆的,直接對弟弟說道:“你怎麼能就這麼答應了呢?”

沈約卻反問道:“為何不能答應?”他淡淡道,“本是舉手之勞,根本冇有大姐姐你想得那麼嚴重。”

“糊塗!”沈雲如罵道,“有些話我隻是不好對蔣嬌嬌直說,對,這聽起來的確隻是舉手之勞,也不會傳到外頭去,更非長輩合意。可那姚家是什麼人?你聽聽他們給自己女兒取的什麼名字,之如。”

“我呢,雲如。”她說,“就是爹孃也都知道,他們家素有攀附之性。初是給女兒起名字來以示傾慕士家,然後是姚二對蔣嬌嬌的鞍前馬後,再到姚之如對你的藉故親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麼?她爹孃當初把她送到勸淑齋上學是為了什麼,還要我去幫著教導,定不是要把她嫁去大富之家,就是為了將來給權貴官戶擇揀的。”

“我們若幫了這個忙,他們家豈有不趁機纏上來的道理?”沈雲如道,“到時我們怎麼和長輩們交代?你又知他們那些人會耍出什麼手段來妨礙你?”

對於姚家和姚之如的看法,她一直放在心裡,這還是第一次表露出來,若非必要,她其實並不想這樣。

但她必須要讓沈約明白,這個忙,看似無礙,其實很有可能是自找麻煩。

她不想弟弟因為姚之如受到什麼損害,她希望這個家再也不要有波瀾。

不想沈約聽了,卻明顯有些著惱地看著她,說道:“她不是這樣的人。長輩們說的就是正確麼?他們說姚家是這樣的人,人家就一定是?你穿了綾羅,彆人若是穿了,就是攀附,就是彆有用心?”

“你……”沈雲如心頭一陣憋悶,“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約隻覺心裡一陣一陣火氣往上竄。

他想起這些年來和兄長接受的家中教導,想起兄長丟掉的那條命,又想起二嬸因為冇有孩子,天長日久受祖母責難而積鬱成疾。

沈家又有什麼比姚家好的?他不一樣過得不開心?

姚之如投生在姚家這樣的市儈門庭,她又有什麼錯?

“大姐姐嘴上說不是這個意思,但你心裡怕我被她耽誤,豈不就是認定了她配不上我?”沈約道,“可我覺得她很好,好到我願意真心娶她。”

他憑什麼事事都要看長輩的眼色?他既扛得起沈家,就能扛得起自己的路,父親要他們追在三司使身後跑,他偏不;要他娶個大家閨秀,他也不。

這條路他自己選!

沈雲如震驚了。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簡直難以置信,“你的婚事,爹孃定是有最好的安排的,怎可這樣胡言亂語!”

沈約隻覺心中陣陣激盪,彷彿那句話一說出口,他整個人都快活舒暢了。

“大姐姐,”他說,“她是什麼樣的女子,我比你更清楚。這些年我最難過的時候,總是因緣巧合地被她拉著走了出來,她很好,比你們知道的都要好。”

他沉吟著,好似恍然地徑自說道:“就算蔣小娘子不來找我,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彆人。”

說完這句話,他忽而堅定抬眸,邁開腳步便跑了出去。

沈雲如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回過神來。

??挑明

姚之如又抿了一口水, 心頭微燙卻仍未平息。

自蔣嬌嬌回來告訴了她沈家,不,是沈約的態度之後, 她就一直冇能平靜下來。

嬌嬌說他答應得很乾脆,她聽了覺得安慰又欣悅。

嬌嬌又說因為他姐姐反對,所以她們還需再等等他最後的決定, 她又不禁感到不安。

蔣嬌嬌與姚之如從小一起長大,如何看不出來她此時心情?便也不多說什麼, 隻安靜地陪她喝茶,等著訊息。

結果不想冇等到沈家姐弟,卻把姚二郎給等過來了。

“如娘, ”姚二郎也顧不上平複呼吸,上來便帶著滿臉未褪的震驚之色衝著姚之如說道,“沈、沈二他跑去家裡向爹爹提親了!”

姚之如倏然震住。

蔣嬌嬌也是驚訝地幾乎要跳起來:“真的假的?”

姚二郎點頭道:“真的!人這會兒還在家裡呢,我走的時候他正在和爹爹他們說待稟明瞭家裡就差媒戶來送求婚啟,兩家先定親,等明年春闈後便正式迎娶你。”他最後一句是向著姚之如說的。

姚之如隻覺一顆心跳得飛快, 腦子裡已經全糊了, 根本不知自己該作何反應。

倒是蔣嬌嬌回過神來, 便開心地拉住了她:“太好了!”

這樣什麼障眼法都不必使了,沈約對姚之如的心意也是明擺著, 哪裡還用得著她自己去猜?

蔣嬌嬌是真心為好姐妹高興。

但她轉念一想,又忙問姚二郎:“那你爹爹什麼態度?”

姚二郎帶了笑回道:“我瞧著爹爹是既驚且喜,憑沈家的條件, 肯定是冇問題的。”

馬家雖然有錢, 但沈家如今在沈耀宗的經營下亦算殷實, 而且沈家現在隻有沈約這麼一個後繼香燈, 將來沈氏家業,連同沈耀宗那份定也是由他繼承。關鍵沈氏還是官戶,對於姚家而言,這門婚事自然十分有麵子。

再說沈約這個人,也肯定更值得姚家去投入期待。

姚二郎見妹妹還愣著,便提醒道:“你快回去看看啊。”

蔣嬌嬌也催姚之如。

但她卻忽然有種近鄉情怯之感,忍不住問道:“但沈家長輩萬一不答應怎麼辦?”

蔣嬌嬌道:“你管那麼多作甚,沈二郎既做得出,那便定有辦法搞定他們家裡人,你快回去與他見了麵再說吧。”

姚之如聽她這麼說,心裡也稍微鬆了些,於是不再壓抑地笑著點點頭,快步回去了。

她進門的時候正好在院子裡迎麵遇上了她大嫂嫂孫氏,後者神色複雜地看了看她,語氣微酸地說道:“恭喜妹妹了,冇想到沈赤丞家的公子竟也會相中你。”

姚二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忍住了冇開腔。

姚之如頓了頓,卻是語氣平靜地說道:“大嫂嫂為我婚事奔走,也是為了這個家。既然我好,你好,大家方好,那大嫂嫂就還是多想點我好吧。”

孫氏一怔,還冇反應過來,姚之如已徑自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她尋到廳裡的時候,姚大郎正親自送沈約出來。

兩人甫一照麵,不由雙雙一頓,接著不約而同地有些紅了臉。

姚大郎見狀,笑嗬嗬地道:“如娘來得正好,你替我送子信出門吧。”

姚之如輕輕點了下頭。

沈約走上來,與她並肩而行。

她步幅小,他便也放慢了腳步。

姚之如第一次覺得原來家裡這麼安靜,安靜到她明明走在路上,也好像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沈約身上清冽的氣息也讓她思緒更加紛亂。

“我……”他忽然語氣斟酌地開了口。

姚之如立馬停住,轉頭朝他望去。

“我冒昧來你家提親,是擔心來不及。”他凝眸看入她眼中,說道,“冇有事先問過你,對不起。但我想,你和我的心思應該是一樣的,我——冇有會錯意吧?”

姚之如覺得臉上燙地都快能把人烤化了。

她低著頭,不敢去迎他的目光,抿著抹笑,溫聲說道:“你一向聰明。”

沈約看著她,眸中的笑意漸漸暈染開來,他不由彎起了唇角。

“也並非如此。”他說,“你的心思我就猜了許久。”

姚之如忍不住抬起了頭:“真的?”

“嗯。”沈約含笑回道,“我那時想,你對我到底是和旁人一樣,還是不一樣。然後我就知道,原來是我心裡視你不一樣。”

原來患得患失的人並不隻是她啊。

姚之如不由地笑了,不假思索地道:“那你也是比我晚些。”

話音落下,她自己都有些驚訝竟能說出這樣的話,臉上更紅了。

沈約頓了頓,卻是認真地說道:“以後我會追上你。”

姚之如看著他的眼睛,忽覺有些鼻酸。

他微紅著耳根,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之如,”他說,“你等我。”

姚之如隻覺心中熱意一路蔓延到了指尖,好像要將他們兩人都灼傷。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然後帶著笑,鄭重地回道:“嗯。”

***

蔣嬌嬌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去了謝家,把沈約去姚家提親的事分享給了謝暎。

“我真冇想到沈二郎那個沉穩端正的性子,在這種大事上竟也能做得出來先斬後奏。”她高興地道,“看來他定是也很喜歡之之。”

見她朝自己望來,謝暎便笑著,讚同地點了點頭。

“那你說他會怎麼搞定他們家長輩啊?”蔣嬌嬌一邊玩著他書桌上的筆,一邊好奇地道,“我雖安慰之之說他肯定有辦法,但我其實還冇想到他能有什麼辦法。”

隻光從沈雲如的態度來看,沈家對這門親事的反應就不容樂觀。

謝暎想了想,說道:“以他們的情況,現在子信的方式便是最優之法。你看,這不是大家都已知道他去過姚家提親了麼?再下一步,照金巷之外那些認得他們的,也都會陸續得知。”

蔣嬌嬌仔細琢磨了一下,略感恍然:“你是說,他便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他姐姐擔心他因為幫之之而影響仕途,那他就索性坐實了這件事,如此一來,沈家長輩反而投鼠忌器,不答應也不行了?”

謝暎頷首,說道:“沈赤丞對子信寄予厚望,定生怕影響他前途,沈家雖是官戶,但與那些朝官顯貴比起來也不過寒門,身後無人支援,便越要注意言行。之前那位被降了官職的三司副使就是例子,這還是有人特意保他的結果。”

蔣嬌嬌對朝廷的事並冇有謝暎瞭解,但聽他這麼說,卻下意識地聯想到了什麼。

“那你是不是也會受到影響?”她滿眼擔心地望著他。

謝暎愣了一下。

迎著她的目光,他笑了笑,說道:“不會,我有份能做的事情做,有你陪著我,就夠了。”

謝暎說到這裡,眉目間流露出了幾分歉疚:“隻是,萬一我到時不能留在京中,你可能就要隨著我吃些苦了。”

“我不怕!”蔣嬌嬌想也不想地道,“我陪著你!”她說,“不管你被差遣去何地,我們都一起走,到時你去當父母官,我就去張羅些營生,這樣也不無聊,而且我肯定還要經常給家裡寫信,想想也是挺忙的。”

謝暎深深看著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

“嬌嬌,”他說,“我一定不會負你。”

蔣嬌嬌眉眼彎彎地道:“我相信你,你以前就答應過我不會學那些不好的。”

謝暎失笑,頷首道:“對,我答應過你,不學不好的。”

蔣嬌嬌自然地就著他的手托在臉上,感慨道:“真好啊!要是你我,之之和沈約,以後還有機會能在一個地方,四個人湊在一起玩兒,那就更好了。”

謝暎心裡卻有些亂。

他看著自己被她握住挨在臉上的那隻手,雖然很想轉開注意力,但還是不由自主地瞬間想到了一個詞:膚如凝脂。

謝暎心下一顫,忙將手抽了出來。

他怕自己再多想一息都是對她的不敬。

蔣嬌嬌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我……那個,”謝暎略感慌張地道,“你把墨沾到臉上了。”

“啊?”蔣嬌嬌立刻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忙一邊下意識抬手往臉上去揩,一邊已站起來道,“那你找個把鏡給我對著擦擦。”

謝暎就眼見著她用沾了墨的那隻手,把本來光潔的臉上硬生生當真擦出了兩道痕跡。

他心情不免有點複雜,覺得她這個樣子很可愛,又有點心虛,並伴著幾分內疚。

“你彆擦了,”他忍了忍唇角隱笑,說道,“我來吧。”

蔣嬌嬌便心安理得地坐回去不動了。

謝暎先用清水把手巾沾濕了,然後走到她麵前,俯身輕輕在她臉上擦起來。

蔣嬌嬌起初還心繫著自己的美貌,冇過幾息,就漸漸走了神,往謝暎的美貌上聚精會神去了。

他長得真好看啊,她想,認真起來的樣子更好看。

他們離得這麼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好像剛被陽光曬過的木香,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她隻在他身上才聞過的好聞的味道。

蔣嬌嬌突然往前一湊,親在了他臉上。

謝暎受驚之下,幾乎是本能地往後仰了下身子,險些冇站穩。

“你……”他一時失語,隻覺整張臉滾燙。

蔣嬌嬌象征性地用手指擋了嘴,似是有些害羞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地,一時冇忍住。”又望著他訝道,“謝暎,你臉好紅哦——”

謝暎已經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了。

“你,你自己擦吧。”他把巾子塞到了她手上,自己轉過身,默默平複著紊亂的心跳。

蔣嬌嬌抬了抬眉毛,說道:“我自己回去擦吧。”

她帶著笑,起身往書室外走。

“謝暎。”她站在門口,回頭喚了他一聲。

他朝她看去。

蔣嬌嬌衝他笑道:“你要早點來娶我哦。”

謝暎一怔,看著她走入陽光下的身影,心動不止。

他抬起手摸到剛纔被她親過的地方,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震動

沈耀宗剛進門冇多久, 就被侄女沈雲如給攔住了。

“二叔,求您去福壽堂幫幫子信。”她麵露急色地說道,“他今日自作主張地跑去姚家提了親, 我,我現在進不去。”

沈耀宗怔了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琢磨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侄兒沈約竟自己為終身大事做了決定,並先斬後奏地付諸了行動。這屬實讓他冇有想到。

難怪掌珠說她進不去, 想必此時福壽堂裡的情形應當很精彩吧?

他如此想著,斂了驚訝之色,微微頷首, 說道:“好,我去看看。”又平靜地安慰道,“你彆急。”

言罷,沈耀宗便調轉步伐,改往母親的福壽堂行去。

他剛來到廳堂外,就聽見裡麵傳來了什麼東西被摔碎的聲音, 接著便是沈老太太憤怒地說道:“反了, 反了!沈約, 你竟連父母之命也敢不顧,婚姻大事豈能由你胡來?!你這做父親的還在等什麼?讓他去跪影堂, 上家法!”

沈慶宗卻一時未有作聲。

唐大娘子現在聽見上家法就忍不住心顫,忙開口勸道:“阿姑,二哥兒年紀還輕, 他不懂事, 好好說就是了。他今年還要考試, 萬一打壞了……”

“那也是他自己找來的!”沈老太太怒道。

唐大娘子隻好去看丈夫, 期期艾艾地喚了聲:“官人——”

沈耀宗便是在這個時候打簾而入的。

他看了一眼挺直著背脊站在堂中的沈約,說道:“二哥兒,我聽掌珠說,你向姚家的小娘子提親了?”

沈約轉過身向著他一禮,回答得很從容:“是。”

沈耀宗便是一笑,說道:“那恭喜了。”

沈約微愕。

除了沈慶宗仍蹙眉不語外,沈老太太和唐大娘子俱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前者更是火上心頭地罵了句:“你是不是失心瘋了?這有什麼好恭喜的!那姚家的女兒豈能配得上他?!”

沈耀宗卻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回道:“配不配得上,子信也提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們沈家的男人既自詡君子,豈有提了又不認之理?除非你們想姚家去官府告他。”

唐大娘子忍不住道:“我們又冇有下聘,婚約未定,他們能告什麼?”

“那大嫂嫂就要問問大哥哥了。”他說,“子信若不想有前程還好說,食言而肥也就肥了,但若你們還望著他往上走,那姚家這婚事就隻能認下。否則到時人家光腳不怕穿鞋的,非要與我們在公堂上拉扯一番,讓禦史們也都曉得子信做了什麼,那可就好看了。”

唐大娘子一愣,旋即下意識地看向了沈慶宗。

沈老太太則已意識到瞭如今情形之不利,於是暫時從沈約違逆長輩的憤怒中抽離了出來,開始思考要如何解決掉這個麻煩。

誰知沈約此時卻忽然開了口,看著他祖母,認真地說道:“婆婆不必去想那些壞人家名譽的事,一諾既出,我便不會反悔。倘你們要去說姚之如的不是,那我就去外頭說自己的不是,到時我與她名聲都難聽了,正好又湊作堆。”

他此言一出,不止沈老太太被驚住了,就連沈慶宗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唐大娘子更是捂住心口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二哥兒,你……你怎麼能這樣糟踐自己呢?你就不怕爹孃傷心麼?”

沈約看向他娘,語氣稍緩,回道:“娘,我會如你們所願進士及第,擔起沈家的未來,但我也有我之所求,大哥哥的路我不想再走一遍。姚之如是能讓我心裡踏實的人,我不求什麼大家閨秀世家門庭,我隻求她。”

唐大娘子聽到他說那句“大哥哥的路我不想再走一遍”的時候,臉色倏地白了,隨即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再也說不出來話。

沈老太太皺著眉道:“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命來威脅我們?”

“孫兒不敢。”沈約道,“但既然是我將她拉進來的,這個責任我就會負,倘長輩們傷害她,就是傷害我。”

沈老太太怎麼都冇想到,從小一直恭順穩重,從未讓人操過心的孩子,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你、你……”她指著沈約,連手指都在顫抖。

唐大娘子默默垂淚。

沈耀宗靜靜看著沈老太太,目光微深,冇有言語。

沉默了許久的沈慶宗此時卻開了口:“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依你吧。”

堂中一時靜極,就連滿臉怒色的沈老太太也隻是轉過了頭,未再吭聲。

便是她再不想承認,也不得不直麵這個事實:他們誰都做不出真正不顧沈約的選擇,更不可能去冒毀了他的風險。

長子的話,毫無疑問也是給她的台階。

沈約似乎也預料到了這個結果,聽了父親的決定後並未表現出什麼特彆的欣喜之色,隻是一如平常地恭敬禮道:“多謝爹爹成全。”言罷,又提出道,“還請爹孃能儘快遣媒戶去姚家送啟,我已應了姚家阿丈,春闈後便正式迎娶姚小娘子。”

沈老太太已經不想說話了。

沈慶宗平了平氣息,沉吟道:“好。”又道,“但若你未能及第,三年成婚期過,此諾便自廢了。”

沈約道:“不用三年。”

沈慶宗看著他,冇有說話。

唐大娘子望著丈夫和兒子,含淚欲言又止。

沈約此時又轉向了他母親,禮道:“孩兒知道娘一心盼我過得好,姚小娘子是我自己選的妻子,與她在一起我定會過得很好。所以,請娘待她如待我。”

唐大娘子還能說什麼?她再失不起一個孩子了。

沈約再次向著長輩們一禮,猶如往常般恭順地退了出去。

沈老太太活了一輩子,還是頭回被小輩拿捏地一點辦法都冇有,她又氣又痛,氣的是孫兒忤逆,痛的則是沈家唯一的香火竟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事當真就冇有轉圜了?”她有些不甘心地問長子。

沈慶宗默然,苦笑道:“娘看不上姚家,我們又如何能看得上?隻是二哥兒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不管我們用什麼辦法去拆開他們,都勢必會影響他考前的心境,萬一……算了,他年紀輕,不知婚姻大事的深淺,以後他自己經的事多了就會明白。”

沈老太太閉了閉眼,說道:“我們家這株獨苗,如今真是磕碰不得了,等他當真進士及第,隻怕我們說的話再也入不了他的耳。所以我早說過,開枝散葉何其要緊!”

沈慶宗想起弟弟還在旁邊,忙提醒地喊了聲:“娘——”

沈老太太微頓,下意識朝次子看去,見後者神色淡淡,心下略虛,轉了話鋒道:“那姚家的丫頭最好是個真乖巧的,若能好生做個賢內助,不與她孃家人混著,那也算勉強。”

唐大娘子擦了擦眼淚,說道:“二哥兒的眼光向來不差,左右是個清白女孩兒,隻要能讓二哥兒好,我也認了。反正我是不想孩子們再有什麼意外,阿姑就等著他中進士,光耀沈家門楣吧!”

言辭間隱隱帶著幾分氣。

沈老太太知道她是怨自己把她兩個孩子看輕了,也冇去斥責,隻回了句:“當今以仁孝治國,他就算是中了狀元,也得先做好沈家的兒孫。”

唐大娘子冇再作聲。

沈慶宗默了幾息,說道:“既是先定親,我看交換了定帖就是,定禮就等明年春闈過了再下。”

沈老太太點點頭:“我們也不必按照原先那樣來準備聘財,免得便宜了那些市儈之輩。”她說著,朝次子看去,“這事你要好好幫你侄兒考慮。”

沈耀宗淡淡一笑。

“娘能用得上我,”他說,“孩兒自然儘力而為。”

***

姚人良覺得自己今日像是走了大運。

前有沈約來家裡向女兒提親,後有蔣世澤主動登門,說看在兩家閨女的情誼上,願意幫他解決店裡囤積的那批銷金織物。

蔣世澤也不遮掩,直截了當地說蔣家自己是打算運到廣州去走市舶司的路子,讓姚人良與其苦惱那些布貨如何處理,不如直接銷給他。

姚人良覺得他可真精啊!明知自己要和沈家結親,正是苦惱女兒嫁妝的時候,這纔來下手。

畢竟沈家不像馬家,雖然沈約喜歡如娘,但他可不缺更好的妻子人選。

不管怎麼樣,姚家總要先“攀”上去,往後女兒也纔好能在沈家說得上話。

但姚人良自己也很清楚,這個路子也隻有蔣世澤能走、敢走。所以他很快也就想開了,少虧總是比全虧好。

姚人良的心情好了,人也不由地有點飄,與蔣世澤才說定布貨的交易,跟著就來了句:“我們家如娘倒是有了著落,你們家嬌嬌什麼時候能有好訊息?她這麼好的孩子,我看也該找個一心一意順著她,不讓她生氣的纔好。”

蔣世澤自然聽出來了他的暗示,但卻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語氣如常地道:“你也知道,嬌嬌是我唯一的女兒,從小性子嬌蠻,我看還是得給她找個既與她兩情相悅,又能拿得住她的纔好,不然家裡隻怕冇有寧日了。”

姚人良一愣,旋即意識到了什麼,於是牽了牽唇角,試探地問道:“聽蔣兄的意思,是已經有看好的人了?”

蔣世澤笑而未語,起身道:“那我就不多打擾了,此番我們先喝瞭如孃的喜酒,等到時再請回來。”

人家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姚人良就是再傻也聽得明白自己的兒子已冇了戲。

等送走了蔣世澤,他就把姚二郎給叫到了跟前。

“你可知道嬌嬌喜歡的是誰?”姚人良問道。

姚二郎低著頭,冇有開腔。

姚大郎本是被父親叫過來說布貨的事,此時在旁邊順便聽了個熱鬨,便是一笑,說道:“這還用問,定是謝家元郎了。”

姚人良其實也知道蔣嬌嬌從小喜歡和謝暎玩,但他有點不敢相信:“可是謝家那樣的門庭……她爹怎會答應?”

就算謝暎這次也能進士及第,但也不知前途在何處,況當官又不是能馬上兌錢的,蔣世澤怎麼會給他家的寶貝疙瘩挑個這樣的丈夫?

他一直以為二郎的對手會是沈約。

冇想到沈約看中的卻是自己家的如娘!

姚大郎不以為然地道:“又不是您的女婿,您管人家那麼多呢,蔣家有錢,願意幫女兒養著夫家唄。”

也是。

姚人良忽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還好喜歡如孃的是沈家二郎。”

姚二郎看著父親和兄長,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

除瞭如娘,好像誰也不在意他對嬌嬌的心意真不真,他冇能得到她的喜歡,也冇有人關心他失不失落。

好像他這些年做的全都是一場戲,而他們眼中看到的,冇有他辛不辛苦,隻有這場戲成不成功。

他覺得他們也把嬌嬌的心意看得很輕,彷彿在她眼裡,他也好,謝暎也罷,全是玩物。

姚二郎忍不住道:“謝元郎和嬌嬌從小一起讀書,我與他們的情分自是不能比,嬌嬌的字都是跟著他學的。”

姚人良和姚大郎聞言,怔了怔。

“那就是你冇有人家讀書的天分了。”姚人良隨口說罷,想了想,又道,“我原本是看你蔣二丈一向喜歡讀書人,所以才讓你跟著他們學,既然如今你和嬌嬌冇有那個緣分,那你也不必折騰了,免得到時榜上無名,還要被你妹夫家笑話。”

“從明日起,你就跟著你哥哥一起幫家裡做事吧。”

姚二郎愣住了。

他冇有想到自己掙紮、祈求了這麼久的結果,竟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

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想高興,好像冇有力氣。

解脫或許是有的。

但更多的,卻是濃濃的苦澀。

“是。”他默默深吸了一口氣,如是恭敬地回道。

??牽連

冇過幾日, 沈家便正式遣了媒戶到姚家來送求婚啟,隨著父親姚人良將早已準備好的草帖交至對方手中,姚之如一直半懸著的心也終於落到了實處。

這天, 蔣嬌嬌過來找她,說是沈約去了謝家找謝暎,正好她們兩個在旁邊陪著玩會兒。

姚之如有些猶豫:“我們雖有了婚約, 但沈家長輩一向重規矩,怕是會覺得我迫不及待頂著這個名分與他過從甚密, 略顯輕浮。”

蔣嬌嬌說她:“你傻啊,沈二郎喜歡你的本是你原來的樣子,你好好地非丟了去學他們家老太太的規矩, 那他又何必來找你呢?”

姚之如一怔。

“你從前自己悄悄喜歡他的時候還曉得找機會去親近他呢,現在正經有了名分反而不敢了。”蔣嬌嬌搖搖頭,恨鐵不成鋼地道,“真冇出息。”

對啊!

姚之如想,以前是鄰居,是朋友, 她能大大方方去見他, 怎麼現在成了未婚夫妻, 她反而瞻前顧後起來了?

“你說的有道理。”她自省過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我太在意他家裡長輩看法了。”

蔣嬌嬌其實也能理解她:“你盼了這麼久才盼到,事有擔慮,小心謹慎也是正常的。但你彆忘了, 你嫁的是沈子信, 又不是他祖母和爹孃, 難道他想見你, 你還要讓他走遠些纔好麼?”

姚之如愣了下,問道:“是……他想見我?”

蔣嬌嬌抬了抬眉毛,說道:“那不然呢?你這段時間老避著他,十分刻意地不去沈家見他,他自然待不住了,見著我同謝暎在一起,就問最近有冇有看見你。”說著,頗得意地道,“我這麼聰明,豈有不識相的?”

姚之如聽了這話,頓時也坐不住了。

什麼含蓄矜持,嬌嬌說得對,在有情人麵前根本都是多餘。

她起身便道:“那我們快過去吧。”說完,又想起什麼,微紅著臉返回內室,逗留了片刻後纔出來。

蔣嬌嬌也冇太在意,挽著好姐妹的手便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對了,”蔣嬌嬌邊走邊道,“昨日小姑還在說,等大哥哥從營中休假回來的時候,便讓我們都一起去酥心齋吃飯,也當是為你們兩個慶祝慶祝。”

姚之如有些害羞,但亦坦然,含笑點頭道:“那你先幫我同蔣姑姑道聲謝。”

蔣嬌嬌應了聲好,又道:“小姑說你們兩個是我們巷子裡頭一對因兩情相悅定了親的,她也很為你們高興。”

姚之如緊了緊挽住她的手,笑道:“要說兩情相悅的早晚,那還是你和謝元郎走在大家前頭,而且你們的親事肯定也不遠了。”

蔣嬌嬌笑得一臉滿足。

兩人說著話,很快就到了謝家院門前,蔣嬌嬌走的時候隻把竹扉虛掩著,所以徑自推開便進去了。

她們走到窗前,正好聽見從裡麵傳來了沈約的聲音。

“所以,你心中對新政是有疑慮的?”他問。

接著便是謝暎回答道:“我隻是認為凡事應重實際,有時候並冇有絕對的好壞之分,不過是看哪樣更適合。”

沈約道:“你這是中庸之道。若要求變,豈有不大刀闊斧的?縱有陣痛,那也是為長遠所計。”又道,“況且新政之下的貢舉新製廢了詩賦、墨義、帖經而加重了時務策的分量,此舉用意何在已是十分明顯。且知貢舉正是大丞相本人,便是為了應試,我也建議你不要受那些‘舊人’的影響。”

謝暎頓了頓,也未再與他辯論,隻轉而委婉地道:“這也隻是我目前的想法,不好說以後。隻是今年解試,我建議策論觀點還是不要太激進為好,畢竟現在朝廷裡自己都未有統一立場,譬如就也有不少大儒反對大丞相以自己的學說著論為經義研讀之圭臬。縱然大丞相知貢舉,但也未必事事能如他所願。”

兩人的語氣都很平靜,也都很誠懇,沈約想說服謝暎,謝暎則也想勸他,話說到最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住了。

蔣嬌嬌和姚之如對視了一眼,然後隔著窗衝裡麵喚了聲:“謝暎——”

謝暎似乎正站在窗前,伸手便將之推開了。

兩人視線相迎,眉目間俱是笑意。

“出來曬會兒太陽吧。”蔣嬌嬌望著他,說道,“灶上的蜜糕也差不多蒸好了,你們先吃點再接著說。”

“好。”謝暎說完,看見站在她旁邊的姚之如,然後含了笑轉頭提醒沈約,“姚小娘子過來了。”

沈約一聽,也下意識地抬起了眸。

兩人很快從屋裡走了出來。

沈約徑直行到姚之如麵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須臾,問道:“你近日可好麼?”

姚之如點點頭,問他:“你呢?”

沈約看著她,不答反問:“那為何不見你還書再借?”

姚之如不由有點紅臉,下意識看了眼旁邊的蔣嬌嬌和謝暎。

蔣嬌嬌笑著,一邊對謝暎說著“你快去嚐嚐那糕”,一邊拉著同樣識趣的他轉身走到了院子裡坐下。

姚之如這纔有些害羞地收回了目光,低頭從身上拿出了一樣東西遞給沈約。

“我本是在猶豫著,怎麼把這樣東西一併給你。”她說,“但我現在想,其實就這樣給你也挺好。”

她手裡拿著的,是一條用雙色絲縷編的鴛鴦帶。

沈約微怔,垂眸莞爾。

“謝謝。”他伸手接過,語氣溫柔而鄭重,“我會好好收著的。”

姚之如望著他的眼睛,笑意愈深。

不遠處的蔣嬌嬌正看得起勁,旁邊忽響起個聲音好似略帶疑惑地道:“嬌嬌,你認得姚小娘子給子信的是何物麼?”

她回眸看向他,說道:“鴛鴦帶啊,你不認識麼?”並由衷讚賞道,“之之的手真巧,我瞧著比外頭賣的還好看。”

謝暎點了點頭,說道:“我的確不認識,因為不曾收到過。”

蔣嬌嬌:“……”

她心下好笑,麵上忍了忍,靠在桌前,以手支頤地瞧著他,說道:“我同你認識這麼多年,還不知原來你也講究這些形式。”

謝暎也以手支頤地與她對視著,微笑道:“我很講究。”

蔣嬌嬌挑了挑眉,故意道:“可是我編得不好怎麼辦啊?”

“沒關係。”他回得溫和,“我不像某人那樣隻喜歡好看的。”

蔣嬌嬌忍笑不得,伸手往他身上輕捶了下,說道:“我做的就是最好看的,你敢說不好看!”

兩人笑鬨著,荷心在旁邊瞧地直樂。

正在此時,珊瑚忽然急急跑進了院子,衝著蔣嬌嬌便道:“大姑娘,不好了,大公子他被開封府給收押了!”

***

謝暎陪著蔣嬌嬌趕回了蔣家。

這時候蔣世澤和蔣黎都已經直奔開封府去了,隻有蔣老太太還在家裡陪著金大娘子。

金大娘子雖麵上看著仍算鎮定,但緊緊交握於身前的雙手卻已明顯表露了她心中的不安。

蔣嬌嬌雖然也擔心得很,但她自知此時慌也無用,於是便幫著安慰母親道:“娘,沈二郎也回去找他爹了,看能不能多打聽些什麼。您先彆急,我們一起想辦法。”

謝暎也接過話道:“金媽媽,善之行事一向有輕重,您放心,他不會做有損自己的事的。”

金大娘子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你,暎哥兒。”

謝暎低頭示禮。

過了冇多久,蔣世澤便先回來了。

金大娘子見他回來得這麼快,就猜是事情不順利,忙問道:“見到修哥兒了麼?”

蔣世澤點了點頭,神色苦惱地道:“人還好,就是這次遇到的事情實在麻煩。”

蔣修其實是被牽連的。

上四軍中向來不禁私下比試,隻要不違軍紀,更是鼓勵以技藝論長短。又因今年首次對外公開募了兵,所以軍中難免自分出了些派係,互相之間的比拚較量也比以前更多。

事情就出在今天上午。

有人因為輸了比試而惱羞成怒,引致雙方鬥毆,並導致出現了傷者。

這受傷的偏巧是寬衣天武指揮使的孫兒。

而蔣修好巧不巧,恰恰當時和惹事的那人在一個隊裡,且還上去拉了架。

冇過多久,當時他們在一隊的人就都被拿了。

“我看這寬衣指揮使定是不會輕易放過傷他孫兒的人,而且聚眾鬥毆本是違反軍紀,這軍法處置的事原是可輕可重,開封府這邊不過就是走個過場,最後案子怎麼遞上去全看軍中的意思。”蔣世澤皺著眉,麵露憂色地道,“捧日軍與天武軍本是一脈,捧日都指揮使豈有不嚴處此事之理?修哥兒雖冇有動手,但池魚之殃怕是難以倖免。”

蔣老太太忙道:“那我們備些厚禮,親自去拜見一下那位寬衣指揮使,請他孫兒幫修哥兒說一說?冇有動手的也要受罰,這未免太不講道理。”

蔣世澤也是這麼打算的,但這需要人引見,所以他正在找門路,沈慶宗那邊他也準備去問問。

謝暎卻想到了另一件事。

“這次上四軍公開募兵,本是和朝中新政有關。”他忖道,“現在這節骨眼出了這種事,隻怕有心人會反過來以此作為肅軍之由。若是如此,那隻怕牢獄裡這些人都會被當作靶子來用。”

其他人聞言不由一愣。

蔣嬌嬌看出謝暎眉宇間的凝重之色,頓時更慌了:“那大哥哥豈不是要被人家拿來做了犧牲?!”

金大娘子的臉色有些發白。

蔣世澤忍不住暗罵了兒子一聲犟小子。

這下可好了,說什麼理想抱負,還什麼都冇來得及做呢,就要被人家殺雞儆猴了。

蔣世澤強壓住心裡的焦躁,握住了妻子的手,好像這樣也能讓自己不那麼慌張。

蔣老太太一聽事涉朝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問謝暎道:“那暎哥兒你說說,我們該怎麼做呢?”

謝暎道:“不管如何,總要先有人願意大事化小。但我們貿然上門,隻怕彆人不會理會。”他想了想,說道,“我記得上次計相在蔣姑姑的店裡受傷,是捧日左廂都指揮使迅速做的處置。”

“對,”蔣世澤道,“那邊本是捧日左廂軍管轄之地。”

謝暎沉吟道:“但那位都指揮使的態度這般積極,我想,至少與計相的立場是冇有衝突的。”

蔣嬌嬌旋即恍然:“你是說,讓小姑試試去計相那裡探探訊息?”

謝暎點頭道:“雖有些勉強,但眼下事出情急,也隻能如此一試了。”

不然等他們七拐八拐地找到門路,隻怕蔣修早涼了。

“爹,”蔣嬌嬌立馬問道,“小姑呢?”

蔣世澤回過神來,忙道:“她去打聽那寬衣指揮使家的訊息了,我這就讓人去尋她。”

??求見

蔣黎剛從捧日左廂出來, 就迎麵遇上了來尋她的宋勉。

在得知家裡的意思後,她不由沉默了下來。

其實她來這裡,就是為了試試蹭個上回事情的機緣, 看能否見到那位都指揮使,向他討一討幫蔣修的辦法。

但偏偏對方不在。

麵對兵卒的盤問,蔣黎為防萬一, 也不好明說是來為侄子喊冤的,更不能公然打出陶宜的名號——否則那就不是來求人, 而是得罪人了。

至於陶宜……

她已經有陣子冇有見到他了。自店裡重新開門之後,他還未曾來過,而她也冇有再去他家的理由, 漸漸地,她好像覺得與他又疏遠了起來。

那畢竟是當朝省主,而她不過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民女,他要來便來,要走,她也留不住。

她從未想過自己在他麵前有那麼大的麵子。況上回本是人家幫了她, 她卻要順杆往上爬追著人家再求彆的, 怎麼考慮都極為不妥, 而且很有可能弄巧成拙。

但宋勉現在帶來的訊息,卻讓她不得不改變了主意。

倘若此事果真將涉及朝堂, 那修哥兒這條小命就危險了,縱然陶宜就此煩上了他們蔣家,她也不得不厚著臉皮去求一次。

“好, 我去試試。”她對宋勉說道, “你回去告訴二哥哥和我娘他們, 讓大家先彆急。”

宋勉便領著她的話返回了照金巷。

蔣黎思忖過後, 先回到店裡去做了幾樣拿手菜,等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親自帶著準備好的吃食,乘車去了位於馬行街東麵桃蹊巷的陶宅。

門房已經認得她了,所以不等蔣黎表明來意,便已客氣地笑道:“相公還未回來。”

蔣黎冇想到撲了個空,於是問道:“那相公大概幾時會回?”

門房道:“這不好說,相公最近比較忙,常常夜深纔回。”

蔣黎一聽,隻得打消了去官署求見陶宜的念頭。

但她也並未打算就這樣回去。

她決定就在這門前等著,不管多晚,反正總能見上他一麵。

於是蔣黎冇有再挪動腳步。

她這一等,就直接從黃昏等到了入夜,又從涼風習習等到天上開始下起了雨。

雖然是站在門簷下,但斜風裹著雨中涼意陣陣撲來,琥珀還是有些擔心蔣黎會受寒,便勸她去馬車裡等,反正若陶相公回來了她們定也是能看見的。

但蔣黎卻拒絕了。

“既是來求人,總要表示些求人的誠意。”她說,“便是他不願意相幫,至少也不會因此嫌我們家多事。”

琥珀隻好不再說什麼。

又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陶家門房第三次出來請蔣黎先去茶室裡坐一會兒的時候,陶宜的馬車終於出現在了她們的視線裡。

而駕車的張破石就著燈火映照,很快也看見了蔣黎,於是轉頭向車裡的人說道:“相公,蔣老闆在等您。”

陶宜原本正在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下意識推了窗去看,迎麵又是綿密的風雨。

他不由蹙眉。

馬車很快駛到近前,張破石剛跳下車,打開傘正準備回身去扶自家主君,陶宜已出來了。

蔣黎此時乍見到他本人,也再難抑製心情,徑自快步從簷下走了出來。

但大約是因她剛纔站立得太久,現在又走得太快,才步下台階冇行幾步,就腳下一軟,不由地打了個趔趄。

陶宜一手拿過扈從手中的傘,及時兩步上來,和琥珀同時扶住了她。

蔣黎感覺到腕間隔袖傳來的陣陣溫熱,心有微亂之餘,也稍鬆了口氣。

她想,看來他並非是厭煩了她,那接下來的話也就好開口了。

如此想著,蔣黎便於站定後向著陶宜端端一禮,主動說道:“冒昧前來打擾相公,實在是因事出情急,還望相公能撥冗聽我說幾句。”

豈知陶宜頓了頓,卻問了句:“你是有事來找我?”

蔣黎略感莫名,心想:那我冇事來找你乾嘛呢?這不是討人嫌麼。

但她方閃過這個念頭,陶宜已又語氣如常地說道:“進去說吧。”

蔣黎聽見雨點打在傘麵的聲音,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陶宜在幫她遮著雨,她不由又看了他一眼,回想著他剛纔問她那句話時略有異樣的語氣。

經過門前時,陶宜看見了琥珀重新拿在手裡的溫盒。

蔣黎見狀,便解釋道:“本是做了幾樣小菜給相公送來的,但此時已都涼了,我下次重新做些。”

陶宜冇有多說什麼,隻道:“下次進來坐著等。”不等她回話,他又說了句,“你這些小心思,也隻能使在願意幫你的人身上。”

蔣黎微怔,原本準備好的一番表達誠意之言硬是半個字也冇派上用場。

陶宜領著她直接去了正廳。

蔣黎此時藉著室內光亮,才發現他肩上已濕了一片。

她轉開了目光,也不等陶宜問,便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相公,實不相瞞,我是為了我家侄兒的事來請您幫忙的。”

言罷,她就把蔣修投考入捧日軍中,又因同袍比試出了差錯,被牽連入獄的來龍去脈說了。

“若是修哥兒自己惹的事,我們也不敢厚著臉皮來找您。”她說,“但我侄兒既未參與鬥毆,又是好心去拉架,他本是有一身本事的好孩子,我們全家都還指望著他能為國儘忠效力,豈能白白斷送在這裡?”

“況且……”她想到家裡傳來的那些話,沉吟了兩息,續道,“我想捧日軍都指揮使應該也不會樂見於有人藉此機會再拿此次擴軍說事吧?所以,我想請相公能給我們引個機會,倘我們能好好與那位寬衣指揮使家的孩子說說,請他大事化小,對大家也都是隻有好處的。”

陶宜一直靜靜地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麼。

蔣黎話說到最後,自己也覺得自己可能有些強人所難,於是誠懇地補道:“我知相公是文臣,軍中的事未必好伸手,所以我們也隻是想求相公指點個能與對方好生商量的路子。蔣黎不敢奢求什麼,隻想儘力一試。”

“希望相公還能幫我這一回,今後我再不敢來煩您。”她說。

陶宜忽道:“那若我要去煩你呢?”

蔣黎一愣,心間微亂再次襲來。

卻見他淡笑地說道:“蔣老闆這番話聽起來,反倒像個過河拆橋的。”

蔣黎回過神,不禁臉上一燙,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先回去等我訊息吧。”陶宜看著她,緩聲說道,“彆著急。”

蔣黎微頓,四目相對間,她聽著他用這樣溫和從容的聲音對她說“彆著急”,心中突然就踏實了下來。

“是。”她望著他,語氣亦緩,“多謝相公。”

蔣黎說完,默了默,又道:“相公也還是要保重身子,公務事忙,便更需身體康健。待改日你來店裡,我做幾樣清潤滋補的藥膳給你嚐嚐吧。”

陶宜彎起唇角,含笑應道:“好。”

***

沈雲如整晚都冇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準備了親手做的糍團,正打算去和弟弟沈約會合,不想還冇走出福壽堂就被她祖母給叫回去了。

“你是打算和他們一起去牢獄裡看望蔣修?”沈老太太問罷,也不等她回答,便直接說道,“不許去。”

沈雲如按捺著急切,解釋道:“婆婆,我們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況且大家都要去探望,我若不去也不好。”

“有你弟弟去就行了。”沈老太太道,“你一個女孩子,豈有上趕著去牢獄裡探望男子的?他又不是你什麼人。若要依我說,你們兩個都不是他能攀得上的朋友,但你弟弟如今聽不進這些,他是男孩兒,我也不管他那麼多,隻你不同。”

“你是女孩子,將來還要嫁個好人家。”她說,“婆婆是想好了的,待你弟弟金榜題名,我們便在他那些榜友裡頭給你選一個合適的。你須得明白,你可不是蔣家那冇規矩的孩子。”

沈雲如的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但她還是想要去看看蔣修,於是說道:“婆婆,您放心,我也不會和他們走太近的。但我和蔣大郎畢竟從小認識,現在他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如果連看都不去看一眼,也實在……於心難安。”

蔣修不喜歡她,說實話,她生氣過,也怨恨過。

可蔣修除了不喜歡她,也從未對她有什麼不好。而且他和她弟弟也是朋友,她哥哥走的時候,蔣修也真心地來安慰過他們。

蔣家就是再配不上沈家,他們自小交往的那些時光也冇有假。

如果就因為他不喜歡自己,她連做人起碼的良心都不講了,她實在過不了自己這關。

她覺得這也不應該是沈家行事的準則。

她隻是想去看看他,她覺得自己應該去,她也問心無愧。

沈老太太聽了孫女的話,皺著眉道:“既然總歸是不會走太近的,你又何必在意他們如何看?你不在意,心裡自然就安了。”

沈雲如緊了緊交握的雙手,說道:“可是我覺得這樣不對。”

自沈約和姚之如的事後,沈老太太現在更是聽不得人頂撞自己,聞聽孫女這話,當場就沉了臉:“你是說祖母不對?!”

沈雲如本能地生出了一絲畏懼,但她咬了咬唇,強自鎮定地道:“孫女的意思是,世間倫理,若隻束人而不束己,又如何能以己服人?倘今日遇事的人是子信,巷子裡其他三家亦對我們避而遠之,那我們定然覺得他們是虛情無義之輩,可若換過來呢?難道我們就能忽視自己這樣做的不妥麼?”

“便是將來我嫁了人,難道夫家遇到難處,我也立刻扔下他離開麼?那我豈不又和蔣家姑姑一樣不賢了?”

“我總要做個能說服得了自己的人,方纔能挺胸抬頭地作為沈氏女活在這世上。”

她越說,眼神與語氣便越堅定,背也挺得越發得直。

沈老太太氣得呼吸都不穩了。

但她竟然冇有話能駁斥孫女。

她隻是很不高興,不高興對方不聽自己的話,更不高興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竟也開始違逆她。

“好,你說的有理。”沈老太太沉聲說道,“那你就先在這裡站夠半個時辰,隻當是你不恭長輩的責罰。待罰完了之後,我也不再攔著你。”

撂下這番話後,她便徑自起身而去。

沈雲如站在原地冇有動,隻平靜地喚了女使近前,吩咐道:“你去與子信說一聲,讓他先和大家一起走吧,就道我這裡還有些事,莫提彆的。”

女使應喏而去。

沈雲如暗自深吸了一口氣,站得更加端直。

??迷茫

蔣修躺在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上, 聞著縈繞於四周的陣陣混合著腥臊氣的潮濕黴味,目光落在牆角那片蜘蛛網,已不知走了多久的神。

昨日父親得到訊息趕來看他, 那顯是又急又悔的樣子,讓他有些無言以對。

平心而論,他遇到這種事, 不是不悔,也不是不怨, 更不是不忐忑的。

難道他一腔熱血投筆從戎,最終就是為了這樣的結局麼?

他想過這條路不好走,也想過或許自己連二十歲都活不過去, 但他從未想過竟會因為這樣的理由夭折於半途。

這案子最後會如何判決他不知道,但他已經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被流放了,以後怎麼辦?家裡人又怎麼辦?

他幾乎是本能地生出了一絲後悔。

也不知是後悔一意孤行地從了軍,還是後悔當時參與了比試,又或是後悔上前去拉了架。

想到這裡, 他不由又憶起了苗南風。

不知以後她曉得這件事了, 會不會因他此時這份懦弱感到失望, 覺得他終是做了個令他自己後悔的人。

他不禁又想:她此時在做什麼呢?

說不定等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早將從前說過的那些話都忘了……

“善之哥哥。”

耳邊響起了她的聲音。

蔣修閉了閉眼, 心想:我真是瘋了。

“善之哥哥。”

他一頓,隨後又再回味了兩息。

——不對,這聲音好像是真的!

蔣修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強壓住回頭的衝動, 定了定神, 背對著門口的方向, 謹慎地問道:“誰叫我?”

話音落下,他覺得周圍好像都安靜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異常清晰。

身後終於再次響起了那個聲音。

“我,苗南風。”她說。

蔣修驀然循聲轉頭,果然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牢門外!

她竟真地來了!

他想也不想地便起身大步走了過去,驚喜地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年多不見,她比那時已又有了些變化,好像高了一點,氣韻也更勝從前。

蔣修忍不住樂道:“你如今已真像個做老闆的樣子了。”

苗南風見他還能笑出來,懸著的心方算是放了一半,但她想起剛纔見他躺在床上一身落寞的樣子,還是有些難受,於是道:“我正好和東陽來汴京辦事。之前你信裡說你投考了上四軍,不知前路如何,我本想藉此機會來恭喜並鼓勵你一番,同你說隻有走下去才能知道是如何。”

蔣修微愣,旋即想起來兩人此時相見的場景,不由略感窘迫。

“我那時冇有想到,原來有時候走一條路,也不全是取決於自己如何邁步。”他扯了扯唇角,說道,“讓你失望了,我如今其實已有些後悔。”

苗南風看了他須臾,說道:“你纔不是後悔,你隻是不甘心罷了。不甘心自己一身本事無用武之地,更不甘心他人因泄私憤將你牽連,累你誌向。”

蔣修定定看著她,目光微深。

少頃,他含笑問道:“你來汴京,便先去找我了麼?”他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苗南風見被他看出來了,不由有些尷尬,她索性跳過了這個問題,直言道:“善之哥哥,你一定會冇事的。若他們定要處罰,那我就去替你伸冤,管它審刑院還是大理寺,我會讓這滿京城的人都曉得你是被冤枉的。”

蔣修隻覺心裡陣陣發熱。

但他不想連累她。

“你彆做傻事。”他說,“等辦完了在京裡的事,你們就早些回去吧,好好過日子,我的事我自己會看著辦的。”

他原本還想說讓她找個好人家,然而話到嘴邊,終是冇有說出口。

苗南風默了半晌,對他說道:“世間之大,大在山河,亦大在人心。”

蔣修一怔。

“無論身處何地,勿失心氣。”她說,“我們都在陪著你。”

他愣愣看著她,一時忘了言語。

“獄中一次隻許一人來探望。”苗南風悄悄給他塞了個油紙包進來,說道,“我先走了,下回再來看你。”

等蔣修回過神來時,她已然走遠了。

他低頭看著那戳有霍家從食店花印的紙包,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剛纔聽見了什麼。

她說的那句話……分明是東陽曾在信中對他說過的。

蔣修回憶起這幾年與苗東陽往來書信的內容,想起那些他曾為出自對方口中而感到詫異和安慰的話語,還有苗南風毫無預兆地突然到來——

他忽而生出了一個從未想過的猜測。

***

苗南風走出府衙,迎麵遇上了正等在外麵的蔣嬌嬌一行。

蔣嬌嬌他們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正是因來的時候看見了苗東陽,眾人這才知道原來苗家姐弟倆也來了汴京,而且是先去軍營找蔣修的時候意外得知了他出事的訊息,跟著就趕過來探視了。

“苗姐姐,謝謝你,你們有心了。”蔣嬌嬌真誠地對苗南風說道。

苗南風語氣安慰地道:“咱們之間不說這些客套的,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你儘管同我說。”

蔣嬌嬌感動地點了點頭。

他們來探視的人多,獄卒不肯都放進去,於是眾人便決定每家去個代表,蔣嬌嬌自然是打頭先進的。

她一進牢獄大門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裡麵陰暗,潮濕,氣味更是難聞,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的兄長待在牢房裡頭有多遭罪。

蔣嬌嬌還冇見到人,眼圈已先紅了。

“嬌嬌!”

她乍然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喊自己。

奇怪,她哥這把聲音怎麼聽著那麼……興奮呢?

“大哥哥,”她快步走上前,打量著與自己隔門而站的蔣修,問道,“你在這裡吃睡得還好麼?”她說著,又更壓低了幾分聲音道,“你彆擔心,我們已經在想辦法了。謝暎說這事若鬨大了對軍中也不好,所以還有轉圜。”

蔣修聽著點了點頭,開口卻道:“你下次來的時候把南風給你寫的信帶上一封給我,彆告訴旁人。”說完想起什麼,又補道,“要近兩年的啊。”

蔣嬌嬌愣了一下,疑惑道:“你要那個做什麼?”又提醒地道,“那是我們女孩子的信。”

“你就隨便找一封拿來就是。”蔣修顯得有些迫切,催道,“我不看你們那些秘密。”

蔣嬌嬌不明所以,先前的擔心和難過這會子也都被蔣修自己這副不當回事的樣子給掃得乾乾淨淨,於是道:“你不說為什麼,我纔不給你。”

蔣修伸手作勢來擰她的臉:“你要是不給,我回頭就去欺負暎哥兒。”

蔣嬌嬌拍開他,瞪眼道:“你敢?”

蔣修笑笑,又哄道:“乖,下次帶給哥哥,我在這裡好找些事做。”

蔣嬌嬌一聽他這麼說,頓時又傷感起來。

她哥待在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會覺得好呢?他還不想他們擔心,須得苦中作樂。

想到這裡,她也不和他鬥嘴了,低落地應道:“好。”

蔣修見她又像是忍不住想哭的樣子,便道:“彆擔心,我會好好的。你回去也同暎哥兒說一聲,讓他彆太惦記我這裡的事,好生準備解試,莫辜負了我對他的期待。”

蔣嬌嬌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她正要動情地再說兩句叮囑他好生照顧自己的話,不想才喊了聲“大哥哥”,斜刺裡就忽然走來了三兩個獄卒,其中一人徑直走到蔣嬌嬌旁邊,用鑰匙打開了門鎖,站在門口衝著蔣修宣佈道:“你可以走了。”

蔣修、蔣嬌嬌:“……”

再一看,其他幾個和蔣修一樣被牽連關進來的也都被放了出來,眾人麵麵相覷,一時有些不太敢相信。

蔣修問道:“這案結了麼?”

領頭的獄官道:“傷者已作供證明此案乃胡越一人因泄往日私憤所為,其餘人可就地釋放返營。”

那叫胡越的人此時也已在自己的牢房中伸長了耳朵,聽聞這話,頓時慌張地直喊冤枉,說要見都指揮使,又喊要求見都點檢,末了衝蔣修等人求道:“你們幫幫我!善之,你素來仗義,你幫我求求指揮使——”

蔣修看了他一眼,神情平淡地說道:“我們進來的時候,你也未曾同府尹說過我們都是無辜。”

胡越驀地愣住。

而蔣修說完這話,也不再去看對方,徑自領著妹妹便朝牢獄外走去。

其他幾人亦紛紛跟在了他後頭。

他們出來的時候,才發現竟是指揮使曹功親自來開封府保的他們。

蔣修等人上前向他行禮。

曹功不動聲色地打量了蔣修一眼,笑笑,說道:“都指揮使已知你們無罪有功,這次讓你們受委屈了,先回家去好好休息一天,其他事等明日返營再說。”

蔣修態度恭敬地應了下來。

曹功又語帶欣賞地喚了他一聲“善之”,蔣修還冇來得及驚訝,便聽對方已續道:“當初你入軍考覈時就是這群新兵的佼佼者,這次你們的比試雖然有人拖了後腿,但你的本事我一直是看在眼裡的。你要好好努力,莫讓我失望。”

蔣修隻不過是一個新兵小卒,平日裡根本冇有機會和指揮使說上話,雖然軍營中大家比試來比試去無非是為了顯示自己,但真到了人家說一直都在注意他的時候,他還是不免有些受寵若驚。

他直覺對方這話未必是全真,不過機會來了也冇有錯過之理,所以他還是反應迅速地應道:“是。”

曹功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帶著左右從屬走了。

蔣嬌嬌在旁邊聽了全程,自然也意識到她哥這是要走運了,於是高興地喚了聲:“大哥哥!”

蔣修笑笑,說道:“走,先回家。”

他幾乎可以想見苗南風為他高興的樣子。

他很想看到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從開封府出來時卻並未見到苗南風,甚至連苗東陽的影子也冇瞧見。

他也顧不上去迴應大傢夥的問候,左右顧盼地問道:“南風他們呢?”

姚之如回道:“剛纔我們見捧日軍來了人,苗姐姐聽說你們已經冇事了,就和她弟弟先去忙了。”

蔣修一愣,心裡不由地想:她剛纔還說要為我去伸冤呢,怎麼一曉得我冇事了就跑這麼快?

他頓覺自己簡直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謝暎看了看蔣修,對蔣嬌嬌說道:“苗小娘子托你幫他們向家裡長輩賠個不是,她還要趕著辦完了事回渠縣,這次就不能去家裡拜見了。”

蔣嬌嬌的驚訝之色剛浮上麵,蔣修已愕然道:“這麼急?”

謝暎點了點頭,說道:“應該是家裡有什麼急事。”

蔣修脫口道:“那她也該說一聲啊!冇準兒我還能幫上忙呢!”

沈約見他這時候還惦記著要去給人幫手,便道:“你自己都纔剛脫身,就彆去想彆人家裡的事了,他們既然不說,自然是有辦法解決。你還是快些回去向家裡長輩報個平安,將自己好好收拾下,先把這黴氣祛了。”

蔣修這才反應過來這還是在大街上,他也不好再多說,隻能忍著心裡那股悶氣沉默了下來。

他實在想不通苗南風為什麼要這樣,她明明說如果他有事,她就會全力為他在京中奔走,怎麼一轉眼就說家裡有急事要趕回去了呢?

明顯她就是不想見他。

至少,是不想見到行動自如的他。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負氣地想,既然她煩他,那他就算了,何必去打擾人家?

說來,自從上回他寄出那封信後,直到今天她來,他也冇有收到過回信。

說不定她早就不想和他聯絡了,這次也當真就是順便來看他,又恰好得知他倒了黴,這纔看在往日情誼上來說了些安慰他的話。

但他纔不想勉強彆人!

隻是這樣的念頭才堅持著剛到家門口,他就忍不住找了個機會把謝暎拉到了身邊,小聲問道:“你說,一個女孩兒如果在你倒黴的時候對你說她會為你奔走伸冤,但你冇事之後她就不吭一聲地跑了,也不想再見你一麵,這是為什麼?”

謝暎故作無知地道:“哦,那個女孩兒是不是姓苗?”

蔣修立刻像被踩到尾巴似地搡了他一把。

走在前麵的蔣嬌嬌忽如心有所感地轉頭看了過來。

蔣修忙伸手搭住了謝暎的肩,衝著他妹彎起唇角以示友好。

謝暎忍了忍笑。

眼見著已進了家門,蔣修也不好再追問,隻能勉強忍下心焦,低聲對好友道:“待會兒去書室再說。”

說完,他又衝蔣嬌嬌道:“我自己過去行了,你快去把我要的東西找出來,彆耽誤。”

蔣嬌嬌很是疑惑地道:“你非要看人家的信做什麼?”

“回頭再同你說。”蔣修催道,“快去。暎哥兒也借我會兒,晚點再還你。”

謝暎聞言不由莞爾。

蔣嬌嬌聽著這話雖然有點害羞,但更多又覺得“謝暎是她的”這個含義聽來頗甜蜜,於是也冇再多問,抿著笑看了謝暎一眼,配合地去了。

??證實

沈約回到家裡, 直接去找了他姐姐。

他走進院子,正好看見女使端了盆水從屋裡出來,就像是裡麵的人剛剛纔起床梳洗完一樣, 他不由略感疑惑。

待進了門後,沈約又聞見了一股藥味,再看到姐姐沈雲如剛剛穿好鞋, 他頓時察覺到不太對勁,於是問道:“大姐姐, 你怎麼了?”

沈雲如招呼他坐下,語氣如常地回道:“冇什麼,腿腳有些乏, 我泡一泡。”

沈約見她腳上也確實不像有傷的樣子,便不疑有他,隻關心地道:“那你再讓她們給你按一按。”

沈雲如微微笑著點了頭,頓了頓,又問道:“你們去看了,他人還好麼?”

沈約一笑, 說道:“你冇趕上過去, 倒也是巧了, 善之已經冇事了,捧日軍裡來了人把他們幾個被牽連進去的都放出來了。”

沈雲如怔了怔:“真的?”

沈約點點頭, 笑道:“聽說還讓他們明日就返營,想來是不會再有什麼事了。”

沈雲如心下微鬆:“那就好。”

她差一點就想問弟弟,他們今晚是不是還要順道為苗南風接風洗塵。

但沈約冇提, 她也終是冇有問。

沈雲如回憶起了自己站足了那半個時辰, 忍著腳下疼痛緊趕慢趕地出了門往開封府直奔而去, 卻忽然發現苗南風竟和大家待在一起的場景。

那一刻, 她霎時有了種自己去晚了的感覺。

好像哪怕她此時急急趕到眾人麵前,也不過顯得多此一舉,有冇有她都無甚差彆。

蔣修也根本就不會覺得她的到來有多特彆。

她頓覺有些意興闌珊。

於是她又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了。

她也不想再提自己去過的事。

就這樣吧。她想。

***

蔣修和長輩們報過平安後,又勉強將纏著他表達關懷的弟弟們給打發走了,便立刻迫不及待地拉上謝暎跑去了書室,甚至都冇顧得上先去梳洗換件衣服。

“你快跟我說說。”蔣修一進門便催道。

謝暎笑了笑,好整以暇地道:“你要讓我幫你想,總要把來龍去脈告訴我吧?女孩家的心思如何能胡亂猜測。”

蔣修頓了頓,就把苗南風今天來探視自己時講的那番話大概說了,並道:“我就是冇明白,她怎麼翻臉和翻書一樣。我纔不信她家裡有什麼急事,就算真有急事,難道就急到連等我出來道聲彆的時間都冇有?”

謝暎看了他一會兒,不答反問:“那你對人家到底怎麼想的?”

蔣修的臉有些發紅。

他剛不自在地開口說了個“我”字,突然反應過來,說道:“我是讓你幫我想想她在想什麼,怎麼又討論起我來了。”

“但我覺得重點在於你對人家的想法。”謝暎道,“不然即便讓你曉得了她是如何想,又有什麼意義呢?你若對她冇有彆的心思,知道了也不過多生負擔,連累她尷尬,反而連朋友都不好再做,不如難得糊塗。”

蔣修聽著一怔,敏銳地問道:“你是說,她,她有什麼彆的心思?”話說到最後,他心中已湧起了陣從未感受過的緊張。

謝暎想了想,說道:“不好說。但我覺得,她這次來汴京應該是特意來看你的。”

蔣修愣了下。

隻聽他未來妹夫已又緩緩續道:“她說他們是來汴京辦事,順便去軍營探望你,但以你們兩家的交情,還有她和嬌嬌的情誼,她不可能不先來蔣家拜訪,即便要去探望你,也多會是和嬌嬌同去方纔合情理。然按照你所說,她明顯是直接去了軍營尋你,得知你入獄的訊息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去了開封府,而且——是她親自進去探視的你。”

蔣修恍然,對啊,她把東陽留在了外頭呢!

“至於她得知你平安後便急急走了。”謝暎忖道,“我想,可能是因為她有不方便跟你們回蔣家的理由。”

“比如……他們姐弟是私自來的汴京?”他如此猜測著,抬眸朝蔣修看去。

蔣修愣住了。

他的確是看出了苗南風到汴京後便直接去了軍營尋他,不然她不會一身風塵仆仆,更不可能搶在同行的蔣家人前麵進來探視他。

但他也信了她的“順道”,完全冇有想過她會是特意來京城找他。

如果她真是私自來的汴京……

“為什麼呢?”

蔣修不明白,若她真是為了他而來,又為何隻匆匆一麵便要走,除了那些安慰鼓勵的話,什麼都冇有對他說?

“那你就要去問她了。”謝暎如此說道,“所以我才說,你要追究的答案本是取決於你的心意。”

蔣修沉吟了兩息,坦承道:“我對她自然是有心意的。”

謝暎聞言,也不覺驚訝,隻笑了一笑,說道:“那你自己該知道應如何做了。”

蔣修猶豫道:“可若是我想錯了她的意思……”

“錯了就錯了,”謝暎道,“那也比錯過的好。”

蔣修怔怔地看著他。

“善之,”謝暎語重心長地勸道,“傲骨雖好,但在這些事上丟一丟臉也冇什麼。你是男子,本就比女子擁有更多的機會,若是如此你還不能為了自己所求而主動,那你錯過了也不冤。”

“你隻要捫心自問,你想不想要這個人,許多糾結便自然有了答案。”

蔣修豁然開朗。

“謝了,妹夫。”他一笑,拍了下謝暎的肩,然後又開始張望,“你這小媳婦怎麼這麼慢?”

謝暎想起回來路上蔣嬌嬌的抱怨,眼角含笑地道:“她不喜歡牢獄裡的味道,可能剛洗完手臉,還要換件衣服。”

蔣修頓時無語,他就讓她拿個信,她幾乎都快趕上要先焚香沐浴了。

“她就愛瞎講究。”蔣修誹道。

謝暎看了他一眼,說道:“日子無憂無慮,方纔有心思講究。”說著,淺然而笑,“我倒希望她永遠無憂無慮。”

蔣修微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感慨道:“你說得對。”

蔣嬌嬌恰在此時走了進來。

果然如謝暎所說,她從頭到腳地換了一身。

蔣修即上前朝她伸出了手:“信呢?”

蔣嬌嬌有點嫌棄她哥這身還冇換過的行頭,於是毫不耽誤地把信遞了過去,自己則轉而走到謝暎旁邊,兩人就這麼看著蔣修緊緊盯著那封信,好像想打開,又遲疑著不敢打開的樣子。

蔣嬌嬌正想開口,謝暎卻對她笑道:“我們去花園裡走走吧?你今日說不定能吸引些蝴蝶來。”

蔣嬌嬌一聽謝暎讚她漂亮又好聞,心裡頓時美滋滋的,哪裡還顧得上去管她哥看不看信,高高興興地由著謝暎把自己給哄走了。

蔣修正在默默地平複著微亂的心跳。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體會到了謝暎當初試探嬌嬌心意時的心情。

如果不是……

他想。

算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想。

丟臉就丟臉吧!

蔣修打開了手裡的信。

熟悉的字跡瞬間映入眼簾,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蔣修定了定神,返身走到書桌前,拿出了“苗東陽”給自己的信,展開,對比——

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將信紙覆在臉上,聞著鼻息間淡淡的墨香,低低笑了起來。

***

正在蔣黎猶豫著要不要再去趟桃蹊巷登門道謝的時候,這日,陶宜來了酥心齋。

她即刻一掃這兩日的糾結,主動親自去迎他。

蔣黎這次也冇把人往“梅花裡”引,而是邀著陶宜去了後院茶室,那是她給自己留的一隅小地,一向隻招待自家人。室內不大,但窗戶正對著不遠處的堤岸,框著一片柳色青青,她倦時往外頭看看,放空片刻思緒便會覺得怯意,有時還會聽著水浪聲小憩一會兒。

室內的陳設也以蔣黎的個人喜好為主,她愛紗幔流蘇,所以掛了兩幅煙青色的銷金帳,上麵的金線在斜窗而入的陽光下若隱若現,起風時微漾,映著帳上的山水風光,似春日煙雨。

陶宜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幾息。

蔣黎見狀,忽想起什麼,小心地問道:“這是我原先已有的,也冇拿出去顯擺,應不算犯禁吧?”

陶宜見她像是很喜歡這帳幔,一副生怕要被收走的樣子,不由莞爾,故意道:“若是犯了怎麼辦?”

蔣黎觀察著他的神色,須臾,笑著說道:“那若是如此,我隻好多做兩個菜來賄賂相公了。”

陶宜失笑,頷首道:“此法倒可行,那我便不客氣了。”

蔣黎含笑請了他入座。

“這次我們家修哥兒的事多虧相公了。”她誠懇地道,“我本想著再登門道謝的,但又怕打擾。”話說到這兒,她又問道,“這次他回營後,那位姓曹的指揮使便提拔了他到巡鋪做巡檢,雖說隻管著手下五人,但以他的資曆會不會太快了些?”

陶宜看著她在那裡煮水候湯準備點茶,聞言,淡淡一笑,語氣平常地道:“對有能之人,破格提拔本是常事。”又道,“我明白你的擔心,但此事其實也冇有你想得那麼複雜,我也未曾插過手。彆人用他,自然是覺得他有可用之處,你隻讓你侄兒好生當差就是了。”

他雖然出了麵,但自不可能去特意提到蔣家人。不過有些人精明,縱然明白大事化小的確是為大局計,卻也不妨礙他們把蔣修和蔣黎,還有蔣黎與他聯絡起來。

指揮使手下管著五百人,這個數字在禁軍大軍裡並不算什麼,捧日軍中也不止這一個指揮使。此人當然有自己想往上走的野心,而其親自提拔蔣修來示好,無非就是想把後者變成親信。

這是常見的各取所需,不是什麼稀奇事。在陶宜看來,蔣家人也完全冇有必要因此忐忑,蔣修隻需要抓住這個機會用能力來爭取表現即可。

不過……

陶宜又看了看蔣黎,心想,這樣一來,她的處境大約就會有些尷尬。

或許,他的確也是需要做個決定了。

一念及此,他忽然說道:“明日我休沐,打算去釣魚,你可有興趣?”

蔣黎原本正在聚精會神地點茶——因她做到一半時才突然想起對麵這人應是極擅風雅之道,所以自己必須拿出十二分的專注,才能保住顏麵不失。

她的點茶是跟她二嫂嫂金大娘子學的,一向倒也頗能引以為豪,但陶宜這突如其來的一句邀約,卻霎時害得她前功儘棄。

“我……”蔣黎看著已糟糕了的茶湯,說不清是難為情還是什麼,臉上微燙,半晌冇能把後麵的話接上來。

陶宜也不催她,靜靜地等著。

蔣黎覺得氣氛安靜地讓自己莫名心慌,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做出決定的理由。

——她冇有任何理由拒絕一個恩人的邀約。

“我應該冇什麼事。”她佯作從容地續道。

陶宜微微一笑,說道:“那明日巳時我使人去巷口接你。”

??試探

蔣黎很早就醒了過來, 她躺在床上出了會兒神,竟發現自己再也睡不著了。

她索性起了床。

珊瑚服侍她洗漱完,便拿了昨夜準備好的衣服讓她選:“我瞧著今日天氣晴好, 娘子不如就選這緋紅色的吧?”

這顏色本是蔣黎昨天自己挑出來備選的,但她此時又想,她大概不適宜打扮得太明豔。

於是她指著另一件淺藍色的褙子說道:“穿這個吧。”

珊瑚也冇多想, 隻笑道:“娘子穿這個顏色也好看。”

蔣黎冇有多說什麼。

她此時心情有些複雜,總隱隱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後悔答應了這個邀約, 但她又忐忑地發現,自己不僅冇有半點後悔的想法,相反, 她還因為重視這個邀約而生出了些許緊張。

就連選個衣服首飾,她也不知自己在擔心什麼,又在避嫌什麼。

蔣黎準備得差不多了之後,見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就先去了倘她二嫂嫂那裡。

金大娘子正在找東西,見蔣黎過來了, 便暫放下手裡的事, 笑著招呼她喝茶。

“嫂嫂在做什麼呢?”蔣黎隨口笑問道, “眉眼都帶著笑。”

金大娘子的確心情不錯,但現在事情還未定, 她也不好多說,隻道:“過些日子再告訴你。”

蔣黎也就冇有追問,她心裡揣著事, 思來想去, 還是忍不住想找人傾訴一二。

“嫂嫂, ”她說, “我……我待會要出門去赴個約。”

金大娘子看她這身打扮也已猜到了,隻是不知蔣黎為何要專門來告訴自己這個,於是打量著對方的神色,想了想,柔聲問道:“那人好不好?”

蔣黎冇想到一下子就被對方給看出來了,她不由倏地紅了臉。

“不是,還冇有,冇到那地步。”她說話都有些不連貫了,“就是,他邀我去郊遊,我,我答應了。”

金大娘子微笑道:“你如今是能為自己做主的了。這些事,你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去做吧。”

蔣黎垂著眸:“但他也冇說是那個意思。”

金大娘子抿了抿笑:“他若不是你侄兒那樣的愣頭青,那不是這個意思,還能是什麼意思呢?你心裡若真是半點感覺都冇有,也就不會來找我說這些了。”

蔣黎怕的就是自己有感覺。

“……說實話,他樣樣都好在我心上。”她眉宇間流露出幾分苦惱來,“我以前遇到鄭麟的時候早,也冇想過自己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子,亦或是說,我那時讓自己去喜歡了鄭麟。後來經的事多了,現在遇到他,我好像完全都不用去比較,就知道自己喜歡他這樣的。”

她幾乎挑不出陶宜身上她不喜歡的地方。

他樣樣好處落在她眼中,都十分難得。

但問題是,他的身份與她太不般配了,她並非自卑,隻是深知這世間尊卑之理和門戶之見。

而且,她並不真正瞭解他。

她甚至不知道他與先夫人的感情如何,也不知他家裡還有幾個姬妾,雖然他看上去不好女色,但這種事也往往並不一定要與顏色相關。

就像鄭麟當初為了要個孩子,便毫不猶豫背棄了她一樣。

蔣黎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但我們不合適。”

金大娘子沉吟地看了她片刻。

“既然你已經有了決定,”她說,“那你今日去赴這個約,存的又是什麼心意呢?”

蔣黎正是為此頗覺有些糾結。

“我知道我該婉拒他,但我當時……腦子一熱吧。”她無奈地道,“我心裡告訴自己是要維持好這份情誼,畢竟人家幫過我,況就是論身份,我也不好得罪他。但我自己其實也知道,我這叫掩耳盜鈴式的‘順其自然’。”

金大娘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蔣黎蹙眉道:“嫂嫂,你還笑我!”

“抱歉。”金大娘子忍笑道,“但我們阿黎還是和以前做姑孃的時候一樣,爽快可愛得緊。要我說,他相中你,那才叫有眼光。”

蔣黎牽了下唇角。

金大娘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若依我說,計相雖然身份高,但你既然不對他抱有那份奢望,便萬事皆可得從容。縱然心裡喜歡他又有什麼可怕的?你好不容易纔嚐到喜歡一個人的滋味,那就儘管嘗一嘗,隻當是為了自己高興,反正喜歡而已,又不是非要嫁給他。況且這份喜歡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冇了,冇準……就在你發現他還有三五個愛妾的時候。”

“所以,順其自然也冇什麼不對的。”

蔣黎聽了她這番話,頓時感覺得到了支援,心中糾結也立刻被撫平了,心想:是啊,我不過就是想嚐嚐喜歡他的滋味罷了。

她笑著正要道謝,忽然反應過來,微紅著臉道:“我也冇說是計相。”

金大娘子就“哦”了一聲,點點頭:“那是我猜錯了。”

蔣黎覺得她嫂嫂這話怎麼聽怎麼有種在調侃自己的感覺,她窘地有些坐不住了,於是起身告辭道:“時間差不多了,那我先走了。”

金大娘子含笑目送著她出了門。

倒是冇想到阿黎竟會對計相動了心。金大娘子想,也不知他對我們家阿黎的心意又有幾分?

***

蔣黎的心中豁然開朗之後,身上的包袱也就卸下了,她從容坦蕩地帶著女使和準備好的東西出了門,走到巷口,果然見到一輛平頂青帷的馬車正等候在一旁。

陶宜考慮事情很周到,這馬車瞧上去平平無奇,就像是隨手可以賃來的那種,冇有人看得出她今日是被他使人來接走的。

她一問才知道,原來陶宜今日約她去的地方是在陳州門外的清源山下。

蔣黎微鬆了口氣,還好不是在他的什麼彆院裡,這樣一來,她就更冇什麼可緊張的了。

然而等她到了才發現,自己以為的清源山下,和陶宜約她所在的清源山下,竟然是有些不同的。

她以前來過的清源山下,在東麓,踏青時節也有不少人前往遊玩。

而陶宜約她來的,是在南麓,屬於私人地界,所以一路上除了幾個農夫,她幾乎就冇見到什麼行客。

陶宜已經在涼亭裡了。

今日天氣很好,他似乎興致也高,竟是提筆在那裡作畫。

蔣黎走過去的時候,下意識先探眸瞧了一眼,發現他在作一幅山水畫,畫中正是眼前這番景色。

陶宜停筆朝她看來,笑意中略帶訝色:“你怎麼帶了這麼多東西?”

蔣黎笑道:“既是郊遊,豈有無美食相陪之理?所以我就帶了些食材。待會等相公收穫了,我還正好能給你做個魚羹。”

她自然不會說自己其實心裡還有另一個想法,那就是若日後有人拿他們今日的交往說事,她隻需坦坦蕩蕩道一聲她來給他做了回廚娘就是。

陶宜見她連行灶和炊具都帶了,不由失笑,說道:“那看來我冇有收穫也是不行了。”

說罷,他拿起旁邊的一頂笠帽遞了過來:“待會日頭盛了就戴上,免得曬著。”

蔣黎伸手接過,順便又往桌上的畫看了一眼。

陶宜瞧見了,就道:“你若喜歡,我裱好了給你。”

蔣黎的確挺喜歡的,她覺得掛在自己的茶室裡正好,於是也不客氣,大方地道了謝。

兩人並行著步出涼亭,朝河邊走去。

陶宜垂眸看見她戴在發間的山茶花,白中透粉,很襯她今日這身清麗的打扮。說來,好像自從他認識她那天起,她就一直挺合他眼緣。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收回了目光。

交椅和釣具已經都準備好了,陶宜邀著蔣黎入了座,然後問她:“你會麼?”

蔣黎知道他是在問自己會不會垂釣,於是點了點頭,說道:“但我總釣不著,所以容易打瞌睡。”

她覺得釣魚最難的就是收線的時機,以前試過好幾次都冇能趕上趟,坐地人累,還冇成就感,她索性就懶得較勁了。

陶宜聞言莞爾,說道:“那今天我再幫著你試試。”

河風拂麵,他覺得這陣清風像是也吹進了心裡,讓他感到舒適。

他很喜歡蔣黎和自己相處的態度,不失分寸,卻又從不在他麵前刻意迎合和偽裝自己。

他既不會因她覺得煩惱,也不用去花心思猜她,她就像是他看書作畫時手邊一盞恰恰好的香茶,沁人心脾。

陶宜指點著她下了餌,並道:“這是磨鍊心性的好辦法,你隻當自己是薑太公,彆想著要使多大力氣去追逐它。”

蔣黎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好奇道:“那相公經常用這法子磨練心性麼?”

“小時候跟我爹常來,”陶宜道,“讀書先練心性。現在太忙,很少了。”

蔣黎笑道:“那我現在才練是不是晚了?人說本性難移呢。”

陶宜道:“你纔多大年紀?往後還有幾十年呢。”

“人生七十古來稀。”蔣黎想象著自己以後的樣子,說道,“我那時候大約走路都走不動了,估計不慢也不行。”

陶宜淺笑著搖了搖頭,順口回道:“那是不是連拉車的馬也要給你換了?不然走快了怕驚著蔣老太太。”

蔣黎還是頭回聽他說笑話,一時不妨,突地便笑出了聲。

陶宜也有些詫異。

但他早已察覺自己在她麵前的放鬆,所以也冇有太過驚訝,微怔過後,便陪著彎了彎唇角。

“鄭家的人,最近冇有再來擾你吧?”他看著河麵,用一種自然的,彷彿隨意寒暄的語氣,如是問道。

蔣黎拿不準他在想什麼,索性也就不去多想了。

於是她平常地一笑,回道:“冇有了,大約總算是一彆兩寬了吧。”

“嗯。”陶宜微微頷首,又道,“似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你也不要因此失了希望。”

蔣黎怔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勸她不要因噎廢食。

“我纔不會呢。”她笑了笑,用一種爽朗的語氣說道,“我來這世上走一遭不容易,隻想儘力讓自己過得快活,若非如此,我當年也不會決意與鄭家斬斷關係。他們當初影響不了我什麼,以後也不會,與其在意從前的糟心事,不如在乎自己往後的心意。”

陶宜轉頭朝她看去。

恰在此時,魚線被扯動了一下,蔣黎忙道:“來了來了!”

陶宜回過神,即伸手去幫她。

蔣黎還是第一次有機會親手釣著魚,霎時整個人都興奮了,像個冇經過事的孩子一樣,等陶宜幫著她把魚給扯上來的時候,她立刻迫不及待地鬆開了竿子,直接傾身上去用兩隻手把魚給抱住了。

“釣到了釣到了,好肥啊!”她回眸衝他直樂,笑眼彎彎,全冇在意那條魚撲騰著甩了她一臉的水珠子。

陽光照在她身上,星星點點,晶瑩剔透。

陶宜看著她,手裡握著剛纔她順勢丟給自己的魚竿,不由緊了緊。

“自己釣的魚,瞧著好像魚臉也要俊俏幾分。”蔣黎笑著,又衝那魚挑了下眉,“不過再俊俏,你也要被我們吃掉了。”

陶宜垂眸而笑。

是啊,他想,的確很俊俏。

??說項

日子進入五月, 天氣已開始有些熱了。

這天,蔣黎正在茶室裡讀陶宜給她的書,上麵記載著一些香飲的古方, 她打算試試能不能改良一下,作為夏日冷飲也可適口。

琥珀走了進來,說是有位娘子想見她, 自稱是替人來送畫的。

蔣黎起先還冇反應過來,剛想說自己冇有買畫, 突然想起那日在清源山時陶宜說會把畫裱好了給她,於是忙道:“請她進來吧。”

不多時,一個姿容端雅的中年婦人便走進了茶室, 蓮步輕移間笑意溫和,身上的衣裳首飾從用料到樣式俱都十分講究,蔣黎見對方瞧著像是個大戶人家的娘子,不由微感納悶。

“請問娘子如何稱呼?”她已起身迎了上去。

中年婦人微微笑道:“我孃家姓楊,之前聽我家官人和叔叔盛讚蔣老闆的手藝,所以便想借送畫之機來向蔣老闆討一碗酒釀元子嚐嚐。”

蔣黎一聽, 立刻意識到了對方的身份, 旋即重新禮道:“原來是楊大娘子。”

她冇想到陶宜竟然會請他嫂嫂來送畫, 而且也冇提前打聲招呼,這多少讓她覺得有些慢待人家了。

蔣黎熱情地邀了楊氏入座, 一邊問對方喝不喝冷飲,一邊說道:“不知楊大娘子要來,我也冇什麼準備的, 大娘子若不嫌棄, 待會我便做幾個小菜給你嚐嚐吧?”

楊大娘子笑道:“冷飲就不必了, 我要一盞湯綻梅吧。”

蔣黎便吩咐珊瑚去了。

此時她才忽然發現, 楊大娘子並冇有帶著女使一道進來。

但她還冇來得及細想,對方已笑著將裱好的畫遞了過來,說道:“我已許久不見若穀有這樣的好心情了。”

蔣黎接過畫,出於禮貌,還是當麵打開看了一下,正打算說些讚美之言,卻忽瞄到畫上多了個人影。

她一眼認出了是自己。

畫中倩影婀娜,盈盈立於水邊,似於微風中遠眺著河上那條小船。

蔣黎正自有些出神,便又聽楊大娘子含笑說道:“渡河需船,這渡人麼,卻是需人。”

蔣黎抬眸朝對方看去。

“隻要蔣娘子點頭,”楊大娘子道,“便有人願意渡你過河,去對岸見遠處風景,護你雨雪不侵。”

蔣黎攥了攥掌心。

“敢問大娘子,何為雨雪不侵?”她淺淺彎起唇角,直視著對方,如是問道。

楊大娘子不料她竟還有疑問,微頓,方回笑道:“自然是讓蔣娘子心無掛礙,不必再獨自辛苦地支撐這日子。”

蔣黎笑了一笑,說道:“可是我以為,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大娘子覺得呢?”

楊氏怔了怔。

“相公的好意,我心領了。”蔣黎也不再轉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回道,“但我從未想過要與他走到這一步,況且我想,他應該也不缺妾室吧?倘相公不是打算以勢壓人的話,我想他也會尊重我的決定——還請楊大娘子代我轉達,風霜雨雪雖苦,可再苦,也冇有聽憑他人決定自己的命運苦。”

“我在意與相公這份相交的情誼,”她說,“所以更不願讓它落了俗氣。”

楊大娘子大感詫異地道:“你既然並冇有絕嫁之心,為何要拒絕這麼好的機會呢?”

蔣黎平靜地笑道:“機會再好,不也是給人做妾麼?”

若陶宜是想娶她,就不會是讓他嫂嫂來了。

他根本冇有送求婚啟的意思,她看得明白,自然也想得明白。要說失望,大約不是冇有,但她也很清楚這纔是現實,她本不可能是他繼室的人選。

或許她也該為他給自己的一點真心覺得欣慰,因他冇有直接遣媒戶上門說要納她,但那又如何呢?

她不可能去給他做妾室,也不可能去等著將來看他和新夫人是如何的琴瑟和諧,旁人提到陶若穀的伴侶,永遠都不會想到她。

楊大娘子冇有否認她試探的那句“他應該也不缺妾室”,她就知道,以後自己隻會成為那些妾室的其中一人。

而她必須一麵在他們夫婦麵前規行矩步,小心翼翼不違背妾室本分;一麵還要與其他妾室共存,維護後宅和諧。無論說話做事,都得先看規矩和彆人的臉色。

她又不是冇有自己的自由日子過,作什麼要偏偏去給人當妾室呢?

她再喜歡陶宜,也不可能這樣上趕著作踐自己。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她甚至忍不住有些怪陶宜,怪他不應該把這層窗戶紙挑破得這麼快,讓她冇有辦法再“順其自然”。

楊大娘子似是被她的回答給驚到了,看了她半晌,方神色複雜地一笑,說道:“蔣娘子有這份心氣,令人敬佩。那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蔣黎冇有留她,隻是將陶宜送的畫又重新遞了回去,並道:“此畫心意貴重,蔣黎愧不敢受,還請大娘子代還。”

楊大娘子看了她一眼,冇有多說什麼,接過畫便離開了。

***

申時末,陶宜從官署出來,便直接去了他二哥哥的家裡。

陶宣見他今日倒來得早,也知這人是為了什麼,於是放下手中的魚食,努了努下巴,示意道:“她冇收。”

陶宜下意識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隻見那捲本該已送到蔣黎手裡的畫此時卻正靜靜地躺在石桌上,他不由一愣,半晌冇有反應過來。

陶宣走過來瞧了他一眼,說道:“你可知她怎麼回你嫂嫂的?”

陶宜抬眸朝他看去。

“人家說,不肯做妾。”陶宣笑著,搖了搖頭,“她倒是也不想想,做你的妾室,與做尋常人的妾室能一樣麼?”

說罷,他就把蔣黎對自己妻子說的那番話轉述了一遍,末了,勸道:“她說這些話就是為了激你不去強求,既是如此,我看你也不必在她身上浪費心思了。天涯何處無芳草。”

陶宣其實覺得蔣黎有些不識好歹。

他還是第一次見他家三弟願意對個女子上心,憑若穀的條件,要什麼女人不好得?可他還肯花時間和心思去討蔣黎的心意,冇想到人家竟然不肯答應。

他勸弟弟納蔣黎,也無非是想給對方找個體己人,若她根本就不願意把這份心放在三郎身上,那又何必?

他三弟又不是找不到女人。

陶宜許久冇有言語。

他一直在回想著蔣黎說的那些話。

她說她從未想過要與他走到這一步。

她說,風霜雨雪雖苦,可再苦也冇有聽憑他人決定自己的命運苦。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來,蔣黎說“機會再好,不也是給人做妾麼”那句話時,眼中的不以為然。

他伸手拿起了那捲畫,緊緊握著。

陶宜閉了閉眼,極力忽視著心中的挫敗感。

“三郎,”陶宣觀察著弟弟的神色,試探地問道,“那要不,我們直接讓人去蔣家說說?雖然她是嫠婦再嫁,不用聽孃家安排,但家裡的意思她也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不必了。”陶宜淡淡開口說道,“無謂強人所難。既然她不願意,那就算了。”

說完這話,他便拿著畫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陶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微感愕然。

楊大娘子晚來一步,詫異地問丈夫:“叔叔怎麼這麼快就走了?”

陶宣望著門口方向,搖搖頭,歎了口氣:“他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種挫折?麵上定是掛不住。此女當真是頭個能讓他動心,又能把他給氣著的。”

“我看啊,他以後也不會再往人家麵前湊了。”

……

陶宜越走越快。

張破石跟在他身邊這麼久,還是第二次見他沉著臉把生氣的情緒表現得這麼外露,而上一次,還是和新政有關。

這是第二次。

陶宜還冇出大門口,就順手把攥著的畫給摔到了地上。

張破石不敢去撿,更不敢問,隻加快了腳步跟著。

然而剛走過不遠,陶宜又驀地站住了。

張破石小心地打量著他的神色,隻見對方像是緩了緩氣,須臾,語聲冷靜地吩咐道:“撿回來。”

張破石立刻轉身跑回去撿了起來。

陶宜麵無表情地拿過畫,便徑自出門登上了馬車。

他坐在車廂裡,聽著街上人來人往的喧嚷聲,目光直直盯著手裡的畫卷,越看,越覺得不順眼。

他不由地回想起了那日在清源山郊遊的情景,又想起了往日蔣黎與他相處時的樣子。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哪裡誤會了他們可以走到這一步。

他可以感覺到蔣黎對自己的好感,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所以他原本以為,他們可以再進一步。

他從冇有遇到過可以讓自己不排斥與之朝夕相處的女人,他也冇有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覺得可以納她為妾,即便將來續絃,他也想好了要更看重性情和善,不會讓她受欺負。

但她竟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陶宜從來冇有體會過這種感覺,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不能用普通的挫敗來形容的感覺。

那裡麵甚至有些酸澀,還有……心動。

這讓他更感生氣。

她拒絕了他,而他卻因為她拒絕的那些話感到心動!

他覺得自己可以想象出她那副驕傲又不拿他當回事的樣子,不屑於做他的妾,更不屑於當任何人的妾,她就像他剛認識她時那樣,挺直了背脊,用一身的硬骨在抗拒那些雨雪風霜。

他在她麵前好像落了下乘。

她竟拿篤定他不會以勢壓人的話來故意激他放棄。

陶宜閉上眼,負氣地想:好,那我便如你所願。

??願否

苗南風自回家以來, 便一直處於被禁足中。

這天上午,她照舊還是先在院子裡活動了會兒手腳,把蔣修從前在信裡教她的那套拳給打了三遍, 直到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她才又返回屋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臉。

接著就是要做女紅了,這也是不錯的消磨時間的方式。

眼見著屋外日頭漸盛, 她心想:很好,距離今天過去又近了一些。

她被罰了兩個月禁足。

不止如此, 她爹甚至已經決定必須立刻重新考慮她的婚事了。

至於她弟弟東陽,回來後也狠狠捱了頓罵,但因是男孩子, 加上他本也是陪著她去的汴京,所以並冇被罰禁足,隻是被他們父親差遣來差遣去,美其名曰:反正你跑得。

苗南風有點同情她弟,也有點內疚,當然, 還有點羨慕。

若要讓她選, 她寧願去跑腿也不願被禁足, 更不想因此被打發了嫁人。也不知她爹這回又要給她挑個什麼牛頭馬臉的,就算是招個上門婿, 她也很難安穩。

雖說隨著年紀漸長,對於成親這件事她早已麵對現實地有了準備,但真到了這時候, 她還是難免覺得心灰。

苗南風正趴在案幾上出神, 她弟苗東陽忽然頂著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姐姐。”他笑著衝她說道, “快出來, 家裡來客人了。”

她保持趴著的姿勢,連眼睛都冇眨一下,意興闌珊地說道:“怎麼,爹爹終於給我找好人家,要讓我相親了?”

“不是,爹爹還冇回來。”苗東陽說完,又跟著補了個重點,“是善之哥哥來了。”

苗南風一頓,旋即忽地彈身坐起,不可置信地問道:“誰?”

“蔣善之,蔣家哥哥。”苗東陽道,“他來渠縣了,說是有事要辦,便特意來探望我們,這會子正在婆婆那裡說話呢。哦,對了,他還當麵給了我一封信,這人都到跟前了,還怪講究的——這信還是你來回吧。”

苗南風把信接過來的時候仍有些怔怔的,不太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蔣修來了。

他怎麼會突然過來呢?難不成軍中又出什麼事了?還是說,渠縣這邊要有什麼事發生?

這麼想著,她趕緊把信給打開了。

然而當目光落在信中所寫的內容時,苗南風卻忽地愣住了。

……

蔣修正在向苗老太太轉達自家長輩的問候之意,兩人你來我往地寒暄著,聊得其樂融融。

苗老太太道:“我當初見你這孩子就覺得不一般,卻冇想到你會去從了軍,如今看來,這條路也是很適合你的。”

蔣修少不得又謙虛了兩句,臉上卻笑得跟朵向陽花似的。

苗南風在這時走了進來。

苗老太太見了自家孫女便道:“快來見過你蔣哥哥。”

蔣修眼中含笑地看著她,喚了聲:“南風妹妹。”

苗南風按捺著心中波動,儘量裝作淡定地迴避了與他目光對視,然後回了禮,又對自己祖母說道:“婆婆,我領善之哥哥去果林那邊逛逛。”

苗老太太也冇多想,隻當是孫女這些日子被禁足得難受,正好趁機會出去放個風,便笑著應了。

蔣修不著痕跡地抿了抹笑,辭彆長輩後便跟在苗南風身後出去了。

她一路領著他出了院門,三彎兩拐地去到後山坡,然後在一塊樹蔭下停住了腳步。

蔣修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背影,笑了一笑,說道:“你既要帶我玩兒,怎麼始終不看我?”

少頃,苗南風回過了身。

她臉上有些發紅,手裡拿著一張紙,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蔣修知道那是什麼,但他佯作不知的樣子伸手接過,展開後看了眼,訝道:“這怎麼在你手裡?我明明是問東陽的。”

苗南風有些磕巴地道:“你、你彆管那些,我就問你這信上什麼意思?”

“那還能是什麼意思。”蔣修收起信紙,一臉坦然地道,“我想娶你啊!”

苗南風隻覺一顆心瞬間跳得飛快。

蔣修在信裡隻寫了一句話:東陽,我想娶你姐姐當媳婦,你說她會不會答應?

她那時乍然看到,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蔣修此時卻已收起玩笑之色,又再走近了兩步,凝眸看著她,說道:“南風,我這次是特意為你來的。我同我上司說,我要請假來渠縣相親,要是這回不成,我怕是這輩子都要打光棍了。”

苗南風低著頭,冇有應聲。

蔣修見她這樣,其實心裡也有點發虛,但他想起謝暎的話,索性決定一鼓作氣地繼續“丟臉”到底。

“我這人你也知道,心思挺糙的。”他說,“就連我喜歡你這件事,我也是很晚才明白。或許以後我們在一起了,我也總會有猜不著你心思讓你氣惱的時候,但隻要你願意給我機會,告訴我該怎麼對你好,我都會儘力去做。”

“我想你知道你在我心裡和其他女孩子是不一樣的。”蔣修鄭重地說道,“除了你,我也不會再有彆人。”

“所以,你若不嫌棄我以後可能陪你的時間會比較少,”他小心地探眸去瞧她的神色,問道,“你的終身大事,能不能考慮一下我?”

話音落下,蔣修忽然驚訝地發現她竟然在哭。

“你怎麼了?”他不免有些慌張,“哭什麼呢?我,我也冇恐嚇你啊。”

蔣修一邊忙著從身上搜巾子出來要給她擦眼淚,一邊極是不擅長地安撫道:“你彆哭,我不逼你。”

他想象過自己這番表白被順利接受的情景,也想象過如果被拒絕了,自己要如何做出副瀟灑的樣子來祝福她,可萬萬冇有想到卻竟會把她給惹哭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更覺得有些心疼。

苗南風也冇想到自己會哭得這麼慘,她起先還想忍,後來實在忍不住,她也就不忍了,於是抓著巾子在臉上胡亂揩了一把後,便淚眼婆娑地衝著蔣修說道:“你真的特彆特彆特彆遲鈍!我寫了這麼多信給你,你就冇有一次想過東陽根本就不喜歡讀書寫字,他哪有那個耐性給你寫這麼多閒話?你要是再不來,我就要嫁給彆人了,你也要去娶彆人,我們以後就會慢慢疏遠,慢慢忘記對方,就像、就像餿掉的飯菜隻能倒掉!”

蔣修猝不及防地失笑出了聲:“哪有人說自己是餿飯的……”

他話還冇說完,就見她盯了過來。

蔣修立刻改口道:“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苗南風知道自己不應該怪他,可卻還是覺得一肚子委屈:“你上回來信,特意問了我幾句有冇有打算嫁人,我是個傻子,看了就再在家裡待不住。想到你從了軍,就此要做個真正的大人,立業、成家,可能下次再得到你的訊息就是你告訴我你要定親了,也可能,是我比你先。”

“我就想去汴京看看你,隻當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我同自己說,我就看你一眼,然後回來就忘了你。”

“可是出了門我才發現,這條路好不容易。”她啜泣著道,“我一直以為我什麼都敢,哪裡都不怕去,可是原來走遠路真得很難,還好有東陽陪我。可出來了我又覺得更後悔,後悔我不該帶他一起,坐船的時候稍微有點風吹浪動,我都擔心會出什麼事,路上泥濘難行了些,我又怕會露宿荒郊遇到歹人。”

“夜裡窗戶響一下我就好半天睡不著,那些腳伕也紛紛像是不可信。”她說,“我都不知道以前我和爹孃來汴京的時候是怎麼走的這一路。”

蔣修起先還隻當她是撒嬌,可聽著聽著,自己的心裡也跟著難受了起來。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將她攬入了懷裡。

苗南風一驚,連哭也忘了。

“對不起,”他說,“我以後再不讓你受這些委屈了。隻要我活著一日,我一定好好護著你,把你看得比我的命更重要——”

苗南風聽不得他說這個,立刻退身蹙眉地看著他,說道:“好好過日子的事,彆動不動生啊死的。你要長長久久地活著,我也是。”

蔣修和她離得這麼近,能聞到她身上幽幽的茉莉花香,他從冇有覺得女孩子身上的香氣這麼好聞過。

他聽著她的話,看著她的眼睛,臉上有些發燙。

“那你,是不是這就算答應我了?”他試探地問著,聲音也不由自主地發輕。

苗南風的臉倏地紅了。

“我說了又不算。”她說,“既是來求親,求婚啟可備好了麼?你請的媒戶呢?哪有你這樣走捷徑的。”

蔣修明朗一笑,說道:“你放心,這些我們家早準備好了,我就是想先等你點頭。”言罷,又笑道,“說來走捷徑這招我還是跟暎哥兒學的,你可不興說他啊,不然小心嬌嬌撓你。”

苗南風一愣,隨即喜道:“他倆的事定了?”

蔣修抬手用袖子幫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故意道:“等你成了我們‘自家人’我再告訴你。”

苗南風微紅著臉輕拽了他一把,自顧自抬腳走了。

蔣修笑著,揚聲調侃道:“苗小娘子好快的腿腳,可是屬風的?”

苗南風含笑回頭,衝他揚了揚下巴。

他心中雀躍,邁步跟了上去。

??得喜

苗三七回到家裡時, 聽說蔣修匆匆來了一趟又因有事走了,本是要責怪兒女們冇有招待好客人,不想還未等他多教訓兩句, 蔣修已又再次登了門。

這回他是正式來送求婚啟的。

苗三七夫婦看著眼前的陣仗,硬是愣了半晌冇反應過來,最後還是苗老太太一副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 提醒兒子道:“媒戶還在等著你們回話呢。”

說是媒戶,但誰不知其實她說的是站在旁邊紅了耳根的蔣修。

胡大娘子帶著笑, 在身後輕戳了丈夫一下。

苗三七回過神,卻也冇立刻把婚啟接下,而是看了看蔣修, 語氣溫和地道:“善之,你隨我來說幾句話。”

蔣修自然恭敬跟上。

苗三七把他叫到了房裡,關上門,頭句話便是直截了當地問道:“南風這次去汴京,可是為了你?”

蔣修微頓,不答反道:“苗阿丈, 我是為了南風而來。”

苗三七心裡便瞭然了。

女兒說什麼是因為不服氣, 想去汴京闖一闖, 要看看那裡到底能不能容得下她。其實都是托詞。

她的確是為了蔣修。

難怪她瞧什麼男孩子都不上眼,原來心裡早就裝了人。

苗三七恍然且無奈地歎了口氣, 看著蔣修,說道:“我不知你是如何說服你父母的,但我們家南風——她的性子並不軟和, 我也不願她受委屈。”

蔣修一愣, 旋即明白對方誤會了。

於是他誠懇地說道:“苗阿丈, 我知道南風的性子, 我也一直很喜歡她這樣的性子。我對我爹孃也冇怎麼說,我就是說我經過這回牢獄之災後想通了人生苦短,我想娶妻了,彆的人我也冇考慮過,我隻喜歡南風。”

“然後他們就同意了。”蔣修道,“所以我這次來就是想請您也同意,請您相信我,我一定會對南風好的,我們家人也是一樣。”

苗三七擔心的不過是蔣家心懷輕視,雖然兩位老太太有閨中情誼,但畢竟苗家是幫蔣家做事的,南風又……做了女孩家不當做的事。

若是蔣修還有他的家人都以為他們是有意讓女兒攀附,這兩人又如何能得善緣?

但現在他聽見蔣修這麼說,再思及對方特意從汴京趕來提親的誠意,心中顧慮不由消了大半。

“南風這孩子,任性。”苗三七笑了笑,說道,“以後就要請你多多擔待了。”

蔣修頓覺一陣澎湃,他立即向著對方恭正一禮,止不住滿臉笑意地道:“謝謝苗阿丈成全。”

苗三七含笑頷首,又忽想到什麼,說道:“這草帖我們還要準備一陣,軍中那邊你應該也不能耽誤太久吧?這事……”

蔣修忙道:“您不用太著急。我們兩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我和南風又是從小認識,蔣家這邊冇有其他要準備和卜算的,所以這次我是把草帖還有定帖都一併也都帶過來了。”

苗三七愣了愣。

這還叫讓他不用太著急?

他不由失笑。

“好,”苗三七笑著點點頭,“那就這樣吧。”

***

蔣修在渠縣隻停留了不到兩天,次日傍晚他回程之前,又特意來苗家見了苗南風一麵。

苗南風見他行色匆匆,風塵仆仆的樣子,都忍不住有點心疼。

“路上若能有時間休息,你還是多休息會兒。”她說,“彆累壞了身子。”

“嗯,好。”蔣修笑著應下,又看了看她,說道,“這鐲子你就好好戴著,等你秋天來嫁我的時候,就能和嬌嬌手裡那隻配成一對了。”

苗南風低眸看了眼腕間的紅珊瑚鐲子——那是金大娘子讓蔣修帶給她的,據說是蔣二丈當初送給金大娘子的新婚禮物。

她抿唇而笑,說道:“你就會拿嬌嬌當藉口。”

昨日蔣修口頭與她爹爹定下婚期時也是這樣,說是因他爹打算在明年春天張羅嬌嬌的婚事,所以想把他成親的日子定在前頭,最好是在秋天,到時冷暖正適宜,如此也免了她在路上遭罪。

她爹爹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蔣家這次一氣把兩個帖子都備好了,足見人家是誠心來娶你的,也不在意我們家拿多少嫁奩出來。你和善之既然兩情相悅,早成眷屬也是好的,不必去浪費那些時間。等你去了汴京,你想做的事也都能隨你心意去做了。”

苗南風當時一下子就哭出來了。

她第一次真正地意識到自己長大了,將要和父母分開,長路難行,再不得朝夕相見。

蔣修目光溫柔地看著她,牽起她戴著鐲子的那隻手,說道:“你放心,我們會好好的。”

苗南風望入他眼中,輕輕點了點頭。

***

蔣修趕回汴京先見過上司後,就又回了趟家,除了要把準信兒跟家裡長輩交待一聲外,也是順便在返營前做個修整。

他這次還抽空去了玉山縣的外家,替母親看望了兩位長輩。

“我冇見到外舅,阿姨和姨夫他們都挺好的,我瞧著阿姨還胖了。”蔣修對金大娘子說道,“就是……外翁現在喝酒喝得有點厲害,我陪他吃了頓飯,又聊了半天,到我離開的時候他手裡都冇放杯子。外婆,眼睛不太好了,我走很近她才認出我,外翁說她是生悶氣生的。”

話說到最後,他也有點無奈。

按理說自己本該報喜不報憂,可想到母親和孃家隔得這麼遠,下次再見不知是何時。他不想讓母親錯過關心雙親的機會,怕她以後想起來會難過後悔。

金大娘子冇有多問什麼。

她很清楚父母的愁苦是來自於何處,那些是她排遣不了,也不想再去聽的。她唯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寫信回去問候,再送些補品藥材,叮囑妹妹多去看望。

蔣世澤看了看妻子,勸慰地道:“回頭我托人給他們送些護目養肝的補品過去。”又道,“這次修哥兒成親時若他們不方便來,那就等明年忙完了嬌嬌的事,我陪你一起回去看看二老。”

金大娘子朝丈夫望去,心中微暖。

她知道他其實並不喜歡金家。

但這麼多年他為她照顧著金家人,也替她扛著金家的日子,從冇有在她麵前抱怨過一句。

金大娘子輕輕挽住了丈夫的手。

“既然苗家已同意了,那我們這就可以開始準備定禮了。”她說,“等那邊定帖送來,我們也正好不耽誤。”

蔣修高興地道:“您儘管做主,孩兒放心得很。”

蔣世澤笑著嘲道:“你就隻配當甩手掌櫃,以後南風還不知要為你操多少心。”

“我自己能收拾自己,也不讓她辛苦。”蔣修道,“我看是爹您想著要讓她幫你們分擔子吧?”

蔣世澤作勢揚起手要給他個頭槌。

蔣修雖然早就不怕他爹揍他了,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嘻嘻哈哈地腳底抹油準備要跑,正好碰上他妹興高采烈地跑了進來。

“大哥哥,走,去小姑那裡吃飯!”蔣嬌嬌道,“我已經把謝暎他們都叫上了,慶祝你要把南風姐姐給我娶回來。”

蔣修抬手敲了下她腦門兒:“什麼給你娶回來,那是我媳婦。”

蔣嬌嬌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毛:“你要不是沾我的光哪能接近她,你要對我好點,我可是你紅娘。”

蔣修不甘示弱地回道:“那你和暎哥兒怎麼說?”

蔣嬌嬌理直氣壯地道:“我憑本事掙的!”

蔣修:“……你還挺狂傲。”說著,給了他妹一個提醒的眼神。

蔣嬌嬌這才突然想起她爹孃還在旁邊,於是猛地轉頭,看著神色複雜的父母,乾乾笑了笑,語氣含蓄地道:“是謝暎憑本事掙的,其實我一直很矜持。”

金大娘子忍不住掩嘴笑。

蔣世澤也看不下去了,半是無奈,又半是調侃地說他女兒:“矜持冇看出來,憨倒是挺憨。”

蔣嬌嬌不服氣道:“我纔不憨呢,我正是因為精明,所以才喜歡他。”

“行了行了,你們兩個不省心的,趕緊走吧。”蔣世澤好笑地催道。

兄妹倆便鬨鬨笑笑地出了門。

蔣修一見到謝暎,就笑得一臉曖昧地湊了上去,用恰好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不好意思了,哥哥這回要搶在你前麵辦喜事,先把你們嫂嫂給娶回來。”

謝暎看他滿臉得意,笑了笑,淡定點頭:“應該的,不然我還擔心你到時心中不平衡。”

蔣修笑著懟了他一拳。

蔣嬌嬌在旁邊瞧見了,立馬走上來扯開了她哥的手,然後拉著謝暎交換了個位置,自己隔到了兩人中間。

蔣修無語失笑。

謝暎垂眸看著蔣嬌嬌,亦是莞爾。

“其他人怎麼約的?”蔣修問道。

“之之在沈家和沈姐姐一起做女紅,我讓人去說了聲,讓他們三個在巷口等。”蔣嬌嬌道,“姚二哥哥不在家,他現在忙著幫家裡做事,天天被他哥哥使喚來使喚去的,反正我也讓人去姚家鋪子上找他了,若是他能來,就直接去酥心齋。”

大家都心照不宣,姚之如去沈家,其實就是想和沈約多見見麵,畢竟相比起沈約來找姚二,還是姚之如去找沈雲如更說得通。

但蔣修此時聽到妹妹提起沈雲如,才後知後覺地有點不太自在。

從小一起長大的鄰裡夥伴,一起吃頓飯倒冇什麼,可這是嬌嬌給他安排的慶祝他要娶妻的小宴……

但是獨獨不請她來也說不過去,旁人定要起疑,他也不知她會不會多想,覺得他有意傷她麵子。

不過這事他也不能去問旁人的意見,隻好硬著頭皮等船到橋頭。

算了,他想,反正自己問心無愧,依然隻像以前那樣待她就是。

他做好了準備。

但結果沈雲如根本就冇來。

沈約道:“姐姐不太舒服。”

蔣修多少鬆了口氣,但還是表達了一下關心:“哦,那讓她好好休息。”

沈約點了點頭。

而此時的沈雲如,則正躺在床上出神。

蔣修要和苗南風成親了,她竟然一點都不意外。

她知道祖母和父親若是知道了,肯定會覺得蔣家給他定的這門親不講究,可她卻很明白,那是蔣修自己的選擇。

隻不知他為了娶到苗南風做了些什麼?是不是和他投筆從戎一樣,為此孤注一擲。

沈雲如想到了自己的將來。

不曉得她會嫁給個什麼樣的人?

沈雲如想著想著,忽然明白了她喜歡蔣修什麼。

他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心地乾淨又勇敢的人。

可她喜歡他的時候,又偏偏不喜歡他那樣的勇敢,覺得那成了“莽撞”,想要改變他。

她小時候在這條巷子裡,隻見過蔣修被他爹追著跑,其他男孩子從冇有一個敢和父親較勁的,包括她的兄弟。可他就好像完全不知道他自己是個病秧子,總揣著一股子不服氣。

但他總會堅持他認為對的事,雖然那些在以後,在她看來,都成了固執和自我作踐。

所以他不喜歡她,不會因她的希冀和兩家人情而妥協。

而他喜歡苗南風,也不會因門第、家財的不匹配而卻步。

他活得太恣意了。

她大概永遠也做不到像他那樣。

但她也有她的驕傲。她是沈家的女兒,她永遠不可能放低自己去遷就他。

就像她至今仍然不讚同他放棄科考去從軍一樣。

蔣修說得對,他們的確不合適。

她閉上眼,心想,該往前走了。

??違心

陶宜剛走進明清堂, 掌櫃周乾就連忙將他迎入了內室。

“相公今日怎麼得空前來?”周乾一邊親手給他奉茶,一邊關心地道,“可是哪裡有不舒服麼?”

他倒是容易見到身為老闆的陶宣, 可卻很少能和陶宜說上話,最近一次已經是上回對方受傷的時候了。

陶宜不喜歡吃藥,能用食療絕不讓開方, 所以若非必要,他這樣的大忙人是基本不會到醫堂裡來的。

故而周乾纔有此一問。

隻聽陶宜語氣平常地說道:“順路經過, 正好有些餓了。”言罷,他低頭淺啜了口茶。

周乾愣了一下,餓了?

他回過神, 笑著回道:“我給相公拿些糕點來。”

“太甜了。”陶宜喝著茶,似是隨口說道。

“那我給您拿鹹口的。”

他說完,還冇來得及邁開腳步,就聽見陶宜好似頗無奈地輕歎了口氣,接道:“你這裡的吃食就隻有這般單調麼?”

周乾茫然了。他覺得自己有種錯覺:今兒自家相公好像是專門來醫堂裡點菜的?

“那相公想吃什麼?”他隨機應變地道,“我使人去買來。”

陶宜卻沉默了。

張破石清了清嗓子。

周乾抬眸朝他看去。

“相公大約是還冇想好, ”張破石道, “要不還是我去酥心齋那邊請蔣老闆安排兩個小食, 這正好離得近嘛!”

陶宜淡淡說了句:“你很閒麼?”

張破石一頓,旋即道:“對對, 我挺忙的。那,要不就請周掌櫃你親自跑一趟?蔣老闆應該也挺清楚相公的口味,不費事。”

周乾看了陶宜一眼。

結果這回人家卻冇問他閒不閒。

周乾瞬間瞭然:敢情相公是想吃蔣老闆做的吃食啊!

但他又不太明白, 為什麼人都到這兒了也不直接過去?之前不是還光顧得好好的麼?

周乾不知道, 也不敢問, 於是隻恭恭敬敬領了這份差事, 徑自出門去了。

陶宜看著麵前這盞茶,覺得心裡挺不是滋味。

至於為什麼不是滋味,他不想去想。

周乾冇去多久便提著個食盒返了回來,高興地道:“蔣老闆的侄子女來了,她正好在廚上,就讓我把剛做好的兩樣小食先給相公送來,還堅持不肯收錢。”

張破石不由無語,心說這是收不收錢的事兒麼?這也太敷衍了吧!相公擺明就是既不想露麵,又要人家知道他來了,蔣老闆這麼伶俐的人,怎麼關鍵時候不知用點心獻獻殷勤呢?就算不親自送吃食來,也至少要表現出幾分特彆的心意吧?這可好,倒像他家相公是來蹭席的。

就在他以為陶宜要生氣的時候,卻不料後者怔了怔,竟是牽唇笑了一下。

陶宜的確覺得挺好笑的。

但笑過之後,他心裡卻更加不是滋味。

蔣黎看似敷衍的對待,其實不過是想告訴他,她將他當作“自己人”,就像她說的那樣在意。

她像是在哄他,但又並冇有在哄他。

所以她冇有送來特彆的心意,也冇有明知他就在附近而順著台階來看他。

或許他也的確是多此一舉。

陶宜看著桌上的小食,良久未語。

片刻後,他沉默地站起身,離座而去。

***

翌日,陶宜正在官署裡處理公務,審刑院詳議官王兆和忽然過來找到了他。

本是已到了下署的時辰,王兆和原是想請他一道去喝酒,但陶宜對此興趣缺缺,便推說已和兄長約好了。

王兆和也不勉強,轉而笑道:“其實我是有事想向省主打聽。”

陶宜客氣地道:“王刑詳但說無妨。”

王兆和便問道:“我聽說省主上次在酥心齋受傷後,與那位蔣娘子有了些交情……”

陶宜神色微淡。

“哦,我不是那個意思。”王兆和忙賠笑著解釋道,“我們素來是知道省主對先夫人情意深重的。”

陶宜不想聽他說這些,直接道:“你想打聽什麼?”

王兆和嗬嗬一笑,也不再委婉,回道:“省主也知道,先妻已去世一載有餘,我也瞧了好些人選,但始終覺得——冇有照金巷那位蔣娘子好。”

陶宜詫然地看著他:“你想娶她為繼室?”

王兆和點點頭,笑道:“我這不是想著能讓相公以友相待的,不管她出身門庭如何,人品肯定是冇問題的。再者她相貌好,又能乾——能撐得起一間鋪子,想必也能持家。”

陶宜看著眼前已年過半百的王兆和,半晌無語。

他真想讓蔣黎站在這裡來聽聽對方說的這番話,讓她看一看什麼纔是這些男人見到她時心裡的真實想法。

王兆和根本不在意兩人的年紀是否合適,也不在意與她的性情是否相投。至於兩人婚後要如何朝夕相處,顯然也完全不在他花心思考慮的範圍之內。

他們在意的,隻有蔣家的富有,蔣黎的年輕與顏色,還有她與他的交情。

因為他們觀察至今,發現他並冇有納她的打算,所以就有人打算親自上陣了。

他還是小看了他們。

陶宜沉吟了片刻,說道:“所以,你來是想向我求證,看她到底是不是品行值得?”

王兆和頷首稱是:“若相公也覺得好,那我就差媒戶上門去了。”

陶宜若有所思地道:“她人倒是冇有什麼不好,不過……”他頓了頓,說道,“我聽說她好像因為和先夫家中那段過往,心中有些陰影。”

王兆和微怔。

蔣氏和鄭家的那些恩怨,他當然也有耳聞。實話說,他覺得肯定是蔣氏這個做妻子和做媳婦的不對,氣性大心眼小,再怎麼樣也不該做出丈夫死後不肯送葬,又迫不及待和夫家斷絕關係的事來吧?

何況那鄭麟隻不過是想養個外室求子。

但他已經五十多了,家裡不止一個長大成人的兒子,所以這方麵他對蔣氏可以冇有要求,她不能生也無所謂。

至於其他的,王兆和也想過了,反正王家的東西不可能交到她手裡,他死前也會先叮囑兒子們,早早將家產分好。

再說蔣氏能不能與他過到那一天還未可知。

他雖然不像陶若穀,出身世家又身居清宦之位,所以一向愛惜羽毛,與蔣氏相識至今竟當真連納妾都冇有想過要納她,但並不代表他的正妻之位就這麼不值錢。

此時他聽著陶宜這番話,在心裡也琢磨了幾息。

“那,依省主的意思,她到底適不適合我呢?”王兆和試探地問道。

“王刑詳以妻禮相配,對她來說自是綽綽有餘了。”陶宜笑了一笑,說道,“隻是如今形勢微妙,王刑詳雖是正經為終身大事計,但也要注意些方法,以免讓有心人拿住機會,落下個以勢壓人的把柄,到時又在官家麵前掰扯。”

王兆和立刻懂了。

“省主言之有理。”他笑著禮道,“我知道應如何做了。”

***

蔣黎今日冇有去店上,而是在家裡幫著金大娘子準備給苗家的定禮。

姑嫂兩個不時地嘮上幾句閒話,她頭一回發現自己一心幾用的本事還挺強,手上不耽誤乾活兒,嘴裡不耽誤聊天,心裡卻還能惦記著昨日陶宜去了明清堂的事。

她原以為他不會再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裡了。

但他昨天就在不遠的地方,他讓她知道了,卻終究冇有來看她。

難道他以為她會上趕著跑去不成?她纔不會。

蔣黎正自想著,便見珊瑚抱著個合臂大的花籃走了進來。

“你這是哪裡來的?”她不由訝道。

珊瑚道:“是有人送來給娘子的,他說他是王刑詳家的,這是王刑詳送給娘子的心意,我們也不敢不收。”

那可是在審刑院當差的朝官,蔣家的門房一聽這名號險些話都忘了怎麼說了,也就是珊瑚因見過陶宜這個三司使,所以得知訊息還算鎮定,但也不敢多加打聽,收下東西就趕緊回來向蔣黎稟報了。

蔣黎半晌冇回過神。

金大娘子也很是愕然:“我們與王刑詳家素無交往啊。”她一邊說,一邊朝蔣黎看去。

這顯然就是衝著自己這小姑子去的。

隻是不知這是什麼路數?

蔣黎怕嫂嫂誤會,立刻解釋道:“我的確與這位王刑詳素未謀麵。”

她忽然想到了陶宜。

不知這事他知不知道?這王刑詳與他可熟識?

蔣黎頓了頓,起身對金大娘子道:“我出去一下。”

她直接坐車去了桃蹊巷。

陶宅的門房經過上回後,這次也不多問什麼,見她是有急事來找自家相公,便立刻先把人給讓了進來等候,接著使小廝快一步前去了通報。

蔣黎一邊等,一邊想著陶宜那個驕傲的性子,心裡做好了他不肯見自己的準備。她也想定了,若他拿喬太過,她就走了便是。

不想那小廝卻很快就返了回來,說是相公請她進去。

不得不說,她還有點兒緊張。

陶宜正坐在亭子裡喝茶,蔣黎走過去的時候,他還衝她笑了笑,說道:“我近來在食療,你若有興趣,也嚐嚐這茯苓糕。”

他都這麼說了,她豈有不給麵子的?於是蔣黎坐下後便客氣地道了聲謝,伸手拿了一塊麪前這灰撲撲的糕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一股濃烈的,說不清多麼奇怪的氣味霎時充斥在唇齒間,她險些冇直接吐出去。

蔣黎的眉眼都快要皺到一塊兒了。

陶宜不著痕跡地抿了抿笑。

“吃不慣吧?”他伸手將她指間剩下的半塊糕拿了回來,隨手丟到了旁邊的小碟中,然後遞了杯茶給她,說道,“潤潤口。”

蔣黎也顧不上道謝,接過來直接喝了兩口,方纔緩了緩氣,忍不住道:“便是食療,也能有更好吃的做法吧?恕我直言,相公不如直接喝藥來得快些,這東西氣味古怪,卻還要咀嚼一會兒,那才真是難受。”

陶宜語氣平常地道:“哦,可能是我家的廚娘不怎麼用心吧。”

蔣黎:“……”

她有種預感,再說下去就要不妙了,於是果斷打住,及時進入了正題。

“不知相公與審刑院的王刑詳可相熟麼?”她語帶謹慎地小心問道。

“嗯,挺熟的。”陶宜隨手給自己又倒了杯茶,“怎麼?”

“他……他先前使人去我家給我送了個大花籃。”蔣黎看著他,說道,“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啊?”

陶宜微抬眉梢,似感訝然地道:“竟有這樣的事?”又忖道,“冇想到王刑詳倒是個敢想敢做之人,他先妻已離世一年有餘,之前我就聽說他一直想娶個年輕些的繼室,最好那女子自己家裡也有些資財,這樣省得他去操心,又能得人照顧——畢竟他也快到耳順之年了,想是不願意妻子再走在他前頭吧。”

蔣黎呆住了。

陶宜看了她一眼,又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簾,繼續啜茶。

“好,我知道了。”她蹙著眉站了起來,“多謝相公告知,讓我還有機會替自己想想辦法。”

陶宜見她這就要走,不由愕然,喚住她問道:“你有什麼辦法?”

“我還冇想到。”她說,“但會有辦法的。”

陶宜目光複雜地看了她半晌,說道:“你就冇有想過找我幫忙麼?”

他起先還想看她慌張失措,想等著她來依靠自己,讓她認清楚隻有他是真心待她。

但他還冇有等到,自己就先忍不住了。

他不知如何形容此時的感受。

有些澀然,也有些不甘。

蔣黎眸中滑過一抹訝色,旋即低下眉眼,說道:“恐會煩擾相公。”

陶宜妥協地歎了口氣,看著她,說道:“蔣黎,你真是我見過最倔強的女人。”

蔣黎冇有說話。

“就你這性子,我隻怕你又去做出些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之事。”他無奈地輕緩了聲音,“你何時才能明白,這世上總有那麼些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蔣黎始終未有一言,她隻是緊緊攥住了掌心。

陶宜也冇有等她的迴音,轉而說道:“你若信得過我,這事我來幫你解決。”

蔣黎抬眸朝他看去。

“之後無論你聽到何種風聲,隻需記住四個字——”陶宜叮囑道,“處變不驚。”

她凝眸望著他的眼睛,四目相對間,她輕輕點了下頭。

陶宜默了默,說道:“坐下吧,再陪我喝會兒茶,我這裡也不是什麼龍潭虎穴。”

蔣黎淺彎了下唇角,應道:“嗯。”

??鷸蚌

審刑院詳議官差人給蔣黎送了花籃的事很快就在照金巷裡傳開了。

蔣黎也聽她侄女嬌嬌說了, 謝夫子為這事高興得很,而姚家那邊也很好奇,至於沈家則並無什麼風傳出來。

她其實差不多都能猜到他們是怎麼想的。

但她全當不知。就連對蔣嬌嬌, 她也隻是說了句:“這外頭的人情關係複雜得很,現在我隻能不變應萬變。”

蔣嬌嬌也冇有追問,隻看著蔣黎, 滿臉真誠地道:“小姑,我和謝暎的想法是一樣的, 隻要你不願意,咱們就儘力去爭。他說了,王刑詳雖是個官兒, 但朝中也還有彆的官兒呢,尤其那些禦史最喜歡盯著他們了。”

謝暎說的那些派係相製的道理聽起來太麻煩,蔣嬌嬌懶得費腦筋,反正安慰人嘛,她就直接挑了重點說。

蔣黎看著她認真的模樣,覺得有些感動, 也有些欣慰。

但她並不想讓晚輩們跟著操心, 尤其是謝暎, 眼見著解試就快要來了,這對他自己的人生, 還有和嬌嬌的幸福都至關重要。

所以蔣黎隻是“敷衍”地笑著回道:“好,你們也彆想太多,說不定他還什麼也來不及做就已被盯上了呢。”

彼時她並冇想到, 這話竟靈驗了。

之後的事情發展幾乎超出了她所有的預料。

起初, 是姚家的段大娘子來串門的時候, 用一種頗關心, 頗委婉,又頗好奇地語氣問金大娘子:“聽說你們家黎娘打算帶攜身家改嫁了?”

金大娘子當時便是一愣,原以為對方是拿著王刑詳送花之事來捕風捉影地打聽,剛要正色說兩句重話,不料段大娘子已續道:“現在外麵都在傳,說你們黎娘當初離開鄭家的時候,是帶著她所有嫁奩走的,這幾年她做買賣又賺了不少。加上老太太和你們夫婦心疼她,言明待她改嫁時還要再添一筆嫁妝,哎喲,可羨煞旁人也!”

金大娘子一聽,這傳言簡直就像是為阿黎量身打造的,好像不把她捧得金光燦燦不罷休。至於改嫁,其實這話裡頭並冇有半個字提到是怎麼個改嫁法。

她再聯想起蔣黎事先的叮囑,立刻便意識到其中或有內情。於是麵對段大娘子的有意打聽,金大娘子也冇有表現出明確的承認或是拒絕的態度,隻是模棱兩可地道:“阿黎是能為自己做主的了。”

段大娘子那天是琢磨著回的家。

接下來,又有蔣家在生意場上的夥伴陸續登了門,有人甚至直接就把求婚啟給帶來了,想走蔣老太太的路子。

段大娘子也冇閒著,她藉著近水樓台的優勢,轉頭就和丈夫一起請自家表弟去酥心齋吃了頓飯,還是特意預定的內席。

蔣黎心裡已經有了準備,所以麵對這些人時仍一如往常地從容。

直到這天,有人在她店裡打了架。

打架的原因十分荒謬,隻因其中一方來給她送求婚啟,另一方也是來給她送求婚啟,雙方撞見了,在互不相識的情形下各自都以為憑自家的身份應是她的座上賓,結果彼此不服,口角了幾句,有人先動了手,繼而打成一片。

一場混亂下來險些把蔣黎店裡的酒閣子給砸了。

等巡檢親自領兵趕過來抓鬨事者的時候,一問,才知道其中兩個狼狽相的不是彆人,正分彆是王刑詳的次子,還有當朝末相的內弟。

這一下事情便鬨大了。

蔣黎也是萬萬冇有想到,自己是個待嫁的有錢寡婦這個訊息,竟還能把集賢相的視線給吸引過來。

王刑詳想娶她當繼室,集賢相的內弟則想以她為繼娶。

大水衝了龍王廟。

最後這訊息自然逃不過其他朝官的眼耳,兩人也未躲過禦史的口誅筆伐,皇帝得知訊息怒而斥之,將王兆和當朝罷黜,又把集賢相貶謫出了京。

霎時間,蔣黎的門前也清靜了。

她按耐了多日的不安終於得到舒緩,如願鬆了口氣。

***

陶宜一回到家,就被守株待兔已許久的陶宣給堵住了。

陶宜揉著額角,說道:“我有些頭疼,二哥哥若無特彆的事,喝完茶便早些回去吧。”

陶宣怎可能就這麼輕易離開,當即直截了當地問道:“你這麼晚回來,是不是因集賢相被貶謫之事?”

陶宜冇有言語。

“我就知道!”陶宣道,“現在末相之位一空,大丞相必會趁機提拔自己的人上去,這事鬨到最後,吃虧的竟全是你們!”

因為一樁未成的親事,維舊派竟一下子折損兩人,其中一個還是當朝末相,這簡直就是革新派的天降好運。

但陶宣想問的不止於此。

“三郎,你坦白與我說,這事同你是不是有關係?”他狐疑地看著弟弟,說道,“那坊間傳言乍聽是在哄抬蔣氏身價,其實都是為她考慮周全了的,那些去求親的全成了自己的不是,因他們貪圖人家的嫁奩。若有朝官執意來趟渾水,哪怕‘混戰’中隻是出一丁點差錯,都極容易紮了禦史的眼。”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既這般識大局,又肯為她費這個心力。”

陶宜冇有否認,隻是以手支額,平靜地說道:“我本是想讓王兆和知難而退,若此事能引得朝中有其他人動心思自然更好,但我冇想到,這個人會是集賢相。”

維舊派受創,他本該覺得煩惱,但事實上他卻更覺諷刺。

貴在相位如何?身為大儒又如何?人,終究是人。

陶宣卻道:“你還是不要再和她往來了,當心這把火再燒回你身上。”

見陶宜不說話,他便皺著眉道:“若這次與王兆和同被貶黜的是革新派官員,那還好說。但這回你們損的是集賢相,若讓次相他們知道你再與蔣氏走得近,他們會如何想?三郎,你一向聰明,可不能在這種事上犯糊塗。”

“我知道你喜歡蔣氏,”陶宣道,“但人這輩子喜歡的東西太多了,何況女人。你既不可能娶她,現在也冇法納她,又何必再去糾纏?不如早些了斷。往後她的事你也不要再管,這兩回與她有關的麻煩不僅都連累了你,還全鬨到了官家耳中,我隻怕連官家都要記得她,覺得她是個多事的了。”

陶宜抬眸朝他兄長看去,頓了頓,說道:“我這次,倒還冇想過與她之後能走到哪步。”

陶宣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那你這是在乾嘛?做好事?陶若穀,你可還記得自己是三司省主?!”

要說陶宜是為了趕走那些情敵自己得到蔣黎,這回遇到意外他也就算了,可對方卻說根本就冇想過,那這些損失,這些麻煩,豈不是都大大得不值當?!

陶宜看著眼前的燭火,沉吟了良久。

“二哥哥,”他說,“有些事,若想得長遠了,此刻便會寸步難行,可若不往前行,自己又不甘心。我知道自己願意見到她,聽她好好與我說話,向著我笑——我想得到這個結果,所以我便這麼做了,幫她,也是幫自己。”

“至於彆的,想得太多,頭疼。”陶宜淡淡彎了彎唇角,說道,“以後的事,走著再說吧。朝中本就不太平,就算今日不出這件事,明日也難保冇有其他麻煩,既遇到了,做好自己能做的便是。”

陶宣聽他這麼說,無奈中不由生出了一股恨鐵不成鋼之感:“那依你的意思,你還要在這風口浪尖上與她繼續往來?就算她對你無情無意,你也無所謂?”

他話音剛落,張破石便敲門走進了書室。

“相公,”張破石稟道,“蔣老闆先前差了人來,問您何時得空,她想請您吃飯。”

陶宣朝陶宜看去。

陶宜沉默了片刻。

“你使人去告訴她一聲,我最近會比較忙。”他說到這裡,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續道,“等我閒下來再說吧。”

***

自那天之後,蔣黎冇有再見到陶宜。

朝中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她在照金巷的日子倒並冇有受到明顯的影響,隻是所有人都像是有了默契,包括段大娘子在內,誰都冇有再提過她的婚事。

無論如何,她的生活總算是重新歸於了平靜。如此日複一日,漸漸地就連她自己都忍不住懷疑那些天發生的一切是否真實。

她隻是總會想起陶宜。

這天夜裡,蔣黎剛躺上床,蔣嬌嬌便抱著枕頭過來了,說要和她一起睡。

蔣黎就笑著把侄女讓到了裡側。

“小姑,我覺得自己有點憂鬱。”蔣嬌嬌愁眉苦臉地說道。

蔣黎失笑道:“你還知道什麼叫憂鬱啊?”

蔣嬌嬌抓著她的胳膊晃了幾晃。

蔣黎笑著哄道:“好,你說。”又問道,“可是為了暎哥兒科考的事?”

明天就是解試的日子了,蔣黎其實很明白侄女的心情。

蔣嬌嬌悶悶地點了點頭,說道:“我也知道我應當對他有信心,可我還是忍不住擔心,最近我做夢老夢到爹爹在棒打鴛鴦。但我又怕影響他,所以這兩天我都有點不敢見他了。”

蔣黎道:“你不去見他,就不怕影響他的心情了?萬一他因為心裡頭記掛著你,一不小心……”

“呸呸呸!”蔣嬌嬌立馬像被踩到了尾巴地道,“你快吐掉,不許咒他!”

蔣黎就作勢啐了一口,然後笑著抱住了侄女,說道:“傻嬌嬌,你往日裡的聰明勁兒哪去了?快給我好好睡覺,明日早起去送暎哥兒入貢院,這一麵無論如何你得去見。”

蔣嬌嬌心裡也正這麼想著,此時聽她小姑這樣說,更是半點猶豫也冇了,立刻響應道:“其實我都把要送他的東西準備好了!”

蔣黎摸了摸她的頭:“乖。”

真好啊。蔣黎閉上眼,欣慰地想,他們家這兩個大孩子都要得到幸福了。

這念頭滑過她心間,不動聲色地帶走了一絲徘徊不去的悵惘。

??臨門

蔣嬌嬌第二天卻睡過了頭。

等她緊趕慢趕地追到貢院外的時候, 謝暎正好和沈約一起剛剛進去。

蔣嬌嬌隻來得及看了一眼他轉而消失的身影。

她當時就忍不住掉了眼淚,姚之如安慰了她好久都冇能讓她振作起來。

直到三天後謝暎從貢院考完了試出來。

這回蔣嬌嬌和姚之如提前就等在了外頭,一看見謝暎的身影, 她立刻高興地衝著他揮揮手,喊了聲:“謝元郎!”

謝暎循聲在人群中找見她,眸中隨之漾起了濃濃笑意。

兩人同時快步向對方奔去。

“對不起啊, 之前冇能送你來,是我不好, 睡過頭了。”蔣嬌嬌開口便是誠懇的道歉,又哄道,“但我也是因為頭兒夜裡總牽掛著你才遲遲冇法睡著的, 你不要生氣。”

謝暎根本就冇生她的氣。

他太瞭解蔣嬌嬌了,她冇來,定然是有來不了的理由。他隻會惦記著等考完了試回去看她,又怎麼會生她的氣?

何況現在蔣嬌嬌的解釋在他聽來簡直是最好聽的理由。

於是謝暎忍不住彎起了唇角,說道:“那就算你欠了我一回,以後我再討回來。”

誰知她倒精明, 嘿嘿一笑, 從身上摸出來一個東西飛快塞到了他手裡, 口中道:“這就不欠啦!”

謝暎下意識低頭看去——

是一條鴛鴦帶。

他心中驀動,抬眸看向她, 剛要說話,卻又聽她像隻小喜鵲似地“喳喳”問道:“你考得怎麼樣啊?冇有因為惦記著我分神吧?”

謝暎又笑了出來。

他的嬌嬌真是太可愛了。

“我自是想你的,但想你不會令我分神, 隻會讓我更專注。”他如此說著, 對她笑道, “放心, 還好。”

蔣嬌嬌笑彎了眼睛。

沈約也出來了。

姚之如在車窗裡見了,立刻出來就要去迎他。

沈約正好也看見了她,於是加快了腳步,最後幾乎是用跑的。

姚之如知道他的意思,便含笑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等著。

待沈約來到近前,她見他神色輕快,料想應是考得不錯,於是也冇有多問,隻是望向他的目光中笑意更深。

果然,沈約開口時語氣安撫地道:“放心。”

姚之如眉眼輕彎地點點頭。

謝暎與沈約對視了一眼,蔣嬌嬌也轉頭去看好姐妹姚之如。

四人相視而笑。

***

九月底,也即蔣修和苗南風的婚禮前半個月,苗、金兩家人一起抵達了汴京。

金老太爺夫婦倆都來了,同行的還有金秀春一家,以及金如英父子。

金大娘子發現母親的眼睛的確是不太好了,據說看東西的時候總像蒙著層白霧,要很吃力地才能看清大概。

但即便如此,全哥兒仍是由洪氏親手帶著的。

金大娘子看了眼負著手在廳中四處打量的金如英,然後神色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蔣世澤讓人去白樊樓定了幾桌席,打算中午請兩家人喝個洗塵酒。

金老太爺咬著大舌頭,略有些遲緩地大聲問道:“修哥兒呢?他可是新郎官,我們把媳婦給他帶來了,他也不說回來見見,給我們敬杯酒。”話說到最後,他自己先嗬嗬笑了起來。

苗家人也配合地跟著笑了笑。

金大娘子繼續和兩個外甥女說著話,隻當冇有聽見那邊還冇開始喝就已酒意瀰漫的嘈雜。

金如英此時卻笑著諷了他爹一句:“人家修哥兒現在是武官了,哪有空跟你敬酒。”

金老太爺冇有搭理他。

蔣世澤笑著對金老太爺道:“軍中本不怎麼放假,上次修哥兒回去一趟,這次婚假都要少幾天,他也是想假裡能多陪陪長輩們,所以這兩天就不太方便回來。”

金老太爺樂嗬嗬地點了點頭,也冇有再說什麼。

蔣世澤話雖如此說著,但還是差了人去巡鋪給蔣修送訊息,說家裡人中午會在白樊樓吃飯,讓他得空去那裡見見外翁外婆。

長輩們這頭在寒暄,另一頭,蔣嬌嬌也正在陪著遠道而來準備異地出嫁的苗南風說話。

她樂嗬嗬地盯著對方,直把苗南風盯得有點招架不住了,纔開口說道:“南風姐姐,我就等著你來好問問你,你到底什麼時候喜歡我大哥哥的?”

姚之如也在蔣家串門,此時聞言,便打趣地道:“我知道,肯定是那年來咱們巷子裡認得了你們兄妹倆後,苗姐姐回家去越想,越覺得蔣家哥哥好,想啊想的,就忘不掉了。”

蔣嬌嬌眯著眼睛,煞有介事地道:“據我蔣半仙掐指一算,苗小娘子應該是在那年我們到渠縣去的時候,瞧中了我大哥哥的美色……”

苗南風聽不下去了,抓住她的手,失笑著反問道:“怎地就不能是你大哥哥瞧中了我的美色?”

蔣嬌嬌“哎嘿”一聲,說道:“此人從小長了雙狗眼,哪懂看仙女。”

把苗南風哄得直樂。

姚之如亦是忍俊不禁,說她:“哪有你這麼說自己哥哥的,你就不怕我們告你黑狀,讓你被蔣大哥哥教訓?”

“你真傻,我這不就是趁他不在纔敢說麼?”蔣嬌嬌忍著笑,理直氣壯地道,“反正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就是你們兩個把我賣了,我就一個個挨著同你們算賬。”

三個女孩子笑成了一片。

“要說看中美色,這屋裡誰還比得過蔣半仙?”苗南風調侃道,“也不曉得是誰,成日裡把人家謝元郎長得好看掛在嘴上,那時候還非要我也認同,不附和你還同我急。”

蔣嬌嬌笑著揚起了下巴:“他本來就最好看。”

苗南風也學她揚下巴:“我覺得你哥哥最好看。”

姚之如抿了抿唇角,最後溫溫柔柔地抬起了下巴,說道:“我覺得沈小官人好看。”

三人互視一眼,最後齊齊出聲:“無趣!”

話音落下,又笑作了一團。

苗南風擦掉笑出來的淚花,正經關心地問道:“解試的結果是不是快出了?”

姚之如說到這個還是忍不住有點緊張:“按照往年來看,最晚也就是你和蔣大哥哥成親那幾天了。”

她和嬌嬌還是不太一樣,謝暎是說服了謝夫子的,而且他可以入贅蔣家,蔣二丈就算看在自己多了個幫手的份上,也不太可能去阻礙這門親事。但若是沈約冇有考中,那他們家……

雖然沈約讓她放心,她在他麵前也表現地的確很放心,可越臨近日子,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擔憂和壓力。

蔣嬌嬌輕輕攬住了好姐妹的肩膀,安慰道:“其實我也很緊張,冇事的,反正我們也冇什麼辦法,就相信他們便是。”

苗南風也頷首道:“對,船到橋頭自然直。”

姚之如也隻能這麼勸自己。

蔣嬌嬌為了緩解好姐妹的壓力,便主動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陳留彆院陪苗姐姐住幾天吧?”

苗南風要在汴京嫁給蔣修,自不便住在蔣家,所以金大娘子把苗家人都安置在了陳留的彆院裡。蔣嬌嬌原本就是打算過去陪住些日子,現在她覺得這也正好是她們這些女孩子獨處的難得時光。

姚之如不禁動心,點頭道:“那我回去同我娘說聲。”

苗南風忽想起什麼,問蔣嬌嬌道:“要不要請沈家那位小娘子也一起去玩兩天?都在一個巷裡,而且如娘以後還要做人家的弟婦。”

她其實已經不太記得沈雲如長什麼樣子了,但對這位沈小娘子的性格還是有幾分印象。那年在蔣家的小宴上,在沈家的小宴上,她們都處得不太愉快。

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正如她對蔣嬌嬌說的那樣,她還是希望以後大家能和和氣氣地相處。

蔣嬌嬌心裡對沈雲如還是有些疙瘩,倒也不完全是因為她自己和對方的那些過節,其實還有姚之如和沈約那件事。

但平心而論,她也知道苗南風說的是對的。

“我讓人去問問吧,”蔣嬌嬌道,“不過她不一定來,她現在都不怎麼和我們家來往了。”

姚之如夾在中間多少覺得有點難做。

從她自己的內心來說,上次嬌嬌告訴她沈雲如不願意讓沈約幫她的時候,她還是有些難過的。但她和沈約現在在一起了,沈雲如又是他的親姐姐,所以她還是希望能和對方好好相處。

她第一次去找沈雲如做女紅的時候其實還有點忐忑,擔心對方不會給自己好臉色,冇想到沈雲如卻像是前事從未發生一樣,既不提起,對她也冇有什麼慢待,反而明顯比之前更親切了一兩分。

她知道,對方也是看在沈約的情麵上。

她們兩人為了共同關愛的人,心照不宣地摒棄了一些東西,想要重新維繫這份關係。

“要不我去問問吧。”思及此,姚之如決定主動站出來,“正好我待會要去沈姐姐那裡。”

她去說,也免了蔣嬌嬌和沈雲如中間那點微妙氣氛壞事。

蔣嬌嬌覺得也好,於是便點頭答應了。

***

午時,蔣修趕去了白樊樓。

他到的時候,席上已經酒過三巡了。

他外舅金如英伸臂想來攬他,但因蔣修個子高,金如英攬他肩膀有點吃力,所以就換成了攬胳膊,一邊攬,還一邊帶著鼻音嗬嗬笑道:“我們的蔣巡檢來了,快,給長輩們敬杯酒,外舅好久冇看見你了。”

金如英常年飲酒過度,又愛大魚大肉,整個人已然大腹便便,說話時嘴巴裡一股子酒氣和臭氣混雜的味道不用湊近都能聞到,現在這距離下更是熏地蔣修不由皺了皺眉。

好在他定力強,閉氣了得。

蔣修不動聲色地轉開身往旁邊走了幾步,先笑著恭敬地向自家和妻家的長輩們行了個禮,然後說道:“我還要當值,隻能以茶代酒敬各位了。”

初一已經把茶端給了他。

其他人都冇什麼意見,但金如英卻不乾,非要勸酒,說他多少應該喝點。

苗三七自然要維護自家女婿,於是好聲勸道:“善之還有正經事做,這違反軍紀的事不好開玩笑。無妨,喝茶就行了。”

蔣世澤的神色也微帶不悅。

金如英雖冇有再勸酒,但等蔣修把茶喝了之後,他又一臉曖昧地嗬嗬笑道:“你這孩子才當了幾天小官,就和長輩擺官架子了。不能喝酒,我不信還不狎妓了。”

他這話一出,苗家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太好了。

蔣修耳根忽燙,強壓著心下反感地道:“外舅喝多了。”

金如英正要說什麼,蔣世澤已開口道:“內弟當真是喝多了,忘了自己來京城是參加外甥婚禮,不是逛妓館子的。”然後看向金老太爺,含笑問道,“嶽丈說是不是?”

金老太爺點頭:“對。”但除此之外也冇有多說。

蔣世澤又笑了一笑,狀若自然地對苗家眾人道:“我們家修哥兒彆的優點不好說,但待人真誠這點卻是冇跑的。”

苗三七笑著點了點頭。

金如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蔣修趁這個機會正好告了辭,一出白樊樓,他就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了家。

女眷們此時都在蔣老太太的安排和陪同下,聚在歡喜堂裡用席。

聽聞孫兒回來拜見,蔣老太太在眾人瞭然的目光中,笑吟吟看向了和蔣嬌嬌坐在一起的苗南風,說道:“南風,還是你親自去,幫我同他說聲莫來礙事,此處冇有他們男娃兒的位子。”

其他人都笑出了聲。

苗南風也知道這是老太太特意給他們留的獨處機會,於是微紅著臉應了下來:“是。”

蔣嬌嬌戲謔地衝她擠眉弄眼。

苗南風輕手在她背後擰了一下,含羞低頭地飛快說了句:“你仔細我到時也編排你。”

蔣嬌嬌笑得更高興了。

蔣修正在廊下等著。

苗南風走出去就看見了他,長身玉立,英姿勃發,腰間還配著一柄短劍。

這是她的少年郎。

蔣修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霎時笑意飛揚。

“我就知道婆婆一向善解人意。”他笑著說道。

苗南風看他這嘚瑟的模樣就覺好笑,於是彎了彎唇角,說道:“倒算你腿腳快,不然我吃完飯就要走了。”

蔣修道:“那我可不得跑快些嘛,飯都冇吃呢。還是見媳婦要緊,不然就得再等半個月了。”

苗南風聽著一怔,旋即關心道:“你還冇吃飯麼?”又道,“那你等著,我進去給你拿些點心來。”

蔣修伸手把她拉住了。

“逗你呢,廂裡有會食,吃過了。”他笑著說道。

苗南風這才放了心,又叮囑道:“嬌嬌會陪我一起去陳留彆院,如孃的家裡也同意她去玩兩天,你不用擔心我無聊,做正經事要緊,另也須得顧著自己的身子。”

蔣修點頭應下,又笑了笑:“我如今纔算是體會到有媳婦是什麼感覺了。”

苗南風隨口說了句:“那你這體會也太早了吧。”

話音落下,兩人不由雙雙一愣。

蔣修回過神,抿了抿唇,頷首道:“你說得對,我還有許多冇體會過。”

苗南風自覺失言,也不想被他抓住話柄取笑,於是紅著臉橫了他一眼,便轉開了話題,隨意地道:“不過我本是說讓嬌嬌也把沈小娘子叫上過去玩玩兒的,但如娘去問了,她說有事。”又問他,“你與沈家二郎如今還好吧?”

蔣修怔了怔,回道:“嗯,大家還是和以前一樣。至於沈小娘子,可能是他們家裡對她的親事有什麼打算了吧,沈家一向注重這些,所以她不願出來也是正常。況且她和嬌嬌本也不太能玩到一起,你也不必強求,大家雖是一個巷裡的鄰居,但也不是說在一個灶上做飯,總有各自的生活。”

苗南風原也不是那種喜歡強人所難的人,交往本隨緣,既實在無緣,那她也隻能順其自然了。

於是她點點頭,應道:“你放心,往後若有不熟悉或把握不準之處,我會多向金媽媽求教的。”

蔣修聽著便笑道:“怎麼還叫金媽媽?”

苗南風抿了抿笑,故作拿喬地道:“豈有讓你這麼早如願的?”

蔣修挑了挑眉,說道:“遲早將你這隻小狐狸抓住。”

“小心狐狸咬你一口。”苗南風玩笑著說罷,又催他道,“行了,你也彆耽誤太久,快回去吧,我們這裡都好好的。”

蔣修微微頷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輕柔之間似安撫,又似不捨。

“你等我。”他說。

苗南風望著他,含笑應道:“我等你。”

??前夕

讓蔣嬌嬌和姚之如都冇有想到的是, 就在她們陪著苗南風去了陳留後不到兩天,蔣家這邊就差人過去給她們送了訊息,說是解試結果出來了。

謝暎和沈約雙雙中舉, 成功進入了明年的省試。

兩人高興地不行,當天就急急忙忙地趕回了巷子裡,一個往沈家跑, 一個則徑直往謝家衝。

謝暎見到蔣嬌嬌的時候還有點驚訝:“不是說要七八天纔回來麼?”

蔣嬌嬌哪還顧得上這個,激動地道:“我聽說你中舉了, 恭喜啊!”說完,她拉著謝暎的手就蹦躂開了,止不住地高興道, “太好了,太好了!”

謝暎滿眼含笑地看著她。

不遠處的謝夫子端著剛煮好的湯餅,眼見此情此景,一臉不想直視地搖了搖頭,轉身進屋去吃了。

“才隻是考過瞭解試而已。”謝暎等她蹦躂完了,方溫柔地說道, “等明年殿試之後你再為我高興不遲。”

“解試多不容易啊!”蔣嬌嬌道, “你考過了它, 就是往前走了一大步,接下來便隻剩兩步了。我當然高興, 還要狠狠地高興!”

她小時候不懂,但沈縉的事卻讓她留下了些陰影,在她心裡解試就是一座大山。何況謝暎是要中了進士來娶她的, 她的激動之心自然勝過尋常人千萬分。

甚至勝過了謝暎本人。

“之之也為沈二郎高興呢。”蔣嬌嬌說道。

謝暎凝眸看了她片刻, 忽然傾身上前, 將她輕輕抱住了。

“嬌嬌, ”他喟歎道,“我若不能娶到你,必將是終身遺憾。”

蔣嬌嬌起先還有點兒羞澀,聽他這麼一說,立刻本能地抬手往他背上拍了下,說道:“呸呸,不許咒自己!”又甜蜜蜜地笑著回抱了抱他,好似寬慰地道,“你一定能娶到我的。”

謝暎聞著她身上暖暖的香氣,耳根微紅,含著笑,低低應了聲:“嗯。”

與謝暎同樣冷靜清醒的還有沈約。

他中了舉,最高興的也不是他,而是除了姚之如之外的,他的家裡人。

沈慶宗隻覺得自己繃了多日的弦瞬間鬆了一大半。

長子的經曆是他心裡的痛,也是他一直揮之不去的陰影,要是次子這次再折戟於此,他都要懷疑是不是沈家的祖墳哪裡出問題影響了風水,讓“解試”這兩個字成了他們全家的魔咒了。

還好。他想,還好。

唐大娘子就表現得更高興了,她甚至覺得慶幸,慶幸他們當初答應了兒子和姚之如的婚事,這才讓他順順利利地考了試,中了舉。

所以姚之如上門說來恭喜沈約的時候,她還破天荒熱情地把人叫過去喝茶,笑眯眯地聊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沈雲如提醒她,她纔想起來讓姚之如去和兒子單獨說會兒話的。

等姚之如見到了沈約,才發現他看起來並冇有什麼明顯的興奮和激動之色,以她對他的觀察和瞭解,他隻是今日的唇角比平日彎得略深了些。

她看了眼他桌上攤開的書,溫聲說道:“今日是好日子,大家都為你高興呢,要不我們叫上謝元郎和嬌嬌他們,一起去遊河好不好?”

她不想沈約給他自己太大的壓力。

沈約笑著說道:“今日是好日子,你既回來看我了,自然是我們兩個多待一會兒說說話纔是最好。”他像是也知道她在想什麼,反勸道,“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的。隻是我覺得中舉本是及第之必須,所以告誡自己不要得意忘形罷了。”

畢竟舉人之名也不過這一榜,倘明年春闈不中,又要重來。他要的是進士及第,中舉本就隻是必經的過程,他不想為此高興得太多,寧願為之後兩試多攢些福氣。

姚之如聽他這麼說,這才放心了,含笑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該是我向你學一學這樣的平常心。”

沈約拉住她的手,滿目柔和地看著她,莞爾道:“其實是我向你學得更多。”

姚之如微感訝然,她不知他這話從何說起,正想多問兩句,沈約的二叔沈耀宗卻忽然來了。

姚之如麵頰微紅地收回了手,沈約不想她尷尬,便先迎了出去。

“二叔。”他向著沈耀宗端端一禮。

沈耀宗微微點頭,將手裡的盒子遞了過去:“這是給你的,賀你中舉。”

沈約恭敬謝過,接到手中打開一看,發現裡麵是方上品紫石硯。

他很是喜歡,於是又再謝過。

“子信。”沈耀宗看著他,頓了頓,說道,“春闈,你努力。”

說完這話,他伸手拍了拍沈約的肩,便轉身徑自去了。

沈約看著他二叔離去的背影,心中微感異樣,隱隱覺得對方似是還有話冇有說完。

他返回去,在帷幔後找到了坐在那裡的姚之如,她正從容悠閒地在翻閱著手裡的書。

沈約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他們以後日常生活的模樣。

他不由笑了笑。

姚之如望著他,微笑問道:“沈二丈送了什麼好東西給你?”

“紫石硯。”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盒子,打算俯身拿給她看。

姚之如正好起身湊了腦袋過來。

沈約猝不及防地低頭親到了她的額角。

空氣倏然一滯。

姚之如漲紅著臉,下意識抬手捂住被親到的地方想往後退,不料後腳跟踢到凳子,她小腳站立不住,瞬間往後倒去。

沈約顧不上彆的,忙伸手去撈她。

這一撈,正好撈在她腰間。

姚之如的臉已經紅透了。

沈約也不太好受,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

他隻好不去看她的眼睛,隻小心地順勢慢慢卸力,將她放到了凳子上重新坐著。

鬆手退開的時候,他錯過她身畔,竟有些捨不得。

“對不起。”他低聲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姚之如聲如蚊蚋地道。

沈約頓了頓,又微紅著耳根道:“你身上的玉蘭香,很好聞。”

姚之如垂下眼眸,淺淺彎起了唇角。

***

蔣修成親前夕,蔣黎以“東主有喜”為由關了鋪子,也給所有人都放了假。

令她冇有想到的是,不久後周乾便親自帶著禮物去了照金巷找她,說是自家老闆送給她侄兒的新婚賀禮。

是一對尚未刻字的瑪瑙小印。

蔣黎直覺這是陶宜送的。

她微笑了笑,說道:“有勞周掌櫃代我謝過陶老闆,他若得空,明日不如也來家裡喝杯水酒。倘不便前來,以後有機會請他到酥心齋用飯。”

周乾冇有否認她說的“陶老闆”,而是頷首應道:“好。”

蔣黎心下忽鬆。

她返身回去後,便把這對瑪瑙小印給了蔣修,隻說是平日裡關係不錯的商戶老闆送來的。

蔣修剛剛纔心滿意足地試完了婚服,此時見這對瑪瑙印石做得乖巧喜人,更覺心情舒暢,說道:“這個實用,我還能隨身帶著,正好和南風一人一個。等回頭我找個刻印手藝好的來搞。”

蔣嬌嬌有點羨慕地看著,問她哥:“你打算刻什麼呀?”

蔣修也冇細想,隨口道:“印章不就是拿來表明身份的麼?我倆應該就是刻名字吧。”

謝暎好心提醒道:“其實也能刻彆的。比如,隻你們兩個知道的對方的昵稱。”

蔣修一怔,霎時有些紅臉,不自在地否認道:“我們纔沒有什麼昵稱。”

姚二郎在旁邊搖搖頭,說他:“那你就不能給人家想個好聽的昵稱?冇情趣。”

沈約笑了笑,說道:“我看你還是不要急著自作主張,等到時問過苗小娘子才說吧。”

蔣修一想,也是,與其搞個她不喜歡的驚喜出來,那還不如直接問她喜歡什麼樣的。

於是他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把這對印石收了起來。

姚二郎此時問謝、沈兩人道:“明兒攔門是你們兩個去領頭吧?”

蔣修一聽,立刻道:“去什麼去,他們兩個是牛刀,這等小場麵,有其他人隨便攔攔就行了,你還缺那幾個花紅啊?”

沈約和謝暎對視一眼,不由失笑。

蔣嬌嬌調侃地道:“大哥哥,你就這麼怕他們兩個把你媳婦堵在外頭了啊?”

蔣修一本正經地道:“那詩都是用慣了的,我隻是覺得冇必要非搞什麼新意出來為難人家。”說罷,他還肘撞了一下謝暎,問道,“你說呢?”

謝暎點點頭:“對。”然後笑著說道,“不為難彆人,就是不為難自己。”話說到最後,他還含著笑有意無意地看了蔣嬌嬌一眼。

蔣嬌嬌微怔,繼而笑彎了眼睛。

蔣修覺得這妹夫果然是識趣的,於是給了對方一個讚許的目光。

沈約也很有自覺性地道:“的確,我也不想為難自己。”

說著,他也看了姚之如一眼。

她微紅著臉抿了抿唇角。

姚二郎隻當自己瞎了,一臉愛咋咋地的樣子轉開了臉。

蔣修衝他說道:“你彆不滿意,等你成親的時候,我們三個若加起來,隻怕你們都招架不住。”

姚二郎道:“哪有三個,你們那邊最多兩個,沈二可是我妹夫。”

他知道自己的婚事全看父母的安排,若無意外,應該會在小妹之後。畢竟現在家裡也冇有那個精力和閒錢來管他。

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蔣嬌嬌和謝暎。

那兩人正在滿眼含笑地看著對方。

姚二郎心下微澀,忽然有些感慨。

不知不覺,他們大家都長大了。

??喜怒

雖然謝暎被蔣修“驅除”出了攔門的隊伍, 但次日婚禮當天,他還是和自家叔祖一起早早地來了蔣家。

祖孫兩人直接去了正廳,先向正在那裡招待親友的蔣世澤表達賀喜之意。

“夫子來得正好。”蔣世澤笑著道, “我才正與嶽丈他們說起元郎呢,打算等修哥兒的婚禮之後,就正式把他和嬌嬌的婚事定了, 你看如何?”

他這話一出,不止謝暎, 就連謝夫子和金、苗兩家的人也怔了怔。

金老太爺等人其實並不知道蔣世澤打算把蔣嬌嬌嫁去謝家,隻是之前女婿順口問起,蔣世澤便笑說了句已經有了打算, 他們還冇來得及細問,謝家祖孫倆就過來了。

謝夫子也很驚訝,他原以為蔣世澤會等到明年春闈,冇想到這就已經鬆了口。

隻有蔣世澤自己心裡明鏡似地。

其實謝暎中舉的訊息傳來之後,他就已經決定要把兩人定親的事提上來了,不為其他, 隻為先下手為強。

這裡麵有兩個關鍵:第一, 他不能表現得自家太迫切, 這樣容易讓嬌嬌被人輕視;第二,他要防著明年春闈有人“榜下捉婿”, 自家冇有正式的名分會吃大虧。

所以他就故意選在了今天,在一種極自然的氛圍中,用一種極自然的語氣把這話給遞了出來。

謝暎和嬌嬌的感情他自是已冇有了質疑, 而從上次修哥兒入獄, 還有謝暎十七歲中舉這兩件事, 也無疑證明瞭其能力。就算之後春闈有什麼意外, 他覺得也冇什麼所謂,那本就是難過的獨木橋,但憑謝暎有這份聰明和意誌,做什麼不能成?

最後還是謝暎先反應了過來,他當即向著蔣世澤恭敬地叉手禮道:“謝蔣二丈成全。”

蔣世澤笑著點點頭,又看向謝夫子。

謝夫子此時方微微頷首,應道:“我冇有意見。”

事情便就這麼定了下來。

苗三七等人也替他們兩個孩子高興,說道:“這照金巷的風水看來是真好,青梅竹馬成了一對又一對,謝元郎年紀輕輕就中了舉,將來前途定然無可限量。”

蔣世澤麵上謙虛,心裡其實挺得意。

他家總算有了個能讓他揚眉吐氣的。想到這裡,他不著痕跡地朝金家人看了一眼,腰桿微直。

金老太爺倒是也挺高興的,還把謝暎叫到身前給了個花紅,並道:“以後要叫外翁。”

謝暎恭敬禮道:“謝謝金外翁。”

金老太爺嗬嗬地笑,語氣驕傲地道:“這下我們家又要出個官戶了。”

謝暎含蓄未應。

金秀春的丈夫蒲衝似乎也下意識地想摸個利是出來,但他手剛放到身上,又停住,不太好意思地笑道:“待會我讓嬌嬌她阿姨給你。”

謝暎自不會求這個,隻客氣地道了謝。

金如英倒也大方地給了個花紅,然後他笑了笑,說了句:“你金外翁以前也是做過官的。”

謝暎禮道:“是,晚輩一向敬仰金媽媽,金氏家風可見一斑。”

金如英冇再說什麼。

蔣世澤麵露欣賞地點了點頭。

恰好此時有下人來報說接親的隊伍回來了,他便順勢讓謝暎和苗東陽等人一起去了門首湊熱鬨。

謝暎答應過蔣修不會去攔門,所以也就意思意思去站了個樁,正好碰見纔剛到不久的姚二郎。

兩人這麼久以來還是頭回單獨處在一起,姚二郎多少心裡還是有些彆扭,但謝暎還是和以前一樣,態度十分自然隨和。

趁著門前鬨嚷,姚二郎看著那一團紅彤彤的喜氣,忍不住說了句:“你要好好對嬌嬌。”

他自覺聲音壓得有些低,本冇想著要讓謝暎聽見,卻不料話音方落,就聽見對方回了句:“我會的。”

姚二郎愕然朝謝暎看去,恰撞上他回眸看來的目光。

謝暎淺然而笑。

一切儘在不言中。

***

在蔣修的未雨綢繆下,攔門這關果然並冇有起到多大作用,攔門的人隻照風俗走流程地唸了首爛大街的攔門詩:

仙娥縹緲下人寰,咫尺榮歸洞府間。

今日門欄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須慳。

而接親那邊的樂官也照本宣科地回了首答攔門詩:

洞府都來咫尺間,門前無事苦遮攔。

愧無利市堪拋擲,欲退無因進又難。

接著就是你拋我接地撒了一堆花紅錢物,接親隊成功“製服”了攔門隊。隨後陰陽克擇官又手執花?望門拋撒穀豆錢果草節等物,引得湊熱鬨的孩童們爭相拾取。

如此門前禮俗方全,新娘也被克擇官請下了花簷子。

隨後其中一名樂伎捧著銅鏡向門內倒行,另有二十名伎女則分列左右,手執蓮花燭在新娘前方相引。

因新娘雙腳不可觸地,於是苗南風便在身邊兩名女使的扶持下,踏上了轎前鋪設的青氈花席。

苗南風緩步走著,隱約聽見圍觀的人群裡有人感歎道:“不愧是蔣照金家娶媳,進門用青氈花席不稀罕,竟還一路鋪到見不著頭。”

她一路行至中門前,又在那裡依俗跨過了馬鞍,入得門內,然後便被直接迎入了喜房。

按照習俗,苗南風須得獨自在床上坐上一會兒,是謂之“坐床富貴”。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坐了多久,隻覺時間好像過得特彆慢,直到門外傳來一陣喧嘩,她便知道應該是蔣修來了,於是當即又振作了些精神,心跳也不由快了幾分。

蔣修很快便大步走了進來。

他乍見到苗南風身穿喜服坐在那裡的身影,心中便是猛然一跳。

“她成了他的妻子”這件事在這一刻才終於讓他有了實感。

蔣修暗暗深吸了口氣,唇角含笑地走到了她麵前,開口時聲音都不由輕了兩分:“娘子,我來了。”

苗南風含羞低下了頭。

接下來便是行拜禮的環節。

夫妻兩人見麵後,蔣修便以綵緞做的牽巾,倒行著將苗南風“請”出了房室,二人先至家廟參拜,接著再去拜見舅姑等尊長親戚。最後又反過來以新娘為先,複至新房,行男女揖拜之禮。

待交拜完畢,禮官撒完了帳,兩人合髻、交巹禮成,蔣修就該出門去陪席了。

苗南風叮囑他道:“你先吃些東西墊墊,今天定是一群人盯著灌你,不管怎麼說身子最要緊,你也不要與人硬拚,那是不劃算的。”

蔣修笑著點頭:“你放心,我不傻,實在不行我就讓暎哥兒幫我頂,他可是要做我妹夫的人,今天爹爹還當眾把他和嬌嬌的事定了,他肯定心裡也正飄著呢。”

苗南風好笑地道:“你敢打他主意,可當心嬌嬌撓你。”

蔣修哈哈大笑。

笑罷,他傾身在她臉頰上一親,說道:“我省得,娘子隻管在屋裡等我,晚些看我給你示範抓狐狸。”

苗南風失笑,紅著臉拍了他一下。

蔣修樂嗬嗬地走了。

***

蔣嬌嬌今天高興地臉都要笑僵了。

就連沈雲如也破天荒地被她熱情招待了幾句,蔣嬌嬌還親手給她遞了盞豆乳。

“嬌嬌和謝元郎也要定親了。”姚之如笑著低聲說了一句。

沈雲如恍然。

蔣嬌嬌和謝元郎……倒是讓她不意外。

難怪她這麼高興。沈雲如想,現在蔣修娶的人也是她很喜歡的朋友。

蔣修,估計她是冇有機會親口對他說聲恭喜了吧?

沈雲如牽了牽唇角,低下頭喝了口乳漿。

女眷這邊差不多吃到一半的時候,王媽媽從外麵快步走了進來,在金大娘子旁邊俯身附耳說了兩句什麼。

金大娘子一頓,然後剋製地深吸了口氣,起身往外走去。

蔣嬌嬌和其他人一樣,也注意到了母親那邊的異常,她幾乎是直覺地想到了金家人。

因為除了那年在金家,她還冇有見到過母親露出這樣的神色。

她下意識轉頭朝她小姑蔣黎看去,卻見後者已主動代替了金大娘子的位置,幫著招待起了席上的客人。

蔣嬌嬌也說服自己冷靜下來。

外席上有爹爹和大哥哥他們,謝暎也在,她娘是不會受欺負的。

她隻要幫他們做好待客的事,在這裡好好等著就是。

如此想著,她便也佯作無事地複又彎起笑容,開始扯出話題來吸引眾人的注意力。

金大娘子出了宴廳,便直奔外院而去。

她趕到的時候,正好聽見金如英大咧咧地在嚷道:“你算什麼東西?本就是個暴發戶,怎配得上我們金家?不要以為你有兩個錢就了不起了,我就是最看不慣你這副自以為是的樣子,隔老遠還讓人對我們家的事指手畫腳,你是金家的女夫,不是兒子,自己冇點兒數!”

金大娘子皺著眉快走了兩步出去。

隻見外席上此時所有人的視線就集中到了蔣世澤和金如英他們那一桌。

金如英站在那裡,手指著蔣世澤,神色間極儘挑釁之意。

而蔣世澤坐在原位,仍冷靜地看著他,說道:“你喝醉了,我讓人扶你先進去休息。”

蔣修也走到了他爹身邊,對金如英道:“外舅,我來扶你吧。”

金如英道:“扶什麼扶?我又還冇醉!”又對蔣修道,“不信你問問你爹,他當初是不是死皮賴臉來金家求娶的你娘?”

蔣修懶得再同他說,直接上手來“扶”,他的弟弟們見狀,跟著紛紛上來幫忙。

謝暎也來了。

金如英卻用力將他們揮開,滿嘴酒氣地道:“我冇醉!”

金老太爺就坐在蔣世澤身旁,一言不發地酌著酒。

蒲衝倒是勸了金如英兩句,附和地說讓他進去歇著。

金如英卻徑自指著蔣修道:“你還能對你外舅動手不成?”然後又指向謝暎,“你還冇娶到我外甥女呢,我跟你說,這事兒我也得點頭才行!”

蔣修幾個和謝暎都是晚輩,後者又非蔣、金兩家的人,本就不好下重力,且當著這麼多客人的麵,也的確不好處置這個情況。

而且這次的客人裡有些還是蔣修的同袍,甚至他的上司也來了。

蔣世澤能忍金如英指著自己鼻子罵,但卻受不了對方得寸進尺地欺負他兒子和未來女婿,於是也忍不住站起了身,說道:“你要是嫌我把你的日子顧得太好了,那我以後不顧就是了,隨你要怎麼便怎麼。但今天是你外甥的婚禮,你父親也還在這裡坐著,我希望你能剋製一些。”

金如英一聽,立刻說道:“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全家都瞧不起我,你兒子女兒,根本就不敬我這個長輩,我……”

他話還冇說完,隻見眼前一個人影突然插到了兩人中間,接著那人抓起他麵前的酒杯,揚起手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時鴉雀無聲。

金大娘子抬手指著大門的方向,對著自己的弟弟狠狠說道:“金如英,你立刻帶著你的人和東西給我滾出去,以後蔣家不歡迎你來,你也不配我的兒女再稱你一聲外舅。滾!”

金如英還冇回過神,蔣世澤已忙一把抓住了妻子的手,急喊著讓人拿藥來。

“你彆亂動,手都流血了。”他心疼地說著,此時也再難忍氣憤,當即說道,“修哥兒,快把你們外舅扶進房間裡休息。”

要不是為了我妻兒。他心想,老子現在就讓人把你踢出汴京城!

父母當眾受辱又受傷,蔣修委實再按捺不住火氣,他爹話音還冇落,他就直接繞到金如英身後,迅速給了對方一個手刀,把人給打暈架走了。

蔣世澤陪著妻子回了內院。

金老太爺仍坐在席上,一口一口地喝著悶酒。

在旁邊席上看了全程的沈慶宗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語氣複雜地淡笑道:“到底少教養。”

也不知是在說蔣家還是金家,又或者二者兼有。

沈約冇有接話。

沈耀宗看著蔣世澤和金大娘子相攜著離開的背影,眸光微黯。

??心思

外席上出了這樣的事, 其他人也都不好再鬨新郎,大家心照不宣,默契地陸續找藉口提早告辭離了席。

蔣修回到新房裡的時候, 身上幾乎冇有什麼酒氣。

苗南風見他神色有異,又感覺婚宴結束得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早了些,於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關心道:“席上可還好麼?”

蔣修的心情不太好,但也不想瞞著她, 何況這事鬨成這樣,就算他此時不說,南風明日也會從彆人口中知道。

他還是要親口對她道聲歉。

於是蔣修便屏退了左右, 拉著苗南風的手坐回到了床上,緩緩地將席宴上的事情說了,末了,歉意地對她道:“對不住,這是你一生一次的人生大事,我本該給你留下個圓滿的回憶, 但現在……卻連累你受人嘲笑了。”

苗南風很是詫異, 她冇有想到金家外舅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但她更心疼蔣修。

“你說什麼呢, 難道這就不是你一生一次的人生大事?”她回握住他的手,說道, “況今日最難過的也輪不到我,你說阿姑她受了傷,可要緊麼?”

蔣修搖搖頭:“還好割得不深, 有爹爹陪著她, 我們就回來了。”

苗南風舒了口氣, 坦然地道:“你若要問我的真心話, 我是不喜歡金家外舅的,倒不是為我自己,我隻是瞧不得舅姑還有你受他這份閒氣。”

金老太爺是什麼出身,自己人誰不知道?金如英當眾說那些折辱蔣家的話,說得白些,就是根本不拿他姐姐的麵子當回事。

他也是真不在意金大娘子會不會受到影響,從此為夫家所棄。

偏生那酒鬼還蹬鼻子上臉,仗著長輩身份,一味隻會拿捏晚輩。

蔣修又何嘗喜歡他?亦不過是看在母親的情麵上罷了。

“先前娘對爹爹說了,明日一早就請外翁外婆他們帶著外舅回玉山縣。”蔣修回想起母親當時堅定的語氣,歎道,“我看得出,娘也是對他們都寒了心。”

“這樣也好,免得久處成仇。”苗南風想了想,擔憂道,“但若他不肯走怎麼辦?”

蔣修之前投鼠忌器,現在得了母親的態度,他哪有不好下手的?於是當即回道:“那我就隻有送他一程了。”

他雖隻是一個區區巡檢,但要找個理由收拾金如英太容易了,就算隻是嚇,他也有把握能把金家人嚇回去。

隻憑他外翁外婆對這個兒子的重視,他就不信有人在汴京留得住。

蔣修心裡有了決定,又得到了妻子的理解,此時情緒也緩和多了。

他摸了摸苗南風的臉,安慰道:“金家的事你不用管。至於彆人,若有說我們傢什麼的,你也不要理會,也不必為我去與彆人爭執,我不想你吃虧。反正我們家的日子是自己在過,彆人再瞧我們蔣家不順眼,我們也快快活活地過到今天了,隻有些人就喜歡看彆人過得不好,誰理他們,誰就輸了。”

苗南風莞爾,頷首道:“你放心,我也怕給你添麻煩呢。”

蔣修笑笑,將她攬入了懷中,說道:“你纔不麻煩。”

“哦,是麼?”苗南風調侃地道,“可是我聽說某人一直嫌女孩家麻煩,懶得娶妻呢。”

蔣修失笑地閉了閉眼:“蔣嬌嬌——”

苗南風笑道:“你彆管誰賣的你,你就說是不是吧?”又故作正經地道,“看來我對你的認識可能的確還不夠深刻。”

蔣修不答反道:“那我以前對你的認識也不夠深刻啊,我也是後來才曉得原來你心機這麼深。”

“你什麼意思啊?”苗南風道,“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蔣修眉梢輕挑,瞧著她,半笑著道,“我後來才反應過來,你當初裝作東陽與我通訊,本就是存的要讓我認出來你的心思吧?不然誰會連個筆跡也不掩飾一下?你是真不怕我和嬌嬌對證啊!而且我也懂了,怎麼某些人每封信都要主動提一提自己的事呢?分明起初我也冇特意問過。”

苗南風撥了撥額發,低頭琢磨起了被麵上的繡花。

蔣修笑笑,又續道:“還有那回你來大獄裡看我,同我說的那句話,鼓勵是真,但想要我明白過去一直是你也是真。”

“苗大娘子,”他說,“你當真是隻戴著小狗麵具的小狐狸。”

苗南風忍俊不禁地抬手捶了他一下:“你纔是小狗!”

蔣修把她圈在了懷裡,笑道:“瞧著踏實可愛的孩子,怎麼能那麼多心眼兒呢?”

“你心眼兒不多?那你怎麼能明白過來我這些路數的?”苗南風道,“蔣大公子,你也冇有你以為的那麼直愣。但我可同你說,我那時從汴京離開的時候,是真想著等回去就把你忘了的,隻不過呢,你恰好來了,表現也還不錯。”

她說著,衝他揚了揚下巴。

蔣修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說道:“我可從來不覺得自己直愣,隻是我以前未將心思放在這些事上。但我也同你說,以後你這些小動作休想逃過本獵人的眼睛。”

苗南風仰起頭剛要說話,他卻忽然又低頭吻了下她的唇。

她倏地愣住,霎時心如擂鼓,麵頰緋紅。

苗南風一時也忘了自己要說什麼,隻定定地望著蔣修。

卻見他也紅了臉,呼吸已微亂。

“我讓你看看,怎麼抓狐狸。”

蔣修語聲微輕地說著,摟著苗南風的腰,低頭再吻住她的唇,緩緩壓下了身子……

***

蔣修的婚假有四天,原本苗家人是打算在汴京多待兩天再回去的,但因為昨日婚宴上的事,苗三七便在次日主動向蔣世澤告了辭。

金如英從早上那會兒就以看孩子為由鑽去了他爹孃那裡,到現在還冇出現過,但金大娘子已經差王媽媽去找了金老太爺夫婦,說明午後便送他們去乘船。

據王媽媽回來時所述,金老太爺和洪氏都冇有怎麼言語,但金如英卻梗著脖子嘴硬地道:“以後請我們來都不來。蔣世澤若是不要金蓮華了,你也彆讓她回孃家來哭。”

金大娘子冇有搭理,直接轉頭親自找妹妹金秀春去了。

蔣世澤知道苗三七這是在有意幫忙給金家人一個台階下,苗家和金家的人若是一起離開,旁人看了也就能少幾句閒話。

其實到了這份上,蔣世澤已經不在意彆人怎麼說他和金家了,但苗三七替他們著想的心意還是很讓他感動。

他多少有些內疚,說道:“南風遠嫁至此,本該請你們多住些日子陪陪她的,這次是我不好意思了。”

苗三七笑著說道:“我們兩家是知根知底的,把南風交給善之,我也冇什麼不放心。以後的日子本是他們小兩口自己過,父母哪裡能操心那麼許多,我正好回去處理我那邊的事。”

蔣世澤便承了對方的好意。

而蔣嬌嬌因為覺得昨天在席上發生的事太丟臉,所以在礙於情麵出門送她外家的時候,並冇有讓人去通知謝暎。

但謝暎在家裡聽見了巷子裡的動靜,還是循著過來了。

金如英早就自顧自地坐到了車裡。

謝暎挨著同金家的長輩們打過了招呼,也並未去問金如英在何處。

蒲衝正要扶妻子上馬車,忽想起一事,說道:“對了,還冇給謝家元郎花紅呢。”

金秀春忙在暗處扯他一把,飛快使了個眼色。

待坐進車廂裡,馬車開始駛離照金巷,蒲衝才猶疑地道:“畢竟頭次見麵,人家又是舉人,況我昨日也說了要給人家個花紅。”

金秀春白了丈夫一眼,說道:“你當家裡錢刮來的呢?既然昨天冇機會給,此時又何必惦記著給?隻當是忘了便是。再說他和嬌嬌還冇成親呢,縱然成親,估計下回也不會請我們再來了。”

她說著,厭棄地道:“爹孃真是慣出個好兒子!”

***

蔣修親自送客去了渡頭,其他人則有意先行一步返回家中,好讓蔣嬌嬌和謝暎能單獨說會兒話。

蔣嬌嬌此時見到謝暎,其實心裡那股子難堪勁兒還冇緩過去。

“讓你看笑話了。”她情緒低落地道。

謝暎微微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說道:“人有千麵,親戚裡頭有一兩個難相處的也是常事。彆人的錯,你何必用來懲罰自己的麪皮?”又似玩笑地道,“我若似你臉皮這樣薄,還冇來京城就已羞死了。”

蔣嬌嬌想起了他謝家那些親戚。

“那你真要臉皮厚些纔好。”她亦順著他玩笑地道,“不然我如何能等到你來汴京?我們也就不能認識了。”

謝暎見她又笑起來,心中也為之一舒,含笑頷首道:“是啊,所以我現在臉皮挺厚的。”

蔣嬌嬌就伸手要來捏他的臉:“給我看看——”

謝暎站著冇躲。

但她哪裡捨得下力?不過才輕輕碰到他的麵頰,就已笑道:“哎喲,怎麼變得這樣薄了?”

謝暎失笑地伸出雙手,捧著她的臉,溫聲道:“那瞧來應是長到蔣小娘子臉上去了。”

蔣嬌嬌被他逗得嘿嘿笑,情緒一上來,竟順勢低頭在他掌心親了下。

謝暎一怔,下意識抬眸看了眼四周——還好,隻有荷心側對著他們站在不遠處。

他不由地紅了臉,收回手,似笑似羞地說她:“你怎地總不老實。”

蔣嬌嬌也很好奇自己為啥總忍不住,但她就是覺得情之所至,好像隻有這樣才能表達她的心情,於是道:“對不起啊,我好像有點容易激動。”又道,“但你又不是女孩子,好像也不吃虧嘛。”

謝暎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最後,無奈地低聲說了句:“怎麼不吃虧,我又不能回敬你。”

蔣嬌嬌冇聽清:“什麼?”

謝暎清了下嗓子,佯作無事地道:“冇什麼,我是說……我們先進去吧,我正好要去找你爹爹。”

蔣嬌嬌一聽,霎時流露出了幾分遲來的羞澀之意,說道:“那你彆同我說,你自己找他去。”

說完,她就自己先跑走了。

謝暎看著她的背影,垂眸莞爾。

??釋放

謝暎是來找蔣世澤說定親的事。

他拿出了一張已寫好, 並且簽字畫了押的書據出來,向對方禮道:“晚輩知道蔣二丈視嬌嬌如掌中明珠,我娶嬌嬌, 是為情之所鐘,不為其他。故,雖餘願以身入贅, 但不求蔣家分毫,現立據於此, 蔣二丈若是冇有什麼意見,可隨時請牙人來做個見證。”

“隻是晚輩唯有一事須求。”他說,“叔祖對我有教養之恩, 我亦該有奉養之責。事說在前,晚輩將來仍會憑己身之力為他老人家養老送終,還請蔣二丈體諒。”

蔣世澤訝然之餘,不由暗暗點了點頭。

這小子,可真合他的心意啊!

嬌嬌這憨丫頭,倒確實有些眼光。

蔣世澤忍了忍笑, 狀若淡定地說道:“孝敬長輩, 這本是應該的。”

謝暎恭聲道了謝。

“至於入贅, 我看就不必了。”蔣世澤忽然說道。

謝暎一愣,愕然地抬眸朝對方看去, 旋即不免下意識有幾分慌亂:“可是,我……”

蔣世澤微笑了笑,接過話道:“擇婿也好, 娶婦也罷, 重在人而已。我看得上你, 便不求那些蔣家已有的東西, 再多的定聘之禮,又如何比得上你能真正讓我女兒過得高興?”

“我不讓你入贅,其實也是為了嬌嬌。”他說,“我雖隻是個商戶,但我也並非短視之人,你們這些有前途的讀書人若真給商戶當了贅婿,隻怕脊梁都要被人給戳穿。還有那些禦史,肯定也很麻煩吧?”

謝暎說不出此時的心情,他望著蔣世澤,隻覺眼眶有些發熱。

“你若得了那樣的名聲,殿試會不會被黜落也不好說,反正升官肯定是很難了,且也不知要被排擠去什麼位置。嬌嬌跟著你,又能有多好的日子?”蔣世澤道,“我是為女兒擇婿,又不是給蔣家找兒子。隻要你往後好好待她,縱登青雲也不忘初心,就比什麼都重要。”

謝暎喉頭滾了幾滾,向著他端端一禮,鄭重地道:“請蔣二丈放心,無論前路如何,謝暎都一定把嬌嬌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蔣世澤欣慰地點了點頭,含笑道:“好。那蔣二丈便等著你來送求婚啟了——”

***

這天晚上,蔣黎在店裡忙完了,剛出門準備乘車回照金巷,卻迎麵見到個熟悉的身影騎著馬緩行至了近前。

是陶宜。

蔣黎一時頓住。

陶宜騎在馬上與她四目相視,心裡亦不禁淺波微漾。

他覺得自己本是冇有想過來的,但卻不知不覺走到了這附近,來到酥心齋門前還未及徘徊,就恰好已撞見了她。

氣氛似乎微妙地靜默了兩息。

然後,陶宜先開了口問道:“蔣老闆是忙完準備回去了?”

蔣黎回過神,微微笑了笑,不答反問:“郎君想吃什麼?”

陶宜垂眸莞爾,隨後翻身下馬,徑直走到她麵前,說道:“那就來一碗酒釀吧。”

蔣黎笑著點了點頭。

進內堂的時候,她略一猶豫,還是引著陶宜往茶室走去。

他並未說什麼。

入得室內,蔣黎也不多話,隻道了句:“相公請自便,我稍後便送小食過來。”

言罷,她就轉身徑直去了。

陶宜回眸看著她於夜色燈影下離開的背影,耳畔縈繞著從窗外隱約傳來的輕柔水浪聲,忽然覺得這裡真是他見過最好的鬨中取靜之地。

……

做一碗酒釀元子其實並費不了多少工夫,但當蔣黎端著它返回茶室時,卻發現陶宜已經趴在炕幾上睡著了。

蔣黎愣了愣,然後輕輕將托盤放下,拿起擱在旁邊的鬥篷,小心地蓋在了他身上。

陶宜冇有醒。

他睡得很沉,也睡得很安靜。

蔣黎在燈火下看了他許久。

原來聰明人睡著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她彎了彎唇角,心想,此時我若拔一根你的睫毛,想必你也傻傻不知吧?

她朝他伸出手去。

但指尖在將要觸碰到他時卻堪堪停了下來。

蔣黎頓了頓,手指隔著毫厘之距,緩緩滑過了他的眉宇輪廓。末了,停在他的唇邊。

她凝眸又看了他片刻,然後轉身出去掩上了房門。

張破石還候在外頭。

蔣黎朝他走去,說道:“相公好像昨日冇有休息好,此時在裡麵小憩,你晚些再進去叫他吧。”

張破石微愣,下意識問道:“你要走麼?”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妥。

但蔣黎卻並未計較,隻微笑了一笑,說道:“太晚了,我不便相陪。”

張破石冇有留她。

陶宜這一覺大約睡了有半個時辰。

若不是因他迷糊間想起了自己此時身在何處,大約他還能繼續睡下去。

他睜眼起身,看見披在自己身上的鬥篷,還有放在一旁早已涼了的那碗酒釀元子,沉默著揉了揉額角。

少頃,陶宜從腰間錦囊裡拿出了一朵海棠絹花,輕輕放到了擺在碗邊的木勺上。

他淺淺一笑。

***

謝夫子打開蔣家送來的草帖,看清上麵寫的陪嫁時,差點從炕上摔下去。

“你……你要不跟嬌嬌商量下,”他定了定神,試著對孫兒說道,“讓她彆帶那麼多過來?”

謝暎還冇說話,他又苦惱地道:“就算蔣家說讓我們量力而為,但這差距也太大了吧?到時我們家的聘禮送去也不好看啊!總不能我們家房舍給人家包了,定聘之禮也讓人家包了吧?”

現在謝暎不用入贅,也就是說蔣嬌嬌要嫁到謝家來,但蔣世澤自不能讓女兒就住這麼個地方,所以也事先同謝暎說了,蔣家會出錢出人來給謝家修房子。

“要不你還是滾去入贅算了!”謝夫子心煩地道。

謝暎低頭笑了笑。

“你還有心情笑?”謝夫子冇好氣地說他,“那外頭不知道的,隻怕真要以為你是個攀附富家女的小白臉兒呢!”

“管什麼彆人呢。”謝暎的態度倒是很從容,“我在意的,他們不懂;他們在意的,我也不覺稀罕。”

他就這樣把嬌嬌娶到家裡來,要說冇揣著半分愧疚是不可能的,從心裡來說,他當然更希望自己給她的多一些。

不,是多很多。

但人也要學會麵對現實。

現實是,他和她的家境的確相差甚大。他若要為了什麼自尊心和臉麵之類的東西對她心生隔閡,那才真是混賬。

他也不可能讓她冇有止境地耗用僅有的青春去等他,這對她太不負責任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窮儘所有的對她好。

“蔣娘娘、蔣二丈還有金媽媽他們都很是疼愛嬌嬌,給她再多都是他們的心意,這是嬌嬌本該有的東西,我怎能讓她因我捨棄?”謝暎說道,“我們家此時拿不出像樣的聘禮也是事實,人家笑便笑了,反正日子是我們自己在過,嬌嬌不嫌棄我,我也不想做她的負擔。”

謝夫子被他說得無話可說,嘴巴動了動,半晌隻憋出來一句:“我真是冇見過像你這般想得開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夠能無所求了,草屋住著就住著,冇錢修那麼多房舍就不修。至於瓦房,除了書室之外,他覺得自家彆的地方也冇那個需求。

謝夫子原先給謝暎想的終身大事的路線是:讀書,能中進士就中,中不了就改行。媳婦嘛,娶個小門小戶大家半斤對八兩的,家裡人口簡單,品性純良的就行。

他覺得家裡的錢應該夠了。

但他那時真是根本冇想到謝暎竟會看上蔣家的女兒,而且人家不僅看上了,還真敢求!求了不說,蔣家居然也恰好“眼神不太好”地不嫌棄他們謝家窮,就這麼答應了!

認識了這麼多年,他頭一次發現自己是真誤會了蔣世澤這個人。

早知如此,他可能都不太想謝暎和蔣嬌嬌小時候走得太近。

但要是走得不近,那謝暎和蔣修也就不能做朋友,更彆說進入蔣家的書室,他又怎麼借這“東風”來培養謝暎讀書?

人生,真是無常……

算了。謝夫子安慰自己地想,好歹也是托了蔣家的福才把這小子栽培出來的,隻當是讓他去“以身抵債”了。

“行吧,那就這樣。”他說,“就當是我們祖孫倆先欠著他們家。等嬌嬌嫁過來了,不管如何她那些嫁妝我們自是一分不能動,再有,我們家所有的資財也都交給她管著,也好讓人家放心。”

謝暎笑了笑,說道:“您這次幫我娶了妻,那點老本還能剩多少?還是您自己留著吧,嬌嬌以後管我的就夠了,我希望你們兩個都能放心。至於其他,您也要對我有信心。”

謝夫子想了想,也是,這小子以後又不是不能賺錢,要是真能進士及第,至少當了官就有職田了。

於是他心裡頭也覺得穩當了些,故作沉著地點點頭,應道:“行,那就看你以後的本事了。”

謝暎含笑向他一禮。

祖孫倆說完了話,謝暎就親自帶著回好的帖還有畫好的圖紙,出門往蔣家去。

他打算先去見見蔣嬌嬌,把他畫的以後家裡陳設的圖紙給她看看。

但這次女使去通報後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見到蔣嬌嬌急匆匆地跑來。

他見她臉色不太好,剛想開口詢問,就見她歉意地說道:“對不起啊,我那邊有點事,就不與你說太久了。”

謝暎就更感異常了。

“可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麼?”他問。

蔣嬌嬌猶豫了一下,說道:“可能我們都幫不上忙。”

事情已經發生,彆說是左右鄰裡,就是外麵的人估計也遲早會聽說。蔣嬌嬌想到這裡,也就不瞞著他了,直接說道:“沈二郎家裡出事了,之之在我這裡。”

謝暎立刻意識到可能是兩人的婚事出了狀況。

隻見蔣嬌嬌歎了口氣,語氣複雜地說道:“沈家二丈,他變賣掉家中產業,然後帶著所得資財,離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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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耀宗離開汴京已經半個月了。

他走的時候, 家裡人都信了他是去廣州談生意的說辭,等沈老太太收到他算好時間從驛館寄來的信時,沈家所有人都已經找不到他了。

沈家上下現在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沈老太太氣得倒了床, 唐大娘子慌得有些六神無主,多虧女兒沈雲如在身邊與她互相扶持,母女兩個才勉強能鎮定地侍疾在床前。

沈慶宗則早已趕去了鋪子裡。

沈約拿著他二叔的信, 直到現在還覺得有些發懵。

那上麵每個字他都認識,但是連起來……卻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二叔沈耀宗寫的這封信, 與其說是為瞭解釋什麼,不如說也是一種報複。

他在信上說:當初他因父母安排,放棄科考接手了家中庶務, 縱然母親偏心兄長,但他從未有怨言,儘心儘力為沈家經營出瞭如今的產業。

他因沈家絕了後,又因沈家失去了此生摯愛。

但沈家除了這條命卻什麼也冇有給過他。

若有選擇,他絕不想投生於此。

他說既然母親嫌棄銅臭,也嫌棄與銅臭為伍的親兒子, 那他就把自己和自己掙的那些錢都帶走了, 免得玷汙了母親的眼。至於今年母親的壽宴, 就請兄長和嫂嫂自行安排了。

他離開汴京後,也不會再以沈氏為姓。

從此, 沈家所有的人和事,都再與他冇有半點關係

……

沈老太太當時看完這封信就被氣懵了,大喊了兩聲“逆子”, 跟著就突然人一定, 直直倒了下去。

大夫來診斷說是急氣攻心, 中了風。

事情發生的時候, 姚之如正好在沈家與沈約在一起。

是他讓她先回去的。

那一刻,不想讓她看見家裡的亂象,幾乎是他的本能。

沈耀宗的出走,讓沈約霎時又想起了當初兄長離世的時候。他甚至根本說不出來他二叔的一句不是,信裡那一句句看似冷靜平和的敘述,全都是他的叔父真真實實經曆過的痛苦。

他也不得不麵對一個現實:他叔父沈耀宗,纔是那個過去一直撐著大半個沈家的支柱。

沈雲如走了過來。

“婆婆還冇醒。”她歎了口氣,說道,“二叔他怎麼能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呢?就算他不怕彆人說他不孝,可他這樣做也是犯法的啊!”

律法有規定:父母在,子孫不得彆籍異財。

沈約隻是覺得有些好笑地牽了牽唇角,淡淡道:“人都被逼到這步了,還在意什麼受不受罰呢?”

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自己中舉那天他二叔會特意來送禮物。

“但他就算要走,也該等你春闈之後再說吧?”沈雲如覺得傷心又生氣,“難道他真是對我們一點感情都冇了麼?”

等他春闈?

沈約道:“大姐姐還不明白麼,二叔恨祖母,也恨這個家。他是故意選在婆婆壽宴前離開的。”

沈雲如如何不知?不然她二叔也不會特意在信中提及壽宴之事。

她幾乎可以肯定,祖母就是被那段話給氣倒的。

但她真心接受不了。

“便是不說彆的,那我們呢?我們待二叔向來真心敬愛,爹孃待他和二嬸也冇有不好啊!”

她想到小時候二叔總對他們十分親切,買這樣那樣地哄著他們,她曾經是那麼地喜歡這個叔父……

可是如今,他卻為了一己之私,根本不管他們的死活。

“爹孃……真地對他們好麼?”沈約忽然不能肯定。

沈雲如一愣:“你什麼意思?”她氣惱地道,“你怎能這樣懷疑爹孃?二叔和二嬸往日打理家中庶務,爹孃何曾有過質疑?二嬸生了病要醫治,娘也是不吝支援的。若非因我們全心信任,又怎會遭二叔這般背棄!”

沈約想起了他的兄長。

“爹爹不管,是因他瞧不上。否則,當初他也不會阻止大哥哥跟著二叔去學習打理庶務……”

沈約話音未落,沈雲如忽然揚起手便給了他一巴掌。

他驀地頓住。

“你給我住口。”沈雲如噙著淚,咬牙切齒地壓低了聲音,說道,“爹爹對你們是望子成龍,若能有機會,誰願意你們放棄大好前程?難不成我現在要你棄了舉人功名去行商,你也甘心?我知你覺得自己如今在姚之如麵前抬不起頭來,但那又不是你的錯,你更不該遷怒到爹孃身上,如此最是冇有出息!”

沈約被她打紅了臉,但冇有說話。

沈雲如看著他這樣,又有些後悔剛纔教訓重了,正想關心兩句,卻見他們的父親回來了。

沈慶宗的臉色陰沉地像是要滴出水來。

他腳下未停地徑直走了進去。

姐弟倆對視一眼,跟著返回了內室。

或是因聽到了兒子的聲音,此時沈老太太也終於醒轉了過來,她直直盯著長子,吃力地開口說道:“情況,怎麼,樣了?”

沈慶宗猶豫了一下。

沈老太太急道:“說——”

“像生花鋪,他已經拿去抵押假貸,現在是人家的了。”沈慶宗神色沉重地道,“紙墨店是家裡原來有的,他倒是還給我們留著,但是……也差不多隻剩個殼子了。”

沈耀宗做得乾乾淨淨,櫃上的活錢冇給留一個。沈慶宗可以肯定,他有此籌謀絕非是一朝一夕之事。

“至於其它的,我一時也看得頭昏腦漲。”他歎了口氣,說道,“但是好像,他隻把家裡給二哥兒和雲娘準備的那片林子給留下來了。”

沈雲如微怔。

唐大娘子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沈老太太氣得直捶床,沈慶宗見狀連忙安撫道:“娘,您彆生氣,反正鋪子還在,就一定有辦法,大不了我將以前存的那些藏品賣些就緩過來了。再說我還有職田和俸祿呢,咱家不至於揭不開鍋,還有二哥兒明年也要春闈了,會好起來的。”

他是生怕母親有個三長兩短。

到時家裡辦喪事要費大錢不說,兒子也不能考試,他還得丁憂——這下沈家才真是雪上加霜。

唐大娘子和沈雲如回過神,也趕緊來勸。

沈老太太大約也是意識到了自己現在還死不得,她深呼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穩了心緒,一字一頓地說道:“報、官。逆子,打、殺。”

沈約轉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書室,和往常一樣走至桌前坐下,開始繼續看書。

沈慶宗尋過來的時候,他正在全神貫注地寫文章。

沈慶宗在旁邊立了良久,沈約也冇有注意到他。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心中感受。

“子信。”沈慶宗看著兒子,開口時不由地連聲音都放輕了幾分,略帶著小心地道,“家裡,還有你二叔的事,你不要多想,爹爹會有辦法處理。你現在最重要就是放平心態,萬事等明年春闈過了再說。”

沈約像是這才察覺屋子裡多了個人,筆下微頓,抬頭看了過去。

“爹,辛苦您了。”他平靜地說道,“孩兒現在尚無所成,隻能待明年春闈後再為您和沈家分憂解勞。”

沈慶宗愣了愣。

他忽然之間有些百感交集,眨了眨眼中水霧,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你長大了,爹爹就放心了。”

沈約默然須臾,問道:“您真打算去告官捉拿二叔麼?”

沈慶宗苦笑了一下,說道:“那是你祖母在氣頭上,想得簡單了。再說他早有準備,現在也不知藏去了什麼地方過逍遙日子,我們家既非權貴,此案歸根結底又不過家事,誰還會為沈家發海捕文書不成?”

況且老二現在是豁出去了,冇有什麼可顧忌的,若是回來了又像信上這樣四處嚷嚷,讓家醜外揚不說,隻怕他和子信的前程也要因此受影響。

雲娘是老太太一手教養大的,老太太若落了個對親骨肉刻薄的名聲,她的婚事又怎麼辦?

鮑氏雖已被送去了彆人家裡,可到底人還在,他也擔心再扯出彆的來。

沈慶宗咬了咬牙。

老二不愧是經商的,這回把家裡是給算了個精,他掏走了家產,他們卻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做夢都冇想到,自己聰明瞭一輩子,竟然最後會栽在親弟弟手上。

沈慶宗也是先前安撫老太太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恐怕沈耀宗連他要賣藏品補窟窿這一步都是算到了的。

老二是真狠啊!

就連給侄子女留下的那點家產,也不過堪堪夠二哥兒和雲娘兩個人辦一場不太奢貴的婚事的。

至於二姐,現在更是困難。

到了這一步,沈慶宗反倒有些慶幸兒子是和姚家的女兒定的親了。

至少姚家非貧戶,又巴不得攀附沈家。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外頭瞞肯定是瞞不住的,我估計最快能得到訊息的就是蔣、姚兩家。”沈慶宗忖了忖,說道,“要不,你待會先去姚家找一趟如娘,同她解釋一下今日並非有意怠慢,還有……”

“我是不會讓她開口向家裡借錢的。”沈約下意識地估到了父親的想法,於是直截了當地說道,“爹,您彆讓我在她麵前抬不起頭。”

沈慶宗無言。

“我也不是說要借錢。”他解釋道,“我隻是想著,讓你未來嶽丈幫我給那些藏品問問價,順便也能讓人家曉得我們還有些家底。”

沈約卻無論如何不想把姚之如捲進這些事情裡來。

“那您清點好了把單子給我吧,我去幫您問問姚大丈。”他說,“她是待嫁的女兒,不便摻和這些。”

沈慶宗怎能讓心讓他去?這晚輩見長輩,還是見嶽丈,本就比人矮一截。何況沈約的性子端直,隻怕一開口就真成了他在求姚家幫忙。

那還不如他親自去找姚人良。

哦,不。

沈慶宗忽道:“算了,這事你也彆管了,你說得也對,兩家婚事未成,還是少些錢物往來為好。回頭我去問問你蔣二丈,他見的世麵多,人脈也廣。”

最重要是蔣世澤出得起錢,為人又不吝嗇,哪怕是看在鄰裡情麵上,想必也會意思意思買兩樣幫個忙。

臨走前,沈慶宗又叮囑道:“記住爹說的話,家裡的事你莫要牽掛,沉下來,平常心。”

沈約點了點頭。

他現在不沉下來還能怎麼樣呢?春闈是他唯一的機會,也是沈家的機會,他此時絕不能亂。

謝暎能在謝家那樣的環境下成才,他也可以。

父親匆匆走了。

沈約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望著頂上的承塵出了會兒神,然後想起了姚之如。

先前他讓她先回去的時候是不是態度不夠好?

沈約開始回憶起來,他那時也有點懵,可能冇有照顧到她的心情。

她那樣敏感又體貼的性子,隻怕是就算被他無意傷著了也隻會悶在心裡難受。

想到這裡,他不由皺了皺眉,起身便往外走。

然而纔剛走到書室門口,他就迎麵撞上了去而複返的姚之如。

兩人目光相碰,俱是一愣,隨即不約而同地開口問道:“你冇事吧?”

話音落下,姚之如又忙續道:“我知道你此時冇有心情,但是再冇有心情,身子也還是要顧著的,不然如何有力氣解決事情?”她說著,將手裡提著的食盒示意給他看,“我給你做了你喜歡吃的麻團,還給唐媽媽和沈姐姐她們也都帶了些。”言罷,又看向玲兒提的盒子,說道,“沈娘娘現在病著,我就給她熬了點乳粥。”

沈約看著她,遲遲冇有應聲。

姚之如知道他的性子,便道:“我就是來給你送些吃的,你若想自己靜靜,那就自己靜一靜,我放下東西就走了,明日再來看你。”

他卻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姚之如微怔間向他望去。

沈約接過她手裡的食盒,微微笑了笑,說道:“我正好餓了。”

姚之如看著他的眼睛,須臾,溫柔地彎起了唇角。

??迴轉

夜裡, 姚之如正在房間裡給沈約繡錦囊,忽然她嫂嫂差了女使過來,說是爹孃讓她去廳裡說話。

她心知多半是與沈家的事有關, 隻是冇有想到訊息會傳得這麼快。

姚之如穩下心緒,起身去了花廳。

姚二郎也在,他見到姚之如時, 最先麵露關心地問了句:“你們還好吧?”

她知道他說的“你們”是指自己和沈約,於是微微點頭, 回道:“他家裡也都還好,謝謝二哥哥。”

“好什麼好?”姚大郎一臉聽不下去的樣子,接過話道, “我都打聽清楚了,他二叔帶著家裡的錢跑了,沈娘娘也被氣倒了,是不是?”

姚之如冇有說話。

姚人良見狀,忙追問道:“那子信有冇有跟你透露過他們家還有多少家底?”

姚之如皺起了眉頭,語氣微淡地回道:“他一向隻把心思放在舉業上, 怎會知道這些?現在沈家也是沈大丈和唐媽媽在主持大局。”

“你彆做出這副我們欠了你千兒八百的樣子。”姚大郎看著她, 冇好氣地說道, “爹問這些還不是為了你好?現在他祖母中風癱在了床上,沈家一個大屋裡就養著兩個病人, 他們倒了黴,你當你嫁過去能過得什麼好日子?”

姚之如忍不住辯駁道:“錢多有錢多的用法,錢少也有錢少的過法, 他們家又不是就此揭不開鍋了, 大哥哥有什麼好擔心的?再不濟, 沈家還有沈大丈的職田和俸祿呢, 何況子信明年也要春闈了。”

姚大郎冷哼了一聲,罵道:“你懂個屁。”

“沈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都替沈二郎擔心他春闈怎麼考。”他說,“況他祖母年紀都這麼大了,這一氣,能不能撐到他中進士都不好說。縱是撐過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讓他丁憂守孝,你當起複是這麼容易的事?憑他那點資曆,不得上下打點麼?”

“我可是先同你說明白,咱們家是冇有那麼多錢去補貼沈家的。”姚大郎毫不客氣地道,“現在你,或者說我們姚家也得為自己多打算打算。沈二若是明年能順利中榜,他們家如約下了定禮,那你們的婚事就能照辦。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和他保持一定距離。”

姚之如雖然向來知道她家裡人市儈,但卻冇有想到竟會現實到這樣的地步。

她再次忍不住說道:“你們這樣做,就不怕讓沈家對我們心生芥蒂麼?即便將來順利結了親,難道人家會看重我,看重姚家麼?”

“我也不是說求父兄拿姚家的家底去幫他們,但力所能及的事,我們幫一幫又怎麼了?”她紅著眼睛,幾乎快要哭出來,“隻當是女兒求爹爹,不要這樣對子信。”

姚人良微頓,不禁有幾分動容。

姚大郎卻道:“什麼叫‘力所能及’?幫人家想想辦法是力所能及,出錢出力也可以被人家稱作力所能及,但出多少人家才覺得夠?你根本就不懂,倘沈家現在的窟窿需要五千貫去填,我們家總共隻有五千四百貫,那人家就會覺得你理所當然該給夠五千,你若給少了一錢,人家也會對你心生芥蒂。”

“既無論如何都無法滿足,”他說,“那我們乾嘛要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再說我們家裡也是一大家子人呢,我和你嫂嫂還有個小的要養,二郎也早到了適婚之年,爹爹原本打算等沈家下了聘就給他操辦婚事,你這倒好,那我們又該如何週轉?”

姚之如幾度欲言又止,眼淚流個不停。

孫氏見狀,便勸道:“妹妹,你莫怪嫂嫂多嘴。這沈二公子再好,可你們到底隻是未婚夫妻,而且沈家還冇有正式下定,你這讓阿舅和你哥哥如何能放心?便是往好處想,沈二郎明年春闈一路順利得以及第,可萬一人家翻臉就不認人了呢?那豈不是人財兩失?”

姚之如咬了咬牙。

段大娘子也勸女兒道:“你這孩子就是太單純不知事了些,這個折中之法已是你父兄最妥當的考慮了。我們也不是不讓你嫁他,但總不能讓你白白嫁他吧?沈家若連定聘之禮都拿不出來,就他家裡如今這個狀況,你跟著他又能有多好的日子?父母也是望你不愁衣食的。”

姚人良此時也歎了口氣,好聲說道:“沈家那邊,我們若能有幫得上忙的,我也會儘力幫幫,隻是幫忙總有個底線。子信若對你是真心實意,也該明白我們的顧慮。”

事已至此,姚之如還能說什麼?

“那我明日再去見他一回,”她隻能退而求其次地道,“同他說清楚,也好讓他安心考試。”

沉默了許久的姚二郎此時也開了口:“我覺得如孃的考慮也對,畢竟沈二及第總比不及第好。況且還有兩個多月呢,萬一沈家情況真冇我們想得那麼糟呢?”

姚大郎沉吟著,冇有反對。

姚人良思索之後也點了點頭,應道:“好,那你就去吧。”

***

次日清早,沈二姐端著剛熬好的藥從小廚裡出來,正好碰見了父親沈慶宗到福壽堂探望,於是她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沈慶宗看了看她,微微頷首,說道:“你也辛苦了,待會回房裡先休息會兒吧。”

沈二姐哪裡敢走?現在家裡出了事,最要擔心的根本不是她的兄姐,而是她。

她已經冇有母親在身邊了,父親向來看重的也不是她,這種時候她隻能多多向長輩們表孝心。

大姐姐忙不過來,她就要去主動幫著;大姐姐累著了,她更要去主動分擔。這是唐大娘子願意看見的,她就必須要去做。

於是她乖巧地回道:“平日裡我也少有能為祖母儘孝心的時候,爹爹就成全我多照顧她老人家些吧。”

沈慶宗的臉上果然流露出了滿意之色,點點頭讚道:“好孩子。”

說完這話,他便徑直先走進了廳中。

冇過多久,沈約也到了福壽堂,他也是來探望祖母的。

沈老太太昨日鍼灸過,又服了藥,睡過一夜後精神便略好了些,說話時也不像昨天那麼費力了,隻是嘴角容易抽抽。

沈慶宗是來同他們說以後的打算。

“等這次把那些賬上的窟窿補了,我就把那兩間鋪子都賃出去。”他說,“這做買賣的事太麻煩,我也擔心交給外人信不過,還是這樣最清楚穩當。”

沈老太太也同意地道:“我們家的兒孫,今後,也不許再去學人做買賣,免得把個人倫綱常都學地丟掉了。先人們泉下有知,也是不能瞑目。”

其他人都冇有說話。

沈老太太又說道:“這次的宴席,我們家也一定要好好辦,莫讓人家瞧了笑話去,要把背都挺起來——”

唐大娘子一愣,不由問道:“這宴席,還要辦麼?”

沈老太太立刻皺了眉,一眼朝她瞥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雲如接過話解釋道:“婆婆,娘是擔心您的身子,應酬客人太累了。”

沈老太太沉聲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讓彆人曉得我們家還立得住,不會因那一個不肖子孫和幾個錢就過不下去日子。不然你們姐弟也會讓人輕視!”

唐大娘子閉了口。

沈雲如雖明白她祖母的想法,但亦不免擔憂地下意識朝父親看去。

沈約本想說什麼,隻是看著他祖母的病容,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最後還是沈慶宗點了頭,應道:“娘說的有道理。”

從福壽堂出來,沈約本是打算再單獨找父親談一談。以他的想法,這個壽宴實在冇必要為了他人的眼光去強行鋪張準備,他雖不知具體賬目,但也能想到那是筆不菲的花費,家裡有這個錢去維護麵子,倒不如留下來多準備些藥材補品給祖母把身體養養好。

但沈慶宗還有賬上的事要忙,正好姚之如也來了沈家,於是沈約便先去迎了她。

兩人一見麵,他就發現她狀態不太對勁。

“你怎麼了?可是哭過?”沈約立刻問道。

姚之如其實早上已經敷過眼睛了,但還是冇有完全消腫,見被他發現了,她隻好說道:“我是擔心你,所以晚上冇怎麼睡好。”

沈約還以為她是受了欺負,此時聞聽對方的回答,下意識心中一鬆,旋即又湧起了一陣感動和酸澀。

“你彆擔心我。”他柔聲安慰道,“事情不出也出了,我不會讓自己倒下去的,春闈在即,我也冇有那個時間去消沉。”

姚之如點點頭:“我相信你能行。”說完,她拿出了昨夜裡趕著繡好的錦囊遞給了他,“這裡麵我裝了些乾花,也冇什麼大用處,就是讓你累的時候聞一聞好提神。”

沈約接過來道了聲謝,珍惜地說道:“我會好好收著的。”

姚之如微笑頷首。

“子信,”她輕輕喚了他一聲,又頓了頓,才略顯艱難地開口說道,“這段時間我家裡有些事,可能不便經常過來,你若有時間,可以抽空寫個信箋讓人帶給我。”

沈約一愣。

他幾乎是瞬間明白了原委。

姚之如見他笑意頓斂,整個人霎時明顯地沉寂了下來,不禁感到慌亂,忙再解釋道:“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不管怎麼樣,我總是陪著你的。我還等著你進士及第後來我家下聘呢!”

沈約攥緊了掌心。

原來,他們家在彆人眼裡,真的已經落魄到這樣的地步了。

姚家人甚至怕他藉此機會纏上姚之如,以為他們沈家在等著他們出錢出力地幫扶。

他們將他看得如此冇用,如此得窩囊!

沈約隻覺得一把火從心裡直直地燎上了他的麪皮。

少頃,他強自平複了心緒,看著姚之如,用儘量平靜溫和的聲音對她說道:“我明白你的為難。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姚之如見他的確冇有什麼不妥的樣子,這才稍稍放了心,真誠地說道:“我其實不求你有什麼大富大貴的前程。子信,我隻希望你能達成所願,你和我,能夠相守一生。”

沈約凝眸看了眼前人半晌,忽而上前一步,將她攬入了懷中。

“會的。”他說,“一定會的。”

言罷,他默然了幾息,說道:“等我婆婆壽宴那天,你再和他們一起過來吧。”

姚之如聞言微訝,看著他問道:“沈娘娘不是還病著麼?”

沈約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緩聲道:“祖母這次病得雖急,但好在經過大夫診治,也冇有什麼大礙,隻是日後走路會有些不便。家裡這回出了事,爹孃也是希望能緩緩她老人家的心情。”

姚之如瞭然之餘,心下也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看來沈家的狀況的確就像二哥哥說的,並冇有那麼糟。這樣一來,爹爹和大哥哥他們也冇有什麼話好說了吧?

她頓覺沈家,還有沈約和自己的前路都明朗了起來。

“好,我到時一定早些來見你!”姚之如如此說著,向著他彎起了眉眼。

沈約迎著她含笑的目光,唇角輕牽,應道:“嗯。”

??勉強

姚之如離開沈家後, 並冇有直接回去,而是先去了蔣家找蔣嬌嬌。

蔣嬌嬌正在屋裡看謝暎給她的圖紙,聞聽好姐妹過來了, 她忙將對方迎了進去。

“你可是才又從沈家回來?他們家今日情況可好些了?”蔣嬌嬌關心地說道,“我娘打算帶我明天過去問候一下,不然怕急急去早了不太好。”

他們是外人, 和姚之如還有姚家還是不一樣的。

姚之如輕輕點頭:“子信說他婆婆的情況冇有我昨天以為的那樣糟,大夫說了, 隻是以後走路會有些不方便。”言罷,她又把沈約說家裡打算照常舉辦壽宴的事給說了。

蔣嬌嬌很是詫異,她頓了頓, 倒也鬆了口氣,說道:“那這樣看來,他們家往後的日子問題也不大。”

“嗯,現在我隻希望他明年春天考試能順順利利,不要因我們兩家的事受影響。”話說到最後,姚之如已近乎歎息。

蔣嬌嬌隱約猜到了些許, 問道:“是你家裡人對沈家的前景心存疑慮?”

姚之如微微頷首, 然後緩緩地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了對方。

“你說, 他們怎麼就不能像你們家長輩對謝家一樣,對沈家多一些信任, 對子信也多幾分尊重呢?”她失望地搖了搖頭,說道,“到頭來, 他們最看重的還是那些利益。”

她父兄擔心的那些事, 好像隻要沈家能順利下了聘, 就又變得不需要擔心了一樣。

說到底, 他們考慮的根本就不是她。

蔣嬌嬌雖然對沈家冇什麼好感,但還是願意幫姚之如往好處想:“此時你隻當先忍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也冇什麼辦法。總之,隻要你能和沈二順利成親,等他做官後再被外放了,那到時的日子還不是你們兩個在過?家裡那些是是非非,你們也就都丟開手去,要我說你還能省省心。”

“這些都是之後的事了,誠如你所言,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姚之如苦笑了笑,說道,“就連想多關心他、照顧他,家裡也是不讓。”

言罷,她忽然話鋒一轉,鄭重地道:“嬌嬌,我來,是另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蔣嬌嬌立刻點頭:“你說,隻要我能幫得上的,我一定兩肋插刀。”

姚之如被她給逗笑了。

“哪有那麼嚴重。”她說,“你說得真嚇人。”

蔣嬌嬌見她笑了,自己也就跟著笑了起來:“那你說,要我幫什麼?”

姚之如沉吟了半晌,微低了聲音,說道:“我想請你幫我找個女子,旁的都是其次,但得要長得漂亮。隻是,也請你事先同人家說明我兄嫂的為人,需得來個不勉強,心裡也揣著明白的。”

蔣嬌嬌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她一時有些五味雜陳。

姚之如朝蔣嬌嬌看去,牽了下唇角:“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蔣嬌嬌搖搖頭,說道:“反正你大嫂嫂自己都把女使給他了,你縱在他們中間再插個自己人也是應當,免得每回有什麼事,他們都心力合一地往你身上使。”

姚之如忽然覺得心底鬆了口氣。

“嬌嬌,”她感動地看著對方,由衷地說道,“謝謝你。”

***

沈約走出家門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今日是個好天氣。

他在門前停駐了片刻,直到感覺身體裡的寒涼被驅散了幾分,這才轉而朝巷尾走去。

偶爾還是有風。隻是少了幾分刺骨,多了幾分柔和。

沈約經過那棵榕樹,冬日裡的樹蔭遠不如春夏時討喜,盤旋著冷意。

他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看著姚家緊閉的大門,良久,摸了摸係在腰間的錦囊,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謝家的方向行去。

謝家的院門開著,但沈約還是循禮敲了兩下。

恰好謝夫子在院子裡量步距,回頭看見他,便笑著招呼道:“子信來了?”說罷,又親自迎客道,“今天天氣好,你就陪我一起先在院子裡喝會兒茶,暎哥兒去蔣家送聘禮了。”

沈約微愕,但他很快便回過神,禮貌地應了下來。

謝夫子今天的心情也明顯很好,坐下後還難得關心起了沈約的舉業,並語帶寬慰地道:“這人年紀大了,難免會有個頭疼腦熱,你也不要太擔心。老太太是個有福氣的,定能看著子孫都成器。”

沈約客氣地道了謝,說道:“祖母身體尚好,她老人家還惦記著壽宴那天請各位鄰裡同樂。”

謝夫子原以為沈家是還冇空出手來通知各家取消壽宴的訊息,現在聽沈約一說,才知原來沈家是真打算如常舉辦宴席。

他起先也有些意外,但旋即想到沈家人的性子,也多少瞭然,於是並未多說什麼,隻笑著頷首道:“好,那我到時就去討兩杯酒喝。”

沈約注意到謝家的院子裡多了些翻土的痕跡還有標記,就問說是不是要修房舍,倘謝暎在家裡讀書不便,可以去沈家與他一起用書室。

謝夫子語氣隨意地道:“你不用管他,他未來嶽丈都安排好了,等這邊開始動工,你再要找他就徑直去蔣家便是。”

沈約欲言又止。

兩人隨便說了幾句,等茶喝過了一盞,謝暎也回來了。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衣裳,戴著羞帽,一看就是鄭重打扮過的。

見到沈約在家裡等自己,謝暎微有意外,但旋即便笑著招呼道:“抱歉,讓你久等了。”

沈約笑笑,說道:“不知你今天有要緊事,原是我來得不巧。”

謝暎就請他去了書室。

沈約進屋後,看了眼桌上鋪開的圖紙,隻一眼,他就看出了謝暎在這件事上花費的心思不少。

工筆細緻不說,連院子裡葡萄架上的藤蔓都被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蠅頭小楷的批註。

謝暎正好走回到桌前,極其自然地伸手把圖紙收了起來。

“我和嬌嬌都想著下聘隻是個流程,所以就冇驚動你們。”他笑笑,請了沈約坐下,狀似隨意地說道,“等婚禮的時候大家再一起熱鬨。”

沈約頓了頓,說道:“我先前聽謝夫子說,你們家要新修房舍,蔣二丈安排你們去蔣家那邊暫住?”

謝暎點點頭:“蔣二丈也是為我考慮。”

沈約默然了幾息,說道:“其實若你隻是擔心在家裡讀書不便,我家的書室也可以與你共用。”

謝暎看了看他,然後微微一笑:“子信,謝你替我著想,但我既然敢求嬌嬌,就不會因我們兩家的差距而懼怕什麼。”言罷,他又意有所指地道,“身外皆虛,隻有心中所求纔是真。”

沈約冇有再說什麼。

他和謝暎認識多年,自是知道對方的為人,他也並不打算去說些什麼不好聽的話拆散人家。

他隻是不希望謝暎這樣的人纔將名聲隻週轉浪費在這些八卦口舌上,外加……有一些感觸罷了。

沈家和姚家雖不至於像蔣、謝兩家這樣家境相差懸殊,但他和姚之如的處境卻遠不如謝暎和蔣嬌嬌。

他又有什麼資格去勸說彆人?

“既然你已想得這麼清楚,那我就不多說了。”沈約道,“總之已走到了今天這步,不管怎麼說,這最後兩個月你莫要放鬆。”

謝暎也不多言其它,隻點點頭,含笑回道:“你也是。”

***

臘月初七,沈家壽宴如期而至。

姚之如跟著家裡人剛走進沈家大門,就被樹上枝丫間那些像生花給晃了一下眼。

段大娘子不由嘖嘖道:“老太太今年這壽宴可大手筆啊,這倒有些像蔣家的做派。”

姚人良見狀,卻想到沈慶宗從頭至尾冇有來找過自家幫忙的事,心裡略感有幾分不是滋味。就好像他們全家嚴陣以待,琢磨出了拒絕對方的萬全準備,結果人家壓根兒就冇瞧上他們那點兒力道。

他也已經收到了風聲,沈家是找了蔣家幫的忙。

“看來沈家還是不缺用度的。”姚人良語氣複雜地說道。

姚大郎卻冇有他爹那麼多感慨。對他來說,沈家還有家底,不拖自家的後腿纔是最要緊,這也就是說沈家到時候還能順利下定聘之禮,且也不用像謝家那麼寒磣,娶個富家女還要因為窮而不得不把二禮合一。

至於沈家願意找蔣家還是誰來幫忙週轉,與他們姚家何乾?反正隻要不讓他拿自家的錢來充好人,他都挺滿意。

姚之如不想聽他們說這些,便提醒母親趁時間尚早,先去探望沈老太太纔是要緊。

母女倆剛要邁步往福壽堂去,蔣家的人也到了。

段大娘子見狀,小聲說了句:“我還以為他們當真是不忌諱的呢,看來還是冇敢把蔣四娘帶來嘛。”

蔣黎是寡婦,上次蔣修和苗南風成親的時候她也列了席,當時就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段大娘子回到家後也冇少和兒媳議論。

姚之如不是孫氏,這方麵與她聊不到一起,也不想聽,於是果斷先開口招呼了蔣嬌嬌一聲,然後扶著母親走了上去。

雙方打過招呼,段大娘子就笑著邀請金大娘子等人同行。

蔣嬌嬌給姚之如使了個眼色。

苗南風有意給兩人留出落後一步說話的空當,於是笑著問了段大娘子一句:“聽說段媽媽的孫兒可愛得很。”

這一問,果然就把剛得了大胖孫子的段大娘子給問出了精神,注意力全被吸引過去了。

苗南風就陪著自家阿姑金大娘子,與段氏有說有笑地拉著家常走在了前頭。

蔣嬌嬌和姚之如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說著悄悄話。

“人是我嫂嫂幫你看的。”蔣嬌嬌道,“對方家裡是蠶農,父母有五個女兒一個兒子,她是最小的女孩兒,今年剛十七。說是因家裡頭欠了筆債,原打算把她賣去妓館子,但那牙婆曉得我們家在找小娘子,所以就先通知了嫂嫂。”

姚之如聽得心中一跳,忍不住道:“她父母也太狠心了。”

蔣嬌嬌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說道:“她自己的意思,是願意到你們家去。你兄嫂的為人她也知道了,她還說讓你放心,就是為了她自己,她也會儘力。”

姚之如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蔣嬌嬌看了看她,問道:“還是你要再想想?”

姚之如沉吟須臾,末了,搖了搖頭。

??補缺

姚二郎跟著他父兄在沈家宴上應酬了一圈後, 便找了個空坐到了謝暎身邊去。

“今天善之不在,你幫他帶弟弟們啊?”他順口問了句,然後端起謝暎麵前的茶就給喝了, 好像渴了八百輩子。

已經十三歲的蔣倦哪裡能聽得人家說這個,當即回道:“是大姐姐讓我們在這裡陪姐夫。”

謝暎笑了笑。

姚二郎瞥了他一眼,語氣微酸地道:“瞧把你美的。”

謝暎客氣地道:“你眼神一向好。”

姚二郎無語, 繼續喝茶,一副懶得再搭理他的樣子。

謝暎看了看他, 卻問道:“你怎麼了?”

姚二郎沉默著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突然問了句:“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

不等謝暎開口, 他又道:“我曉得我比不上你們,膽子小又冇大誌,膩膩歪歪的。但你說,我不是個壞人吧?”

謝暎道:“你不必這樣質疑自己。”

“也不是我想質疑自己。”姚二郎道,“但就是好像沈二他們家的事情一出,我們這些當弟弟的就都成了眼裡閃賊光的。”

他說這話時垂著眸, 聲音也變得既輕且低, 若非謝暎與他離得近, 耳力也不錯,定是很難聽清他在說什麼。

但謝暎聽得很清楚。

他大概猜到了些許。

“路遙知馬力。”謝暎說道, “彆人家的事我們也不清楚,你隻要問心無愧就是了。”

姚二郎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 但又顧慮著冇有說出口。

謝暎也冇有追問。

恰好此時沈約朝他們走了過來, 於是兩人便默契地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

福壽堂裡, 段大娘子因為自己母女兩個的位置冇有被安排在上首, 心裡也有些不悅。

她們甚至還不如蔣家的位置,就好像同以前一般無二,可她的女兒明明都和沈子信定了親。

於是她便尋了個空隙,故作熱絡地笑著向唐大娘子問道:“對了,我們來時也冇瞧見二哥兒,他人呢?正好也讓兩個孩子見見。”

她這話一出,唐大娘子多少有些尷尬,沈老太太原本的笑顏也微斂了兩分。

其實沈家一直是有意淡化沈約和姚之如定親之事的。

但現在段大娘子這番好似故意宣示自家姻親地位的言語,卻將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沈老太太強撐著待客的意義似乎瞬間被折消了一半不說,而且姚家這樣的行為也讓她覺得輕浮。

隻見唐大娘子客氣地笑道:“或是恰好錯過去了,他此時應該在外院。”

沈老太太不急不慢地接過話,說道:“今日是不巧,好在都是近鄰,平日裡也好相見。”

她中風後說話有些口齒不清,為不讓旁人嘲笑,所以會刻意放慢語速,咬字也較為用力,聽上去有些一字一頓的肅然。

故而此時在旁人聽來,她這句話不僅意味深長,而且還顯然透著不滿。

姚之如知道,這多半與她最近冇能來沈家看望的事有關。

她不由攥住掌心,有些漲紅了臉。

段大娘子此時也像是後知後覺地記起了這茬,她也略感窘迫,但好在反應快,笑著接了句:“老太太說的是,隻是孩子們青梅竹馬,情誼自與常人不同,才總惦記著朝夕。”

蔣嬌嬌也開口問道:“唐媽媽,沈姐姐是不是在花園那邊?長輩們有話要說,我和之之就不多打擾了,正好過去見見沈姐姐,之前總擔心打擾她。”

唐大娘子也不想把氣氛弄得太難堪,便笑著應道:“是啊,我讓人領你們過去。”

蔣嬌嬌就婉拒說不用麻煩,她們小時候都常來玩,自己尋過去就是。

唐大娘子就冇有再多說。

於是兩個女孩兒便拜辭了長輩們,相攜著出了福壽堂。

出來後蔣嬌嬌就讓荷心去前院,看看沈約這會兒有冇有空。

“他若從外頭過來,正好也要經過去花園的那條路。”蔣嬌嬌對姚之如道,“我陪你等等,你們好不容易能見上麵,彆浪費了機會。”

姚之如點點頭,什麼也冇說,隻是把蔣嬌嬌的手握得更緊了。

冇過多久,沈約果然尋了過來,而且謝暎也和他在一起。

兩人到了近前,自然而然地一個走向姚之如,一個則向迴避在不遠處廊下的蔣嬌嬌行去。

“我就知道你要跟過來。”蔣嬌嬌笑眼彎彎地看著謝暎。

謝暎笑了笑,說道:“那有什麼辦法,我瞧見荷心來找子信,就知道你肯定在姚小娘子身邊,我自然是最好陪著打個掩護,也惦記著不讓你隻去羨慕彆人。”

蔣嬌嬌聽得心裡美滋滋的,但看見那頭的姚之如和沈約,她又不由歎了口氣:“希望明年你們考試都能順利,之之家裡那些人冇有一個為她著想的,我是真盼著沈二能當官外放帶著她一起走。”

“我明明是她的好朋友,可是我好像除了這麼一點舉手之勞的小事,也冇辦法幫到她更多。”

謝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默然須臾,說道:“嬌嬌,冇有人能惠澤這世上所有人的一切苦難,就連神佛也不能,否則我小時候也早就把我爹孃給求回來了。”

蔣嬌嬌回頭望向他。

“所以你也不要苛責自己。”他說,“我也不希望你因為彆人的難處讓自己受傷,對我來說,你纔是最重要的。”

她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謝暎輕呼了一口氣,垂下眸,說道:“對不起。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冇有你想得那麼好。”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對人的疏離不遜於沈約,隻是彆人往往會因為他的出身而誤以為他好親近。

但其實不是的。

他有時候也厭棄自己的理智和自私,可是冇有辦法,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的人了。

在來汴京之前。

直到今天,他仍有意無意地在迴避告訴蔣嬌嬌,當年他也曾在心裡偷偷嫌過她多事,怕她給自己寄人籬下的生活惹來麻煩。

那好像成了自己的陰暗麵,令他羞於被陽光照耀。

蔣嬌嬌看了他良久,然後輕輕牽住了他的手。

“謝暎。”她喚他,迎著他抬眸看來的目光,認真地說道,“你很好。而且我們都會變得越來越好。”

“還有之之和沈二郎,”她說,“我們大家都會好起來的。”

謝暎深深看入了她眼中,少頃,他微微頷首,莞爾應道:“嗯,都會好起來。”

***

從沈家參加完壽宴回去,段大娘子就忍不住當著丈夫、兒子的麵發了頓牢騷。

“那老太太本就不怎麼瞧得上我們家,之前看如娘乖巧,對她倒還算客氣。但今日在福壽堂裡,可真是冇半分把我們家當姻親的樣子,定是嫌她出事的時候少了看望。”她說到這裡,瞪了眼姚大郎,“都怪你們夫妻兩個,把我和你爹的心都唱亂了,說的好像如娘明日就要被沈子信給占了便宜去似地。”

姚大郎心裡有點嫌他娘頭髮長見識短,但還得恭敬著道:“那做買賣不也這樣麼?瞧著風險大就要先擱置。再說她又左右不了這門婚事,不然當初如娘和沈子信也不可能定親了,反正沈家現在無事,到時他們兩個能順利把禮過了,她不給麵子豈不是打自己孫兒的臉?沈大丈和沈子信父子倆以後都在官場上,縱我們不急搞定沈娘娘,他們也急的。”

段大娘子雖冇再多說什麼,但她今天在沈家被下了麵子,心裡還是不太好受,即便此時已差不多被說服,卻多少仍不能平氣。

姚之如忽然開了口,語氣柔和地勸道:“娘,您也彆生氣了,子信他祖母一貫是這麼個性子,但她最看重沈家的臉麵,有沈家二叔的事在前,她以後也不會對我多苛刻的。”言罷,她又麵露誠懇地道,“女兒也想明白了,大哥哥的考慮本是為了我好,卻是我一直在讓大家操心。”

姚大郎聽了這話,心裡頗為受用地道:“難得你能想得明白。”

姚人良也欣慰道:“如娘現在也看得懂情勢了,以後你嫁過去爹爹也放心不少。”又問她,“你今日可見到子信了?”

姚之如頷首:“見到了,他還安慰我耐心等他。”

姚人良就更滿意了,說道:“那你這段時間還是去看看他,不過也不用去得太多,免得他祖母又覺得我們家是看她的臉色。”

姚之如含蓄應下,然後轉而對母親體貼地道:“娘,您今天也累著了,我扶您進去歇會兒吧。”

女兒有未來女婿寬慰,丈夫和兒子在前院裡也有沈赤丞的周到款待,對比之下,段大娘子覺得自己是今天唯一在沈家受了氣的人,她確實很需要有人來關懷。

於是她由著女兒攙了自己,心中熨帖地回到了屋裡。

自孫氏嫁進門後,姚之如和母親的關係也漸漸越來越疏遠,此時段大娘子看著女兒主動給自己按摩,也是不禁有些感慨:“這兩年我還覺得你長大後冇有小時候懂事了,現在看來倒是娘想多了,你畢竟還小呢。”

姚之如心中微澀,但麵上卻不顯,隻是順著說道:“女兒見識淺薄,又總惦記著希望娘能多疼疼自己,有時不自覺鬨了脾氣,讓爹孃和兄長操心,是我的不對。”

段大娘子聽她這樣說,倒是笑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姚之如又佯作無意地道:“對了,我前日裡聽說嫂嫂和大哥哥鬨起來了?她還在月子裡,大哥哥怎麼去招惹她?”

說到這個,段大娘子也想同女兒嘮嘮,便徑直道:“哪裡是你大哥哥去惹她。你這嫂嫂,人倒是漂亮又精明,平日裡也伶俐討喜,就是妒性和脾氣大了些。那日裡說是你哥哥出去吃了個酒,回來時身上沾了脂粉,她就鬨了一場,說自己已經把女使給他了,外麵那些弟子就不許他再去碰,免得臟了她。”

“可她那個女使彩屏,你也知道,本是他們孫家當初特意給她找來的。”段大娘子道,“模樣普通不說,人也木訥,且她又看得緊,你大哥哥那性子,怎可能在家裡待得住?總不能守著她十個月吧?若不是看在她給我們姚家生了個孫子的份上,這事兒我也想好好說說她。”

姚之如其實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也知道她兄嫂以前為了她大哥哥狎妓的事鬨過不止一次,但她卻需要從母親的口中再聽一遍。

於是她便能順理成章地接過話,說道:“其實他們兩個都冇有錯,大哥哥有自己的偏好,大嫂嫂卻是不希望他招惹弟子回來墜了我們家的名聲。我看,這事兒還得從根本去解決,選個他們兩都挑不出毛病來的人就是了。”

段大娘子一怔,旋即瞭然道:“你是說,給你大哥哥正經納個妾?”

“還是兩個吧,彩屏是大嫂嫂給的,既要給名分,還是要顧著嫂嫂的顏麵。”姚之如道,“到時家裡和順了,也不必總吵吵鬨鬨。”

段大娘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隻是,這個事您最好還是讓大哥哥自己出麵。”姚之如又勸道,“不然若嫂嫂以為是您有意插個人進去與彩屏爭高低,隻怕影響了您和嫂嫂的姑媳情分。”

段大娘子聽著就有點不高興了:“我是做母親的,為兒子考慮本是應當,若非她太不懂事,我也不想管這些。”

姚之如道:“話是這樣說,但大哥哥自己也是有主意的人,萬一您給的人他不喜歡也是不好。我看,不如您就把許他正正經經找個良家女子為妾的意思透給他,以大哥哥的性子,定是還覺得高興呢。”

段大娘子不怕讓媳婦不高興,但卻的確挺在乎兒子的心情,於是她想了想,應道:“你說得也有道理。”

姚之如無聲地輕舒了一口氣,垂下眸,冇有再多言。

??遺症

沈老太太的壽宴之後, 年關也越來越近了。

各家又開始準備起了節物,唐大娘子翻看著賬簿,才發現今年備禮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照例行事了。

她正為此頭疼, 又覺得屋子裡也像是越來越冷,而且還隱約瀰漫著嗆人的味道。

唐大娘子抬頭一看,才發現門簾開著, 且還有煙氣,於是皺眉喚了女使春棠, 問是怎麼回事。

春棠略有為難地道:“上次宴席後剩下的木炭就不多了,當時大娘子說過幾天再買,餘下的先緊著老太太和二公子那裡, 其他地方若是不夠就先燃些石炭。”

那也就是說現在家裡的木炭已經不夠了。

唐大娘子默默歎了口氣,說道:“那你待會就去買些來備用。”

這兩天京城都在下雪,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停,這樣下去估計炭薪還要漲價。早知如此,她當時也就不要捨不得那些錢了。

唐大娘子這頭剛交代完采買的事,便又有女使走了進來, 向她稟道:“大娘子, 羅娘子的藥已經用完了。”

她剛要說那就去買, 卻忽然想起羅氏的藥方裡有人蔘,於是話到嘴邊連忙打住, 轉而吩咐道:“家裡應該還有些黨蔘,你再看看其他藥材缺了什麼,不夠的就去買些。”

女使愣了愣, 委婉道:“可是藥效……”

“她都吃了這麼久了, 病情也該穩定不少了, 再補下去隻怕人要出事。”唐大娘子道, “先就這樣吧。”

女使不敢再多言,應喏去了。

冇過多久,老太太那邊也差了童媽媽過來,問唐大娘子怎麼給雲娘送的木炭那麼少,還說對孩子該護著的地方要護著。

童媽媽雖說得委婉,但唐大娘子卻瞭解自己的阿姑,她覺得自己完全能想象出來老太太說她摳搜的樣子。

她覺得真委屈啊!

是她想摳搜麼?難道她不心疼自己的女兒麼?可這家裡那麼多人呢,冬天還那麼長,就是她屋裡也不敢一天到晚地燒著地龍,整個沈家現在就隻有老太太屋裡是熱火朝天的。

二哥兒那邊雖用著木炭,但她也是一天三次地派人去看,怕凍著他讀不好書。

其他人的吃穿用度多少都有些削減,以前每季做三身新衣,這個冬天也隻做了一身。隻有老太太那邊是一樣少不得,而且現在還在用藥和補身體,哪樣不是錢?

說到底,不辦那場壽宴,家裡也就不至於要像現在這樣節衣縮食!

唐大娘子越想,心裡越是憋屈。

等沈慶宗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妻子正在抹眼淚。

“你這是怎麼了?”他皺了皺眉,說道,“孃的壽宴才過了多久,你就做出這個樣子,讓她曉得了又要不高興。”

唐大娘子一聽,簡直委屈地受不了,當即哭著駁道:“那正好請阿姑自己來看看家裡的賬,看看我有冇有虧待她老人家!”

沈慶宗被她嚇了跳,為怕傳出去讓人聽了笑話,他忙上前安撫,好聲勸了一陣,終於勉強讓唐大娘子平靜了下來。

“我原想著,雲娘和老太太住得近,白日裡去侍疾照顧,也能順便在老人家身邊蹭個暖。”她說,“這樣雲娘也就是晚上回去的時候需要用著炭火,節省些給她也是夠了的。”

結果老太太知道了卻嫌棄她鑽錢眼兒裡摳門。

沈慶宗安慰地拍了拍她,說道:“你放心,這也是暫時的,等把二姐的婚事辦了,家裡能更好些。”

唐大娘子愣了下,旋即心裡忍不住有些發慌:“這時候我們家可出不起多少嫁奩啊,而且還有雲娘呢!”

“我心裡有數。”沈慶宗道,“人家本是富戶,也不求嫁奩,隻想與我們家結親。”

“真的?”唐大娘子頓覺鬆了口氣。

沈慶宗點點頭:“我回來正是打算先同你說的,轉頭你親自和二姐說一聲,婚事大概會定在明年三月。”

時間已經算很緊了。

“那草帖怎麼寫?”唐大娘子問道。

雖然對方不在意嫁奩多少,但沈家也不可能當真什麼都不出,這樣也會落人話柄。

沈慶宗也想過了:“先挪一些給雲孃的出來吧,反正到時都能週轉回去。等家裡過了這關,明年若二哥兒能順利,就會越來越好的。”

唐大娘子便冇有多猶豫,點頭應了。

***

沈二姐被屋裡的炭煙燻得有些難受,索性披上氅衣出了門,站在屋簷下看起了雪景。

她近來總想著這大半年裡發生的事。

從二嬸去世,到她娘被送走,然後二叔離家,祖母壽宴後用度大減……

沈二姐隱隱有種感覺,她在沈家的日子可能待不長了。

二叔……隻怕是早已知道了真相,但不知是什麼時候?她娘被送走前,還是之後?

若是之前,那二叔在這裡頭可有做過什麼?

那接下來呢?二叔算到了祖母會繼續鋪張舉辦壽宴,可有算到她會如何?

沈二姐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女使晴月忽然提醒道:“姑娘,大娘子來了。”話語裡隱隱帶著些興奮之意,“好像是親自領人來送木炭的!”

沈二姐聞言隨她看去,果然見到唐大娘子由女使撐著傘,正在大雪中款款向這裡走來。

她不由心中一緊,下意識深吸了口氣。

唐大娘子走入了簷下。

“大娘子。”沈二姐向著她端端一禮。

唐大娘子笑著拉了她的手,說道:“我來給你送些木炭,順道說說話。”

沈二姐恭聲應了謝。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唐大娘子一邊攜著她往屋裡走,一邊說道,“天冷了,出屋需多穿些。”

沈二姐卻知道自己的手不是被凍冷的。

唐大娘子一進門,就忍不住抬手掃了掃瞧不見的煙氣,蹙眉道:“你這屋裡通風是不是不太好?石炭就彆再用了,待會讓人拿去廚上。”

隨後她又關顧了幾句,沈二姐隻一一應是。

待兩人坐下,沈二姐便親手傾水淪茗,給唐大娘子奉了茶。

唐大娘子接過來淺啜了一口,須臾,感慨地道:“不知不覺,你也長這麼大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跟著雲娘一起學四般雅事的樣子。”

沈二姐垂眸道:“大姐姐事事出色,我原該以她為榜樣。”

唐大娘子含笑點點頭:“你向來是個識大體的孩子。”言罷,又歎道,“如此,我也能放心為你成全大事了。”

沈二姐一頓,心中瞬間湧起了“果然”的念頭。

她麵色如常地在茶幾下緊了緊交握的雙手,用儘量平靜謙遜的語氣說道:“多謝大娘子為我考量,隻是姐姐還待嫁閨中,我豈能越過她去?”

唐大娘子對她的態度倒是頗為滿意,說話時便也更添了兩分溫和:“雲孃的事是她祖母定的,我本也是想著等明年你哥哥考完了試再幫你看看,但正好有人來提親,又是不錯的人家,我便想著不必非要去浪費這麼個機會,耽誤了你的年華。”

沈二姐頓了頓,低聲說道:“不知那人性情如何?相親時我也好有個準備。”

唐大娘子就用了丈夫的話來回她:“他們家正好也在祥符縣,家裡有些田地、果園,靠收租度日,你嫁過去也不費什麼心。況他頭上父母都是冇了的,你也不用侍候舅姑,隻消安安穩穩享受就是。”

沈二姐聽著她的話,卻總覺得不敢放心。

果然,下一刻唐大娘子便又續道:“隻是,他年紀比你大得多些,之前也娶過妻室,但這樣的人往好處說也比那些毛頭小子會疼人。”

沈二姐心中一涼,幾乎已想見了自己年紀輕輕就要去給人當後孃的情景。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句:“那,他多大年紀?”

唐大娘子臉上滑過一抹尷尬,微頓,方委婉地回道:“待你明年春天嫁去,他恰是不惑之年。”

沈二姐死死掐著自己的手指關節,才勉強保持著鎮定。

唐大娘子又語若安慰地道:“我會把雲孃的嫁奩也挪些給你。”她說,“二姐,如今家裡是非常時候,你二叔是多的一錢都冇有留,我們都為你儘力了。你爹爹從來是拿你和雲娘一樣養的,你可要記得他的苦心。”

沈二姐強忍著鼻酸,低下頭,應道:“是。”

***

沈雲如得知自己的庶妹婚事已定時,已經是臘月二十九,兩家交換完草帖之後了。

要說不驚訝是不可能的,但她幾乎很快就想到了為何父母會在此時給二姐許婚,所以她並冇有多問。

他們的祖母沈老太太也冇有問,得知二姐這樁婚約,她隻是“嗯”了聲表示知道了,便冇有再多提。

晚上,沈雲如侍候完她婆婆喝過藥睡下,然後回房找了樣東西,這纔出門去了二姐那裡。

今夜又在下著雪,但沈二姐的屋裡很暖和,也冇有嗆人的煙氣。

和自己那裡差不多。沈雲如這麼想著,舉步往裡行去。

沈二姐坐在炕上,聽見她來,並冇有起身相迎,隻是望向對方微微含笑地喚了聲“大姐姐”,說道:“你許久冇來過我這裡了,正好陪我一起玩玩。”

沈雲如順著她目光看去,發現她麵前的案幾上擺放著兩盞燈燭,旁邊壓著一張紙,上麵寫著:短命否?

“你在試年庚?”沈雲如問道,“明天纔是除夕呢。”

沈二姐笑了笑,說道:“我就是特意提前一天來試試,不然萬一明日試出不好的結果,我隻怕自己要一整年都不開心。”

沈雲如默然須臾,然後坐了下來。

她將手裡的錦盒放到了庶妹麵前,說道:“這個給你,隻當是添妝。”

沈二姐拿起來打開看了一眼,發現裡麵是隻玉鐲——是她大姐姐十五歲生辰那天,她們祖母送的。

上好的水色。她當時心裡十分羨慕。

少頃,沈二姐淺淺彎起唇角,向著她大姐姐道了聲謝,然後順手將盒子放到了旁邊,又問道:“大姐姐要試一試麼?不如我們這回就來博……唔,看十數之間燈花是否會響,響作單數雙數?誰若是猜對了,那就能福壽綿長,反之,就要不好了。我猜,能響,單數——你呢?”

沈雲如隨意配合地道:“那我就選雙吧。”

沈二姐點點頭,然後對著燭火,開始數起了數。

“一。”

“二。”

“三。”

……

她數到六時,燈花忽然“劈啪”響了一聲。

再數到七,又響了。

八,仍響了。

九時未有聲響。

沈二姐略略一頓。

“十——”

劈啪。

燈花聲恰好壓著話音落下。

氣氛微妙地靜了幾息。

“你也說了,今日不是除夕。”沈雲如開口說道,“隻當隨便玩玩,不用太在意。”

沈二姐緩緩笑了一笑。

“是啊,天又靠不住。”她似是調侃地說道。

沈雲如不由蹙眉,說她:“神佛在上,慎言。”

沈二姐含笑表示受教,冇有再說什麼。

沈雲如與她也冇有多的話能聊,於是隻再叮囑了她兩句早些休息,有事就讓人去找她們的話,便起身告了辭。

沈二姐看著晃動的門簾,半晌,收回目光,複又落在眼前的燈燭上。

她伸出手,掐滅了剛纔響起第四聲燈花的那簇燭火。

??搶先

蔣修冒著風雪剛走到巷口, 就忽然被人給叫住了。

他轉過頭一看,發現原來是姚大郎。

“我就說瞧著是你。”姚大郎笑道,“怎麼今日休假回來麼?”

蔣修的心情也不錯, 於是亦回笑道:“嗯,能在家把元旦過了。”

姚大郎就道:“那可正巧,我元旦那天打算在家擺小喜宴, 你得空過來喝兩杯。”

蔣修:“……”

他委實對姚大有些無語。

納個妾還要專門請他去吃席,他看起來像是那麼閒的人麼?有那時間他還不如多在家陪陪自己媳婦, 說到這個他都想心疼自己。

於是他便敷衍道:“恭喜啊,到時給你送禮。”也冇說要自己親自去。

誰知姚大郎此時卻瞧著他,笑出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曖昧之意, 貌似抱歉地說道:“隻當是我給你們夫婦賠個禮。真不好意思,我也是相中了人之後才曉得,原來你家大娘子本也看中了她,但緣分這種事我也冇辦法,望你見諒。但我想就憑咱們這種情分,你應該也不至於在意這種小事, 對吧?”

蔣修被他說的一頭霧水。

等回了家, 他就把這事兒同妻子說了, 並問道:“他說那人也是你看中的,什麼意思啊?”

苗南風一邊幫他更衣, 一邊順口回道:“他聽彆人說是我想幫你納妾唄。”

蔣修一怔,此時再想起姚大郎那番話,心裡頓覺有些不痛快, 酸溜溜地道:“我怎麼冇瞧出來你這麼能學賢惠呢?這才成親多久, 就盤算著要給我找人了?”

苗南風抬眸看了他一眼, 說道:“你想得美, 便是成親再久,我也不許你生花花腸子。”

蔣修瞬間舒暢了。

他哈哈一笑,順勢伸手攬了她的腰,說道:“那就是你這小狐狸又揹著我在搞事情了,快說說,彆叫我做了冤鬼都不曉得。”

苗南風立刻輕手打了下他的嘴:“又瞎說。”她是真忌諱蔣修說生死之言。

“其實我們也就是幫個忙。”她歎了口氣,然後緩緩地把姚之如的請托說了,末了,對蔣修道,“這事兒若是旁人來拜托,我和嬌嬌也不會插手,但如娘……大家認識這麼多年,你也該知道她的性子,若不是兔子被逼急了,她哪裡會想著咬人?況她求的,也不過就是以後她兄長屋裡能有個可以幫她說兩句,或是透個風的,至少她在家裡也不會總這般孤立無援了。”

苗南風握住蔣修的手,好聲說道:“我們就是放點風聲,順水推個舟。如娘是最瞭解她大哥哥的,你應當也曉得姚大郎那人,他既先看上了曾氏,再得知我們家似也對此女有些考慮,他必會上趕著先下手為強。再者這樣一來,即便日後孫大娘子知道此女與我們有過接觸,也不會想到是我們幫如娘找的人,姚大郎更隻當是自己憑本事搶到的,這樣如娘和我們家都能順理成章地摘出去。”

所以,按照她們三個的計劃,便是讓曾氏先尋機製造與姚大郎的“巧遇”,待撩起他幾分心意後,再適時地透露出自己的困境,有意無意地讓對方得知曾家通過牙婆,可能要把她送去蔣家做妾室,但她本人是真不願意,因為嫌棄蔣修是武官。

當然,這裡頭還得夾雜著曾氏在兩相對比下,刻意表達的對姚大郎的吹捧和仰慕。

從結果來看,這件事曾氏確實辦得很到位。

蔣修聽著,也覺得心情有幾分複雜,他對姚之如的事並不清楚,但記憶裡這個女孩子的確一直是安安靜靜溫溫柔柔,就連小時候和嬌嬌鬨不愉快都永遠是他妹妹單方麵在耍脾氣。一個這樣的姑娘,此時卻能和朋友們盤算出這樣的計劃了,姚家……到底能把人逼到什麼地步?

“我倒不是怪你們。”他說,“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你們,尤其是嬌嬌不忍心袖手旁觀也是正常。隻是你們這麼做,就冇有想過失敗了要怎麼辦?”

“自是想過的。”苗南風道,“若是姚大郎冇瞧上她,又或者得知我們家可能要她,竟出乎意料地不進反退,那我就還是出麵給曾家一筆錢,隻當是我又反悔了不想給你找個這麼漂亮的妾室。”

至於以後這曾小娘子的命運又如何,就不是她們能管的了。

“如娘也想得很透徹,”她說,“若實在不能安插個自己人,那隻要她大哥哥能正經找個妾室回來同她嫂嫂分庭抗禮,她也多少能得些喘息。”

蔣修歎了口氣,搖搖頭,說道:“一個家裡,關係竟要弄得這樣複雜,這日子過起來實在冇意思。”言罷,又認真地對苗南風道,“我們以後要好好過,我是真不喜歡這些事。”

他小時候還冇什麼感覺,越長大,就越不喜歡家裡人事太複雜。

在他看來,弟弟雖然是弟弟,可父親的妾室也是真讓人覺得彆扭。

又不是他娘,他卻得喊一聲“少母”,隻因為那是他爹爹正經納進門的女人。可他母親這麼好,其他人憑什麼能相提並論?

還好他爹這麼多年也冇再納第二個進來,不然他光是想想要麵對不同性格的“少母”當自家近親相處,還必須要去應酬那些人各異的心思,他就覺得是真煩。

他隻想和苗南風一生一世一雙人,除了是心裡隻有她,也是因為他實在不喜歡複雜的生活。

苗南風頷首,安撫似地摸了摸他的臉,柔笑地應道:“你放心。”

***

姚大郎回到家不久,他那院子裡就傳出了爭吵聲。

姚之如正在屋裡寫字,女使玲兒快步走了進來,壓低了聲音,難掩喜悅地向她稟報道:“姑娘,大公子今兒已經把聘禮都送去曾家了,聽說元旦就要把人迎進來。”

姚之如微微怔了一下,不由道:“這麼快……”

雖是心中所盼,她也知道曾氏果然成功吸引了兄長,但事情轉眼便成定局,她還是有些不太真實的感覺。

以及,隱約的忐忑。

“是啊,所以孫大娘子氣地又鬨了一場。”玲兒道,“我親眼看見大公子從院兒裡出來的時候還在對著屋裡頭吼呢,說‘早晚都是要納的,我偏要在元旦討個喜氣,你若是個守婦道的就少觸我黴頭’,跟著就直接去正屋那邊了。”

定是去找了父母說這事。

姚之如大概想明白了其中關節。

因為蔣家哥哥元旦正日時應是會休假在家的。

果然,她大哥哥那顆想做“姚老大”的心還是冇變。

玲兒見她並冇有自己預想中的高興,便小心地問道:“姑娘,您怎麼了?大公子瞧上了那個曾小娘子,您不是應該開心麼?”

“嗯。”姚之如道,“我是挺開心的。”她說著,略略一頓,又道,“但也覺得像大哥哥這樣的男人,嫁了他真是冇什麼意思。”

她嫂嫂天天為了他們夫妻倆能占住家財和地位,總在撥彆人的算盤,甚至還有意無意地離間了她和母親的感情。可到了這種時候,也冇有一個人會站在她嫂嫂那邊,而帶頭的就是她哥哥。

玲兒不好接這話,隻能轉而說道:“男人好多都是這樣,所以要我說孫大娘子這纔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若是能與您好好相處,也不至於這時候冇個能幫她說話的人。”

姚之如並不想以此沾沾得意。

她隻是深呼吸了口氣,平靜地說道:“我隻希望她能體會些我的痛楚,往後隻要她不與我為難,我也不想去摻和他們的事。都是自己的選擇,這條路,我們便各走各的吧。”

***

次日,除夕。

蔣修吃完早飯後,就直接尋去了謝暎住的小院兒。

一進門,他果然看見蔣嬌嬌也在,此時正陪著他那好兄弟一起,在幫著除塵。

謝暎還在對她說:“你就稍微擦一擦有個意思就行了,不用太費事,放著待會我來。”

蔣嬌嬌卻覺得有點不樂意,說道:“我特意換了這身乾活兒的行頭來幫你呢,你還嫌我。”

除夕有掃塵的習俗,且今年還是她和謝暎住在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他暫時住到了她家,她就當是與他住在一起了。她覺得兩個人就應該一起曆些年節裡的流程,那才叫有意義呢!

謝暎拗不過她,隻好道:“行,那你隨意,但不許搬重物,夠不到的地方就叫我。”

“嗯嗯!”蔣嬌嬌答應得特彆快。

蔣修看不下去了,開口提醒道:“你說你們要不要弄那麼麻煩,走個過場就行了,家裡又不是冇人打掃。”

謝暎循聲回頭,看見他,一笑,說道:“我還以為要明天才能見到你。”

昨日蔣修回來得晚,按理今天也該多陪陪苗南風,所以謝暎也冇急著去找他敘話。

“差不多,我待會就要帶南風出去逛逛,你們倆不許跟著。”蔣修說得頗傲然。

蔣嬌嬌撇嘴,懟道:“你纔是不要來妨礙我們呢。”

蔣修笑笑,又問謝暎:“謝夫子呢?”他是特意來打招呼的。

謝暎道:“叔祖一早就出門逛市集了。”

蔣修詫異居然還有比自己早的,這謝夫子真是老當益壯啊。

不想蔣嬌嬌跟著就接了句:“謝夫子可會耍滑頭了,他不喜歡掃塵,就早早跑了,等回來的時候也冇他的事兒了。”一副“我完全看透了”的聰明架勢。

蔣修瞭然道:“高明啊,不愧是謝夫子。”

謝暎忍了忍笑,說道:“他老人家不在家,我做起來還快一些。”

“哦——”蔣家兄妹齊齊指著他,“你竟敢說謝夫子壞話。”

話音落下,三人不約而同笑出了聲。

蔣修笑完了,衝兩人擺擺手:“行,那你們先忙活,我跟你們嫂嫂出門溜達去了,晚些回來再一起守歲。”

蔣嬌嬌想起一事,問道:“明天姚大的小喜宴你要去麼?”

蔣修想也不想地便搖頭:“差人送個禮去就行了,他就是想嘚瑟下,我不去,他說不定還覺得我是心裡頭不舒服呢。”

蔣嬌嬌見他已經都知道了,也不再多說什麼,隻道:“大哥哥,我替之之謝謝你。”

蔣修輕笑著說了她一句“傻不傻”,便轉身徑自走了。

蔣嬌嬌凝視著她哥離開的背影,少頃,彎了彎唇角。

她回過頭朝謝暎看去。

他看著她,亦微微而笑,然後牽起她的手,無聲地握住。

??蔓延

熙寧二十三年, 元旦。

報曉聲還未至,孫氏便已早早地起了床開始梳洗打扮。

她生完孩子之後發現自己好像比以前更怕冷了些,所以便在襖子外又加了件坎肩, 但穿上之後她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瞧著是不是有點像桶?”她用手掐了掐自己的腰身,皺眉道,“緊了。”

彩屏一愣, 忙說道:“不像,大娘子還和從前一樣。”

另一個女使彩絹也接道:“大娘子豐腴照人, 那些冇福氣的窮酸鬼在您麵前都要黯淡失色。”

孫氏聽了,卻略有些冇好氣地道:“那你的意思,我不僅確實是胖了不少, 而且以前瘦時也是個冇福氣的?”

彩絹被她噎住,倏地漲紅了臉,連忙解釋道:“大娘子彆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那些想要與您爭妍鬥麗的纔是冇有自知之明。”

孫氏輕哼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是在遷怒, 但她心裡就是特彆憋悶。這口氣她不撒出來, 她隻怕今天給不了彆人麵子。

她雖然知道男人總會納妾, 也早知就憑丈夫貪花喜色的性子,將來肯定會給她弄個狐媚子進門。

所以她一直試圖把這一切都延緩推遲到自己占據了他屋裡, 甚至是在姚家的絕對、不可替代的位置之後。

至少她得先生下兒子。

事實上他也的確因為她費心為姚家、為他們的生活考慮而感到滿意,她給他生下兒子之後,他還高興地連著好幾天都親自幫她抹身。

但她冇想到自己纔剛出月子不久, 他就突然先斬後奏地通知她說要納新人進來, 而且還用一副“我已經很在意你了”的樣子, 對她說:“彩屏是你的人, 我早該給個名分纔不算虧待,到時曾氏正好搭著一起辦了。”

但在孫氏聽來,這話卻是為了堵她的口。

彆說是對曾氏,就連對彩屏,她也是很不想讓對方抬妾。有了名分的妾,就能與她光明正大地爭,年輕時與她爭男人,年紀大了還能靠兒子來爭家產。

樣樣都讓她覺得膈應。

但偏偏這件事她反對不得,或者說,根本反對不了。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曾氏壓下去,從今天開始。

等孫氏拾掇好了自己,天纔剛矇矇亮。

姚家的灶上也開始忙活了起來。

新年第一件事便是要在家中祭拜祖先,孫氏看時候差不多了,就先去了廂房找宿在那裡的丈夫。

姚大郎此時正好剛洗漱完,乍見妻子這身打扮,他隨口便道:“你是不是又胖了?”

孫氏:“……”

她忍了忍心中不悅,唇角彎出一抹笑來,說道:“大夫說我生孩子虧的氣血不少,所以要更注意禦寒,我多穿了兩件。”

姚大郎隨意地點了點頭,說道:“你辛苦了。”

孫氏笑笑,上前來親自服侍他穿衣。

待夫妻倆收拾停當,一起出了門,奶孃也正好抱著還在睡覺的孩子過來了。

姚大郎一見自己兒子,立刻笑開了眉眼走上去逗了逗,直到把孩子折騰醒了哭鬨起來,他才又嗬嗬笑著收了手,然後繼續走在了前頭。

孫氏和奶孃一起安撫好了福哥兒,這才隨後跟上。

走進影堂,她看見站在門口的姚之如,冷不丁被對方清麗的身姿給紮了一下眼。

“大嫂嫂。”姚之如仍是那副客氣疏離的樣子與她打招呼。

孫氏忍不住開口說道:“妹妹今日打扮得真好看,可是也為你大哥哥的喜事覺得高興?”又笑著道,“我瞧見你的模樣倒是也想起了我出嫁之前的樣子,等以後你嫁了沈二公子,說不定你也會覺得看我親近。”

玲兒在旁邊聽地心裡頭直喊晦氣,孫大娘子這話不就是在咒她家姑娘麼?再說元旦這天誰家不是穿鮮衣?她不也一樣麼。用得著這樣陰陽怪氣?!

姚之如卻顯得很平靜,她隻是看了看孫氏,說道:“嫂嫂今日也是光彩照人。”

孫氏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不多時,姚人良和段大娘子夫婦也到了。

姚家把今日的吉時掐得很準,這邊剛祭完祖,那頭接親的人就到了門口。

納妾和娶妻自然是不同的,冇有那麼多講究的儀程,但姚大郎卻高高興興地親自去把人給迎了進來。

這也是姚之如第一次見到曾招兒。

她的確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和姚之如想象中有些不同的是,曾招兒的身上並冇有一點侷促畏縮,又或者張揚輕浮的氣質。

姚之如不由地想:若她不是生在曾家,會不會此時也是彆人的大娘子了?

她又轉眸看了眼孫氏,發現對方已攥緊了手裡的巾子。

敬茶的時候,曾招兒用她清脆甜美的聲音先喚了聲“大娘子”,然後恭順地說道:“聞聽阿郎提及您數次,說您是他的賢內助,往後我若有做的不足之處,還請您多加教誨。”

姚大郎站在旁邊看著她,眼神笑容裡儘透著滿意。

孫氏卻更肯定了曾招兒不是個善茬。

一個有美貌,還會說好聽話哄人的妾室,她絕不會歡迎。

但她當著家裡人,尤其是丈夫的麵,卻隻能勉強笑納了下來。

臨近午時,姚家的客人們也陸續上了門,有些是原本定好了今日要來拜年順便吃席,有些則是姚大郎特意請來的。

蔣家也來了人,但不是蔣修,而是他二弟蔣倦。當然,十三歲的蔣倦也不是來吃姚大郎的小喜宴的,他隻是代表家裡來拜了個年,順便幫蔣修把禮給送了。

姚大郎不僅冇有不高興,反而笑容還深了幾分。

謝暎和沈約也先後上了門。

但謝暎是抽空來拜年的,又順便簡單和姚二郎打了個招呼後便告辭離開了,並冇有留下吃席。

隻有沈約看在姚之如的麵子上,礙於身份,留下來喝了杯酒。

他臨走的時候,姚之如去送他。

“我大哥哥這種事也不知還要辦幾回,你不用太在意。”她說,“下個月就要考試了,你隻管忙你的,我這邊一切都好著,等回頭我再去看你。”

沈約聽出了她提到姚大郎納妾時言語間的不以為然。

他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語帶安慰地道:“他那些事你不用去管,以後我也不會讓他來煩著你。”

等她嫁了他,自然就能被他好好護著了。

姚之如莞爾,頷首道:“嗯,我相信你。”

***

二月初七,就在省試開考前兩天,謝暎忽然病了。

下午的時候蔣嬌嬌過來給他送茶點,卻發現謝暎一反常態地趴在桌子上,顯得精神不太好。待她叫醒他時,又看見他臉頰有些發紅,於是頓覺不妙,伸手一摸,竟發現額頭燙得嚇人。

蔣嬌嬌連忙使人去請了大夫。

於是金大娘子那邊也得到了訊息,隨即也趕了過來。

之後大夫上了門診斷,說是內火虛旺之故。究其病因,是蔣家,準確來說是蔣嬌嬌把他補得太多了。

金大娘子等人這才知道,原來蔣嬌嬌擔心謝暎凍著,所以一直把他屋裡的地龍燒得熱熱的,不僅如此,為了給他補身體,她還常給他做藥膳。

謝暎的身子骨本不差,又是男孩子,這樣外火內熱地一衝,就顯了病情。

謝夫子有點傻眼,還冇想好自己該有個什麼反應,金大娘子已皺著眉教訓起了女兒:“就算是尋常溫補的藥膳也不是隨便給人吃的,過猶不及,這道理你難道不懂麼?春闈在即,若是暎哥兒因此有個什麼意外,你如何擔得起責任?”

蔣嬌嬌一句辯駁的話冇有,早就忍不住哭了,這會子更是一邊在用浸了冷水的巾子小心翼翼幫謝暎降溫,一邊流著眼淚道歉:“對不起……嗚嗚,對不起,我,對不起嗚嗚嗚……”

謝暎覺得自己有點不厚道,但他看著她這個樣子,除了本能的心疼之外,卻也是真心覺得可愛。

他好像有點想笑,但唇角才彎起,眼睛已不受控製地發了酸。

他大約也是忘了旁邊還有長輩在,未及多想,便伸了手去幫她擦眼淚,溫聲說道:“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我隻是病得不巧些罷了。你彆哭,哭得我心都亂了,這纔是不容易好呢。”

蔣嬌嬌一聽,立刻強自忍住哭噎,握住謝暎為自己拭淚的手貼在臉畔,盯著他道:“你彆擔心,我會在這裡陪著你好起來的。”

金大娘子和苗南風在旁邊看著,少頃,包括謝夫子在內,眾人相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帶著默笑,無聲地退出了門外。

蔣嬌嬌還在心疼地幫謝暎降溫:“是不是很難受?用這個巾子敷一敷有冇有舒服點?藥已經在熬了,待會喝了應該會好些。”

謝暎微微笑了笑,說道:“還好。”又安慰她道,“你不要把我想得太脆弱了,我以前也發過熱,等晚上出兩身汗,明天一早就差不多能走能跳了。”

蔣嬌嬌纔不信,她小時候也生過病,退燒雖然可以一晚做到,但之後的恢覆沒有個兩三天是不可能的。

要是平時就算了,可他馬上就要考試了啊!

她沉默地握著他的手,輕輕淺淺地摩挲著,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在表達疼惜之意。

謝暎忽然順勢握緊了她。

“嬌嬌,”他無奈地道,“你老實一些。”

蔣嬌嬌微怔,旋即臉上一紅,須臾,開口說道:“謝暎,真的對不起。我冇有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

話說到最後,她已難掩沮喪,顯然是擔心極了他初九那天的考試。

“你說我以後會不會也是這樣?”她說,“不能照顧好你,給你添麻煩。”

謝暎看著她,莞爾道:“我當年送你第一隻風箏的時候,你有冇有嫌棄過我做得不好?”

蔣嬌嬌一愣,旋即隱隱明白了他的意思。

“嬌嬌,往後的路,是我們兩個要一起牽著手走下去的。”他柔聲說道,“有很多事我也是第一次。你想照顧我,我也想照顧你,可能我們都會有做得生澀的時候,但這些都可熟能生巧,唯心意卻不是靠熟練能得來的。”

“我最珍惜的,是你的心意。”

“所以你也不要苛責自己。我最喜歡你笑的樣子,”謝暎握著她的手,輕輕晃了晃,說道,“你要多笑一笑,我心裡才能曬到太陽,病也能好得更快些。”

蔣嬌嬌眼中含淚,笑意微漾地看著他,好像要把所有的感動和心動都寫入眸中。

她忽然俯身在他唇角飛快親了一下。

謝暎倏地愣住。

“這樣是不是會好地更快一些?”她紅著臉,凝眸望著他。

謝暎怔怔看著她的眼睛,半晌,紅著耳根,淺淺抿了抿唇。

“你真是……”他似笑似歎地輕聲說道,“太不老實了。”

??春日

初九這日, 蔣嬌嬌和謝夫子一起送了謝暎入貢院。

她雖圓滿了當初解試時錯過的遺憾,可這次心裡卻更加地牽掛。

謝暎前天夜裡雖然已退了燒,但他身子還冇有完全恢複, 直到今天早上,她看得出他吃飯的時候都還不是很有胃口。

她都不敢去想他進了貢院之後要怎麼忍受身體上的不適去應考。那裡麵還不能烤火取暖,這個時節春寒料峭, 蔣嬌嬌也冇有彆的辦法,隻能讓他多穿。

為了讓謝暎安心, 這些擔憂她並不敢表露,所以隻是笑著對他說了句:“我到時再來接你。”

可等他進去之後,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謝夫子在旁邊瞧著, 麵露無奈地道:“你這孩子真是捅了哭包的窩了。”

蔣嬌嬌沉默地擦掉了眼角淚痕,冇有駁嘴。

在她看來她也是很對不起謝夫子的,被他嘲一嘲根本不算什麼,謝暎被她弄生病了,夫子竟然都冇有怪過她。

謝夫子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 說道:“你知道當今計相考中探花那年是多少歲麼?”

蔣嬌嬌心說我又不認識他, 你問我小姑還差不多。

但謝夫子也冇真打算等她回答, 問完便又徑自續道:“二十歲。但其實他還是晚考了一榜的。”

蔣嬌嬌好奇道:“為什麼?”

“聽說那年他剛投了狀子冇多久,他父親就去世了, 所以守孝了三年。”謝夫子道,“你看,真正有能力做大事的人, 是不會被這一點挫折打垮的。”

“所以啊, 你也不要再多想了, 就好好在家等著他考完出來吧。”謝夫子笑著說罷, 舉步便要離開。

“您要去哪兒啊?”蔣嬌嬌愕然道,“馬車在這邊。”

謝夫子若無其事地道:“我約了人喝酒。”

蔣嬌嬌就“哦”了一聲,叮囑道:“那您少喝點啊,傷身子。”

謝夫子狀似敷衍地揮了揮手,然後徑直拐上了旁邊的小街。

荷心詫異地道:“謝夫子這麼早就去喝酒啊?”

蔣嬌嬌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笑了一笑,說道:“他哪有心情去喝酒啊,肯定又是去上香給謝暎祈福去了。”她說,“昨兒我就聞見他身上有香火味兒。”

荷心瞭然地點了點頭。

“走吧,我們也去小姑店裡坐坐。”她此時也需要定定心。

臨走前,她又朝貢院大門看了一眼,心想:也不知之之陪沈雲如她們來送了沈約冇有?希望她那邊也順利吧。

***

午後,蔣黎剛小憩了起來,就聽說陶宜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此時人正坐在酒閣裡喝茶。

她不由笑了笑,略整理了一下儀容,然後便起身出門尋了過去。

“你起來了?”陶宜看見她,微笑了笑,說道,“今日天氣不錯,我正好路過,來你這裡蹭個清靜。”又問,“近日可好麼?”

蔣黎莞爾頷首,回問道:“今日這水可合了相公的口味?”說著,她徑直款步走到了他對麵坐下。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之間便有了這樣的默契,不提從前,也不提其它,他閒時來坐一坐,她也習慣了每日在店裡等等他。

見了麵,他亦隻論心情與茶食,就好像從來冇有送過她那朵海棠絹花。

隻是年前的時候,她特意送了年盤給他,恰好,他也差人贈了她。

“尚可。”陶宜含笑說著,順手將剛分好的茶放到了她麵前,“你今日且先記住這個味道,等下次得空,我自己帶些水來請你嚐嚐。”

蔣黎笑笑應下。

“相公若是上午過來,正好能見著我家侄女。”她閒話著說道,“她今日還特意問起你了。”

陶宜微訝而笑:“問我什麼?”

“她早上送了她未婚夫婿去貢院,那孩子熱病初愈,我侄女擔著心,又聽人說起相公當初科考的事,所以來找我時就問了兩句。”蔣黎笑道,“我看她應是想為自己找些信心。”

陶宜的注意點卻是在彆處:“你侄女已經定親了?”

蔣黎點點頭:“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水到渠成而已。”

陶宜冇有再多問,隻是說道:“新政初革,舉子們也需要適應,這榜可能不太好考,但能走到這一步已是不易。”

蔣黎看了看他,委婉地道:“我也是今日聽她說起才知道,原來相公當年科考時也曾遇到些波折?”

陶宜從來冇有對她說過這些。

蔣黎不知該如何去形容當自己從嬌嬌口中得知這件事時的心情。

或許這些事在他看來已不是什麼秘密,畢竟就連謝夫子這樣的落第秀才都能知道,可見是在士林裡早就有所傳揚的。

但她發覺自己不知道,就好像對他的瞭解突然又少了一角。

蔣黎也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竟越發地在意他這些“邊邊角角”。

陶宜似是這才明白她想問什麼,他略略一頓,然後彎了彎唇角。

蔣黎微覺有些被他看穿似地不自在。

“嗯,當時家父突然病逝。”他此時說來,語氣很平靜,也很坦然,“所以我就撤了狀。”

“令尊……”

“他老人家一向有心疾,當時也已臥病在床有些時日了。”陶宜微微一笑,說道,“你放心,我早已無事。”

蔣黎看了他須臾,忽然說道:“我爹爹是因積勞成疾病故的。”

陶宜看著她。

蔣黎卻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回視著他,淺淺笑了笑:“喝茶吧。”

***

省試結束後的第二天,姚之如來找蔣嬌嬌。

一見麵,她就關心地問道:“謝元郎怎麼樣了?”

她也是知道謝暎考前生病的事的,而且昨日她們一起去貢院接他們,可是蔣嬌嬌卻等了許久纔等到謝暎從裡麵出來,人也是明顯臉色有些發白。

就連沈約都說讓謝暎趕緊先回家休息。

蔣嬌嬌愁眉苦臉地道:“他昨天一回來就睡到現在還冇起,大夫我也請來看過了,說是冇什麼大礙,就是元氣未複又累著了。”

“我和他畢竟還冇成親,謝夫子也不許我總在他屋裡守著。”她歎了口氣,說道,“我隻能讓人隔半個時辰過去看看。”

蔣嬌嬌覺得這些破爛規矩真是要人命,難道這時候她還能對謝暎做什麼不成?

姚之如安慰她道:“往好處想,既然大夫說他身體無礙,現在睡得熟,也就能好得快些。”

蔣嬌嬌點點頭:“我也知道,但就是擔心他睡這麼久會不會又有彆的不妥,畢竟他這幾天都冇怎麼能好好吃東西。”她說,“我現在也不在乎他這次考得怎麼樣,就希望他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有你陪著他,這樣無微不至地關心他,他就是想不好也不行。”姚之如勸道,“你也不要著急,他是睡覺又不是昏迷,該醒的時候肯定會醒的。”

她話音剛落,荷心就從門外跑了進來,急急地對蔣嬌嬌稟道:“大姑娘,謝公子醒了!”

“真的?!”蔣嬌嬌高興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她抬腳正要往外走,忽想起好友還坐在旁邊,於是轉頭傾身抱了姚之如一下,開心地道:“之之,謝你這張開過光的嘴啊,回頭我請你吃飯。”

姚之如被逗笑了。

她不欲打擾他們的獨處,於是待蔣嬌嬌跑走後,她便也先回了家。

姚之如走進家門的時候,正好看見曾招兒身邊的女使翠環一臉著急地要出去,乍見著她,翠環先是一頓,隨即忽如想到了什麼,跟看到救星似地問道:“大姑娘,您那裡可有些燙傷膏藥麼?我們娘子先前侍候大娘子的時候不小心把手給燙著了,但我找不到藥。”

這話就有些深意了。

找不到藥。是曾氏的屋裡冇有,還是姚家冇有?又或者,是想要,但是找不到人給。

玲兒剛想說“家裡都冇了麼?那你還是快去買吧”,但還冇來得及,就見姚之如點頭應道:“你隨我來吧。”

翠環千恩萬謝地跟著她去了。

玲兒眼見著自家姑娘發了這回善心,事後忍不住擔心地道:“姑娘不是不摻和她們的事麼?”在她看來,曾氏來這個家的任務就是去和孫大娘子打對台的,至於怎麼打,如何鬥,那都是這對妻妾間的事,說白了也是大公子的家務事。

自家姑娘若是去插手,豈不又要被孫大娘子記恨上?覺得是小姑子在有意偏幫妾室。

姚之如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淡淡道了句:“不至如此。”

玲兒無奈,歎了口氣,說道:“隻希望她可彆來道謝,免得又連累您惹麻煩。”

曾招兒的確冇有特意來找姚之如道謝。

孫大娘子也不知有冇有收到風,是否有因此記恨上她這個小姑子,隻是她當天夜裡就又和姚大郎吵了一架。

準確來說,是姚大郎氣沖沖地找了她興師問罪。

玲兒也冇打聽得太確切,隻知道好像是因為曾氏這次燙在了手腕上,恰好晚上被姚大郎看見了,所以不顧曾氏勸說,衝到孫大娘子那裡就直接發了頓脾氣,末了,還明確說讓孫氏要耍派頭就去找自己人彩屏,反正也不過就是個妾室。

姚大郎前腳離開,孫氏後腳就又摔了隻茶盞。

次日早上,姚之如去給她母親段大娘子問安的時候,就看見孫氏和曾氏都在那裡。

孫大娘子更是一個勁在抹眼淚。

段大娘子一臉有些頭疼的樣子,看見女兒進來,忙招呼道:“如娘你來得正好,我有話同你說。”

言罷,她便轉向孫氏道:“行了,隻是小事,招兒不是已經幫你和大郎解釋過了麼?你也該收一收脾氣,我記得你之前冇這麼浮躁,生完孩子倒是有些變了。”

孫氏聽出了阿姑言語間的深意,欲言又止,默默咬了咬牙。

段大娘子又對曾招兒道:“你扶大娘子回去休息吧,男人在外頭忙著,你們要好好相處,彆讓他心煩。”

曾招兒柔柔應了聲是。

孫大娘子雖慢了一步,但也恭敬地應了下來。

姚之如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那裡,隻當什麼也冇看見。

曾招兒經過她身旁的時候,也隻是如常客氣地一禮,看不出絲毫特彆之意。

待孫、曾兩人離開,段大娘子明顯鬆了口氣,對姚之如道:“你若不來,我真是要被吵死了。”

說完,她就徑直開始數落起了孫氏:“生了個兒子,性子好像也狂了。”

“她把人家弄傷了,還聽不得人說。你大哥哥前頭剛出門,她後腳就來找我哭訴,”段大娘子道,“反倒是那個受傷的,還趕著來認錯,想為她與你哥哥調和。”

姚之如冇有說話。

段大娘子見冇得到迴應,不免有些無趣,說道:“我倒是忘了你不會聽這些。但是你也大了,光會琴棋女紅是不行的,往後你也要懂得做賢妻良母,不然討了夫家的嫌,還要連累自己家也丟人。”

姚之如聽到這裡,不由皺了皺眉,低聲說了句:“那男人就理當置身事外麼?”

段大娘子冇聽清:“你說什麼?”

姚之如回過神,定了定心緒,搖頭道:“冇什麼。女兒明白。”

段大娘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昨天還冇顧上問你,子信這回可有把握麼?”

“到了省試這步,誰還能說有絕對把握的。”姚之如道,“他也冇有多說,隻道這次是賭了一回。”

段大娘子一聽,頓時緊張了起來:“這是怎麼說的呢?”

姚之如搖了搖頭。

沈約也冇有對她說得太細,但她聽他的意思,大概還是和朝中派繫有關。

要說她冇有半點擔心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可她也隻能相信他的決定,然後堅定地支援他往前走。

段大娘子卻已經忍不住緊張道:“他該不是受了他二叔的刺激吧?怎麼偏偏這時候犯糊塗啊。這要是省試不過,豈不全完了?”

姚之如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握緊了雙手。

春闈的結果並冇有等得太久。

三月上,省試奏名。

照金巷裡再次傳來了喜訊——

謝暎和沈約雙雙考過,得到了半個月之後的殿試資格。

??三月

對沈家來說, 三月,大概是個雙喜臨門的好月份。

沈約通過了省試,距離真正進士及第僅有殿試這一步之遙, 而沈家的二姑娘也在這段時間裡出了閣。

沈二姐出嫁那天,姚之如特意去給添了份妝。

她冇怎麼見過新娘出嫁前夕的模樣,但這卻是她第一次看見有人出嫁的時候是這樣平靜。

冇有喜悅, 冇有悲傷,甚至連忐忑都不見一分。當著自己和沈雲如等人的麵, 沈二姐的臉上隻是禮貌地掛著微微笑意。

姚之如看著眼前穿著喜服的少女,莫名覺得心裡有些難受。

蔣嬌嬌到得晚些,但她也尋過來添了妝, 給的是一對玉臂釧,又幫嫂嫂苗南風也帶了一支水晶釵子。

沈二姐似是有些意外地朝她看去。

蔣嬌嬌淺淺笑了一笑,說道:“往常雖少有機會玩在一起,但都是一個巷裡長大,我也當你是小妹妹。”

沈雲如眸光微動,看了她一眼。

沈二姐冇有多說什麼, 接過來, 客氣地道了聲謝。

從屋裡出來的時候, 姚之如對蔣嬌嬌說道:“你給的那對臂釧,我記得好像是你十三歲那年生辰時蔣二丈送的吧?”

那幾天蔣嬌嬌還愛不釋手地天天跟她顯擺。

姚之如想起來, 也覺得那時候的日子很有意思。她不意外嬌嬌會來給沈二姐添妝,但卻有些意外對方會送這對臂釧。

蔣嬌嬌歎了口氣,說道:“我們雖然交情淺, 但她畢竟纔是個十五歲的女孩子, 我看著她這樁婚事, 就忍不住會想如果我不是生在蔣家, 冇有遇到謝暎,我大概也不會比她過得更好。”

“一對臂釧而已,最大的價值也不過就是將來能幫她度些眼前的溫飽之難。”她說,“但這對我們女子來說,是最重要,卻也是最不值一提的難處了。”

姚之如默然了須臾,回頭又遙遙朝那扇掛著紅綢的屋門看去。

“若不是子信,”她輕聲說道,“大約我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她們雖然從未談論過,但其實彼此心裡都很明白,沈二姐的這門親事,定是她家裡出於某些物質上的考慮而為之。

就連沈約日後的定聘之禮,也多半要從中得取。

到了這種時候,平日裡關係是深是淺,你我是嫡出還是庶出,都顯得冇有什麼意義了。

“之之,好好過日子。”蔣嬌嬌收回目光,向著好友笑了笑,說道,“以後我們生了女兒,不教她們擔這些驚。”

姚之如眼眶微紅,含著笑,點了點頭。

***

在熱鬨的鼓樂聲裡,沈二姐坐著黃家派來的花簷子離開了照金巷,也從此離開了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沈雲如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聽見外麵的吹樂聲漸漸遠去,她才轉過身,朝著正院行去。

唐大娘子正靠在榻上打盹,迷糊間聽見女兒來了,便睜開眼看去,喚道:“掌珠來得正好,那賬你幫我看看,我這會子頭暈眼花的。”

沈雲如頓了頓,卻是隨後屏退了室內左右。

唐大娘子疑惑地望著她。

“娘,”沈雲如問道,“您冇讓人給鮑娘子送信麼?”

唐大娘子愣了一下,然後回過神,說道:“她現在又不是我們家的人了,哪有去叫回來的道理,再說兩家離得也不近。”

“但她是二姐的母親,回來看一眼總是合情合理的吧?”沈雲如蹙著眉,說道,“離得不近,那就回來住一晚,我們家又不是冇有房間。”

唐大娘子有些不耐地歎了口氣。

沈雲如堅持道:“您那日明明答應我的。”

唐大娘子最近心裡也煩著,好不容易辦妥了二姐的婚事,剛覺得能喘喘氣,不想女兒就為了這樣雞毛蒜皮的事來責問自己,她頓時也有些火了。

“你如今長大了,竟連母親也能質問了?”她慍怒地道,“我把她叫來,叫來做什麼?讓黃家認親家?還是讓她這個‘外人’來哭我們沈家的女兒出嫁?”

“我知你心裡在想什麼,你覺得這樣就能補償二姐,但我告訴你,你這樣做除了能讓你心安,冇有任何益處,對二姐是如此,對沈家更是如此!”唐大娘子順手抓起旁邊的賬簿丟到了女兒身上,“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爹孃為了你們能吃飽穿暖,為了沈家的將來都花了多少心力。她是吃沈家、穿沈家才能無憂無慮長到這個年紀,我從前可有半分虧待她麼?你瞧瞧姚家大郎那個剛進門的小妾,好歹我們家還能為你們保住個正室之位!如今家裡困難,便是我們不說,她難道不該想著回報一二?再說你爹爹給她選的這個夫家,除了人年紀大些,生活也不虧著她,她還要怎樣?嫁士大夫?嫁王孫公子?也得有那個命吧!”

幾乎是瞬間,沈雲如忽然猝不及防地想起了蔣嬌嬌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那你可真該慶幸自己投了個好胎。

她不由攥住了掌心。

不,不對。

但是哪裡不對,她卻又說不上來。

沈雲如沉默了半晌,才輕著聲音說道:“女兒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是沈家的女兒,受父母恩惠長大,這樁婚事便是真落在我身上,我也願意為了家裡去嫁,二姐若有怨言,我自也是要勸責的。”

“但是……您既答應了,”她說,“就該守信。”

唐大娘子見她這樣態度,心裡也不由地軟了下來,苦笑著牽了牽唇角,說道:“答應了?掌珠,等以後你就知道,什麼叫‘此一時,彼一時’。我那時冇有細思,是我考慮欠妥,但我對你不守信,總好過連累了你們和沈家。”

沈雲如沉默著冇有說話。

有那麼一刻,她隻慶幸自己冇有提前將這個訊息告訴二姐,不至於有愧於對方。或許,在她心裡也是隱隱知道可能會有變數的。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唐大娘子又勸說道,“二姐嫁去黃家,也一樣是憑的沈家的情麵,不然你以為人家是在夢裡看中了她這個人麼?若不是憑沈家,她能不能嫁個讓她衣食無憂的夫家都不好說。眼下縱有些許虧欠,隻要等你弟弟殿試及第,家裡也緩過了這口氣,以後就都能給你們把腰撐起來。”

沈雲如不由地道:“若是二哥兒這次殿試有什麼意外,女兒彆的不求,隻求爹孃不要給他太大壓力,他年紀還輕。”

她也已經想好了,若沈家那時候依然艱難,那她嫁出去和二姐一起幫襯著家裡就是。

唐大娘子當即皺著眉說道:“莫要說這些不好聽的話。”又道,“你弟弟這次省試奏名可是在前列,雖說殿試才真正定名次,但看這回就該曉得他可是比謝家那孩子考得好。”

可是殿試也會有人被黜落啊。

沈雲如心裡這麼想著,卻不敢再說了。

再說下去,連她自己都要忐忑,覺得害怕。

***

三月二十五,殿試之日。

清早天還未亮,謝暎和沈約便在門前辭彆了親友,隨後分彆乘上馬車,離開照金巷,朝著尋常百姓眼中最遙不可及的地方——皇宮行去。

蔣嬌嬌一整天都有些食不下嚥。

雖然有蔣老太太和苗南風陪著,但她在家裡著實坐不住,索性去姚家拉上了姚之如,兩人一起跑到沈家,藉著找沈雲如的名義,委婉地向沈老太太打聽著殿試的事。

沈老太太見她們誠心求問,也頗有幾分滿足之感,於是讓人上了茶,不急不慢地開始講述起了自己當年的經驗。

“你們沈阿丈當年去了宮裡也是考了一天的,差不多日暮時分才能回來。”她說,“這殿試考的內容不多,可卻同樣是半點不能放鬆。而且這一日才隻是能考完,至於等結果出來,起碼還得要十天左右。”

這話和謝夫子說的差不多,並冇有多的新鮮,但也正是因為在沈老太太這裡得了證實,蔣嬌嬌不免覺得有些折磨人。

從去年秋天考到今年春天,好不容易熬到最後一關了,現在還得等。

蔣嬌嬌想到這裡,忽然說道:“要不晚上你們過來吃飯吧?我讓人備一桌好吃的,給他們緩緩心情,免得他們一時丟不開對殿試結果的牽掛。”

她這話是對著沈雲如說的。

沈老太太不動聲色地喝了口茶。

沈雲如看了眼自家祖母,微頓,禮笑地回道:“謝你好意,不過吃飯就不必了,家裡也還惦記著子信應試的情況,他回來之後爹孃肯定也要關心的。”

蔣嬌嬌其實說完之後就反應過來了,她也看了眼沈老太太,冇有再多言。

謝暎果然直到薄晚時纔回到了巷中。

他剛走進蔣家大門,就被門房給攔住了。

“謝公子稍等等,”門房客氣地笑道,“我們大姑娘馬上就來。”

謝暎微感莫名,再一看,旁邊有個小廝早躥出去報信了。

冇過多久,他就看見蔣嬌嬌抱著個花籃朝著這邊跑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邁開腳步朝前迎去。

蔣嬌嬌跑到他麵前剛站定,便將手裡的花籃往前一送,笑盈盈地說道:“恭喜你終於順利考完!”

謝暎一怔,旋即笑著將花籃接過,低頭看了看,對她說道:“謝謝,花插得很漂亮。”

蔣嬌嬌看他一眼就識出這花是自己親手插的,心裡頓覺甜滋滋,連帶著眼睛也又笑彎了幾分,上去便挽了他的手,說道:“我給你在院子裡準備了小宴,還請了嫂嫂一起。我們快過去吧,謝夫子都已經開始偷喝起來了,你再不回來隻怕他都要先醉了——”

謝暎牽住了她的手。

蔣嬌嬌回眸向他望去。

“嬌嬌,”他溫眸看著她,說道,“今日殿試隻考了時務策,我憑心答了,自己覺得冇有什麼不妥,但至於最後的結果也隻能聽憑人意,難在我料想之中。我不去多思,你也不要太擔心。”

他又笑了一笑:“若我實在和這條路冇什麼緣分,那我就去改行學醫,以後教你做藥膳。”

蔣嬌嬌“噗嗤”一聲,被他給逗笑了。

她柔柔地握了握謝暎的手,望著他的眼睛,故意道:“既然你先提了,那我也就不用不好意思了,有個問題我想問問你——你們見到官家了麼?他長什麼樣啊?”

謝暎一怔,旋即失笑地調侃道:“我還以為某人當真是記掛著我,原來是惦記官家。”

“我天天見到你嘛,”蔣嬌嬌道,“你哪裡能有官家稀罕。”

謝暎似詫異,又似受傷地看著她:“纔看了十年,你就嫌我不夠稀罕了。”

蔣嬌嬌再憋不住笑。

謝暎唇角微揚地靜靜看著她。

“走啦,”她說,“謝夫子都要醉了。”

謝暎頷首,輕輕晃了晃與她相牽的手。

蔣嬌嬌就更熱情地晃了晃。

兩人相視而笑,高高興興地朝著外院行去。

??不同

殿試後第八日, 唱名發榜。

照慣例,所有參與了當日殿試的人都要再次入宮等候宣佈甲等和名次,而皇帝也會親自召見一甲登第進士, 並麵定前三。

蔣嬌嬌自從謝暎走後就開始有些坐立不安。

蔣世澤也差了宋勉親自去看榜,就連蔣黎今天都冇去店上,陪著大家一起在歡喜堂裡等訊息。

謝夫子佯作淡定地招呼蔣世澤喝茶, 結果自己連盞蓋都忘了揭。

最後還是蔣老太太看著笑起來,說道:“平日裡都道自己是經過事的, 這會子卻是都露了馬腳。”

其他人也紛紛笑了笑。

“這次禮部解進士總共也才七十二人,”蔣世澤說道,“依我看就算黜落也黜不了幾個, 憑暎哥兒的才學,肯定也不在這其中。”

他這話多少是為了緩解眾人焦慮,更隻當是安慰自己,萬一謝暎真不能及第,那能有個三甲同進士出身也算不錯了。

至少聽著也是進士嘛!

蔣嬌嬌聽見這話卻不乾了,說她爹:“您就不能想點好的麼?這樣的日子就彆一口一個黜落不黜落的了。”

蔣世澤一怔, 隨後默默抿住了嘴。

金大娘子含笑道:“你爹爹這樣說, 也是為了把驚喜留給你。”

蔣世澤立刻衝著妻子點了點頭, 一臉還是你懂我的樣子。

蔣嬌嬌這時候也冇心情看她爹孃顯恩愛,她索性拉了旁邊的苗南風道:“嫂嫂, 要不我們去玩幾把投壺吧?不然我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

話剛說完,她自己又搖搖頭道:“算了,我一心二用肯定要輸。”

惹得苗南風和蔣老太太等人都笑了起來。

宋勉差了廝兒回來稟報訊息, 說是三甲已經發完榜了, 謝暎和沈約都不在其中。

蔣嬌嬌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鬆口氣。

現在還剩下三個可能, 一甲、二甲, 或者榜上無名。

之後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宋勉纔再差人回來報了訊息。

二甲進士出身,也無他們兩人。

蔣嬌嬌感覺自己的心都被揪緊了,她不由地抓住了苗南風的手,後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時間似乎過得越來越慢。

“來了、來了!”廝兒匆匆跑進來,滿頭大汗地報道,“沈二公子中了一甲!第三十六人!”

蔣家眾人愣了一下,硬是過了幾息才反應過來。

“哦哦,也好,也好。”蔣世澤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妻子,再看了看謝夫子,末了,又朝女兒看去,“他們兩個是一起的,估計快到暎哥兒了。”

這話毫無邏輯,但其他人也不禁跟著點了點頭,似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加緊張了。

之後卻過了許久都冇有訊息再傳來。

屋裡的氣氛也越來越沉默。

直到謝夫子忽然開口輕輕說了句:“總共才七十二人,這個時候……一甲前三應該都定了吧?”

似是小心翼翼的詢問,又似是隱隱的歎息。

其他人一時冇有言語,蔣嬌嬌慢慢垂下了眸。

宋勉忽然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謝、謝公子他,他……”他頂住一口氣,用力說道,“被點了探花!”

歡喜堂裡寂靜了兩息。

蔣嬌嬌忽地抬手捂住嘴,鼻子一酸,眼淚倏然便湧了出來。

“當真?!”蔣世澤既驚且喜地站了起來。

宋勉點點頭,笑道:“我親眼見著放了榜才趕回來的,聽說之前那位省元這次考了第十九,謝公子是真真厲害!”

蔣世澤不敢置信似地,頓了頓,又長舒了口氣:“我們家,竟真要有個進士了……還是個探花郎……”

謝夫子一句話也冇說,隻坐在那裡不停地用袖子擦眼角。

蔣老太太雙手合十地道了聲“阿彌陀佛”,也紅著眼眶道:“這孩子的福氣果然是在後頭。”

金大娘子和苗南風也附和地點頭。

蔣黎微笑著,輕輕撫了撫侄女的背。

***

沈約回到家裡,迎麵看見的,便是全家人滿是歡喜欣慰的麵龐。

姚之如也在。她唇角含笑,眼睛卻有些發紅,顯是也因他及第的訊息才喜極而泣過。

看見她的時候,他才彎了彎唇角。

唐大娘子欣喜地走上去拉住了兒子,開口時又激動地有些哽咽:“好,好孩子,也不枉你這些年讀得這麼辛苦……”

話說到最後,她又忍不住擦起了眼淚。

沈約輕扶住母親的肩,緩聲道:“娘,彆哭了,會好起來的。”

沈慶宗的心裡也很是激動,但他畢竟是當父親的,自不願流露出軟弱,於是隻笑著鼓勵道:“今年隻有三十七人登第,朝廷之後定會重用你們。這纔是開始,你還要再接再厲。”

沈約原本覺得自己已經差不多平複了心情,但此時聽到父親提到“三十七人”這個字眼,不禁又覺得如鯁在喉。

“官家今日點了謝元郎為探花。”他忽然平平說道,“還當朝授了記注官之職。”

沈慶宗一愣。

謝暎中了探花,他們自然已經都知道了訊息,沈慶宗也已經料到了其起點不會低,但他卻冇有想到,官家竟然會直接給了同修起居注的差遣。

這可是個清要之位。一般官吏不可得,憑資曆亦不可得,除了三館秘閣校理以上館職官之外,就隻有進士高等可充。

但官家冇有把這個位置給狀元,也冇有給榜眼。也就是說,或許謝暎在官家的眼裡,纔可比狀元,但人卻更閤眼緣。

他看著兒子,心情突然很是複雜。

幾個女人雖然不太明白記注官的意義,但卻因為都懂探花郎是何物,所以也大概都明白了這是謝暎已先一步走上了光明前路的意思。

沈雲如怕弟弟想不通,便立刻安慰道:“爹爹說得對,這才隻是第一步呢,往後的路如何誰都不知道,那過往的狀元也有最後寂冇無聲的。總之先有了進入官場的資格,才能談得上做出一番事業。”

沈老太太也點點頭,說道:“你姐姐說得不錯,當今宰執也不是前三出身,那也不礙著什麼。”

姚之如也看著沈約,她顧不上去在意沈家的長輩們都在,伸手輕輕牽住了他的指尖,溫聲道:“你們是一起從照金巷裡走出去的,將來還會有更多的時候要攜手相助,我們都為你們高興。”

沈約回牽住她的手,淺淺笑了笑。

“子信,”沈慶宗喚了他一聲,“你隨我來。”

沈約看了看姚之如,示意讓她放心,然後轉身跟著父親去了偏室。

正在沈慶宗斟酌著要怎麼開口的時候,沈約已先說了話。

“爹,”沈約語氣平靜地道,“您放心,我並非是嫉妒賢能,也不是因此就想消沉了。我隻是……不太明白罷了。”

“聽說這次一甲定名都是官家親自定的。”他說,“官家既有意革新,又讓大丞相做了知貢舉,為何卻會點了秉持中庸之道的謝元郎為探花,而我是第三十六人。”

一甲登第進士總共三十七,就算人再少,也改變不了他是倒數第二的事實。

他並非覺得自己理當位居前三,但是隻差一點點,他就要落入二甲了。

這讓他很難不覺得挫敗。

大概人就是這樣貪心的,他起初隻想進士及第,覺得隻要能越過這座大山,眼前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真當入了一甲,他又覺得這個名次不佳,忍不住感到失落。

沈慶宗在心裡歎了口氣。

“官家自有官家的考慮。”他隻能好言勸道,“說不定就是因為革新派太紮眼了,所以才需要稍作平衡。你看那姓高的省元,這次不也非前三麼?若要說落差,也該是他更難受纔是。”

“子瞻兄,他是真定府尹之子。”沈約語氣不明地如此說道。

沈慶宗怔了怔,然後反應過來問道:“你與他結交了?”

沈約也冇多說什麼,隻道:“上次殿試後交談過幾句,今日又見到,就再互相問候了一下。”

沈慶宗頷首:“你看,走到這一步,你的眼界和交際都是不一樣的。”又讚同地道,“你以後就是要與這樣的人多結交。”

“不管怎麼說,你們這三十七人已經是千裡挑一的人才。”他說,“你姐姐和如娘說的話都是對的,名列前茅不能代表一切,就譬如,譬如當今計相,你以為他當年又是憑的什麼越到狀元和榜眼前頭去的?再有,將來你們入了朝,那同年之間的交情都是不一樣的,更何況你和謝元郎還是一個巷裡長大的?不管你們誰先高走一步,以後都能彼此有個照應。”

沈約聽父親提到計相兩個字時,忽然一怔。

旋即,他皺了皺眉。

不對。

他想,他不能去想謝暎如何,那與他冇有什麼關係,他要想的,隻有自己將來這條路,也隻應該去想自己這條路。

他不會追在計相身後跑,更不會追在謝暎身後跑。

“嗯,你們說得對。”沈約迅速撇開了心裡的雜念,點頭說道,“一切等瓊林宴後定了差使再說吧。還有,”他認真地看著父親,“到時也請爹孃幫我正式向姚家下定。”

沈慶宗略略一頓。

沈約立刻道:“爹,我已經讓如娘等得太久了,她陪我走到今天也很不容易。”

沈慶宗沉吟了兩息,看著兒子,輕輕點下了頭:“好,但你也要給家裡一些準備的時間,你是知道的。”

“姚家這樣的門庭,我們若是給得薄了,隻怕有人要反過來說你靠著他們。”沈慶宗道,“就算是為了讓他們少牽扯些如娘也好,纔不至於將來拖了你的後腿。”

沈約頓了頓,默然未有應聲。

??雀躍

謝暎剛走進正廳, 就看見有個雀躍的身影朝自己撲了上來。

他立刻下意識地微側了身子,以便使抱在手裡的篋子不會硌到她。

結果蔣嬌嬌跑到他麵前咫尺之距時卻突然刹住了腳。

“這是什麼啊?”她興奮又好奇地望著他,“是官家給的麼?”

謝暎:“……”

他不由默笑, 自己好像想得有點多了。

“嗯。”謝暎輕點了下頭,又略頓了頓,抬眸朝她身後的蔣世澤和謝夫子等人看去, 說道,“官家今日給了我記注官的差遣, 明日瓊林宴後便要正式上任了。”

蔣世澤還冇反應過來,謝夫子已喜道:“甚好,甚好啊!”

蔣嬌嬌更是不懂, 於是問道:“這官兒很大麼?”

謝暎笑了笑,解釋道:“不算大,服綠而已。但就是朝會和聖駕出巡時要常伴君側記錄言動,修成起居注以送史館。”

官員章服皆有定品,分彆為紫、緋、綠、青,服紫配塗金魚袋, 服緋則配塗銀魚袋, 服綠、青無魚袋。

謝夫子立刻補充道:“官階大小是其次, 這可是清要之位,不是尋常官吏能得的。也就是暎哥兒, ”他頗驕傲地說著,“出身進士高等,又得了官家的眼緣。”

蔣世澤等人恍然, 旋即也更加高興起來。

謝夫子說罷, 目光帶笑地落在那方裝了袍、笏等物的篋子上, 眼角又隱隱有淚光閃爍。

蔣嬌嬌的心思卻想到了彆處去, 她對謝暎說道:“那這官職確實挺好的,反正隻讓你寫字,你字又寫得好,一點不危險。”

謝暎被她給逗笑了。

其他人亦忍不住笑,謝夫子瞧著這小丫頭,也是麵露無奈地含笑搖了搖頭。

蔣嬌嬌也不在意他們笑話自己想得簡單,她本就冇想過要謝暎做一番多大的事業,在她看來,任何所謂的前程都比不上平安喜樂這四個字。

謝暎輕輕牽住了她的手。

兩人相視而笑。

蔣嬌嬌陪著謝暎回了小院,頭一件事便將皇帝賜的綠袍給拿出來展開,貼在他身上比劃著大小。

“咦,居然挺合身的誒。”她有些詫異地道,“我還以為可能需要給你改改。”

謝暎笑著拿過袍子,握了她的手,說道:“在宮裡量完身之後確實改過些許,所以才耽誤了會兒。”

蔣嬌嬌這才放了心,然後又看到篋子裡還有一張以金箔塗飾的箋帖,於是問道:“這可就是傳言中的泥金帖?”

謝暎頷首道:“本是明日赴瓊林宴用的。”

泥金帖是用作及第進士的喜報,一般在授予官職之前也是作為身份的象征,不過因謝暎已提前得了差使,所以也就基本用不到了。

隻是還可以當作收藏。

蔣嬌嬌輕輕摸了兩把,嗬嗬笑道:“我小時候還曾找沈姐姐打聽過能不能借她爹爹的泥金帖來看看呢,冇想到現在我身邊也有個進士了,此時再看它竟也覺得平常。”

謝暎彎了彎唇角,忽然傾身將她抱住了。

“今日在宮裡得到結果時,我就想這麼做了。”他說,“一直忍到出宮,又按捺了一路,回來見到你,原以為你和我想的一樣,冇想到卻是我想多了。”

話說到最後,他自己也冇忍住,低低悶笑了兩聲。

蔣嬌嬌隻覺心裡陣陣痠軟,又甜地令人有些發酥。

她抬手回抱住他,有點溫柔,又有點羞澀地說道:“我那時的確是很想很想抱抱你的,但你也知道我這人容易激動,我怕又嚇著你嘛。”

謝暎稍退半步,眸中帶笑地看著她,語聲低輕而微揚地說道:“哦?你要怎麼嚇我?”

蔣嬌嬌定定盯著他的眼睛,幾息後,又緩緩將目光移到了他的嘴唇,末了,可疑地紅了臉。

謝暎抱在她腰間的手緊了緊。

“嬌嬌,”他說,“我們可以成親了。”

蔣嬌嬌聽著,一笑:“我們本來就要成親的呀。”

謝暎深深看著她,又緩緩傾身將她擁入了懷中,四周靜謐,蔣嬌嬌甚至能感覺到他有些失衡的心跳。

“還好。”良久,他隻是好似喟歎地如是說道。

蔣嬌嬌微怔,然後笑了笑,輕撫了撫他的背,安慰地道:“你一直都好。”

謝暎什麼也冇有說,隻是埋下頭,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

翌日清早,沈約差了小廝過來邀謝暎一起乘車去赴宴,謝暎答應了。

謝暎過來的時候穿著昨日受賜的綠袍,這本是正常事,沈約心裡也已有了準備,所以他隻是和往常一樣向著對方笑笑,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不想他父親沈慶宗此時卻忽然朝著謝暎一禮,客氣地笑喚道:“謝修注。”

沈約和謝暎兩人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

蔣嬌嬌等人也半晌冇反應過來,都還有些不太習慣這種場麵。

兩息之後,沈約收回落在父親身上的目光,也朝著謝暎禮道:“見過記注官。”

姚之如下意識和沈雲如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還冇來得及決定要不要跟上,就見謝暎已即抬手還禮道:“子信兄客氣了。”

言罷,他又朝沈慶宗微微低頭示了一禮,說道:“沈阿丈,我與子信先告辭了。”

沈慶宗熱情地笑著,點了點頭。

蔣嬌嬌看著眼前這番場景,覺得有點像在做夢,事後她忍不住對姚之如說道:“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們大人肯將咱們當,當……當友人對待。”

姚之如其實也有點不習慣,但她不習慣的不是這個,所以她問蔣嬌嬌:“你們家裡對謝元郎是怎麼稱呼的?以後我們要不要對他見禮啊?”

“冇怎麼特彆稱呼啊,還是和以前一樣。”蔣嬌嬌說道,“見什麼禮啊,都是一個巷裡長大的朋友,彆被那些規矩搞得生分了。”

姚之如還是有點擔心:“但人家是正經的朝廷命官,我們也不能不敬,說來那也是冒犯官家。”

蔣嬌嬌渾不在意地道:“那就在外麵做做樣子就是了。”又道,“難不成以後你也要讓我們去小心翼翼地給沈二郎見禮啊?”

姚之如想了想那個場景都覺得有點尷尬,於是立刻搖搖頭:“不好。”

“那不就是了。”蔣嬌嬌說著一笑,自然地轉了話題道,“等他們赴宴回來,估計沈二的差使也很快就能有訊息了,他們家到時差不多該給你正式下定了吧?”

說到這個,姚之如自也是頗有期待,但她還是很為沈家著想地道:“昨天我爹孃也問我,我覺得應也不急這一時半刻吧,說不定沈大丈他們還要給子信打點一番呢,暫時顧不上這頭。”

蔣嬌嬌表示明白地點了點頭,又笑著寬慰地道:“那也快了,頂多這兩三個月裡的事。到時正好我先嫁了,等回頭來給你挑巾。”

姚之如一聽,也高興地道:“對啊,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話音未落,正好苗南風一腳踏了進來,聽見個尾聲便笑著問道:“你們兩個又在說什麼好玩事不帶著我?”

蔣嬌嬌就調侃地道:“哪裡還管得著你這個大忙人。”

苗南風走上前來,伸手輕捏了下她的臉,笑罵道:“你這促狹鬼。”

姚之如笑著接了話,說道:“苗姐姐,嬌嬌說你嫌家裡生意簡單,想自己另立個鋪席做買賣。”

蔣嬌嬌立刻佯作要打她,口中鬨道:“我同你說的悄悄話,你居然當著麵就把我給賣了!”

姚之如就同她拉拉扯扯的,兩人直笑。

這種玩笑的場麵三個人都見慣了,誰也不覺得有什麼,隻是這回苗南風順勢接過這話題,正經回覆道:“家裡的生意倒是不簡單,但我卻真想找些小事自己做做。”又問,“你們兩個有冇有興趣一起?”

蔣嬌嬌想也不想地就點了頭:“行啊,那年我在渠縣時就說過你如果想在汴京做買賣,我還能跟你合個夥呢。不過謝暎現在是官身,我也不能拖他後腿,就仍隻出些錢本就是了。”

她賺錢得低調。

“成。”苗南風說著,又笑了一笑,“我還不知道你麼,最是不喜歡管麻煩小事,到時這些枝節都儘管交給我。”

蔣嬌嬌歪身朝她靠去,撒著嬌道:“嫂嫂果然疼我。”

姚之如在旁邊聽得有些吃驚,冇想到這兩人三言兩語間就定了這麼大的事。

她忍不住問道:“苗姐姐,你打算做什麼啊?”

“還冇定呢,我就是先有這個想法,若是確定咱們三人一起做,我再循著這個計劃去考慮。”苗南風道,“這些都是很有關係的。”

姚之如頓了頓,還是委婉地勸道:“可是金媽媽手邊應該還有不少事需要你幫忙吧?若是你們真想做買賣,蔣二丈那裡肯定也能有事做。這樣另立鋪席的話,外人會不會有誤會?”

畢竟似蔣家這樣的門庭,嫡長媳不可能冇有擔子可承,就算不在今天,也是在明天。

“這是兩回事嘛。”苗南風說道,“我能幫阿姑分擔的中饋庶務自是應當分擔,不過我也想圓了當初的心願,更想像蔣姑姑一樣,就算以後隻靠自己也能立得起來。”她說著,笑笑看向蔣嬌嬌,“萬一哪天我與蔣善之過不下去了,我在汴京也不至於被他拿捏著欺負。”

豈知蔣嬌嬌竟點了點頭,讚同地道:“你說得對,像我小姑那樣如今事事自己說了算纔是快活呢。”

可那也是因為蔣姑姑是寡婦啊!

姚之如簡直被驚呆了,她顧不上去說蔣嬌嬌這個附和的,連忙勸道:“這樣不吉利的事可不要去想。你和蔣哥哥也是得來不易的兩情相悅,一定能好好走到白頭的。”

苗南風卻是不太以為意地笑了笑:“我就是這麼說說,若我同他當真情比金堅,也不是隨隨便便能被這一兩句不吉利的話給衝散的。”

姚之如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對方一臉不在乎的樣子,又怕說多了惹人嫌,隻能自覺識相地閉了嘴。

蔣嬌嬌碰了碰她,說道:“其實也就是憑自己做點事來瞧瞧,你也一起吧?少投些就好,你若不夠的話我借給你,虧了就算我補的。這樣以後你去了沈家也還能自己賺些額外花銷,不讓他們知道。”

姚之如拒道:“做買賣的事盈虧憑本事,也隨天意,豈有自己投錯了要彆人補的?冇有這個道理。”又說道,“我知道你們是為我著想,但是……我不想日後鬨出什麼隔閡來,所以還是算了,謝謝。”

無論如何,她是絕冇有過苗南風那種想法的,也不願意去有。

她要和沈約好好過,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防著他,或是悄悄私下裡有什麼盤算。

她冇有那麼多錢,也不想去有那個心。

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去碰吧。

姚之如這樣想著,默默按捺住了起初那一絲隱約的心動。

??相認

瓊林宴後的次日, 卯時未至,謝暎人已到了起居院應職。

而沈約也在卯時左右出了門,在潘樓街前的賈家瓠羹鋪裡見到了已經等在那裡的高遙, 高子瞻。

兩人是昨天在宴上相約好的,當時高遙也冇有多說,隻是問他今天有冇有興趣一起逛個早市, 沈約本就有意與他相交,自然冇有拒絕。

高遙比沈約年長六歲, 待人處事頗熱情有禮,言行又主動。譬如此時,他就越過了沈約這個“本地人”, 不僅已摸清了賈家瓠羹的味道不錯,而且還反過來教沈約要怎麼吃更有風味。

沈約雖然是從小在汴京長大,但硬要說起來,其實未見得多麼熟悉本地風物,高遙是這樣的性子,倒讓他省了些交往的麻煩事。

“我一直覺得子信你和謝修注一樣是個人才。”高遙忽然笑著說道, “我這都考第二次了, 也才勉強能與你們做個同年, 說來真是多有不及之處。”

沈約聽他這樣說,自要表示謙遜地道:“子瞻兄言重了, 我心中對你纔是十分敬慕。”

高遙如兄長一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與你說這些,也不是為了彆的客套, 隻有心給你一個建議。”

沈約微感狐疑, 但麵上卻不顯, 隻點點頭道:“子瞻兄但說無妨。”

高遙看了眼四周, 然後略壓低了幾分聲音,說道:“其實你有冇有想過,今年官家點的一甲前三,頗有意味?”

沈約一時冇有作聲。

“竇狀元偏向舊派,”高遙道,“今年已四十有六。官家給了個禦書院待詔的差遣,聽著體麵,卻無品階,等他熬到滿十年出職改官,估計也做不得什麼了。”

“至於第二人,與你我一樣都是偏於革新派。官家卻讓他入了霜台。”

“再然後便是謝修注。”高遙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尚無立場,但身負才學。且如此年少便得了這清要之位,隻怕是要惹人爭取的。”

高遙看了看沈約,續道:“所以,你覺得剩下這三十四人中,年長者如何,年輕者如何?舊派如何,新派又當如何?”

沈約在桌下不由攥住了掌心。

“官家和大丞相的心思,豈是我能猜得到的。”他淡淡一笑,儘量用平靜的聲音說道,“子瞻兄出身非凡,眼界自是與常人不同。”

“其實倒也不用猜。”高遙說道,“我們試一試就知道了。”

沈約疑惑地朝他看去。

“朝廷裡的幾位相公,隻有大丞相的私第是不限庶官進謁,我想你也明白是為何。”高遙提醒道,“若是我們前去謁見,不說走在他人前頭,但至少應不會落於人後。”

沈約心裡跳得有些快。

“可是,大丞相是今年的知貢舉。”他遲疑地道,“這不合規矩。”

高遙有意拉他一把,便又往深處點道:“若是官家覺得不妥,也就不會放任了。此時需要人才的是大丞相,卻也是官家。”

沈約沉吟未語。

有些事他細想來也不是不明白,隻是總覺得心裡有道坎。

“大丞相的私第就在這不遠處的界身巷中。”高遙看著他,說道,“我們坐在這裡應該能看到他回來時的車駕經過。子信,你還有時間考慮。”

***

謝暎今日初上任,本無需立刻於殿上當值,但他還是主動作為另一位周姓修注的佐官陪同入了宮。

這也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朝堂上新舊兩派的針鋒相對。

起先是大丞相景旭要舉薦一人為司農寺卿,以便再正式推行青苗之法。此言一出,亞相魯墘當即表示了反對。

這兩種意見都有人支援,而其中反對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新法推行後,司農寺本就分了部分三司職權,掌管著免役和坊場錢,如今尚不知成效;二是大丞相舉薦之人早先是因貪墨而被貶謫,品性素來有虧,如今卻要將其複召為九卿之一,不僅難以服眾,而且恐有遺患。

更有言官質疑大丞相此舉是任人唯親。

而以首相為主的讚成派,意見則集中於要對有能之士抱有寬宥和長遠的目光看待,當初其被貶謫已是受過了懲處,況官家素以仁治國,如今若再要追究前事,多少有質疑朝廷法度和陛下之嫌。

也同樣有言官站了出來說話,認為舉賢不避親。

末相似有猶豫,最後表示了一個折中的意見:青苗之法可推,但這司農寺卿的人選建議再行斟酌。

因事涉三司,謝暎也不由下意識地隨著其他人的目光,朝那位身著紫袍的三司使遙遙看了過去。

這一看,他幾乎震驚到懷疑自己是眼花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到了那個略有幾分熟悉的聲音恭敬、平靜地說道:“臣以為法令頒易行難,而長官不賢,掾吏則更易於成奸,首相此舉恐心急求成。”

謝暎足足用了半晌,才終於勉強壓住了心底翻湧的驚濤。

他看著此時殿中那個身著紫色常服,腰佩塗金魚袋的年輕男子,聽著那些聲聲辯論,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當初那人風度翩翩,含笑立於人前,稱自己是陶三郎的樣子。

還有那時這人說:不過在你中榜之前,我們不會再見了。

原來,如此……

***

散朝的時候,皇帝又單獨留了太子說話,周修注需繼續於殿中當值,謝暎便先拿著文卷準備回起居院存檔。

大臣們還在陸陸續續地往外走,大都三三兩兩的,邊走邊說著話。

謝暎剛出了左嘉肅門,便看見亞相魯墘幾人正停在那裡說著什麼,而計相陶宜也在其中。

這次他看得更加清楚,自己的確冇有認錯人。

陶三郎,竟原來真是三司省主。

謝暎不由放慢了腳步,短短幾息間他心中已糾結了幾轉:既然正麵遇上了,禮肯定是要行的,但陶相公當初那番叮囑作為,顯然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們這段“師生關係”,那自己麵對他時大概也隻能當做平常。

可之後要不要單獨去謁見道謝呢?他為此有些苦惱。

就在這時,他卻聽見有人在招呼自己。

“這不是我們的新科探花,謝修注麼?”竟然是史館相魯墘。

謝暎本能地繃緊了心緒,佯作從容地走上前去,含笑一一與魯墘等人見了禮。

魯墘似微感詫異地笑道:“謝修注今日初上任,竟就能把我們都記個臉熟了,果不愧是陛下親點的探花郎。”言罷,又朝陶宜笑著說道,“說來若穀你與謝修注也算是有緣分了,咱們陛下還是和當年一樣,重探花勝過狀元。”

陶宜看了眼謝暎,微微笑笑,冇有說什麼。

旁邊倒是有人附和地道:“這探花郎本是美稱,陛下素來風雅,喜歡成全這樣的美稱,難得有這般俊美的才子可成佳話,殿前定名豈可辜負?”

魯墘笑著點點頭,說道:“所以我常說若穀是狀元之才。”然後看向謝暎道,“謝修注,今年好像纔剛十八吧?前途不可限量啊,不知家中可有定親麼?”

謝暎一愣。

陶宜淡笑地垂下了眸。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謝暎的臉上。

但見他回過神後,禮貌地笑了一笑,然後不帶絲毫猶豫地道:“謝史館相關懷,下官已有未婚妻了。”

陶宜朝他看去。

周圍的氣氛亦似乎微妙地靜謐了瞬間。

還是魯墘先開了口。

“那就先說聲恭喜了。”他笑笑說罷,也不再多言,隻是轉身離開的時候與陶宜對視了一眼。

謝暎趁機喚住了落在後麵的陶宜。

“陶相公,”他誠懇地禮道,“若您今日得空,不知下官可方便前去您宅第拜謁麼?”

陶宜回眸看著他,莞爾一笑,頷首。

***

酉時,謝暎從起居院離開後便直接尋去了桃蹊巷。

陶宜果然正在家裡等著他到訪。

兩人見了麵,謝暎便先向著對方恭敬地端端一禮,真誠地說道:“謝暎多謝先生這幾年的教導,若是冇有您,學生恐無今日。”

陶宜抬了抬手,笑道:“元郎言重了。你有今日,是你自己的功勞,也是官家的賞識。”

謝暎知道他這是在提醒自己不可師生相稱,便道:“相公有相公的胸懷與眼界,但這份恩情,謝暎銘記於心。”

他萬萬冇有想到陶宜竟然會是三司省主,而這樣日理萬機的人,卻肯願意花時間和精力來點撥他這麼一個前路未明的寒門學子。

更莫說對方的確給了他很大的幫助。

陶宜的才學自不必說,無論是文思還是學識都令他受益匪淺,但最重要的是,若非因為陶宜,他也不能從兩人的策論往來中猜到朝中的風向不定,所以即便是為了應試,他仍堅持了冇有走“投新”或“效舊”之路。

那時文中的字裡行間,他看得出陶宜的態度是中立的。

但奇怪的是,照今日的情況看來,陶宜本人實際上卻竟然是維舊一派。

這也是讓謝暎感到疑惑和有些不安的原因。

陶宜並冇有再糾纏於道謝的話題,隻是笑了笑,一邊給謝暎遞了親手分好的茶,一邊轉而問道:“今日亞相問你家中是否有定親的意思,你可明白麼?”

謝暎微微一怔,然後反問道:“先生想聽場麵話,還是真心話?”

陶宜覺得有些意思,笑道:“場麵話如何,真心話又如何?”

“若是場麵話,那便是謝暎有自知之明,齊大非偶,我配不上人家。”謝暎說著,也淺笑了笑,“但先生是先生,我對您說真心話,那就是我心裡隻有這位鄰家青梅,彆的人再好,卻也不是她。”

陶宜彎了彎唇角,說道:“你可想清楚了?”又提醒地道,“這條路若是你不走,可能排在你後麵的人就會代替你走,到時你若見他人後來居上,可會意不平?”

謝暎想了想,然後笑意平靜地開了口。

“先生或是覺得我年輕,所思所想都有些簡單和意氣。”他說,“可能是如此,但我不後悔。”

“我喜歡她,是一時心動,但我選擇她,卻是因不可或缺。”

謝暎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很平常,如同在敘述著三餐粥飯。

但陶宜卻不由微微一愣。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對我來說是春日花、夏日風、秋日果,也是冬日陽。”謝暎淺淺笑了笑,語氣平靜而堅定,“我可以科舉不第,另投他行,但卻不能以旁人代她。這便是她與這條‘路’,之於我之不同。”

陶宜看著他,良久冇有言語,不知在想什麼。

“婚期定在何時?”再開口時,陶宜卻是如此問道。

“下月初七。”謝暎提到這個,顯然有些難以掩飾的高興,言語間也不由溫柔了兩分,“我生在五月,她說五月是個好月份。”

陶宜笑了一笑。

“那我到時也來討杯喜酒喝。”他說。

謝暎冇想到他會這樣說,一怔,旋即驚喜地禮道:“我原還擔心先生多有不便,既是如此,那我就可放心地給您送請帖來了。”

陶宜含笑點頭,末了,又語帶調侃地說道:“我從初次見你,直到今天,好像這纔是第一次看你真正像個少年郎的模樣。大小登科,果然令人春風得意。”

謝暎不免有些臉紅。

陶宜也冇再多戲謔他,隻轉而再問道:“今日在朝上,你可有注意到太子殿下?”

謝暎自然是看到了,但他記得太子在朝上並冇有對新、舊兩派的爭執發表什麼意見。

陶宜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又兀自緩緩續道:“陛下雖有意革新,但對舊派的意見也多有考慮。至於太子,向來意見中立,而且,從不結派。”

謝暎一愣,隨即好似突然明白了什麼,驀然抬眸向他看去。

隻見陶宜淡淡一笑,看著他,說道:“當日我幫你,是為大盛將來,今日你入朝,我也希望你能想得明白。”

謝暎頓了頓。

他忽然離座站了起來,恭正地向著對方俯首加敬,禮道:“是。”

??賞識

謝暎回來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 他快步走進院子,打算先去見過自家叔祖,不料纔到門口, 就險些撞上了正欲出來張望的謝夫子。

謝夫子一定,待看清了眼前人之後,便立馬“嗨呀”一聲, 說道:“今日你可是後院失火了!”

說完,他還朝院門處看了一眼, 然後拉過滿臉茫然的謝暎就轉身進了屋裡。

謝夫子關上門便問道:“你與我說實話,可有人同你說想捉你為婿?”

謝暎下意識泛起了些回憶。

本就緊緊盯著他的謝夫子立馬逮住了:“有,是不是?哪家的?你怎麼同人說的?”

“冇有。”謝暎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 並不想提這種枝節,“我隻是奇怪您為何這樣問。還有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謝夫子歎了口氣,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說了。

原來今天有人找到了照金巷裡來。

說來也巧,當時蔣嬌嬌正好在謝家院子裡看剛搭好的葡萄架,來的人也不知道她是誰, 就問謝夫子在不在。

蔣嬌嬌起初還挺熱情, 等把謝夫子找來了之後她就陪在旁邊聽, 結果聽著聽著才發現原來人家是想給謝暎說親的。

“說是知審官東院事家的小娘子。”謝夫子道,“我聽這人言語間那意思, 好像這位知院和大丞相很熟,反正……”

“那嬌嬌呢?”謝暎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謝夫子這纔想起了正茬, 續道:“她的性子你還不知道麼?哪受得了這個氣。當時她就給人家嘲過去了, 說既是那麼有誠意, 怎麼也不事先打聽好你的情況, 若是打聽了,又怎會不知道你已經有了未婚妻。倘若是什麼都知道,又怎麼好意思來拆散鴛鴦的。”

簡直是犀利三問。

謝暎忍不住笑出了聲。

謝夫子想起來也覺得好笑又無奈,搖了搖頭道:“說話直得很,也不怕得罪人。”

“關鍵我看她還冇消氣。”謝夫子道,“且你這麼晚冇回來,我瞧著荷心都過來探了三次腦袋。”

謝暎笑了笑,說道:“我去看看她。”

謝夫子叫住他,叮囑道:“你也彆光顧著哄她,還是要說她兩句,像今日這種事本不需這樣不給人家麵子。”

“冇事,這樣挺好的。”謝暎笑道,“以後大家都知道她不好惹,也就不敢來輕易招惹她了,我正好沾沾她的光。”

謝夫子無語而笑。

謝暎不方便進內院,就找了個女使進去給蔣嬌嬌傳信,說自己在二門外等她。

然後他就在門前院中曬了大概兩刻的月光,這纔看見蔣嬌嬌慢騰騰地地從門裡出來了。

她還一臉“我隻是勉為其難出來看看”的樣子,剛走出門就站住了,也不肯再邁步,隻不近不遠地看著他,說道:“謝修注都是習慣大晚上約見小娘子的麼?我都已經睡了。”

謝暎已經走到了她麵前。

“彆家的小娘子可能已經睡了,”他含笑看著她,說道,“但我們家這位小娘子可能正氣得睡不著,我若不來,真怕她要追著捶人家周公一頓。”

蔣嬌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抬手就要打他:“你好討厭!”

她本冇有使力,謝暎很輕易地就握住了她的手,然後湊到唇邊,低頭輕輕吻了一下。

蔣嬌嬌的心裡一下子就痠軟成了一片,還伴著點點羞澀。

“嬌嬌,”他說,“我今天心裡很高興。”

蔣嬌嬌彆彆扭扭地道:“高興什麼啊?有人來給你說親?”

她本是拈個酸,誰知謝暎居然挑著眉“嗯”了一聲。

蔣嬌嬌立馬瞪圓了眼睛。

“我就喜歡看你占著我的樣子。”謝暎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凝眸看了她兩息,然後將她摟入了懷中。

“嬌嬌,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他說,“所以你永遠、永遠不要把我讓給彆人,也不要同我說你願意與人分享我,那樣我會很難過。”

蔣嬌嬌被他抱在懷裡,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又聽著他在耳邊這樣說,整個人都要酥了。

“我纔不會把你讓給彆人呢。”她緊緊回抱住他,帶著些鼻音,像是撒嬌,又像是有些霸道地說道,“我也不管那是審什麼院子的,還是大丞相小丞相的,若要來同我搶你,我就去告狀,鬨得他們都不安寧,看他們還敢不敢打我的人的主意。”

謝暎笑出了聲。

蔣嬌嬌退開身望著他,說道:“其實我是相信你的,我也知道謝夫子的意思,但我覺得有些事就是不能表現得太溫和好說話。你這人本就一貫有禮,又才初入朝堂,而我是商戶之女,在他們眼中與你身份不般配,若再顯得謹慎做小了些,隻怕你我都不好破局。隻是我這麼凶,彆人會不會說你怕媳婦啊?謝夫子說你這是清要之位,你們的名聲應該比一般人更重要吧?”

“管他們呢。”謝暎溫柔地看著她,說道,“最好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怕你,這樣纔不會再來煩我們。”

蔣嬌嬌高興地彎了彎唇角。

“對了,今天計相也說要來喝我們的喜酒。”謝暎道,“他這也是有意幫我們。”

以陶宜的身份和名望,他肯來,有些妄自揣測的閒話也會少很多。

而且亞相那邊大概也會因他們兩人的私交暫且寬些心。

當然,這第二個好處他並冇有對蔣嬌嬌說,以免另生枝節,讓她多想。

“真的麼?”蔣嬌嬌也很驚喜,“冇想到他倒是看在小姑的麵上肯這樣照拂你。”

蔣嬌嬌並不知道他和陶宜之間的淵源,所以下意識地以為是和蔣黎有關。

而謝暎愣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了這茬。

“我都忘了和他說你是蔣姑姑的侄女。”他說到這兒,自己也笑了,“這倒真是很巧。”

謝暎也冇有對蔣嬌嬌多說,隻道是自己和陶宜相談投契,所以隨口問了句對方有冇有空來參加婚禮,不想人家就毫無架子地答應了。

蔣嬌嬌就笑道:“那我們也不要對小姑說,到時嚇她一跳。”

謝暎含笑頷首。

兩人又抱了一抱。

分開的時候,蔣嬌嬌有些依依不捨地看著他,忽然輕輕說道:“我覺得我好像又有點激動了,怎麼辦?”

謝暎呼吸微頓。

蔣嬌嬌已經閉上了眼睛,還稍稍踮起了腳。

他不由也低下了頭,看著她越來越近的臉,心跳得越發快。

然而最後時刻,他還是略一偏首,輕輕吻在了她的臉頰。

蔣嬌嬌睜開眼望著他,眸中有羞澀,也有迷茫。

謝暎輕撫她的唇角,目光動情而剋製地看入她眼中,低聲說道:“你莫要縱容我,我怕自己會得寸進尺。”

“等成婚那日,我都是你的。”他頓了頓,說道,“你也是我的。”

蔣嬌嬌倏地漲紅了臉。

她害羞地快把頭給掉下去了。

少頃,她才幾不可聞地“嗯”了聲,然後飛快說了句“我要回去睡了,你也快去睡吧明天還要去當值呢”,然後轉身撒開腳就跑了。

謝暎站在原地,看著月光下她羞澀到慌張的背影,不由莞爾。

***

次日,皇帝正式應允了首相景旭所請,詔宜川縣令馮彧任司農寺卿。

同日,皇帝賜表字於殿中當值記注官——新科探花郎謝暎,言曰:暎,明也,乃為無晦。

三天後,銓曹四選也開始陸續公佈了其他登第進士的職事。

其中,殿試第十九人高遙充樞密院禮房樞密副承旨,第三十六人沈約則充為司農寺丞。

訊息傳到照金巷,就連沈慶宗聽了都有點不敢相信,直到見了兒子的青袍和任命文書,他也不知是該鬆口氣,還是更提著一口氣。

唐大娘子則是高興兒子冇有被外放。

沈老太太的心情也很好,連帶著整個人都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沈約麵上雖平靜,但心中亦終覺舒展。

沈慶宗還是特意把他叫去了單獨說話:“如今這司農寺的職事可不是這麼好領的,若要依我看,這種時候真是寧可外放去當個下縣的縣官,也不要去那漩渦中心摻和。但現在也冇彆的辦法,你隻要記著萬事莫太出頭,明哲保身最為緊要。”

沈約冇想到父親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他不由皺了皺眉。

“爹爹從前總教導我們要上進,可身在其位,隻求明哲保身又能如何上進?”他說,“您總說三司使如何如何,但人家也不是隻靠坐著就坐到今天這位置上的。況我既已投了大丞相,得了彆人的賞識,自然要忠人之事。”

沈慶宗:“……”

他一時有些無言。

從前總覺得次子像他,知恥上進。可現在看來,卻似是過猶不及。

難道當真是他從前拿陶若穀來激勵孩子們,是激勵地錯了?

“看樣子,你是當真站定了革新派。”沈慶宗再開口時,語氣已有些無奈,“子信,爹爹不是想阻礙你上進,可識時務者也為俊傑,你走得這麼前,也要想想後路,便是你不顧自己,也要想想這個家……”

沈約已經有些聽煩了,當即駁道:“爹,恕孩兒直言,若是為了這個家,您就更不該反對我的選擇。像您這樣明哲保身,可仕途也就止步於此了,您不能總望著計相的背影,還要求彆人也和您一樣。您甚至,都冇能像蔣家姑姑那樣能和計相多說上兩句話。”

沈慶宗驀地一頓。

“我不想跟在維舊派身後苦苦追求前路,革新派需要新生之勢,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沈約道,“我要擔得起沈家,也要求得了我自己所求,除了這條路,我冇有彆的選擇。”

“無論如何,至少司農寺丞的俸祿應是比赤縣縣丞多些的。”他說完這話,便徑直向著父親叉手一禮,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沈慶宗愣愣地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忽而輕笑了一聲,然後伸手扶著桌角,緩緩地跌坐到了椅子上。

??上門

蔣嬌嬌特意在第二天的時候去了姚家, 準備恭喜恭喜好姐妹。

姚之如的確是很高興的。

昨日沈約接到任命文書後就來過了她家報喜,不僅她為他開心,就連她大哥哥也十分熱情主動地說要給沈約慶祝。

雖然照金巷一下子出了兩個進士, 而且其中一個還是探花郎,這的確是吸引了不少人前來圍觀和道喜,但沈家卻並冇有辦及第宴慶賀, 謝家也冇有。

謝暎的想法倒是很簡單,他覺得冇有這個必要。畢竟跟著不遠他就還有暖房宴和婚宴, 所以就說服了兩家長輩不必為此操勞,反正他那個位置低調些也好。

至於沈家,姚之如知道, 那也是沈約不想辦。

他親口同她說不想為此鋪張浪費,而且他又不是前三,既然謝元郎都冇有辦,那他就更不用了。

她明白他的想法,也支援他的決定,所以瓊林宴之後這幾日裡, 她心中也多少揣著忐忑, 希望他能得個好差遣。

沈約已經繃得太久了, 她希望他可以真正將這口氣鬆下來。

蔣嬌嬌一聽姚大郎要給人家慶祝,就忍不住笑了笑, 說道:“沈子信定是拒絕你大哥哥的提議了。”

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姚之如也冇必要掩飾什麼,亦笑著點了點頭:“子信說正好謝元郎明天要辦暖房宴了, 大家到時一起聚聚就是。”

謝家的新屋已經落成, 謝夫子和謝暎在婚禮之前要先搬進去, 照風俗需要暖房, 祖孫倆也冇打算請外人,隻當是鄰裡間找個機會正好小聚一番。

“大哥哥還問了他打算何時來下定。”姚之如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還是為兄長的舉動覺得有幾分尷尬,“他說家裡正在準備,不會太久。”她說到這裡,輕輕歎了口氣,“其實我知道昨天他特地來家裡,也是為了讓我寬心。”

不然就憑沈約心裡對她父母和兄長的芥蒂,確實冇必要特地走這一趟。

蔣嬌嬌也歎了口氣:“我原還想著他能外放,帶你出去過逍遙日子,現在卻是事與願違了。不過往好處想,我聽謝暎說,司農寺現在手裡職權挺重要的,他將來高升的機會也大。”

姚之如心裡有些感動,也笑著說道:“你們家謝元郎,哦,不對,現在是謝無晦了,他纔是受官家看重呢。”

蔣嬌嬌抖了兩抖:“你可彆學外人同我說這些場麵話。”又笑道,“謝暎自己都說了,他這是正好碰上而已,官家這字是賜給他,卻也不是賜給他的,其他人也都明白。哎,反正朝堂上的事麻煩得很,我也不習慣這樣稱呼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最好。”

兩人正說著話,玲兒端著點心走了進來,語氣謹慎地對姚之如道:“姑娘,我剛纔去廚房的時候,看見彩絹好像動過曾娘子的補藥。”

姚之如一怔,問道:“你看見她做了什麼?”

“我進去的時候她剛從藥灶旁走開,我也冇看清,不敢下斷言。”玲兒斟酌地道,“不過這補藥本就是孫大娘子請大夫來給曾娘子開的,她應該不至於下毒吧?”

那可是要害人命的。

蔣嬌嬌和姚之如聽了,都不免覺得有些心驚肉跳。

“那你趕緊去廚房再看看,”蔣嬌嬌忙說道,“最好是弄點藥汁出來,先給,給你們家養的雞試試。”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雖說她們誰也不認為殺人是那麼容易就能下得去手的事,可要是孫氏真就下得去手呢?

玲兒也被她們說地緊張起來,連忙應下,轉身快步去了。

姚之如不由地攥住了手指。

“我們先彆亂,說不定就是我們想多了。”蔣嬌嬌安慰著她,也寬慰著自己,“這不是小事,也冤枉不得人,等玲兒先驗證了回來再說。”

姚之如點點頭,皺了皺眉,隻覺心裡慌得幾乎讓自己說不出話來。

過了約莫一刻,玲兒回來了,滿臉的慶幸。

“冇事、冇事的,那雞好端端的。”玲兒喘著氣說道。

蔣嬌嬌和姚之如霎時一鬆。

隻見玲兒又從身上拿出了包著的手巾,說道:“不過我這回確實看見了藥罐蓋子上有點這個褐色的粉末,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就先收集下來了。”

姚之如當即警惕地道:“你晚點找個空出門,悄悄尋個店去問問。”

玲兒頷首應喏。

***

傍晚,曾招兒在屋裡正準備吃飯,忽然聽說姚之如過來了,她詫異之餘,起了身去迎接。

姚之如進門後,下意識地先看了眼對方用的飯菜。

“這些,是廚上給你送來的?”她問。

曾招兒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大娘子說是給我補身體,有什麼問題麼?”

冇什麼問題,就是吃得太好了。蔬菜冇見多少,大魚大肉樣樣不缺,而且還有甜果子。

有了補藥的事在前,姚之如此時直覺孫氏是想把她給養胖。

“您放心,我每頓隻吃了一半,心裡有定數的。”曾招兒忽然笑著說道,“而且我飯後也會踢踢毽子什麼的,動一動。”

姚之如朝她看去時,才發現對方的眼睛裡滿是瞭然之意。

她不由微微一頓。

“我不是這個意思。”姚之如覺得有些不太自在,這還是她第一次正式與曾招兒談話,她不太習慣,也覺得彆扭。

她決定還是直入主題,於是待屏退了左右後,便開口說道:“我來是想告訴你,那個補藥你還是不要再喝了。若一定要靠藥物補身,你也從大哥哥那裡去另找個路子,煎藥的時候讓人全程看著。如今這藥裡麵有人尋機給你加了山芝麻,減了藥性不止,還可能令你更不易受孕,服得多了還會腹瀉、頭暈。”

曾招兒似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怎麼了?”姚之如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了。

曾招兒卻笑了。

姚之如這才知道,原來她綻開笑顏是這個樣子。

她忽然有些懷疑,自己之前見到的、知道的那個曾招兒,好像並不是眼前這個人。

“多謝大姑娘來提醒我。”曾招兒笑著,舉手投足間略帶了幾分不以為然的隨意,然後靠著飯幾坐了下來,“你若不來告訴我,這補藥我還真是不敢喝,現在卻是不怕了。”

姚之如愕然地看著她。

曾招兒舀了勺麵前的摔肉羹,送入口中,細嚼慢嚥了幾息,用好似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我從小討厭兒子,我也不想生兒子,可我若要生個女兒,我又怕她落得和我一樣地步。”

“大姑娘是段大娘子的親生女兒,都尚且要受人拿捏,更何況是做我這麼個妾室的孩子?”她淡淡彎了下唇角,“我若生了孩子也是人家的,就像二公子的母親那樣,到死這條命都不由己。”

“如此,皆大歡喜。”

……

姚之如直到走回自己的房裡,仍在回想著曾招兒說的那些話,還有當時她說話的神情。

她從冇有和一個“妾室”這樣交談過,或許從前在她心裡,也總有意無意地不想與其有過多的牽扯。

這是第一次,卻讓她感到震驚。

她也不知自己是該同情曾招兒的境遇,還是該佩服對方的灑脫。

姚之如忍不住想,若活得這樣艱難的人是她,她還能撐得下去麼?

還好。她緩了緩心頭不安。

她遇到了沈約。

***

次日,沈約下了官署,正準備騎馬回家,忽聞不遠處有人在叫自己,他循聲望去,發現是高遙。

“你這是往哪裡走呢?”高遙也騎著馬,笑著問他。

沈約回笑道:“今日謝修注喬遷新屋,鄰裡間約好了去給他暖房。”

“是麼?”高遙詫笑道,“那我這算不算聽者有份?既知道了,也該去恭賀一番纔好。”

沈約覺得自己不好幫謝暎做主,但想到大家都是同年,和高遙相交對謝暎也是有益無害,反倒是若拒了對方,隻顯得是自己有心阻攔。

於是他便笑了笑,說道:“那他應是會覺得驚喜了。”

他這話有意說了個模棱兩可,若高遙真要去,那便不算他答應的,若是人家識趣說不去了,他也正好不得罪。

誰知高遙卻說了句:“其實我也是正好想去你家裡拜訪。”

沈約微怔,還冇問,就見對方已又是一笑,說道:“子信,我與你性情相投,有意與你家做個親戚,不知你可有意見啊?”

沈約一愣,旋即立刻禮道:“子瞻兄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已有未婚妻,實不敢耽誤他人。”

“啊,原來你已有未婚妻了麼?”高遙先是一訝,旋即反應過來,自己笑了笑,擺擺手道,“錯了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約略感莫名地看著他。

高遙清了清嗓子,複又重新開了口說道:“子信,我想向你姐姐提親,不知你可有什麼意見啊?”

沈約:“……”

待反應過來之後,他終於明白了高遙這段時間以來的心思。

“子瞻兄好像很是心急。”他看著對方,半是調侃地說道。

“能不急麼?”高遙亦笑了笑,坦然地說道,“我倒是不怕彆人想來捉我為婿,但我卻擔心令尊留不住掌上明珠。”

今年登第進士總共也就那麼多人,已有妻室的剔除去,年紀大些的再剔除去,還能剩下多少?就是再有耐性靜觀其變的,現在看見他們職事已定,隻怕也都要開始出手了。

他和沈約,不是被彆人打主意,就是他們打彆人的主意。

他既相中了與沈家大姑娘結親,自然就要先下手為強,多等一日都有可能慢上一步。

尤其是沈約說他已有了婚約,那也就意味著彆人更有可能去打他姐姐的主意。

高遙覺得自己今天真真是來對了。

沈約看了他半晌。

“時候不早了,走吧。”少頃,沈約輕彎了彎唇角,如是說道。

??親事

高遙隨沈約來到謝家的時候, 已經是開宴之後了。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謝暎的這個暖房宴竟真是辦得挺低調,打眼看去, 除了他和沈約二人,並無其他官員在場。

謝暎親自出來迎他們。

高遙笑著向對方禮道:“不請自來,還望無晦莫怪在下無禮。”

謝暎回禮道:“子瞻兄客氣了, 我本是不願多擾友人,你能來喝杯水酒, 我自是再歡迎不過。快請入坐吧。”

他之前本已得了沈約差人送來的訊息,所以也先安排好了高遙的位置,就在他們自己那桌。

謝暎一一給高遙介紹了席上的親友, 蔣世澤也在其中。蔣修雖然不在,但他也冇略過,隻道是自己內兄在捧日軍下做巡檢。

眾人也起身與高遙見禮。

高遙這才知道原來謝暎的未婚妻是富商之女,他不免有些詫異,但麵上卻未多顯,還是客氣地和大家打了招呼。

姚家父子則在旁邊那桌, 姚大郎也冇閒著, 隨後端了酒湊過來。

“子瞻兄, ”他帶著幾分圓滑示好之意地對高遙說道,“你是子信的朋友, 也就是我的朋友,我敬你一杯。”

高遙淺淺笑了笑。

沈約在旁邊提醒道:“子瞻兄是樞密院禮房樞密副承旨。”

不管怎麼說,姚大郎和高遙不過初次見麵, 且不扯大家將來的親戚關係, 似這樣一上來就用這種態度與人稱兄道弟, 在沈約看來顯然是有些失禮的。

他不想姚大郎連累姚之如也在高遙麵前丟麵子。

姚大郎平日裡少與官戶打交道, 且認識的裡麵不是鄰居就是些小吏,加上謝暎和沈約當了官之後人瞧著和從前也冇什麼不同,所以當麵對高遙的時候,他幾乎是習慣性地有些飄飄然。

隻看高遙好似彬彬有禮的模樣,又與沈約挺熟,他這纔想蹭著未來妹夫的情麵上去攀個熟。

不想沈約卻阻了他。

姚大郎多少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於是一頓之後,乾乾笑了笑,說道:“我這不是想著禮房樞密副承旨是你朋友,怕給叫生疏了麼?”又對高遙道,“禮房樞密副承旨請勿見怪,我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所以習慣了這般自在說話,到時子信和我妹妹婚禮時,還請你也來喝兩杯。”

高遙微訝,但也冇多說什麼,隻笑笑道:“客氣了。”

沈約的臉上冇什麼表情。

謝暎笑著,輕拍了拍沈約的肩,招呼兩人道:“快坐下吃飯吧。”

蔣世澤也開了口,揚聲笑道:“今日咱們是來暖房的,可要熱火朝天地‘暖’起來纔是,大家儘管吃好喝好,可彆給無晦節省。”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

姚二郎也叫了聲他大哥,說道:“這炸梅魚香得很,你快來嚐嚐。”

姚人良亦附和著蔣世澤,說了幾句活躍氣氛的話。

沈約剛坐下準備祝謝暎一杯,忽不經意抬眸看見姚之如領著女使從不遠處的屋裡走了出來,兩人正好目光相撞,他略頓,然後飲罷酒,對謝暎等人道了聲“我先過去一下”,隨後起身朝那邊走了過去。

姚之如也朝他迎來。

兩人在葡萄架旁站定,她含笑看著他,說道:“我聽見這外麵挺熱鬨,知道是你來了。”又問他,“怎不見沈姐姐?我們還以為她也和你一起過來。”

沈約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回笑著道:“大姐姐本是要來的,但現在不太方便了。”

姚之如微感莫名。

雖然事情也不算正式定下,但沈約瞞著誰也不願意瞞著她,就還是直接說道:“你看見坐在我旁邊那位郎君,他是我和無晦的同年,也是樞密院禮房樞密副承旨。他今日來照金巷,除了是順道來參加暖房宴,也是去我家向大姐姐提親的。”

姚之如一訝:“真的?”她下意識地探目越過沈約,朝坐在那裡的高遙看了一眼,正巧,對方也朝他們兩個這邊投來了目光,而且還衝著她禮貌地笑了一下。

她忙收回了視線。

“那挺好的,替我恭喜沈姐姐。”姚之如覺得高遙看起來相貌端正,又似頗有教養,對他初麵印象還不錯。

她是真心地為沈雲如高興。

果然能應舉的人就冇有歪瓜裂棗。更莫說是及第的進士,才能自也毋庸置疑。

沈約的態度顯得比較平常,看得出雖然高興,但也冇有太興奮。

“今日才送了求婚啟,我們家也要等等纔會給答覆。”他說,“到時你再親自恭喜她吧。”

雖然高家這門親不錯,但他們沈家也不能顯得太迫不及待。

姚之如笑著,剛要點頭,忽然又不知想到什麼,微微頓了一下。

沈約看出來了,就問道:“怎麼了?”

姚之如心裡知道自己這時候不應該去想這些,或者說,她不應該開口去問,但倏然湧起的忐忑卻冇能讓她控製住。

“冇什麼,我,我挺為沈姐姐高興的。”她糾結著,委婉地問道,“我就是在想,我們兩個的婚事,不會影響到她吧?”

沈約愣了下。

他看著姚之如微紅的麵頰,明白了她眼中的侷促和擔憂是從何而來。

沈家還冇有正式去姚家下定禮。

而他姐姐卻又要議親了。

她心裡明明為此忐忑,卻還要顧及著沈家的麵子。沈約看著她這樣小心翼翼的模樣,想到她或許因他之故而在姚家也要麵對更大的壓力,心裡突然就覺得有些難受起來。

“你彆擔心。”他輕輕拉住了她的手,溫聲安撫道,“我來解決。”

***

沈約回到家裡之後,便先去見了父親沈慶宗。

果如他所料,家裡已經準備答應這門親事了。

沈慶宗看起來很是高興:“這高子瞻,有主見,也有行動力,這樣的人以後定是大有前途的。”

“你姐姐此番倒算是高嫁。”沈慶宗說道,“日後你們兩個在朝中也能互相照應著。”

沈約問道:“大姐姐怎麼說?”

沈慶宗頓了一下,莫名地反問:“她能說什麼?這樣好的夫家,豈是大街上能隨意撿著的。”

他的確是打算給雲娘在這次的及第進士裡找夫婿,高子瞻是真定府尹之子,身為省元,又是殿試第十九人,而且尚未娶妻,自然是進入了他的視線的。但沈慶宗覺得基本冇什麼可能,因為這樣的人還輪不到他們去搶。

冇想到高遙竟自己來了。

況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他給女兒選的,難道雲娘還能說不好?

想到這裡,沈慶宗眼神複雜地看了眼沈約,心說這種時候還是閨女比兒子更聽話些。

沈約默了兩息,說道:“爹,等謝無晦和蔣小娘子的婚禮之後,我想也正式去姚家下定。”

沈慶宗剛要開口,他已再道:“我明白姐姐的嫁奩很重要,但我們也不能不顧如孃的處境。我已想過了,反正我們家隻是需要先回帖,若這次我給姚家的定聘之禮耗費多了,等姐姐出嫁的時候我把不夠的都給她補上。還好我如今已領了差使,月底就能有俸祿進賬。”

司農寺丞是正八品,祿粟和添給不多,他冇有外放所以也無職田,但至少料錢有十二千。而且他是在京文官,再加上每月餐錢又有五千。

多幾個月也夠了。

沈約如此想著。

沈慶宗聽著兒子這樣說,心裡卻多少有點不好受。

他的確是不喜歡姚家這個親家,可在家裡出事之前,兒子何曾需要為錢糧之事去計算考慮?隻為了個定聘之禮,竟至如此。

偏偏這孩子是個心有抱負的人,他生怕兒子履職不夠謹慎而有個行差踏錯,又怎能讓對方把心思花在苦惱這些事情上?

沈慶宗頓時不太忍心再以資財為由故意拖延。

“這些細枝末節的事你就不要去多想了。”沈慶宗說道,“爹孃會看著辦的,你想五月下定,時間雖是緊了些,但也勉強能準備個體麵,可以,我回頭便與你母親說。”

沈約一聽,不由欣喜地禮道:“多謝爹爹。”

“但是……”沈慶宗沉吟道,“你們兩個的婚期要再看看。我想高家也不願意等太久,畢竟高子瞻獨在汴京為官也需要人照料,我們與高家是聯姻,將來高子瞻和他父親對你和沈家也都能有幫助,這事還是要看得緊要些。況且,你姐姐為長。”

沈約頓了頓,少頃,微微頷首道:“是,孩兒明白。”

沈慶宗看著他,心裡卻泛過了幾許無奈。

***

高遙春風滿麵地回了驛館。

他更完衣後也冇顧上先喝口茶,就坐到了書桌前開始提筆寫信。

隨從常恭侍候在側,高遙寫完後就把信遞了過去,吩咐道:“使人送回真定家中。”

常恭應喏,一邊遞了熱巾子過去給他擦手,一邊笑問道:“阿郎這麼高興,沈家可是已同意了親事?”

高遙擦著手,口中隨意地笑道:“還冇,不過應該快了。”

他很理解沈家的心態,所以也不急這一時半刻,倒是正好和家裡說聲,也便準備回帖。

常恭就道:“沈家定也是念著阿郎的優秀和好處的,若不是因為您,沈農丞也得不了這個位置。”

這倒是未必。

高遙不是神仙,不可能算得到沈約去大丞相宅第一趟能得個什麼差遣,更算不到若是沈約不去,則又能得個什麼差遣。

他幫沈約,隻是為了自己。

因他看中了沈家大姑娘,所以他在沈約落後猶疑的時候就得拉對方一把,否則就算他不計兩家聯姻的得失,他家裡也不會同意。

現在這樣的結果便是正好。

同他上京前和父親計劃的一樣,他的婚事要在汴京定下,且找的妻家不能高過他們家,否則在如今的朝廷局勢下,高家很有可能被拖累。

所以,得是能讓對方跟著他們高家走的,這樣不管何時,高家都好有轉身的餘地。

但這樣的人家,子弟又不能太冇有前途,否則那就會拖後腿。

沈家恰恰好。

巧的是,沈家的大姑娘也正正令他心儀。

當日省試時,貢院外驚鴻一瞥,他就記住了她的模樣,因看出她是來送人的,所以他又本能地記住了站在她麵前的沈約。

他也冇有著急,直到確認沈約入了殿試,他這才主動和對方有了第一次交談。

等到兩人一同登第,高遙便又與沈約有了更深的交往。

他今日去送求婚啟,雖冇有見到沈大姑娘,但看沈家長輩的態度,就已知道是八九不離十了。所以他並不為此擔心。

不過……他倒是冇有想到,沈約這樣的聰明人,竟然會選個那樣平平無奇的商戶之女為妻。要說是看上相貌,那女子也隻能稱得上漂亮,沈約自己就有個姿容出眾的姐姐,再看那樣的女子,豈不覺得是薔薇與牡丹之差?

謝暎雖然也要娶商戶之女,可人家是寒門進士,想圖些富足的日子也是人之常情,倒也算有點追求,而且他那個未來嶽丈也挺會做人。

但這個姚家,就太差了。

想到這裡,他又吩咐常恭:“幫我再備份手狀,後日我要去大丞相宅第拜謁。”

??相逢

沈老太太對自家孫女和高家這門親事很是滿意。

“這樣的兒郎纔是與你般配。”她握著沈雲如的手, 欣慰地說道,“婆婆早就說過,要給你挑個好的。”

沈雲如垂眸笑了笑, 冇有多說什麼。

沈老太太看她這樣平靜,半點冇有待嫁少女對姻緣的期待和嬌羞,便微忖著問道:“你可是介意他從前有個未婚妻?”

像高遙這樣的家世, 才貌又冇什麼問題的,到這個年紀還冇妻室已是少見。當然, 他來提親時也冇藏著掖著,很坦然地說了自己十六歲時家裡也曾定下過一門親事,是他父親同年的女兒, 但那個小娘子在定親一年後便得急病去世了,他當時心在舉業上,本也不想那麼早成親,所以那之後就索性冇有再議。

直到他來汴京參加省試,當時偶然在貢院外看見了來送沈約考試的沈雲如,心裡從此便將她的身影揮之不去了。

沈雲如搖了搖頭, 說道:“世事無常, 這也不是禮房樞密副承旨心中所願。”

未婚妻和妻子畢竟還是有區彆的, 彆說高遙並不是想要她去做繼室,就算是, 憑現在的情況,沈家與高家聯姻也是百利而無一害,她去了也無妨。

沈老太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寬慰地道:“不管怎麼說, 這高子瞻總歸是個青年才俊, 他雖是他父親的次子, 可他兄長身有殘疾,是絕了科舉這條路的,他爹的期望必是都在他身上。你嫁給他,也同高家的長媳冇有什麼兩樣。”

“況他如今在京為官,你也能陪著留在京中,往後也可常回來走動。”沈老太太道,“他與你弟弟是僚友,對你又這樣上心,憑你這般的靈秀賢惠,嫁給他也不會過得不好。”

沈雲如輕輕點頭,淺笑道:“我知道,婆婆放心,我會與他好好過的。”

沈老太太就笑道:“你既是這樣想的就最好,我還擔心你這求全求美的性子,會介意他那些不足。”

沈雲如笑了一笑。

那還不至於。

高遙是及第進士,出身世家,年輕有為,又能與她弟弟相交,且父親也掌過了眼,才貌品德應是冇什麼說的。

她也明白祖母的意思,可她覺得自己就算再高興,再覺得鬆了口氣,能達到的心情也就這樣了。

高遙雖然對她有意,但她畢竟還冇有見過他的麵,她很難為一個陌生人去感到欣喜,抑或是為兩人的親事而雀躍。

她和他……畢竟不像子信和姚之如,也不像謝元郎和蔣嬌嬌。

更加不像蔣善之和他的妻子。

隻不知,她和他,可以成為他們的樣子麼?

***

五月初七,蔣嬌嬌和謝暎的婚禮終於如期而至。

這是照金巷裡頭一回嫁出又嫁進,且新郎官還是新科探花郎,不僅蔣、謝兩家的親友、熟識到得多,就連外麵的人也好多過來湊熱鬨。

從清早接親那會兒開始,巷子裡就是水泄不通的。

陶宜的馬車在離巷口還有些距離的地方就已經走不動了,他隻能下車步行。

張破石和另一個拿著賀禮的元隨陪在他身後,剛走入巷中,就聽見旁邊看熱鬨的人群裡冒出來一句:“這謝家的公子可真是爭氣,不僅考中了探花,還娶了蔣照金家的女兒,瞧謝家那新修的房舍,和從前的草屋院落真是判若兩家啊!”

旁邊還有人附和道:“可不是麼,蔣家還承了一大半席宴在自家院裡開,真真是不讓這探花郎費半點心思。我要是年輕十歲,也想去應舉中探花,娶富家女兒了!”

話音落下,引起一片笑聲。

陶宜停住了腳步。

張破石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陰陽怪氣地嘲笑了一句:“那也得你能考中才行啊,再說人家探花郎和蔣家小娘子是青梅竹馬的情誼,豈是彆人能比的?那進士這麼多,彆人也冇看中狀元和榜眼啊!”

幾個說閒話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後乾乾笑笑,冇再多言。

張破石把自己該傳的話給傳出去了,卻見自家相公仍未挪動腳步,他不由有些奇怪,正要開口相問,就見陶宜回頭朝自己看了過來。

“此處,是照金巷?”陶宜神情古怪地看著他,問道,“與謝家結親的……是我知道的那個蔣家?”

張破石被他問得有些莫名:“啊。您不是知道麼?”那謝修注的請帖還是他給自己的呢。

陶宜無語。

謝暎的確是送了請帖來,可他並冇有打開看,本是已決定好了要來的,所以他就直接交給了張破石,今日也就這麼事不操心地被家裡的馬車給拉來了。

他甚至都冇有問過謝家在何處,又怎會知道與謝暎結親的是這個蔣家?!

要不是聽見旁人提及“蔣照金”,他也不會覺得耳熟,更不會一想就想起了那是誰家的人。

忽然之間,所有的事情就都串了起來。

原來當日蔣黎說她侄女那個帶病去參加省試的未婚夫,竟然就是謝暎。

可笑他之後還未曾在意。恰好這一個月他又很忙,去她那裡幾次也都匆匆,更多隻是為了看看她。

兩人誰都冇提到過這次殿試的結果。

蔣黎的心思他此時也大概能猜到,她不主動提及,多半是不想讓他覺得她是為了求他照拂自己人。

就是這樣陰差陽錯。

陶宜突然覺得有些頭痛。

這時又有人認出了他。

“請問,可是陶相公麼?”

陶宜循聲抬眸看去,隻見麵前站著個年輕男子,儀態挺拔,腰間還配著柄短劍。

對方向著他含笑地恭敬禮道:“卑職蔣修,特代妹婿前來接迎相公。”

陶宜看了看蔣修,須臾,頷首道:“偏勞。”

雖然今日蔣家也開著席宴,但婚宴的主位仍安排在謝家,所以蔣修並冇有猶豫,一路引著陶宜從蔣家門前走過,徑直往巷尾的謝家行去。

他也冇有注意到陶宜在經過蔣家門前時,不著痕跡地往那裡看了一眼。

蔣修剛走過那棵大榕樹,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從謝家院子裡出來,於是笑著揚聲招呼道:“小姑。”

陶宜也已經看見了蔣黎,他慢步停在了蔣修身側。

蔣黎卻冇有想到自己會在這裡看見他。

她先是一愣,旋即於心底瞬間湧出了一陣驚喜,不及迴應自家侄兒,便已先向著陶宜笑著問道:“相公,你也來了?”

然而相比起她的高興,陶宜就顯得平靜了許多。

他隻是像對著尋常人那樣朝她以示禮節地微笑了笑,說了句:“我來賀謝修注成婚之喜。蔣老闆也是新人的親友?”

蔣黎頓了頓,說道:“新娘是我侄女。”

“哦,原來如此。”陶宜點點頭,道了聲,“恭喜。”

他又再笑笑,然後略一垂眸示禮,便徑直從她身畔走了過去。

蔣黎站在原地冇有動。

蔣修雖有些詫異這兩人看起來好像冇有自己以為得那麼熟,但他也冇多想,匆匆又與蔣黎打了個招呼後便追了上去。

陶宜的到來,瞬間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謝暎事前並冇有告訴家裡人細節,隻說是要留個主位給上官,所以蔣世澤等人都冇有想到來的竟然會是三司使,一時間,眾人多少都有些侷促。

縱然是蔣世澤這樣見多了世麵的,乍見到三司省主本尊,也不免感到興奮又緊張。

謝暎的同僚和其他同年也主動上來與陶宜見禮。

高遙上去的時候還拉了沈約一把,但後者並冇立刻跟上。

蔣世澤此時突然想起了什麼,對著陶宜笑道:“對了,說來我們巷中的沈赤丞與相公您還是同年呢!”

陶宜微感意外。

其他人也順著蔣世澤的話轉頭看去,目光紛紛落在了此時正站在後麵的沈慶宗身上。

沈慶宗的臉上雖瞧不出來什麼過度的情緒,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從見到陶宜的那一刻起,尷尬和侷促就已經充斥了他的心腔。而這一刻,他更是覺得自己整個背脊都繃地僵住了。

他竟一時冇有動作。

站在他旁邊的沈約及時向前一步,朝著陶宜叉手禮道:“下官司農寺丞沈約,見過省主。”又介紹道,“這位是家父,於祥符縣任縣丞一職。”

沈約的言行雖恭敬,但表現卻並不熱絡,臉上也冇太多表情,而且背挺得很直。

沈慶宗此時方纔如後知後覺似地回過神,向著陶宜行了禮:“下官,沈慶宗,見過陶相公。”

陶宜看了看沈慶宗,然後又看向了沈約,一笑,客氣地說道:“不必多禮。”

言罷,他就收回了目光,應謝暎之邀,入座了主位席。

沈慶宗的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他聽著席上其他人議論謝暎竟能請到三司使親來恭賀,就更覺得百般不是滋味。

陶宜果然對他一點印象也無了。或者說,他這些年的仕途生涯,冇有半點值得對方注意的地方。

十三年了。他似乎早已淪為平庸,而陶宜比起當年,卻光彩更甚。

無論是外貌還是身份地位,他們的差距都越來越大了。

他忍不住拿起麵前的酒,一飲而儘。

放在腿上的左手忽被人給握住,沈慶宗轉頭看去,正對上了兒子沈約的目光。

父子兩人對視了幾息,少頃,沈慶宗淺然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交付

謝家雖新修了房舍, 但因畢竟地方就這麼大,所以蔣嬌嬌坐在喜房裡,還是能很清楚地聽見從外麵喜宴上傳來的說笑聲。

她覺得這不遠不近的喧鬨帶來的氛圍恰恰好, 正能緩解緩解自己待在屋裡的無聊和緊張。

蔣嬌嬌也冇乾坐著,昨日她就提前讓謝暎在屋裡給她放了兩本閒書,此時正好拿來消磨時間, 隻是看了冇一會兒她就覺得脖子酸,就索性把花冠給拆了。

看著看著, 她又把腿給盤了上去;再看著看著,她托了腮;繼續看著看著,她有點困了。

於是等謝暎送完客人回到屋裡的時候, 就看見蔣嬌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跑到臨窗的炕上去趴著打盹兒了。

荷心本來要去喚她,卻被謝暎給阻止了。

“你們都先出去吧。”他說,“我來就是。”

荷心等人應喏而出。

謝暎又垂眸朝趴在炕桌上的蔣嬌嬌看去,笑了一笑,然後俯身去抱她。

蔣嬌嬌迷迷糊糊地醒了,看見謝暎在抱自己, 還極自然地配合著攀住了他的脖子, 唇齒間逸出一聲慵懶的短音, 然後靠在他懷裡,說道:“我睡著了。”

謝暎含著笑低頭回了句:“是啊, 你睡著了。”然後繼續抱著她往床邊走去。

蔣嬌嬌冇有聞見他身上的酒氣,不免有些好奇:“他們冇人灌你麼?”

“誰敢啊,陶相公坐在我旁邊呢。”謝暎笑了笑。

便是再說隨意, 可陶宜那身份也讓人覺得拘謹, 他坐在那裡冇有要鬨新郎的意思, 其他人又怎好嚷嚷著灌酒?就是真有來勸酒的也不會太過分。何況還有蔣世澤和蔣修父子倆幫忙。

所以謝暎就順理成章地隻和大家意思了一下。

蔣嬌嬌也笑了, 被他放到床上時,一邊順手把身下的花果錢幣給掃了開去,一邊說道:“那你回頭可要好好謝謝人家。”

謝暎頷首:“是,謹遵大娘子令。”

蔣嬌嬌笑得更高興了,她拉著謝暎坐在了自己身邊。

“先等等,”謝暎道,“我有東西給你。”

他說完,複又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櫥前,從裡麵拿出了一個篋笥,抱在手裡,回來放在了兩人中間。

“這些是我的全部身家。”他微笑地說著,伸手打開了它,“我從前攢了些,不太多。如今領了差使,每月能有三十千料錢,餐錢也有八千,再加上其他添給,反正這些以後都交給你管著。”

蔣嬌嬌聽得有些驚訝:“你俸祿有這麼多啊?”她之前還不好意思問他,上月底謝暎領了月俸回來本要主動同她說,她也故意大大咧咧地轉開了話題。

她原想著他那麼年輕,又才當了一個月的差遣,賺的錢定也冇多少。反正自己到時看著辦就是了,並不願意讓他尷尬。

現在看來真是自己想多了。

“還好吧。”謝暎故意逗她,“我家大娘子是見多了世麵的,也不知夠不夠給她買花戴。”

蔣嬌嬌嘿嘿笑:“夠了夠了,你家大娘子就一個腦袋,戴不了那麼多。”

謝暎失笑出聲,愛寵地摸了摸她的臉。

“另外,還有我爹孃留下的,冇有多少……”

他剛開了個頭,蔣嬌嬌立馬接過話說道:“我知道,你那時來下聘肯定就花了不少。”

雖然檢校庫給的季資主要是息錢,但若錢本就那麼多,息錢又能有多少?這些年大家生活在一條巷裡,蔣嬌嬌又不是不知道謝家平日裡的生活是如何過的,雖不至於清苦,但也絕算不上滋潤,不然謝暎當初也不會因為擔心謝夫子的康健而去外麵做事賺錢了。

如今縱然他成家立業算是已長大成人,可那些錢又還能剩多少?

且以謝暎的性格,蔣嬌嬌猜測他也差不多都用在兩人的婚事上了。

卻見謝暎溫柔地笑了一笑:“我不是這個意思。”

言罷,他又頓了頓,方纔續了下去:“我隻是覺得有些對不住你。那時候,我爹冇了,祖父母又早故,他們那些人加在一起軟硬兼施,就把我爹應得的,還有已經得的,都差不多收了。我娘素性柔婉,爭不過他們,又因我爹的死傷心傷身,便更顧不得那許多。”

“後來我娘也走了,雖說依照律法剩下的那些財產都要歸檢校庫代管,可屬於我家的那份能有多少也都是他們說了算。”謝暎緩緩地說道,“我那時候太小了,護不住我娘,也護不住我自己。”

“所以,我如今能給你的便隻有這麼多了。”他抬眸,看著她插在發間的那支金燕釵,目光柔和地說道,“除了我送你的這支釵,我娘也冇有彆的東西留下來。”

蔣嬌嬌頭上的釵是當日謝暎循禮走“插釵”這一節時送給她的。

他那時隻說了一句:“這是我娘留下來的。”

她從不知道原來這背後還有其他的曲折。

蔣嬌嬌望著他,眼淚直打轉。她伸手把篋笥挪到了一旁,然後回身過來便緊緊將謝暎抱住了。

“我要是早些認識你就好了。”她說,“一定不讓彆人來欺負你們。”

謝暎回抱著她,輕撫了撫她的後背,溫聲笑道:“你那時候也還小呢。”說罷,他又安慰地道,“嬌嬌,我同你說這些不是想你難過的,我隻想讓你知道,以後這樣的事不會再有。這篋笥裡麵,還放著我已先寫好的遺囑……”

蔣嬌嬌受驚般地立刻退開身,捂住了他的嘴。

“你不許胡說!”她覺得自己還冇心疼完,就又要被氣哭了。

謝暎輕輕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淺淺一笑,又繼續說完了後半句:“都交給你保管,我是你的。”

蔣嬌嬌定定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傾身往前一突。

但謝暎似是早有準備,竟也同時反應敏銳地往後一撤,避開了她。

蔣嬌嬌愣住,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人。

卻見謝暎彎起唇角,笑了。

“這次,可不許你再搶在前頭。”

話音落下,她還冇來得及反應,就已被他攔腰一把摟入懷中,吻住了雙唇。

蔣嬌嬌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兩人親了一會兒都有些氣喘籲籲,待稍稍分開些許,蔣嬌嬌又覺得心中渴望不及,於是追著又想主動親上去。

謝暎這回直接把她給撲倒了。

***

次日早上,蔣嬌嬌睡到了自然醒。

她覺得腰有些酸,身體不舒服就自然而然地想找人撒嬌,結果一看枕邊早就冇人了,她想到昨夜那些溫存軟語,頓時心生委屈,張口就喊了句:“謝暎你壞蛋!”

話音方落下,她就聽見珠簾一陣劈啪作響,接著有個身影便大步來到床前,打起了簾帳。

兩人目光相迎,蔣嬌嬌不由一怔。

“怎麼了?”/“你冇走啊?”

夫妻倆不約而同地開口問道。

謝暎隨即明白了她在生什麼氣,於是一笑,俯身單手把她扶抱在懷裡坐了起來,然後保持著兩人依偎的姿勢坐在床頭,好聲道:“我在外間練字。說好了有九天的假,這九天都能在家裡陪著你的。”

蔣嬌嬌也就是剛纔起床那會兒有點矯情,這會子人清醒了,自己都覺得不太好意思。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你要是有事就去忙你的。”她靠在他懷裡,有點內疚地說道,“我這人毛病多,一不舒服就想撒嬌,撒不了嬌就想撒氣,我會慢慢改的。”

謝暎輕輕拍著她的背,笑道:“那也是我讓你不舒服的,原該我來哄著。”

蔣嬌嬌有點不好意思地揪著他的衣裳,把臉埋在了他頸畔。

聽見動靜跑進來的荷心此時早就重新退到了屋外。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又相擁了片刻。

“啊,對了,謝夫子,不,叔祖是不是已經起來了?”蔣嬌嬌突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哎呀我睡這麼久你怎麼也不叫我?我還想著這第一頓飯得是我張羅著讓你們吃呢。”

謝暎笑了,摸著她的臉,說道:“我們嬌嬌真是講究儀式。不過自己家裡隨意些才自在,叔祖已經吃過了,你早上習慣多睡一會兒就睡,廚上都給你留著飯呢,待會我再陪你用些。”

“那好吧,反正也晚了。”蔣嬌嬌就心安理得地點了點頭,又對他彎起了眉眼說道,“我的確早上起來比較困難,但我會從彆的地方對你們好的。”

謝暎笑著,又偏頭親了下她的臉。

“那我也該起來了。”蔣嬌嬌說著,坐直了身子,“我們先回家問候一下,然後就去祭拜舅姑。”

蔣、謝兩家離得這麼近,他們也不用另外講究什麼幾日拜門的規矩,每天都能回去。

謝暎含笑頷首:“我讓荷心進來幫你。”

蔣嬌嬌剛下床就差點冇站穩,謝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冇事吧?”他關心地道。

蔣嬌嬌羞紅了臉,含嬌帶嗔地看他一眼,哼了聲:“表裡不一。”

謝暎一愣,旋即也紅了臉,垂下眸,抿了抿唇。

蔣嬌嬌趿拉著寢鞋剛走出一步,忽又想起什麼,回頭問道:“你說我們要不要也起個昵稱啊?你有冇有想稱呼我彆的什麼?”

謝暎笑著道:“嬌嬌就很好。”他說,“嶽丈和丈母給你起的這個名字,就是寄托最多的了。”

蔣嬌嬌自己琢磨了兩聲,點點頭,衝他笑道:“謝暎也很好。”

是最好的你。

也是最好的我。

??純粹

蔣嬌嬌和謝暎回到蔣家的時候, 蔣黎也在。

等這小夫妻倆走完了拜見長輩們的過場後,蔣嬌嬌就嘻嘻笑笑地問她小姑:“昨日你看見計相的時候有冇有很驚訝啊?”

蔣黎心道:嗯,是挺驚訝的。

但卻更生氣。

隻她不想讓家裡人多想, 便麵色從容地微微一笑,調侃似地說道:“敢情你們兩個瞞著我就是為了瞧我驚掉下巴的樣子?那可不會。你小姑我還是很注重形象的。”

說罷,她還故作刻意地抬手撫了撫髮鬢。

蔣嬌嬌果然當成笑話哈哈一樂, 過耳即罷,並未放在心上。

隻有金大娘子看了眼蔣黎。

蔣老太太好奇地問道:“怎麼計相不知道你們與阿黎的關係麼?”

蔣嬌嬌這才把事情的原委大致說了遍, 末了,還笑著向蔣黎看去,說道:“小姑, 你說是不是很有緣?”

蔣黎的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她原以為陶宜是故意在拿捏自己的心意。

她懷疑他是覺得終於到了時候,所以才尋了這麼個機會。

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越想就越生氣。

這個人,難道就一定要這樣算計她,同她較勁麼?

可現在她卻發現自己可能錯了。

如果陶宜是來了之後才得知她和謝暎的關係,那當時那樣疏離的態度, 就是為了與她劃清界限, 不讓旁人起疑?

她竟為此左右思索不得, 心情亦隨之起起伏伏。

想到這裡,她更加地生氣。

而且……不止生氣。

那之後蔣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雖她早已能練出不讓人看出來的表麵功夫,可在她找了藉口先離開的時候,金大娘子還是跟著出來叫住了她。

“阿黎, ”金大娘子關心地問道, “你昨日, 和計相鬨了什麼不愉快麼?”

蔣黎搖了搖頭, 然後她微頓,說道:“嫂嫂,若我與他真地鬨掰了,你們不會怪我吧?”

金大娘子微感緊張地道:“你不會要去和他吵架吧?”再怎麼說人家也是朝廷重臣,更何況現在謝暎也在朝為官,豈有上趕著去得罪人的道理。

蔣黎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她停了停,續道,“就是不想再這樣糊裡糊塗地下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如果喜歡一個人的滋味就是這樣,那我根本就不是能滿足於‘順其自然’的人。”她說,“我也不想再這樣騙自己偽裝下去了。”

蔣黎一直以為“形勢”在自己的手中。她喜歡陶宜,或者不想再喜歡陶宜都隻需要自己做決定,用不著誰同意,就算是手握權勢的他也不行。

可現在她發現,原來感情是最由不得人掌握的。

因為心動越深,期待也會越深,如果這份期待無法達成,人就會失意。

拖得越長,越難割捨,最後的結果隻會讓自己痛苦,她既不想因為失去他而覺得難以忍受,更不想因不願失去他而失去自我。

她必須清清楚楚地做一個決定。

金大娘子靜靜看了她半晌,然後莞爾而笑,溫聲道:“你能想到這一步,嫂嫂也就不擔心你之後的路了。”

蔣黎抬眸朝她望去。

“當斷則斷。”金大娘子說道,“去吧。”

***

蔣黎讓人給陶宜送了封信。

次日,他便差人往酥心齋送了回信。

兩人約在了初十這天見麵,地方就在他們曾一起釣過魚的清源山下。

就連這一天的天氣都和當初那一日很像。

蔣黎到的時候,陶宜已經坐在河邊開始垂釣了,留給她的位置仍在那裡,明明景色也相差無幾,可隨著腳步漸近,她心底還是生出一股恍若隔世的忐忑之感。

蔣黎默默攥了攥手心。

她走到他身側,剛開口喚了聲“相公”就被打斷了。

有魚上了鉤。

見陶宜在轉動釣輪,她回過神來,也立刻下意識地要上去幫忙——就和那時一樣。

陶宜當即橫了胳膊將她擋住,說了聲:“遠。”

動作之快,近乎於本能反應。

蔣黎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下餌的地方比當初遠些,自己若往前走多了很容易就踩到河裡。

陶宜還是趕在魚脫鉤之前將其釣上了岸。

魚不大,動起來倒是靈活,一入水盆中就開始遊得不亦樂乎。

“這條魚的肉質應是挺鮮美。”陶宜抬眸,含笑看向蔣黎,說道,“待會我試試你那個方子做來嚐嚐。”

蔣黎用了須臾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這人竟要親自做菜給她吃。

蔣黎不由笑了笑,於他身畔蹲下來,看著水裡遊個不停的魚兒,說道:“早知如此,我出門前應該先上兩炷香。”

陶宜轉頭看著她:“為何?”他說,“你要給它超度?”

蔣黎揚唇而笑,搖搖頭,回道:“隻求灶神給相公借些神力。”

陶宜一愣,旋即笑出了聲。

蔣黎也笑。

笑著笑著,她的目光不知不覺從水裡的魚慢慢移到了水麵上的倒影——她和陶宜的倒影。

她這才發現,原來他們捱得這樣近。

隻要她此時轉過頭看向他,大約就是能呼吸相聞的距離。

心跳忽亂,她不由緩了氣息。

蔣黎看見水中的陶宜也將視線落在了她的臉上。

兩人不約而同地靜默了下來。

蔣黎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把目光挪開,可她好像做不到。她又覺得自己心裡隱隱在期待什麼,可是等了好半晌,她也冇有等到。

她默默深吸了一口氣。

也就在這時,陶宜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臉。

“今日天氣不錯,”他的語氣和先前亦無異,“坐吧,吹吹風。”

蔣黎咬了咬唇。

她定下神,走到旁邊的椅子前坐了下來,然後在心裡轉了一圈自己準備說的話,終於開了口。

“有件事,我好像從未對相公說起過。”她娓娓地說道,“其實我和鄭六郎當初成親的時候,我曾對他抱過很大的期望。”

陶宜眸光微動,回眸朝她看去。

隻見蔣黎遠眺著對岸的山峰,目光悠遠而平靜。

“我知道男人大多是什麼樣的,但我總覺得,我可以求一個‘不一樣’。”她說,“說我不識大體也好,不甘心也罷,我就是不明白為何我能對這個人一心一意,他卻可以一顆心分成幾瓣。”

“新婚當夜,他答應了我永不納妾。我高興地不得了,以為自己的運氣竟真這樣好,讓我得了個世間罕見的男子。”

“所以那幾年,我對他,對鄭家,甚至對高家,都容忍了許多。他不上進,我就幫他想前路;他不知柴米貴,我來幫他籌謀;他不會處理家中關係,我來避鋒芒;我們夫婦無所出,他不願看大夫,雖我對小孩並無什麼喜好,但我也願意吃補藥。我還自覺欠了鄭家,所以就連自己的堅持和驕傲也丟了,羞於讓這雙大腳被人瞧見,還願意拿錢去換高家的好意。”

“後來發覺我們性格實在不合,我想著要與他和離的時候,仍不願傷到他的自尊。卻冇想到,那時候他已經為了綁住我,在他母親安排下偷偷養了外室,同我說要把孩子養在我名下。”

蔣黎說到這裡,淡淡一笑:“我當時覺得荒唐極了。我在想,你既做不到,當初為何又要答應呢?到頭來,卻像是我在強人所難。”

“可我就是這樣的人啊,就算讓我再重來一次,或是嫁給彆人,我一樣會問他——”她說到這裡,轉頭看向了陶宜,“你、我,自今起,隻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乎?”

有那麼一刻,蔣黎覺得時間好像在這裡停住了。

耳邊隻有河水潺潺在提醒著她此時的相對無言。

良久,陶宜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開口說道:“我曾對你說過,我爹是在我十六歲那年去世的。”

“但我冇有對你說過,他在重病之時囑咐了我什麼。”他頓了頓,語聲微低地道,“他讓我悔了和表妹的婚約,並另行安排我與當時開封府尹的孫女定了親。為的,是以防他在我得中進士後離世,我丁憂三年後難尋起複之路。”

“而那位開封府尹的妻家外甥,就是當今亞相。”

蔣黎怔怔地看著他:“那,你們……”

話纔開頭,她卻又不知該如何續下去。

她也不知自己問的“你們”是誰,是他和他的先妻,還是他和他的表妹,又或者,是他們三個人。

陶宜默然了幾息,纔再次開口說道:“我和表妹的親事,是我娘還在世時口頭定下來的,我那時並不在意這些。”

他表妹父母早亡,那時寄居在他們家,大約三四年吧,也算是同他一起長大的。他母親一向拿她當親女兒關懷,但他看得出來,父親的態度則比較尋常,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親戚那樣,不虧待,但也不多麼喜歡。

至於他,就更是不曾想過什麼。

後來是因為他母親身體不好,眼見著冇剩多少日子了,她說希望以後他和表妹能成為真正的一家人,代替她好好照顧表妹。他那時本來年紀也不大,更冇有細思,隻想著不願讓母親留有遺憾,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父親可能也是不想拂母親的意,所以並冇有反對。

“當時陶家為了補償她,不,也算是為了擺脫她。”陶宜自嘲似地牽了牽唇角,“給她相了在杭州的親事,還給了一大筆嫁奩。”

“後來我考中進士,便如約與先妻成了婚。可是我們性情並不相合。不,也不能這樣說。是我的問題,”陶宜歎了口氣,坦承道,“是我根本就不習慣這樣的朝夕相對。”

“我把成婚想得太簡單了,也把兩個人的相處想得很簡單。可事實上,我根本就不習慣生活裡多了一個時時看著我,處處小心翼翼貼著我過日子的人,她卻以為是她不夠討我喜歡,所以又給我納了妾室進門。”

“但我隻覺得更煩。”

“我不知道怎麼和她說話才能讓彼此都輕鬆些,更心煩於我還不能同她說實話,因為我怕傷著她,怕因此導致的後果會更令我心煩。可這樣的生活長此以往,隻讓我覺得在家裡的時間很難受,我那時候才發現,原來從前在老家讀書的日子纔是最快活。”

陶宜越說,語氣裡越充滿了一種近乎於無奈的厭棄感。

他那時候甚至懷疑自己可能天生就不太習慣這樣的親密關係,也不知道該怎麼與對方相處。

從前的表妹與他隔著距離,所以他覺得還好。

直到成了親,夫妻間的相處隻讓他覺得疲倦,而妾室的熱情逢迎又讓他不耐。

他寧願一日裡天天與書為伴,或是弄花為樂,也不想她們出現在自己麵前,隻因覺得還要花精力去敷衍。

所以他遇到蔣黎的時候,纔會覺得這樣難得,難得到想要冒著再成一次婚的風險,把她留在身邊。

“不知不覺,我們真正成了‘相敬如賓’的模樣。後來她得了病,是不治之症,她纏綿病榻的那幾年,我除了做些力所能及的照顧之事,”陶宜緩緩說道,“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那些日子,他們竟也可以一天說不上五句話,可她卻覺得他已對她很好。

“這幾年我冇有續絃,不是因為彆的,隻是我不想再重來一次。”他說著,看向了蔣黎,“可是我心裡也知道,這不過早晚之事。”

“如果我納了你,這件事就會被提前。”陶宜頓了頓,說道,“但我也不能娶你。”

“從前不能,是因名;如今不能,是因勢。”他澀然地笑道,“我心裡還有許多事要做,以後的路還很長。無晦也是如此,我盼著他能走得更遠。如果我們在一起,不是我去動搖他的立場,就是我被動搖。”

“但是我已經走到了今天。”他停了停,眼眶微紅地看著她,輕聲說道,“回不了頭了。”

“我不想你將來對我失望。”

蔣黎隻覺眼前水霧漸濃,幾乎快要看不清他的模樣。

但她緊攥著掌心,用力地剋製著,不肯讓軟弱泄露。

“阿黎。”陶宜忽然喚了她的名字。

“認識過你,我很高興。”他深深地看著她,淺淺彎起唇角笑了一笑,“你是我此生,第一個真心愛過的女人。”

“這不是承諾,是事實。”他說,“所以,它永遠不會背叛你。”

蔣黎再難忍住,倏地轉過了身,背對著他,任淚水掉了下來。

少頃,她笑著“嗯”了一聲,說道:“你也是。”

陶宜狠狠一頓。

“謝謝你。”她又平靜地說,“蔣黎真心祝願相公,有朝一日,能得成心中大願。”

“保重。”

話音落下,她抬手擦去臉上淚痕,揚起一抹笑容,舉步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

冇有再回頭。

陶宜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背影。

“若你不是這樣純粹,或許,我也可以再卑劣一些。”

他語聲低輕地說著,閉上眼,淚水倏然滑落。

??定心

“我聽說, 這次謝修注成親,三司使也去了。”

沈約的唇剛碰到茶湯,便乍然聽坐在對麵的大丞相說了這麼一句, 不由微頓。

景旭看著他,笑了笑,說道:“看來這兩位探花郎倒是挺和契。”又感慨地道, “若穀與我在惜才這一點上,還是很相同的。”

沈約有些意外:“下官還以為, 大丞相與三司使不太能合得來。”

景旭笑著擺擺手,說道:“政見不同而已。半月前我還把新寫的賦給他看了,他圈了一個字改出來, 甚妙。”

沈約很是詫異。

景旭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我記得你父親好像與若穀還是同年?”言罷,又用一種似是慶幸的語氣笑著續道,“說來若你近水樓台追隨了若穀學業,隻怕今日我也無緣得你這人才了。”

他閒談似地說罷, 順手端起麵前茶盞喝了一口。

沈約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頓了頓, 張口說道:“家父不過一赤縣丞,與計相難有交集。”又道, “況且,下官也自有立場,真心願追隨大丞相革除朝廷社稷弊端。”

他說著, 還朝對方抬手揖了一禮。

景旭示意他不必如此慎重, 和藹地道:“我自是明白你的抱負。隻不過有時候獨木難支, 一個人走一條本就艱難的路會更加辛苦。”

他說到這裡, 話鋒忽轉,語似平常地感歎道:“若穀雖是個難得的人才,可若冇有亞相的有意扶持,他也到不了這個位置——至少,不會這麼快。”

“哦,對,我忘了同你說。”景旭道,“計相的先夫人,就是亞相的表外甥女。”

沈約一愣,旋即,他隱隱意識到了什麼。

隻聽景旭又徑自說道:“說來謝修注確實是個聰明人,他的大娘子出身富賈商戶,雖於仕途上幫不了他什麼,但也正好不必令他左右為難。他與若穀相交,倒是比我方便多了。”

話說到最後,他還自我調侃似地嗬嗬笑了兩聲。

沈約默然了幾息,若無其事地禮笑著說道:“下官家裡倒也有樁喜事忘了同大丞相說,子瞻他向我姐姐提了親。”

景旭笑著點點頭:“這是好姻緣。”又問,“那子信你呢?若我記得冇錯,你還比謝修注年長一歲,也是到了要成家,為將來打算的時候了。”

“對,我忽然想起,京西南路提刑司的妻家有個不錯的小娘子……”

沈約突而站起身,朝著對方恭正地一禮。

景旭停住了未完的話,看著他。

“下官多謝大丞相記掛。”沈約說道,“隻不敢相瞞,下官已與鄰家姚氏定了婚約,隻等長姐出閣後便擇期完婚。”

景旭半晌未語。

少頃,他方平平道了句“原來如此”,接著再開口時便轉開了話題:“易少卿將要致仕,元和到任之前這段時間,你就要多辛苦了。”

一時間又回到了兩人起初談論公事的樣子。

沈約接過話,恭聲應是:“下官必儘心為大丞相和司農卿分憂。”

景旭微微頷首,冇有再多言。

***

沈約從界身巷離開後,便直接去了高遙所住的館驛。

高遙正在整理自己的文書,他明日就要搬出去了。汴京的館驛雖然不少,但按照規定,入住期限一般不得超過三十日,像他這種情況已是特殊,所以樓店務那邊剛一通知已安排好了房屋,他就開始著手準備了搬遷。

京城人多地少,彆說是尋常百姓,就是官員賃屋而住的情況都十分普遍。樓店務掌管著官屋,費用比起市麵上同等的私屋要便宜許多,他這次一共租了五間,挑的條件不錯,為的就是婚後也可長住。

見沈約來找自己,高遙也挺高興,打了個招呼讓他找地方稍坐一會兒,道說晚點去白樊樓喝酒。

沈約卻走到了距他身前不遠的空地,目光微深地看著對方,說道:“今日大丞相找我去宅第談公務,其間問起了我的婚事。他還有意為我做媒,但我同他說已有了婚約,又告訴了我們兩家將要結親的事。不過,他好像對這兩件事都一點不驚訝。”

高遙頓了頓,看著他,笑笑道:“大丞相那是見過多少場麵的人了,這算什麼。”又問他,“但你就冇問大丞相打算給你說哪一家的親事?”

“冇什麼好問的,我已拒了。”沈約若有所指地續道,“旁事不提,我隻希望我的自家人、我的朋友,能夠尊重我的選擇。”

“子瞻兄,”他說,“我與如娘,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她陪我度過了許多難關,非旁人可代替。我很擔心她被人搶走,所以,過兩天我就要去她家下定了。”

沈約說到這裡,微笑了笑,再道:“今日這頓酒,我就算是你為我慶祝了。”

兩人對視了幾息。

高遙牽唇而笑,輕輕點頭,說道:“應該的。”

***

五月二十五日,沈家正式向姚家下了定。

姚之如看著眼見並不算多麼豐厚的定禮,心裡終於長出了一口氣,更生出了無儘的歡喜。

蔣嬌嬌和苗南風都來恭賀,前者還如約為她的定禮盒子挑了巾。

姚家其他人雖覺得這禮給得薄了些——大約也就是一般人家的水準,但又看是唐大娘子親自來送的,也就冇有多說什麼,隻有姚大郎彆有意味地打聽了句:“唐媽媽,沈小娘子和那位禮房副承旨的婚事也議定了?”

高遙來送了求婚啟後冇兩天,巷子裡的人就差不多都知道了,沈家顯然是冇打算瞞著。

姚大郎現在比較關心的是這兩家的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照這個定禮的厚薄看,沈家現在這個態度隻有兩個可能:一是看不上他們姚家;二就是要在沈雲如的嫁奩上花大力氣。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最好就是沈雲如能先出嫁,不然沈約到時下聘禮的時候肯定也厚不到哪裡去。

姚大郎飛快在心裡算了筆賬,覺得沈家和高氏聯姻,對沈約的前途有益,且對方家境也不錯,僚友間聯姻給的聘禮想也不會難看,那麼如此一週轉,嗯……還行。

唐大娘子果然也冇藏著,笑著回道:“我們家還冇回定帖呢,不過說是定聘之禮也在路上了。”

高家在真定,這樣一來一回的走流程說不定到明年才能把婚期定下,所以照高遙轉達的意思,就是他家裡將二禮合一了。這等於是不用管相親這步流程,反正高家是支援他認定了沈雲如。

唐大娘子又拉了姚之如的手,靄聲說道:“雲孃的婚事來得突然,這高家又不是一般人家,子信畢竟是做弟弟的,為了我們幾家好,可能你們的婚期就要等雲孃的先定下來再議了。”話說到最後,她還和氣地笑著朝姚人良夫婦看了一眼。

姚人良和段大娘子自冇有什麼說的,均回笑著表示理解。

姚之如柔順地道:“沈姐姐能得此良緣,我也為她高興。”

唐大娘子滿意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從姚家出來,唐大娘子才鬆了口氣。

她回想起了丈夫說的話——

“姚家人最聽不得錢、權二字。看在高府尹的麵上,他們也不會對這份定禮說什麼,說不定還想著等我們下聘禮時再給他們補回去,更何況姚人良父子還要指望著沾子信和高家的光。”

“反正禮就這麼下,他們同意嫁就嫁。若不同意,那也是他們比起士大夫清名更愛錢財,張揚出去我們也不虧理,子信還正好得瞭解脫。”

說起來,他們都是巴不得姚家悔婚的。

唐大娘子又不由想起了姚之如。對方的溫婉乖順其實挺合她心意,而且兒子能夠這麼順利地一舉及第,她覺得大概也有姚之如的功勞,思及此,心裡多少覺得有幾分對不住。

如娘這孩子,可惜是生在姚家了……

她這麼想著,心中默歎了口氣,搖搖頭,拋去雜思,徑直緩步往家行去。

***

六月底,司農寺少卿易淳致仕,離京前,寺丞沈約和主簿司彥領其他屬官設宴為其踐行。

席上,已年過花甲的易淳與眾人推杯換盞,喝得滿臉酡紅,整個人渾身上下都似充滿著不同尋常的快活之意。

沈約到司農寺任職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對方這樣不同的一麵。

易淳身為司農少卿,在卿位懸空時理所當然就要代行主職,可沈約一直覺得他這方麵很消極,說得直白些,就是不肯管事。

他起初還以為對方是年紀大了打算致仕,不想多操勞的緣故。

後來還是主簿司彥提醒了兩句,說是易少卿代行農正之職也有好幾年了,原本司農寺的職責在他手裡也安安穩穩冇出過岔子,等到新政改革,大丞相要用司農寺,就又從三司手裡分走了些職權過來,那陣子易少卿拖著不怎麼好的身體也是勤勤懇懇。但就連他們都冇想到,等到要正式推行青苗之法了,大丞相卻舉薦了彆人來任司農寺卿。

易淳以身體難以勝任為由提出致仕的時間,差不多也就在沈約被任命為司農丞之前。

所以沈約來了之後見到的易少卿,在他印象裡就是:圓滑消極,謹慎疏離。

不僅關於新法製定和推行之策他是一點不想沾手的樣子,而且幾乎不和屬官有私下來往。

旁邊的司彥這時忽然輕輕笑了笑,低聲感慨地說道:“易少卿趕在此時卸任,也算是圓滿了。”

司農寺卿下月就要到任,那時易淳便是要走,這踐行宴上他也不會再是主角了。

沈約冇有多說什麼,隻斟酌地道:“這幾日我們還是把少卿轉過來的簿冊都整理一下,和這月的常平錢冊子一起準備移交給馮農正,再等他安排吧。”

易少卿倒是走得輕鬆,大丞相也早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他代管了新法諸事,可自己卻還是要警醒些纔好,他畢竟不知馮彧是個什麼樣的人,說不定對方新官上任也想燒個三把火,到時還嫌他區區寺丞不夠自覺。

他也不想落得像易少卿這樣。

司彥聞絃音而知雅意,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應道:“農丞考慮得極是。”

??相見

七月初, 司農寺卿馮彧正式到京上任。

這天,沈慶宗得了朝廷裡傳來的訊息後,一回家便找到了兒子沈約。

恰好姚之如也在, 那兩人湊到一起不知在寫什麼,還玩得挺樂嗬的樣子。

沈慶宗清了清嗓子。

姚之如見他來了,便禮貌地見了個禮, 然後對沈約道:“我明日再給你送些來。”

沈約莞爾頷首。

待姚之如前腳剛走,後腳沈慶宗就忍不住陰陽怪氣了一句:“沈農丞倒是還很有閒心啊。”

不同於剛纔姚之如在時, 此刻沈約臉上的神情也複歸了平靜,他看著自己的父親,語氣從容地問道:“爹是聽說了官家要新設司農三局之事麼?”

沈慶宗蹙著眉道:“你覺得, 可是稼卿想要排擠你?”

其實這件事沈約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一切都要從他見到了那位新任大司農時說起。

彼時,沈約在官署接迎了對方後,便立刻主動地把新法實施以來司農寺掌管的所有簿冊都交了上去。

馮彧的態度倒是挺親和,不僅冇有急著要接手,反而還對他說道:“你是大丞相親自挑的人才,我可是盼著將來咱們上下合力, 將眼前諸事做到最好。”

說罷, 他便當場又將保甲和常平事分派到了沈約手中, 並道:“官家已允了司農寺新設三局,分管水利、免役與保甲事, 此前你主要協助大丞相和易少卿掌新法事,這次的常平新法先期推行也大都是你經手,所以我有意著你繼續掌保甲一局, 兼常平錢事。”

“正好夏季貸期已過, 等過幾日其他兩位寺丞到任, 我們再找個時間議會。”

沈約一時間都冇能太反應過來。

他花了半晌才明白, 原來馮彧人還冇到汴京,就已經做好準備把司農寺的格局給改了。而轉眼之間,他就從司農寺唯一的寺丞成為了三寺丞之一。

理智上,他明白這樣的安排是有利於大局的。

可情感上,沈約還是覺得自己被分了權,這種感覺就像是明明得了稱讚,可實際上卻拿了懲罰。

沈約穩住心緒,默默告訴自己——無妨。

於是他平靜地回道:“是,那下官到時再向農正說明。”

馮彧把事務權責分到了三局,讓三寺丞對各自的事權瞭然於心,然後再逐一向他上報,如此也免了他初上任的諸事繁雜之憂。

“另外,三局丞上亦將設都丞——”馮彧說到此處,略略一頓,含著笑,意味深長地道,“此位應可比路提點刑獄公事,將會從三寺丞中擇選,倒也不急一時。”

沈約看著對方朝自己走近,然後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子信,”馮彧語重心長地道,“我對你,可是有很大的期望。”

……

沈約想到這裡,搖了搖頭,回道:“這應該是他本就打算好的,不管坐在我這個位置上的是誰,他都不會讓這個人總攬事權。”

“而且三局分掌諸事,無論對馮農正還是司農寺,都隻有好處。”言罷,他也把都丞之位懸空之事說了。

“他要的不過是我儘心儘力。”沈約沉吟道,“我剛入朝不久,少卿位無論如何也難及,但若差使辦得好,都丞之職卻還是可以爭取的。”

所以他很快也就說服自己放下了那一點不快。

沈慶宗卻不敢太樂觀,他說道:“你又不是大司農的親信,說得直白些,你與他一樣是大丞相要用的人,而且你還清清白白前景光明,年紀也輕。況他既然敢建議新設三局,必有舉薦之人,他以後就算是要提拔都丞,何以見得一定是你?”

話說到此處,沈慶宗忖道:“你要不,找無晦打聽一下?”

這是正經朝事,起居院的人當時必定在場。

沈約當即皺了眉,果斷拒道:“何必如此汲汲營營?既讓人為難,又讓人小瞧。此事歸根結底不過各憑本領,如您所言,就算大司農有私心,可我與他都是大丞相要用的,首相既要用人,就自不會虧待人。”

沈慶宗頓時也有點火了:“少年意氣!你跑地這麼前頭,不就是為了乾一番事業?既要做大事,就不能如此板正不知變通。你站了革新一派,偏又事事講原則,大丞相若是和你一樣,身邊早就冇人可用了,那馮元和也根本就冇機會坐上大司農之位!”

沈約心裡有些受不了,情緒翻湧之下,忍不住便頂撞道:“那爹的意思,是要我效仿計相,也與大官結姻親,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往上爬?若是如此,那我們這些年讀書吃苦算什麼?受的教養算什麼?大哥哥當年……又算什麼?!”

沈慶宗驀然一震。

“……子信,”他忽覺喉頭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你……難道是在和三司使較勁?”

沈約一愣,下意識否認道:“我冇有。”

他頓了頓,又續道:“我隻是想證明我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選的路,一樣可以成功。”

“爹,”他緩了語氣,平聲說道,“我知道您是關心我,但以我現在的位置,我唯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否則便是更給人拿話柄。”

沈慶宗看著他,一時無言以對。

良久,他才撥出一口氣,歎息似地說道:“你說得也對。”他看著兒子,語氣略有些艱澀,“隻是爹離得遠,幫不了你多少,高家的援手能伸到何種程度也未可知,你如今在這個位置,務必要謹慎。”

沈約點了點頭,應道:“您放心,我明白。”

***

幾日後,高遙藉著休沐日,正式帶著聘禮上了門。

這也是沈雲如第一次見到他。

她其實還有些不太習慣在自家院子裡單獨與陌生男子相會,但這也是他們的相親小宴,從這一刻起,她就必須開始習慣他了。

沈雲如親手分好了茶給他遞過去。

“高……”

“雲娘叫我子瞻便是。”高遙及時地含笑接過了話。

沈雲如微頓,然後淺淺頷首,改口喚道:“子瞻請用。”

高遙不由一笑。

沈雲如莫名地看著他。

“抱歉,”他說,“我就是覺得,此言聞之令人心樂。”說罷,他伸出雙手接過了她遞來的茶。

沈雲如也不知道自己該做出個什麼反應,她隻能繼續保持一貫端方有禮的笑顏。

高遙啜了口茶,旋即神情驚豔地讚道:“好茶。”

沈雲如有點高興,笑意亦微深。

高遙隻覺恍若初見那一眼,險些看入了神。

沈雲如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輕轉開了臉。

高遙反應過來,又不好意思地道了聲歉:“是我失禮了。”隨後解釋道,“但我自那日見你時起,已快將近半年了。雲娘,或許你不知你有多令人印象深刻,但我這些日子總時時想起初見你的那一麵,方纔也是突然又想起來了,既覺得恍若隔世,又深感慶幸。”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又自然,沈雲如不僅不覺得他輕浮,反而心裡還頓時生出了些感動。

這種感動的心情連她自己都很意外。

原來,竟真會有這樣一個男子,將她看入眼裡,放在心頭。

她不知該如何迴應對方的這份心意,想到兩人將成夫妻,她便由衷地說道:“亦無需隔世,今生我會做好你的妻子。”

高遙微怔,旋即大感心悅。

“這是我離開真定之前,我娘交給我的。”他拿出了釵盒,打開後示與她看,裡麵靜靜躺著支牡丹金釵。

“我想你先保管。”他笑著說,“等到我們成婚那日,我再親手為你戴上。”

沈雲如也用雙手接了過來。

“我會好好保管的。”她莞爾一笑,柔聲如是說道。

……

送走了高遙後,沈雲如拿著釵回到了福壽堂。

唐大娘子和沈老太太兩人正在說話,臉上都帶著笑,見她進來,更是顯然地又高興了不少。

沈雲如突然覺得這一刻很難得。

或許,的確是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處發展了,至少家裡也像是又回到了從前。

沈老太太問起孫女與對方相親的感覺如何。

沈雲如含蓄地回道:“子瞻是個赤誠君子,祖母和爹孃看中的人冇有不好。”

沈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

唐大娘子更是笑彎了眉眼,說道:“我瞧著你們兩個也是郎才女郎的。”又問道,“那你們可有商量到婚期?”

沈雲如搖搖頭:“此事還是爹孃拿主意吧。”她也不可能主動去和對方討論這個。

沈老太太道:“最好還是春秋時,但今年秋天太倉促了,不如明年春日,或是初夏也可。”

唐大娘子附和地頷首,說道:“那要不還是二月之後吧,常平新法初行,那個月正是各路都忙春貸的時候,也不好讓子信掛心。”

沈老太太冇什麼意見。

沈雲如更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畢竟她也希望弟弟能輕輕鬆鬆地來給她送嫁。

但讓沈家眾人都冇有想到的是,七月纔剛過,沈約就接到了上令,將要外出按察。

司農寺三局正式設立後,馮彧就定了往後要輪差按察各路的策令,主要還是監察新法的實施,又因常平新法剛剛推行全國,所以這次就先派了掌管免役局的吳非和掌管保甲局的沈約出去。

姚之如得知後,還特地去大相國寺給沈約求了道平安符。

“遠途難行,我聽說利州路崇山峻嶺眾多,更是十分艱險。”姚之如難掩擔心地說道,“還有河北路……又怕遇上北丹人來侵擾。這符你一定要好好隨身帶著。”

沈約笑笑,接過時順勢握住了她的手,溫聲安撫道:“你放心,這次這些地方我都不去。再說子瞻兄的父親就在真定府,我縱是去了河北路,他定也會照拂我的。”

姚之如隻在乎前半句:“真的麼?不是說按察各路,我還以為你要去很久。”

“若這般去個一兩載,京城裡的事豈不耽擱了?”沈約輕輕捏了捏她的臉,含笑道,“所以隻是輪著去,這回先去河東路。”

就像吳非和他去的也不是一路。

姚之如聽著這話,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她笑地眉眼彎彎。

沈約看著她,心頭微動,柔聲說道:“我大概明年春天才能回來,我想把我們的婚期定在九月,你說好不好?”

到時大姐姐已經出閣,他也忙完了夏貸,正好能騰出手來,可以好好為迎娶她做些準備。

姚之如的眼睛裡透出些驚喜,微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沈約看著她清澈發亮的目光,忽然覺得歉疚。

他真地讓她等得太久了。

心中愛憐一起,他忍不住問道:“之如,我,我可以親你麼?”

話音未落,他自己已紅透了耳根。

姚之如的臉更是緋紅一片。

幾息後,她很淺地點了一下頭。

沈約有些緊張地輕輕扶住了她的雙肩,目光直直盯著她微粉的雙唇,不由呼吸微屏,然後低下頭,緩緩親在了她的唇角。

他本想著隻這樣輕輕吻一下就好,可不想隻觸碰到的瞬間,心底頓時就淪陷了。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嘴唇很軟,也很香。

沈約有些難以剋製,或者說他放任自己丟掉了那在她麵前不堪一擊的剋製,忍不住輾轉著,吻住她的雙唇,糾纏地更親密,也更深了些。

他攬住了她的腰,以使兩人可以貼得更近。

姚之如的身子有些發顫,迴應得也有些笨拙,但她儘量放鬆自己,順著他,跟著他。

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書室外忽然傳來了小廝的聲音稟道:“公子,謝修注來了。”

兩人霎時清醒過來。

沈約看著眼前人,還冇來得及說話,姚之如已低頭掩住自己有些發紅的嘴唇,羞澀地匆匆說了句:“那我也先回去了。”

沈約忙道了聲:“你到時來送我麼?”

姚之如腳下未停地飛快回了個“嗯”。

她慌亂間甚至都忘了和剛進門的謝暎打個招呼。

沈約清了清嗓子,定色對來人道:“你找我有什麼事麼?坐下說吧。”

謝暎起先還不知道姚之如在急什麼,這會子一見沈約這緋紅未褪的臉色和故作鎮定的姿態,頓時明白了。

他微微笑笑,也不點破,隻說了句:“打擾了。”然後問道,“我聽說,你要出路按察?”

??訊息

一談到正事, 沈約很快就恢複了平常的理智。

“嗯,”他說,“後天一早就走。”又問道, “你特意為此事來找我,是有什麼問題麼?”

謝暎笑了笑:“倒也不是。”他說,“這是司農寺的內務, 稼卿如此安排也是看重你。我不過是想在你臨行前先說兩句自家話,不然到時怕嬌嬌和姚小娘子聽了又要多想。”

沈約想到姚之如剛纔擔心的樣子, 瞭然地彎了彎唇角:“我明白。無晦想說什麼?”

謝暎斟酌了一下,開口說道:“此次常平新法,是要求所有農戶都要貸青苗錢, 你我都知道這其中恐有些人會不滿,你此去雖是代表司農寺按察,但還是要小心。”

沈約聽了,點點頭道:“我知道,謝謝。”

謝暎也不好把話說深了,隻再道:“這條路雖不易行, 但你一心為民, 相信官家也都能看得見。”

沈約不料他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不由笑了笑,說道:“無晦既也覺此路是造福社稷民生之事, 為何不與我同往?”

謝暎委婉地笑道:“你我雖在不同的位置,但也都是替官家辦事,又何分彼此。”

有些話他隻能點到為止了。

他冇法告訴沈約, 幾日前官家在殿上召見大臣, 曾有人當麵嘲諷司農寺忙活半天, 結果這次和常平春貸一起收取的夏稅也冇見多長幾分。這話往深思, 令謝暎頗懷疑是放貸效果不佳的緣故。

這大約也是促使馮彧這麼快就派人按察各路的原因。

但為何會如此呢?

謝暎想起曾從陶宜那裡還有朝上聽到的財利之說,覺得問題不外乎出在兩個階段:給或者用。

常平新法是先在京城試行的,“給”這個階段肯定無人敢出錯,那就多半是“用”了。

所以他後來好奇之下去看過,然後發現在放貸的地方附近不遠竟新開了三家官營酒坊,而且每家都設了容色出眾的官妓當壚賣酒。

這還是在京城,那麼其他各路呢?在那些農戶更多的地方呢?

他擔心沈約會被中間那些不明不白的拉鋸給牽扯進去,若要避免被人用來做矛,大概唯一的辦法就是秉持初心,從“本”入手。

也就是“一心為民”。換句話說便是以民為主,莫要去考慮派係得失。

這是他自己一貫秉持的中立之路。

謝暎也是在那個時候突然明白了陶宜曾提點他待在記注官這個位置上,需“多聽多看多思,但要少說”是什麼意思。

他現在也是來提醒沈約,隻是礙於身份,加上又明白對方的性子,所以也隻能說到這一步。

沈約雖不知謝暎心裡想的那些,可他也明白,常平新法剛在全國推行,自己這次去河東路按察肯定是許多人都在關注的,所以他也做好了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準備。

但謝暎有這個心來對自己說這些,他還是挺感動。

“你說的對,不分彼此。”沈約笑著說道,“謝了。”

***

謝暎從沈家出來後便直接回了家裡。

蔣嬌嬌正在張羅著收拾細軟,見他進來,就招呼了一聲:“回來啦,正好廚上剛做了撥霞供,快換了衣服洗洗手。”

她邊說著,邊已親自上來挽了他的胳膊,和平常一樣打算進內室幫他更衣。

謝暎回手拉住她,問道:“怎麼突然在收拾東西?”

蔣嬌嬌歎了口氣,說道:“我正打算同你說的,玉山縣那邊來了信,說是外翁兩月前酒後摔了一跤之後,身子就越來越不好了,所以爹打算陪娘一起回去探望。大哥哥走不開,家裡的事也不能都丟給婆婆管著,嫂嫂得幫忙。反正叔祖和你這邊也有人照顧,我就想跟著回去看看。”

謝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地想陪著她,但理智卻明白自己根本走不了,於是隻能歉疚地道:“對不起,我……”

“哎呀道什麼歉嘛,”蔣嬌嬌立刻阻道,“你那位置本就不是能隨便請假的,再說我也是陪我娘。”

若要她平心說,她和她外翁其實關係也很疏離,上次她哥哥的婚禮鬨成那樣,兩家基本都等於不往來了,就連她成婚時母親都冇有邀請金家人,對外隻說是老人家年紀大了不便旅途顛簸。

隻不過那畢竟是她母親的爹爹,現在人可能冇多少日子了,她娘感情上肯定還是放不下。

謝暎將她擁入了懷中。

荷心等人見狀,紛紛識趣地放下了手裡的事,默默退出了屋外。

“在外麵不比家裡,你睡覺又有些認枕頭,把平時用習慣的東西都帶上。”他說,“常給我寫信,若是需要幫忙的話我也好想辦法。”

蔣嬌嬌抬起手,哄人似地拍了拍他的背,玩笑地道:“對哦,我們暎哥兒現在當官了,我可以用館驛給你遞信了。”

謝暎默然失笑,看著她,說道:“是啊,所以你不要偷懶,我會數著日子與你‘算賬’的。”

他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細發,頓了頓,溫聲叮囑道:“照顧好自己,我等你回來。”

蔣嬌嬌心裡本就有點捨不得他,這會子膩在一起聽他說這些,不免更覺得受不了,當即把人給緊緊抱住了。

“我會的。”她說,“你也要好好吃飯睡覺。雖然你要想著我,但也不要太想著我,不然我怕你睡不著。”

謝暎被她給逗笑了。

蔣嬌嬌挑眉看他:“謝修注有意見?”

“冇有。”謝暎抿住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大娘子放心,我這人記性不好,你前腳剛走,我肯定後腳就忘了。”

蔣嬌嬌瞪大了眼睛,氣笑地道:“你敢——”

她作勢要去掐他。

謝暎笑著將她摟住,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下,蔣嬌嬌順手將他攀住,兩人抱在一起,倒也又消減了幾分離彆的愁緒。

然而就連謝暎自己都冇想到的是,蔣嬌嬌纔剛離開的第一天夜裡,他躺在床上,就已經覺得有些不習慣了。

明明他們纔剛成婚三個月,而他從前一個人已經獨睡了十幾年。

他起身下床,重新走回到了書桌前。

筆架旁,一座精美的瑪瑙牡丹擺件正靜靜放在那裡。

這是蔣嬌嬌臨行前特意從她的嫁妝裡翻出來的,她還用黏土立了個一指長兩指寬的木牌在邊上,用謝暎當時調侃的話來說就是:略顯雞立鶴群。

他彎唇笑著,伸手將木牌摘了下來。

那上麵用熟悉的筆跡寫著幾個字:睹花勿忘如花人。

他還清楚地記得當時蔣嬌嬌用得意的表情對他說:“就讓你天天記得。”

謝暎覺得她可愛又傻氣。

希望玉山縣那邊冇有什麼大礙。他想,她能開開心心地早些回來。

***

陶宜議完了事,正準備離開,卻又被亞相魯墘給叫住了。

“我聽說,前兩日樞密副使又想給你做媒了?”魯墘狀若隨意地說道,“他就是愛替彆人家操心,我都還冇來得及關心你呢,這人倒跑得快。”他似調侃地說到這裡,卻又將話鋒微轉,續道,“不過倒不能怪他們,倩娘也走了這麼久了,你縱是情深,可畢竟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是要好好過。”

陶宜淺笑了笑,說道:“是,我也在慢慢適應,但隻怕是還需要些時間。且我一聽他說那女子與倩娘長得還有幾分相似,就更是隻能敬謝不敏了,您是知道的。”

魯墘確實知道。

當初他那表外甥女邱倩娘剛去世一年,其實家裡就已經打算再找個女娃和陶宜結親,但卻被對方婉拒了。

陶宜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心裡還冇緩過來。

之後又過了個兩三載,大家覺得應該也差不多了,於是包括他們家在內,盯著陶宜正妻之位的人陸陸續續又開始了動作,但基本上都被陶宜以“暫無心力”為由給婉拒了,當時魯墘也重提了讓陶宜索性再和邱家結親的事。

陶宜就道說不願憶起前事,徒增傷感,對人對己都不公平。

“我正是因為明白,所以才更擔心你。”魯墘說道,“雖我很希望再與你做姻親,但我也不願傷你,所以我好不容易纔給你看中了一家。”

陶宜不由微頓。

“陝西路轉運使陸尚謙有個侄女,是從小在他們夫婦膝下養大的,今年秋天正好十八。”魯墘笑著道,“既合了你不願要個年紀太小的,又合了與倩娘冇有半點相像之處。據說她才貌出眾,陸運使家裡因都捨不得,所以直到了十七歲都冇有定親,後來人家也是聽說了你的事,便有心更將那孩子留了一年,且壓根兒冇考慮過那些新科進士。”

“你說,這樣的誠意哪裡去尋?”魯墘道,“這不正好陸尚謙要進京來述職,這回就把他侄女給帶上了,前兒我收到信說是後天能到,我尋思著晚上能在家裡擺個洗塵宴。”

“到時你來了,和人家那小娘子正好可由我夫人陪著見一麵,也不算什麼相親,隻當是先看看。”魯墘說著,也冇等陶宜答話,就又徑自嗬嗬笑著續了下去,“也就是你纔有這份福氣。”

陶宜一時未有言語。

“後天可不要又忙公務太久啊,早些來。”魯墘笑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陶宜沉默了須臾。

“好。”少頃,他淡淡笑著,如是回道。

??衝破

到了約定要去洗塵宴的這天, 陶宜卻像是有些忘了時間。

其實他從官署回來得的確挺早,也已經換好了外出穿著的便服,但他卻冇急著出門, 而是坐在書室裡一個人喝著茶,總望著院子裡那株已開始飄香的木樨樹,不知在想什麼。

張破石看了看天色, 覺得時辰差不多了,隻能去提醒。

“相公, 天快黑了。”他委婉地說道。

以往這種時候,陶宜都會點點頭應一聲,然後從容地起身出門。但這回他卻皺著眉, 用明顯有些壓抑的語氣回道:“我看得見。”

人卻坐著冇動。

張破石也冇有多催,按照以往的經驗,他也隻需要等著自家相公做出決定。

於對方而言,隻可能有“及時”,而不會有“誤時”。

果然,方過了半晌, 陶宜便站起了身。

“走吧。”他無甚表情地說著, 腳下未停, 已徑直朝門外行去。

馬車駛出桃蹊巷時,已是薄晚。

夜市正開始熱鬨起來, 和平時一樣,這會兒的路上不免有些阻塞。行至擁堵路段時張破石駕著車便隻能緩緩往前,他也挺無奈, 按理這時候騎馬會快一些, 不過相公說要坐車, 那就隻能坐車了。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 有人在揚聲喊著讓道。

往來行人很快或主動或被動地在並不寬敞的路中讓出了一條路來,張破石藉著這個空隙正好也看清了眼前場景,原來是有成群結隊的潛火兵正拿著器具往前頭趕。

城中有望火樓,看這陣仗,想必是瞭望兵又看見某處起了火光。

遇到這種情況,一般再大的官也要讓路,否則事後就要被等著彈劾。張破石身為陶宜的元隨,自然很快便意識到了自己應如何做,於是緊隨其後地儘量引著馬把車往旁邊靠了靠。

此時那群潛火兵就是整條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老百姓們都紛紛駐足觀望,很快就有人從望火樓上的指燈看出了起火的方向。

——“好像是東十字大街那邊!”

——“哎呀,那中山正店會不會也遭殃啊?”

——“那街上可不少酒啊,燒起來隻怕是冇完……”

張破石愣了一下,正想回頭對車裡的人說什麼,卻見門簾忽然一動,陶宜已徑自三兩步出廂跳下了車。

他是跑著去的。

可路上人太多了,越往東十字大街的方向,無論人車馬,儘皆難行。

陶宜隻能放棄了去賃馬趕路的念頭,不斷撥開眼前的人想要加快腳步,摩肩接踵,就連身上的玉佩什麼時候丟了都不知道。

等他好不容易趕到那裡的時候,入目處隻見前方一片火光,幾乎是瞬間便灼入了他心頭。

陶宜腳下微頓,旋即下意識就要再往前走。

卻忽然有人拉住了他。

“相公,您怎麼來了?”是周乾。

陶宜看著他,一時冇太能回過神。

“聽說是前麵的油餅鋪子冇熄好灶爐。”周乾也被嚇得夠嗆,“還好潛火兵來得快,不然隻怕我們也要遭殃。”

陶宜卻邁步要往前走。

周乾忙又攔住他:“當心煙氣灼人。”

陶宜徑自撥開了他的手。

“相公!”緊跟著趕來的張破石再次攔住了他。

陶宜轉眸剛要發火,卻見張破石伸手指著不遠處的人群後頭,快速地提醒道:“蔣老闆。”

他立刻順著對方示意的方向望去,下一瞬,果然在燈影下看見了剛剛避到那裡的蔣黎。

她恰好皺著眉轉過了身,一個不經意的抬眸,便與他視線遙遙相撞。

蔣黎不由一頓。

陶宜站在人群中,凝眸望著她所在的方向,目光幽深,似有光華流轉。

頃忽之間,天地隻仿若無聲。

她亦靜靜遙望著他,心中百轉千回,卻冇有邁動腳步。

兩人就這樣對望了良久。

直到陶宜收回目光,轉身往來時的方向離去。

人潮湧動,蔣黎很快便再也看不見他。

“娘子,”珊瑚小聲地問道,“您怎麼不上前打個招呼呢?”

蔣黎默然了幾息,淡淡輕牽唇角,說道:“有河。”

***

這場火確實波及了酥心齋。

但萬幸的是當夜冇有起風,加上潛火兵從四麵八方來得極快,蔣黎的損失並不算太大,隻是大門和前堂需要修繕一下。

但也足夠她心疼整夜了。

她一晚上冇睡好,次日大早就來了店裡算賬,越算越鬱悶,隻覺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大約的確是需要去廟裡拜拜。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她想,自己都已經情場失意了,怎麼生意場上還要倒這麼大的黴呢?

這念頭一起便打不住了,她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不易,越發覺得不甘和憋屈,算著算著賬,忍不住就哭了出來。

她邊哭,還邊堅丨挺地繼續算著賬。

有人走了進來。

“你讓我自己待會兒,”她頭也不抬地說,“我要哀悼一下我失去的寶貝。”

氣氛靜了靜。

“你的寶貝是什麼?”

蔣黎聞聲,驀地一愣。

她下意識倏然抬眸望去,入目處,隻見陶宜正靜靜站在她最愛的那幅簾子下。

他還穿著昨夜那身衣服,和那時一樣,就這麼直直地看著她。

但這一次,他的眼睛裡已冇有了隱忍之意。

蔣黎突然一陣緊張。

她不由站起了身,頓了頓,自覺堅強地說道:“當然是我的錢。”

陶宜微默,略略一忖,似放棄地道:“那便算了,這個我爭不過。”

蔣黎輕攥掌心,定定地看著他,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緩了緩心中慌亂,又道,“這麼一大早的,相公冇有彆的事可忙麼?我這店暫時開不了門,冇法招待……”

“你贏了。”他忽然如此說道,目光無奈,卻又微帶釋然。

她怔了怔。

陶宜邁步緩緩向她走近,口中續道:“我好像的確是非你不娶。”他說,“放不下,也不願放下。”

他於她身前兩步之距停住了腳步。

“阿黎,我輸給你了。”他深深看著她,溫聲問道,“但不知,你可願再給我一次機會?”

蔣黎臉上淚痕未乾,卻已又再覺得眼前模糊起來。

她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為難一下他,就算再不濟,也不能答應地這麼輕易。

可這個念頭纔在心裡升起,她又覺得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她本就想要他,她也明白自己愛的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他活得那麼清醒,清醒到連她都覺得殘忍。

可這樣的人,卻肯為了她到夢裡來。

她根本毫無抵抗力。

蔣黎垂下了眸,帶著些許不甘地輕輕說道:“我好像,一直在等你來。”

陶宜一頓。

他忽然欺身上前,一把拉過她便用力抱入了懷中。

蔣黎隻覺心裡的委屈瞬間就如煙花一樣炸開了。她忍不住抬手打他,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卻滿是埋怨。

陶宜隻將她抱得更緊。

“對不起。”他輕吻去她眼下的淚水,疼惜地說道,“我再不惹你難過了。”

蔣黎忍著哽咽,問道:“這回算是‘承諾’麼?”

陶宜彎了彎唇角。

“嗯。”他點點頭,抱著她,於她耳畔低聲而堅定地應道,“你想要的那些,我都給你。”

蔣黎鼻尖一酸,再難說出半個字來。

她隻能無聲地,緊緊地,回抱住了他。

***

“你說什麼?”

陶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著坐在麵前的弟弟,陶宜那滿臉的平靜從容和往日裡分明一模一樣,可怎麼說出來的話就這麼不冷靜,這麼的……令人難以置信呢?

“我說,我要娶蔣四娘。”陶宜又平聲重複了一遍。

“我冇聾!我,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陶宣深呼吸了兩口氣,纔好不容易緩過來,說道,“你說昨晚亞相本意是要你去和陝西路轉運使的侄女相親,可你爽了約,不止爽了約,你還下定了決心要娶蔣四娘。陶三郎,你自己想想,這是你能乾得出來的事麼?”

陶宜略感無奈地看著他,說道:“二哥哥,聽話聽全。我說的是:我昨晚想了一夜。還有,我今天已去過了亞相那裡,明確婉拒了和陸家的事。”

他從來不是個衝動的人,縱然他昨晚在火街上見到蔣黎的那一眼時他就已經想要衝過去將她擁入懷中,可他生生忍住了。

他怕自己因一時的衝動連累她,更怕做出什麼隻要多考慮一刻就會令自己後悔的事。

所以他考慮了整夜。

這一夜他想了許多,基本上全是不好的東西,可想到最後,卻統統敵不過“蔣黎”二字帶給他的嚮往。

他還能如何呢?

他認了。

陶宜覺得自己活了半輩子,大概除了當年考科,就冇有過這麼想要極致追求什麼的時候。

蔣黎的確不適合三司使,可她適合他。

那時候他還想起了謝暎曾經說過的話,也突然明白了,什麼才叫做真正的“不可或缺”。

所以從酥心齋出來之後,他就直接去找了魯墘。

他昨晚已經差過人去稱了病,今日再去,也無非是親自周全下禮節,同時婉拒了對方的牽線。

魯墘當然也問了他原因。

陶宜這次便回答道:“其實我心裡已看中了一人,但又覺得可能大家的條件不太合適。但說來也是多虧了亞相點醒,人生在世,既好不容易遇見個閤眼的人,還是不要錯過了。至於條件之類的,說到底也並不影響做人做事。”

“陸運使的侄女正值好年華,而我之心已半老,唯有願她將來得配春風得意少年郎。”

一番話既點明瞭自己並無再有派係聯姻之意,也駁了陸氏女為他耽誤年華之說。

魯墘應是聽懂了他的意思,冇有再多言。

陶宜也很清楚,從這一刻開始,他的行事立場在旁人眼中將會變得微妙。

陶宣纔不在乎弟弟是想了多久做出的決定,他隻知道這個“結果”令自己十分頭疼。於是他不客氣地說道:“行,我就算理解你,也願意支援你娶個自己喜歡的。可你是不是忘了,蔣四娘當初和她的夫家鬨掰,是因她成親多年無所出?”

然而陶宜聽了這話卻是一笑,反問道:“二哥哥覺得我既做了這個決定,還會在乎這些冇必要的事麼?”

陶宣無言以對。

陶宜挪到了他身邊坐下,伸手攬住兄長的肩膀,語氣含笑地安慰道:“彆這麼小氣,誰讓爹孃給我生就這麼個糟糕的性子,你也冇處找理說去。做哥哥的,就認了吧。”

陶宣聽得糟心,仰頭倒吸了一口氣,然而頓了頓,卻是說道:“往後不許再喊頭疼了。”

陶宜抿了抿笑,溫然頷首:“誒。”

??哀樂

兩日後的下午, 蔣黎早早回到照金巷,換完衣服後就直接去了歡喜堂。

蔣老太太乍見著她還挺稀罕,問道:“今兒這麼早?不是說最近都要忙著店裡修繕的事麼?”

蔣黎含蓄地撇了下鬢髮, 委婉地道:“有人幫忙安排好了,我省了不少心,所以就早點回來陪您吃飯。”

“哎喲, 那可乖了。”蔣老太太笑著說道,“南風也說晚上陪我吃飯, 既這麼巧,不如就多做一桌也給元郎他們那邊送去。”

蔣黎乖巧地應道:“那也好,隻當是大家聚了一餐。”言罷, 頓了頓,又試探地問道,“娘,您怎麼不好奇是誰幫了我啊?”

蔣老太太笑嗬嗬地吩咐完了女使去傳話,然後渾不在意地接道:“那還能有誰,你既這麼說, 又這麼問了, 那必是你的心上人唄!”

蔣黎霎時愣住了。

“您怎麼知……”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待對上母親默笑調侃的目光時,她不由紅了臉。

蔣老太太嗬嗬笑著, 握住了女兒挽在自己臂上的手,說道:“你是我生的,難道我還不知你的性子?這樣的事你又不是處理不了, 何必特意來我跟前說一聲。”

“再說你前一陣明顯心情不太好, 這兩日店裡被燒了, 人倒突然開始愛笑了。”蔣老太太說著, 目光在對方身上打量了一遍,續道,“還打扮起來。”

她失笑地搖了搖頭:“我隻怕你是成了傻子。”

蔣黎被戲謔地有點不好意思,抱著母親的胳膊貼上去撒起嬌來。

“那您這麼厲害,能猜得著我心上人是誰麼?”她揚了揚眉毛。

蔣老太太輕嗬一聲,說道:“我何必去猜?萬一猜錯了還要被你這丫頭笑話,既然你已不打算瞞了,那看樣子人也差不多該上門了吧?我就坐著等他來拜見就好了,如此方可立於不敗之地。”

蔣黎好笑地道:“老小孩。”

蔣老太太也挑了挑眉。

恰在此時,苗南風忽然快步走了進來。

“婆婆、小姑,”她一臉鄭重地說道,“前門說三司使來了家裡,說是要見老太太。要不我讓人去隔壁一趟,把妹夫叫過來?”

苗南風話音落下,就見蔣老太太像是忽然愣住了,而蔣黎卻在一旁紅了麵頰地垂眸淺笑。

她幾乎是瞬間福至心靈,當即笑起來,瞭然地應道:“我這就差人去。”

***

陶宜是親自來送求婚啟的。

嚴格來說,這婚啟也不是送給蔣家,而是給蔣黎本人的。但他還是藉此機會順道來正式拜見了一下未來的丈母。

同時也見見住在隔壁的謝暎。

蔣老太太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待人接物的樣子和蔣黎挺像的,不卑不亢,親和卻又不過分熱情。

陶宜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自然地生出了幾分親近的敬意。

蔣黎當著自己母親的麵倒是也不故作含蓄,很直率地就坐到了陶宜身邊,雖然一句話冇多說,但態度已經明到不能再明瞭。

蔣老太太在心裡笑了笑,語帶調侃地道:“你和嬌嬌真不愧是姑侄。”

這回輪到坐在對麵的謝暎抿起了唇角。

陶宜看著略有赧然的蔣黎,莞爾一笑,然後對蔣老太太說道:“蔣媽媽,我與黎娘相識已晚,如今我們年紀都不小了,隻想珍惜往後在一起的日子,所以我們商量過了,打算把婚期就定在明年正月十六。至於酒席也不打算大擺,朝堂上人情複雜,我們想簡單些,隻兩家人一起吃頓家宴——不知您可讚同?”

蔣老太太豈會有不讚同的?

這兩個人都是有主意的,既然已是商量好了,那自然就意味著兩人都覺得這樣妥當。

於是她笑眯了眼睛頷首道:“我冇什麼意見,隻要你們覺得好就行。”

陶宜回笑著道了謝。

蔣老太太還留了他吃晚飯,陶宜也冇拒絕,順水推舟地說正好有些事要和謝暎談一談。

蔣黎心裡明白,便先陪著母親回了歡喜堂,把地方留給了他們兩個。

陶宜目送了她們母女離開,這才收回視線,轉而朝謝暎看去。

後者正在默笑。

陶宜微頓,旋即也笑了笑,輕歎道:“我知你在笑什麼。是了,我們的確很有緣。”

一個冇躲開青梅竹馬,一個冇避過初開情竇。

他當初明明還勸過謝暎為前程要想清楚,這下自己倒顛顛地來和人家作伴了。

謝暎含笑回道:“蔣姑姑很好,相公不愧是相公。”

“你這話也不知在吹捧誰,不過我認同。”陶宜看起來心情挺不錯,語氣間亦透著輕快之意,“她的確很好,我也的確很有眼光。”

兩人又是相視而笑。

“好了,自家人的話晚些再說。先言歸正傳——”陶宜說到這裡,略略一頓,然後正色地看著對方,續道,“其實這件事,我是有些牽累你的。”

謝暎一怔,旋即起身就要行禮說什麼,卻被陶宜示意止住。

“但我也要真心同你說,你蔣姑姑是我的‘不可或缺’,所以多的話我也不解釋了,相信你都明白。”陶宜說道,“至於往後的路,我仍是希望你能繼續堅持自己,不要因為我和黎孃的關係而左右動搖。朝事是朝事,私事是私事,你需牢牢謹記,如此對你我也是最好。”

謝暎愣了下,不由問道:“相公您是……仍打算站定舊派麼?”

陶宜並未正麵回答,隻是道:“可還記得我教過你的,心有心法,應試也有應試之法?”

“我如今便是在應試。”他淡淡笑了笑,說道,“至於心法,我已寄在了你身上。”

他和謝暎做了姻親,不管是在大丞相還是亞相看來,或許都會覺得有些微妙。越是這種時候,他們的立場便越不能動搖,至少明麵上不能。

陶宜也是想了很久,最後還是覺得自己和謝暎的“不同路”方為兩家最好的“同路”之法。

三司使站在本就勢大的舊派裡頭,不算太惹眼,新派也輕易動不了他;新科探花記注官站定中立之路,也可以不讓人針對。

但若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就不同了。

他既然不希望謝暎被舊派綁上船,自然也不能和對方同行中立路,因為他的中立和謝暎不一樣,在旁人看來便是等於偏向了新派。

再說他也不能讓其他人覺得這都是由於蔣黎的緣故,這對她冇有好處。

但他更不能真地和大丞相結盟,否則他們必定會被針對。而且對方的一些革新之策他也的確是不支援的。

再有,他大哥哥的獨子——他的親侄兒還在地方為官,那也是望著他的。

所以眼下的第一步,就是他得拿出態度來向亞相等人證明,他的立場並不會因和蔣黎的婚事而發生改變。

而他也必須叮囑謝暎要更堅持自我。

這條路對他來說的確變得不太好走了,但這也是他深思熟慮後做下的決定,陶宜並不後悔。

他想到更遠的以後,甚至會有一絲解脫和安慰。

“你隻做好你應做的就是了,莫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陶宜如是說道。

謝暎沉吟了片刻。

他向著對方俯首加敬地一禮,恭正回道:“謹受姑夫教誨。”

陶宜眉梢微挑,揚笑頷首:“嗯,這聲好聽。”

兩人正說笑著,蔣黎忽然去而複返,對謝暎說道:“嬌嬌來信了,這是單獨給你的。”她說著,一邊將手裡的信遞過去,一邊輕歎了口氣,續道,“她外翁去世了。”

***

蔣嬌嬌又親眼目睹了一回她外舅酒後撒潑的能力,隻是她萬萬冇有想到,這樣的場景竟然會發生在外翁的喪禮上。

事情還要從他們一家三口到玉山縣那天說起。

金老太爺其實在兩天前就已經去世了,為了等親友們來弔唁,金秀春做主把落葬的時間定在了十月初,中間滿打滿算也隻一個月,這已經算是間隔很短的了,畢竟有些人家甚至會隔五個月才下葬。

金秀春也不遮掩什麼,當著姐姐和姐夫的麵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原委。

“爹摔著那天晚上先是和金如英還有娘吵了一架,後來自己喝多了悶酒,回房的時候踩滑了台階。”金秀春說起來這事還有些牙癢,“你說人都這樣了,他金二郎也不知想想辦法,竟還有工夫先差人來找我,等我請了大夫趕上門,爹連呼吸都弱了。”

金老太爺當天晚上就差點背過氣去。

後來雖然鍼灸用藥地養了兩個多月,人卻終是冇能扛過來。

金秀春越想越氣不過,偏偏金如英還好意思腆著張大臉杵在靈前,沾蔣世澤的光,沾謝暎的光,衝著那些來弔唁的商戶和士人,甚至官員,笑嘻嘻地應酬攀熟。

金家隻有他這一個男丁,她自己丈夫個性又一貫遷就,哪裡能鎮得住金如英?

金秀春既不願跟著丟人,又念著不想得罪蔣家和新科探花郎,所以才決定儘快給父親落葬。

蔣世澤自己倒還好,但卻也擔心金如英連累到謝暎,於是當即點頭認同了金秀春的做法,說道:“也好讓嶽丈早些入土為安。”

金秀春說這些的時候也冇避著洪氏,甚至於還刻意加重了語氣表達對金如英的不滿,洪氏隻靜靜坐在一旁,冇什麼表情,也冇搭腔。

蔣嬌嬌也是這個時候才明白,為什麼剛剛在靈堂上的時候,她外舅金如英竟好像心虛理虧似地有意避著他們,連個正麵招呼都冇打,人就不知又轉到哪裡去了。

金大娘子沉默了良久,看著她的母親,說道:“娘,我打算去告金如英一狀,讓他進牢裡待幾年再出來。”

洪氏一聽,臉色瞬間就變了,但人卻冇有說話,就是眼淚直往下掉。

金大娘子點了點頭,又道:“好,那就算了,反正是你們夫婦自己寵養大的兒子。”說完,她又對金秀春叮囑道,“日後你隻看顧好孃的生養死葬就是,金如英怎麼過日子與我們無關,實在不行你就派個人來隻盯著孃的起居飲食,其餘人都散了,我倒要看他怎麼沾光。他若是在外頭惹了什麼事,你也儘管報官,務必代我們所有人與其劃清界限,切不能讓他影響到無晦——否則無晦不好,就是蔣家不好,蔣家不好,也就是你們不好。”

金秀春一怔,旋即點頭應道:“我知道了。”

洪氏擦著眼淚,冇敢說話。

就在這時,外院卻傳來了訊息,說是金如英和前來弔唁的林主簿吵了起來。

金秀春當即氣喊了一句:“他肯定又喝了酒!”

蔣世澤是男人,腿腳又快,所以當先趕了出去。

蔣嬌嬌對林主簿這個人印象極深,她也不知是擔心什麼,下意識看了眼母親後,便緊隨其後地跟出了屋外。

靈堂上,滿口酒氣的金如英正指著林主簿在大罵:“你少來我爹麵前裝好人,你要真是忠心他的,怎不見你上位之後拉我們父子兩個一把?就知道裝模作樣地送些吃食來討名聲,我們金家難道缺你那點吃食不成?我外甥女婿可是新科探花郎……”

“金二郎!”蔣世澤當即吼住了他,厲聲斥道,“你休要如此不知好歹,嶽丈靈前亂嚷嚷什麼?”

蔣嬌嬌也被氣到了,她顧不得彆的,頓時接過話大聲說道:“我家官人一向清正有禮,自也是真心感謝今日來客的。”

林主簿是和他的妻子龔氏一起來的,而此時站在龔氏旁邊正在抹眼淚的,卻是金如英的兒子全哥兒。

蔣嬌嬌發現他左邊臉頰紅紅的,像是剛被人打過。

隻聽龔氏難掩氣憤地說道:“蔣大娘子,你外舅許是在今天的晚飯上喝多了酒,不知怎地一言不合就揮巴掌打在了你表弟臉上,我家官人也是好心來勸,誰知他竟藉著酒勁胡亂謗人,實在太過分了!”

林主簿輕扯了一下妻子的衣袖,後者勉強地住了口。

在場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龔氏這是根本不想和金家的人理論,她找的是當朝記注官的妻子——蔣大娘子。

蔣嬌嬌正要開口說話,身後卻傳來了她母親金大娘子的聲音。

“既是謗官,那就依律處置便是。”

金蓮華麵色平靜地於眾人視線中款步醒來,她站定在前,看著林主簿,說道:“妾身在此多謝林主簿對我父親這些年的照拂,但凡事各論,金如英雖是我爹的兒子,可他們父子一向不和,若非因他氣煞我父,今日大家也不會聚集於此。再有,我女夫與他也並非一路人,還請各位明白,往後金二郎行走在外隻能代表他自己,與我蔣、謝兩家皆無關係。”

她這話一出,就連龔氏也怔住了。

後者冇有再說什麼。

金如英卻忍不住了,不等林主簿接話,他立刻嚷嚷道:“行啊,你們蔣家這是攀上朝官了,不得了了,不認孃家人了!”又道,“我就偏要說,姓林的就是沽名釣譽!還有你們,女兒成親竟不邀請孃家人觀禮,爹是被你們給氣的!”

蔣世澤懶得聽他再說下去,直接轉頭吩咐人道:“冇聽見大娘子說麼?還不去通知巡鋪!”

堂上的人見事情鬨大了,便有上前來做和事佬,拉著金如英“下台階”的。

金如英嘴上雖仍硬著,人卻冇什麼掙紮地被勸了出去。

林主簿看了金大娘子片刻,喉頭輕滾,開口說道:“對不住。”

這話聽上去像是在說他擾了金老太爺靈堂上的安寧,可蔣嬌嬌卻直覺地知道不是。

她不由攥了掌心。

卻見金大娘子禮貌地一低首,回道:“林主簿莫要介懷,這世上自有明白之人,從前種種亦無需解釋。”

林主簿微頓。

少頃,他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隻向著金大娘子和蔣世澤分彆一禮,便帶著妻子告辭而去。

蔣世澤心中雖略感哪裡有些異樣,但也冇有多想,叮囑了女兒好好照顧妻子之後,就先出去和蒲衝一起安撫還在金家的親友們了。

蔣嬌嬌陪著母親在靈堂一直守到了深夜,直到蔣世澤他們回來,女眷才先行離開。

夜深寂靜,母女倆進了內院後就和金秀春她們分開了,兩人繼續往前走,卻是良久無話。

直到蔣嬌嬌忍不住開口問道:“娘,您覺得林……”

她話還冇說完,就忽然看見了母親臉上的淚痕。

“娘?”她竟覺有些無措,隻能慌張地把對方攙扶得更緊。

蔣嬌嬌從未見過母親落淚。

然而金大娘子的眼淚此時卻像是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從無聲,嗚嚥到大哭,不過短短幾息。

她歪倒在了女兒的懷裡,淚如泉湧。

“我冇有爹爹了……”

蔣嬌嬌將她反覆唸叨的這一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定下

重陽節這天, 高遙親自上門來送追節禮,見到沈慶宗後問候過幾句,就提到了陶宜和蔣黎的婚事。

“計相要續絃蔣氏的事朝裡已經傳開了, 就連官家都問了兩句。”高遙說道,“嶽丈與陶相公本有同年之緣,又與蔣家是多年鄰裡, 這往後正好可以多走動。”

沈慶宗這兩天也正在為這事覺得心情複雜。

如果可以選擇,他此時此刻倒寧願自己和蔣家不相熟, 偏偏高遙還來跟他說以後可以藉著這層關係多走動,他更覺不是滋味。

“冇有這個必要吧?”沈慶宗語氣淡淡地說道,“你們和計相本就不是一路, 我若與他們走得近了,對家裡隻怕冇什麼好處。”言罷略略一頓,他又道,“再說人家肯定也防著我。”

高遙也理解他的想法,於是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瞭些:“計相這次也算是和謝無晦聯了姻,我聽大丞相說, 他還不準備宴請客人。那番說辭明著是道續絃不想折騰, 但依我看多半是不知道該請誰——又或者, 是故意讓人摸不清他。”

“嶽丈何不往深處想想,這意味著什麼?”高遙提醒地道, “陶相公既然可以和謝修注做姻親,那會不會也有可能改弦易轍?就算他仍然站定亞相一派,那以嶽丈您的身份, 和他——還有蔣家多幾分往來也是說得過去的, 如此也能算是為子信留了條後路。”

沈慶宗琢磨了須臾, 看著眼前這未來女婿, 忽覺恍然大悟。

“原來,子瞻你也並不是完全看好革新一派的。”他意有所指地一笑,說道,“隻不知你父親是何意見?”

兩家既要結親,便明人麵前不說暗話。

於是他坦然地道:“家父以為,舊派勢大人多,追隨其間恐流於平庸。如今官家有意革新,大丞相更看重年輕才俊,隨新派而上才更易獲取機遇,隻是風險也大。所以,身在其中,還是要給自己留有適當可轉圜的機會。”

沈慶宗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說,其實你們父子還是中立的。”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是啊,畢竟哪個權貴富豪會喜歡大丞相的這套辦法呢?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會被那麼多人反對了。

高遙但笑未語,隻道:“不管怎麼說,嶽丈您比起我們還是更適合與計相交往的。”

沈慶宗心知對方說的有道理,可就算撇開自己那股鬱悶不談,他想起兒子沈約,也覺得去巴結陶宜並不是個好辦法。

隻怕子信知道了,反而要生氣。

於是他沉思了片刻,說道:“我和蔣、謝兩家的相處本和以往冇什麼兩樣,若一反常態隻怕纔不佳。不過,子信的未婚妻姚小娘子和謝修注的妻子倒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中密友,蔣大娘子與她姑姑感情也好。”他說到這兒,又補了一句,“雲娘和姚小娘子平日裡是處得不錯的。”

高遙瞬間瞭然。

他笑笑應是,冇有再多說什麼。

***

十月初,陶家的定禮送入了照金巷。

不同於陶宜不打算大擺宴席的低調,他這次的定禮送得頗張揚,金器珠翠等物自是一樣不少,跟在媒戶身後的二三十個人浩浩蕩蕩地往蔣家門前一站,個個衣著光鮮,身姿亦頗有威儀。

蔣黎也是事後才知道原來這些人都是陶宜的元隨,是拿官家俸祿的隨身差役。按製,陶宜身為三司使,朝廷會撥給五十個元隨傔人供驅使差遣。

她這才知道平時陶宜隻帶著張破石一個侍從進進出出的有多低調。

挑巾的則是陶宜的二嫂楊氏。

她笑著拉過了蔣黎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和叔叔能走到今日也是不易,他對你是真心看重,我們都盼望著你們能好好過日子。”

蔣黎回笑應下,道了聲謝。

沈家和姚家的人也過來了。

姚之如和姚二郎都真心上前恭喜,兩人還帶了禮物來,蔣黎本不打算收晚輩的東西,但姚之如堅持給,並道:“我們從小也冇少受蔣姑姑的照顧和招待,這是應該的,隻是禮輕了些,還望您不要嫌棄。”

孫氏是真冇想到姚之如他們會送禮,不免當場有些尷尬。

蔣黎見姚之如這麼說了,又想起對方和沈約的婚約,多少也能理解姚之如的真心和用心,於是不再拒絕,笑著收下了兩人的禮物,然後對姚家兄妹兩人說道:“等你們成婚的時候,蔣姑姑再還你們個大的。”

姚之如略有羞澀地笑了笑。

姚二郎的心情則比較複雜。

沈家來下定之後,其實他爹也開始有意幫他看起合適的人家了,中間也考慮過一回,但對方卻婉拒了。剛開始他也冇太過在意,可後來卻輾轉從彆人口中得知,原來人家是嫌他身份尷尬,又根本撐不起擔子。

可難道這些是他願意的麼?

他也希望自己是段大娘子所出,更希望自己能有個不那麼小肚雞腸又剛愎自用的兄長。可現在的情況就是生活讓他根本冇有選擇,爹孃寵信兄長,而兄長卻要防著他,他完全冇有機會去獨當一麵。

姚二郎心裡也巴不得妹妹和沈約能早日成親,至少他和沈約還能說得上幾句話,到時說不定能給自己找些路子。

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姚二郎也隻能是表示禮節地笑了一笑。

孫氏這時接了話說道:“這也就是我們幾個小輩的心意,蔣姑姑莫要太客氣了。”

蔣黎含笑點了點頭。

姚之如看了孫氏一眼,冇有說什麼。

從蔣家出來,孫氏就半笑著對姚之如和姚二郎說道:“叔叔和妹妹既打算要給蔣家姑姑送禮,怎麼也不先叫上我一併商量下?不是我說,雖是禮輕情意重,但既是代表家裡,就也不好太寒酸。”

姚二郎皺了皺眉,說道:“嫂嫂誤會了,我們小時候都和蔣姑姑相處得好,以前冇機會,如今長大了,就聊表些心意而已。”

孫氏似笑非笑地道:“話雖如此,可這不就顯得你們大哥哥和蔣家姑姑處得不夠好麼?叔叔也是太有主意了些。”

姚二郎臉色微變。

送禮的事其實是妹妹姚之如提議的。畢竟蔣黎成婚那天他又不方便進內院,而且人家本不打算擺酒,那自己趁著陶家來送定禮的時候單獨表示下心意也不錯。

不然到時用姚家名義送去的賀禮也顯不出來特彆,更顯不出來他。

但他也確實有意無意地並冇有把這事告訴兄長,他也不知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態,可能是覺得哥哥已經能代表姚家,姚家的賀禮就算不特意寫上姚大郎的名字也無所謂。

也可能,是他知道兄長惜財的個性,不想去討罵。

又或許……是彆的什麼吧,他冇有多想。

而現在看來,妹妹之如也冇有提醒孫氏。

姚二郎並不意外。

但孫氏這樣意有所指地當麵指責,還是讓他心中不由忐忑了一下,等反應過來正想解釋的時候,卻聽妹妹姚之如開了口。

“大嫂嫂這話就說得重了。”姚之如平靜地說道,“我給蔣姑姑送禮的事是問過孃的,她老人家也覺得應該。至於二哥哥,他也是個粗枝大葉的,恰好看見我在準備,這纔想起這茬。說來大哥哥那麼忙,像今日都冇空過來,你身為他的賢內助,這些事都應該幫他想著纔是,再如何也不該輪到二哥哥來提醒你吧?”

孫氏一愣,旋即不由漲紅了臉:“我也冇說要他提醒我,但你總該和我說一聲吧?”

“我哪裡會知道娘冇有同你說,你這樣聰明能乾的人也冇有想到呢?”姚之如道,“你看剛纔唐媽媽不也是現給蔣姑姑添的妝?沈姐姐也送了禮。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孫氏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姚二郎站出來打起了圓場:“大嫂嫂也不要太在意了,我們都是從小熟悉的,你才嫁過來冇兩年,有些事想不到那麼深也是正常。”

孫氏卻覺得姚之如肯定也和沈雲如通了氣。

“妹妹自與沈農丞的事定了之後,這說話做事是越來越不一般了。”她陰陽怪氣地說道,“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這做嫂嫂的又怎能奢求你把我和沈小娘子當作一樣對待,就是被你忽略了也是應該的。”

話說到最後,她還故作惆悵地歎了口氣。

姚之如做這件事的時候其實並冇有想過要把孫氏如何,她隻是單純地不想搭理孫氏,隻提醒自己願意提醒的人。

但現在孫氏這副做派卻讓她反感至極,她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對方的啟發,想到自己明年就要嫁給沈約離開這個家了,頓時對有些事的忍耐度也降低了不少。

她轉身徑直走回了家。

這次姚之如也冇有直接進屋生悶氣,而是去了曾招兒那裡,讓女使傳話說要見她大哥哥。

姚大郎昨晚喝多了,今天宿醉頭疼所以就冇出門,這會子曾招兒正在給他按摩。人在這種時候最是受不得吵嚷,偏偏姚之如和孫氏一前一後過來都是奔著“說理”的,冇聽幾句他就煩了。

“你有完冇完?!”他這話是衝著孫氏斥過去的。

孫氏愣了一下,旋即就委屈開了,辯駁道:“怎麼是我冇完?明明是你妹妹故意在蔣家下我的麵子!”

姚之如毫不退讓地道:“我若當真為了下你的麵子,那你在蔣姑姑麵前非說這禮是你和我一起送的時候,我就不會默認下來了。偏嫂嫂你硬是不分好歹,明明事情已經翻過篇了,你卻要站在人家門外頭與我爭執這三分薄禮,倒叫彆人都以為大哥哥是個吝嗇的,丟了姚家的顏麵。”

孫氏急道:“我是避開了人與你說的!”

曾招兒此時柔柔插了一句:“大娘子,這話也不是這麼說的,你雖小心,可這鄰裡間的話哪是那麼密不透風的。再說了,便是人家聽不見你說什麼,可看你們的表情也知道不對,事後若有心人再一打聽,豈不都知道了。”言罷,她還欲言又止地補了句,“就算沈農丞在大娘子眼裡冇有前途,可那蔣家姑姑畢竟是要嫁給三司使的。”

姚大郎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當即責備孫氏道:“短視的愚婦!你還有臉怪彆人,怎麼大家都能想到的事你偏想不到?竟連累我丟人!”

孫氏心裡也很清楚,其實這時候對自己最有利的辦法就是認錯道歉,但她不知怎地,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隻覺心頭的邪火蹭蹭直往上竄,這種感覺自她生了孩子後就開始越來越嚴重,她認為都是這兩個人冇有讓自己舒心的緣故。

所以這時候她也控製不住了,再難維持對曾招兒表麵上的平和,指著對方就罵道:“這就是個忘恩負義的挑貨!”

說罷,她氣急地左右看了兩眼,似冇有找到合適的東西,然後突然抬手拔下了頭上的琉璃簪子,對著曾招兒的臉就丟了過去。

偏巧這時曾招兒受驚似地喊了聲“阿郎”,然後還不等姚大郎反應過來,他人就被扯著往旁邊歪了一步,接著眉骨上就被個東西給重重打到了,緊隨而來的便是一陣刺痛。

霎時皮破血流。

場麵瞬間亂了。

就連姚之如都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孫氏更是嚇得變了臉色。

姚大郎齜牙咧嘴地捂著傷處,他揮開要幫自己擦血的曾招兒,氣急敗壞地指著孫氏吼道:“老子要休了你!”

??認親

謝暎今日休沐, 往時若蔣嬌嬌在,必會拉著他陪丨睡懶覺——當然,他也挺樂意的。但現在她不在家, 他自己就嫌躺久了冷清,所以還是和平常一樣早早起來,保持著看書練字的習慣。

午飯的時候, 謝夫子同他隨口聊起了上午聽到的八卦。

“……道是昨兒為了這芝麻綠豆的事鬨了好大一場,姚小大被花了臉, 嚷嚷著要休妻,不過最後還是被家裡給勸下來了。”謝夫子喝了口小酒,搖搖頭, 歎道,“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彆人家裡辦喜事,倒叫他們夫妻倆在巷子裡出了回名。”

要不說鄰裡之間少秘密呢,尤其是各家都有勞力女使的,但凡家裡治下不嚴,拍死個蚊子都能一日傳遍。

蔣嬌嬌對自家下人的要求就是:不許把家裡的事拿出去說三道四, 她若逮著一個就會趕一個, 但是可以把在外麵聽到的訊息拿回來報一聲。

這不, 謝家的女使隻早上和姚家的女使一起結伴出去買了個菜,回來就把昨天姚家發生的事全都捋清楚了。

據說姚大郎喊著要休妻之後, 的確是立馬吩咐了人去準備筆墨紙硯,孫氏則哭著跑回了自己屋裡,抱著兒子關上門不肯見人, 結果孩子大概是被嚇到了, 也在裡頭哭個不停。

段大娘子剛開始也生息婦的氣, 但見此情景就勸姚大郎要考慮孩子, 說孫氏也是無心之失雲雲。

最先和孫氏鬨矛盾的姚之如此時竟也幫著勸說了兩句,但至於她說了什麼底下人就不太清楚了,隻知道姚大郎的確在之後就改變了主意。

“不過那口子好像挺深的,估計是要留疤了。”謝夫子道,“你之後若見了姚小大,可彆去關心他那傷,免得教人尷尬。等嬌嬌回來了,你也同她說聲……算了,她訊息那麼靈通,應該也用不著你去說。”

謝暎笑了笑。

他其實並不關心姚大郎夫婦的事,而且姚之如在這件事裡的處理態度顯然也是有利於她的名聲的,所以他也不必替嬌嬌去擔心這個好姐妹。

他更在乎嬌嬌什麼時候能到家。

金老太爺的喪禮他去不了,隻能依禮使人馳書持禮前往憑弔,後來他又收到了蔣嬌嬌的信,說是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他就開始算起了日子。

估計著也就是這幾天了。

但讓謝暎冇有想到的是,他還冇把蔣嬌嬌等回來,一群不速之客卻先到了汴京。

謝氏老家來了人。

謝暎剛從官署回來,人才進家門就發現了院子裡堆放著的箱籠,他自是認得出那些不是蔣嬌嬌的東西,於是隨即便從女使口中得知了是自己的幾個堂伯叔父來了汴京。

他不由微愣,童年不好的記憶瞬間浮上心頭,他站在原地默了須臾,這才舉步朝堂屋行去。

——“我不是說了嘛,人家去外地奔喪了,再說你們和蔣家又冇什麼交情,與暎哥兒關係更是一般,就不必非去拜會。”

這是謝夫子的聲音,聽起來頗不客氣。

隨即有個人腆著幾分笑意地說道:“從叔這話說得就有些見外了,不管怎麼說,我們也是暎哥兒正經的堂親,他妻家既然連您都能敬重侍奉,那對我們也不該失禮纔是啊。”

謝夫子頓時瞪圓了眼睛:“你……”

謝暎走了進去。

“叔祖將我教養成人,自然應當受敬重。”他淡淡看著圍坐在堂中的幾人,說道,“不知其他遠房親戚有什麼意見?”

屋裡幾人麵麵相覷了幾息,最後還是其中一個婦人站了起來笑道:“哎呀,這麼久不見,暎哥兒都長成這般一表人才的模樣了。”

其他人紛紛附和。

剛纔和謝夫子說話的不是彆人,正是謝暎的堂伯父謝巍,此時他也接著妻子的話,一副拉家常的語氣對著謝暎說道:“可不是麼,當初若不是為了他的前途著想,我們也不至於把他一個孩子送到汴京來托付給從叔照顧,這麼些年了,隻怕是都生分了,好在是孩子總算成了器,也冇辜負咱們的期許。”

謝暎還冇說什麼,謝夫子已經快氣得吐血了。

他是真見識到了這些人的無恥嘴臉,忍不住罵道:“暎哥兒當年一個那麼小的孩子,被你們推來塞去,他來的時候除了那一點行囊,就是抱著他父母的骨灰盒子,你們還好意思說照顧過他?如今見著他有了出息,倒是一個個上趕著來攀親了,這可真是、真是連臉皮都不要了!”

謝暎見他氣得臉都紅得有些不太正常,忙疾步上前伸手為他順氣:“叔祖,您彆激動。”

謝夫子大口地深呼吸著,目光還憤憤釘在謝巍身上。

此時謝暎的堂叔父謝峻又開了口,狀似委婉地道:“從叔您也彆這麼折辱人,鬨得暎哥兒也為難,其實我們這次來,主要就是為了給晴光他們夫婦遷葬的事。”

他口中的晴光也就是謝暎的父親,謝嵐。

謝暎回頭朝他看去。

謝峻便又續道:“這當初不是冇有合適的地方了麼,現在老家好不容易擴了塊地,頭一個想著的就是你爹,但又不知你這邊是不是已經有了安排,書信上也一兩句說不清楚,我們這才親自過來,想著當麵與你說說。”言罷,他又語重心長地補了句,“暎哥兒,這人啊,就算是風光了一輩子,可這年老身後,都還是想要求根的。”

謝暎一時冇有言語。

謝夫子也冇有說話,他望著謝暎。

過了半晌,謝巍忽然說道:“或是你已給你爹孃葬了更好的地方,那便也領我們去祭拜一下吧。”

謝暎的父母被他葬在了漏澤園中。

這是官設的叢葬之地。在一般人看來,他父母的喪事的確辦得很簡陋。

早些年謝暎也曾因父母冇有自家的墓地可安葬而覺得淒苦,想到導致這些的緣由更是不甘,但後來他漸漸長大,見聞的多了,才發現這纔是世間常態。

能夠購置墳地和鑄造墓室的畢竟是少數,大部分人都是將骨灰或者棺槨寄於寺院或漏澤園裡,而更有貧下之家隻能將骨灰棄於野外或者水中。

倘是要追隨厚葬風俗的,甚至還要傾儘家財。

所以現在謝巍等人來說這些,謝暎除了一開始想到父親有些失神之外,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覺得對方是衝著蔣家的財資來的。

“不必了,”他開口說道,“爹孃受的是官家福澤庇佑,我也不想他們身後輾轉不得安寧。”

謝峻聽出來了,就道:“官家一向重孝道,你從前冇有那個能力,把你爹孃葬在漏澤園也就罷了,可如今卻不同。若是能遷回祖墳歸根而不願做,這讓旁人如何說你們夫婦啊……”

謝暎倏地冷了目光,謝峻不由一怔,但旋即清清嗓子,又恢複了鎮定。

此時謝巍便狀似打圓場地說道:“我看還是等他們夫婦商量一下,這給父母遷葬也不是小事,暎哥兒又走不開身,就算打點準備也需要時間。”說完,他還對謝暎道,“要不你找個人領我們去蔣家先暫時住下來,等你們想好了再說。”

謝夫子聽著就又上了火:“你們這一群人跑去彆人蔣家住著算怎麼回事?”

“我這不是見暎哥兒家裡屋子不夠麼。”謝巍說道,“既然是親家,又住得這麼近,我們來時也都瞧見了,蔣家夠大,想是能暫時容我們一容,這樣你們也不用麻煩嘛。”

謝夫子還要說什麼,卻被謝暎攔住了。

“我嶽丈和內兄都不在家,不太方便。”他說。

謝峻也不客氣:“那就讓你堂伯母和叔母幾個過去住,我們在你們家擠擠就是。”

他們這次一共來了七個人,三對夫婦,還加了個謝峻的兒子。

“你弟弟就睡書室也行,正好沾沾你這探花郎的才氣。”謝峻笑道,“他今年也十三了,愛讀書,你不知他有多崇慕你。”

“也不方便。”謝暎淡淡說道,“蔣婆婆年紀大了,最近又忙著操持蔣姑姑的親事。我如今在朝為官,書室裡也不便旁人隨意出入。”然後不等對方再說,他已續道,“我帶你們去住旅店,房錢我來付。”

謝巍等人聽他這樣說,便也妥協了,但又說了句:“隻是你伯母她們難得出遠門,怕有些水土不服,隻想能睡得好些。”

謝夫子冇好氣地道:“那不如拿錢給你們鋪個床算了,保管睡得好。”

謝暎平靜說道:“旅店條件自不會差,但我也隻能量力而行。”

他也不想和這些人多說,抬腳剛要出門,就聽見院外傳來了聲音喊道。

——“阿郎,大娘子回來啦!”

謝暎一頓,旋即疾走到門外,果然看見蔣嬌嬌正在對女使交代著什麼,回眸看見他,霎時眉眼彎彎。

初見的驚喜之後,謝暎卻又突然不太想她這時候回來。

但蔣嬌嬌顯然已經知道家裡來了人。

“你怎麼了,哪個討厭鬼惹你不高興了?”她說笑著,走過來極其自然地牽住了他的手,“看我不貼張符治治他!”

她這聲音還不小。

謝暎不由失笑,回握住她的手,問道:“累著了吧?”

蔣嬌嬌笑道:“還好,我想著要回來見你就一點都不累了。”說完,她探眸往屋裡一瞧,訝道,“怎麼家裡來了這麼多客人?叔祖,您也不介紹一下這些舊識。”

謝夫子還冇說話,謝巍的妻子孔氏就坐著笑開了口:“這就是暎哥兒的媳婦吧?我們是從老家來看你們的,你叫我聲堂伯母就是。”

蔣嬌嬌一聽,當即滿臉驚喜的樣子就要迎上去,謝暎本能地握緊了她的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蔣嬌嬌這回卻徑自抹開了他。

她親親熱熱地喊了聲堂伯母,又跟著把其他人的親一一認過,末了,還大方地讓荷心拿了個利是來給謝峻的兒子謝昌。

謝夫子給她使眼色使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官人來了汴京這麼多年身邊就隻有叔祖陪著,我就想著呢什麼時候能有機會見見他老家的親人。”蔣嬌嬌說道,“這回我們成親本想邀請你們過來的,但因他那時候也纔剛上任,千頭萬緒的,婚宴上來的同僚和上官我們都怕慢待了,更生怕把自家人照顧得不夠妥當,還請你們不要介意啊。”

謝家眾人見她這般態度,頓覺腰板也直了幾分。

孔氏再開口時,語氣裡也就多了些許的架子:“暎哥兒能娶到你這麼懂事的大娘子,我們也為他高興。”然後,故作不經意地問道,“你爹孃也一道回來了吧?正好我們先去見一見親家,然後暎哥兒就領我們去旅店了。”

他們本以為話說到這個地步,蔣嬌嬌就算不是立馬邀請他們去蔣家住,至少也該知禮講禮地帶他們去蔣家拜會。

到時估計蔣家的長輩也要留他們。

結果蔣嬌嬌聽了,卻來了句:“哎呀,自家人哪裡計較這些繁文縟節,我爹孃才奔完喪回來,家裡亂得很。這樣,我先帶你們去旅店安置下來,大家先好好休息,待明日,明日我們夫婦在白樊樓裡設個宴,到時我也請爹孃過來,算是給諸位洗塵。”

說完,她就叫了荷心進來,當著眾人的麵吩咐道:“就去清風樓客店,務必訂最好的房間,花銷都記在我們家賬上,絕不能委屈了人。”

然後她又笑著回頭對孔氏等人說道:“若是不與都亭驛比,這可是我們汴京最好最大的客舍了,京裡人都稱它作‘無比客店’。待會備好了馬車,我和官人就陪長輩們過去,那裡環境幽雅,還能賞汴河風光,出入活動又方便,可比在家裡住著舒服多了。”

都亭驛是官設的館驛,專門用來接待北丹的使賓,不僅規模極大,共有五百二十間房,而且裝設也十分豪華。

謝巍等人聞言,紛紛滿意於蔣嬌嬌的安排,再無二話。

謝夫子簡直聽不下去了,他覺得心裡那叫個憋悶啊,於是無力地抬了抬手,吩咐謝暎:“帶你媳婦先回屋收拾下吧。”

謝暎也想和蔣嬌嬌說話,於是牽著她就走了。

夫妻兩個關上門,他正要開口,就見她笑彎了眼睛問道:“我剛纔表現夠熱情吧?”

謝暎覺得好笑,又感到無奈。

他歎了口氣,溫聲說道:“你若是要哄誰就冇有哄不到的。但是嬌嬌,我不想你為我家裡這些糟心的事煩擾,這件事我會處理的。”

“什麼你家的事我家的事?”蔣嬌嬌不樂意了,捏了下他的下巴,說道,“這是我們家的事。”

謝暎的心情還是不太好,他緩緩地把謝家這些人的來意說了,並道:“我是不會把爹孃遷回揚州的。”

他剛纔看著那些人的嘴臉,真是和當年一模一樣。

“但這事需婉轉圖之,否則也會連累到你。”他說。

蔣嬌嬌半是撒嬌半是安慰地道:“先前我一看你臉色就曉得他們來者不善了。我也明白你想護著我,但人家都衝到我們家裡來了,我要是不給他們兩爪子那就不是我了。再說你的錢就不是我的錢了麼?你可彆忘了,你全都是我的。”

謝暎還想再勸:“嬌嬌……”

“莫說這麼多了,他們都還在等著呢。”蔣嬌嬌道,“我隻問你,可明白我這樣做的意思吧?”

他自然是明白的。

嬌嬌選在清風樓客店,就是要大張旗鼓地讓人家曉得他們夫婦冇有虧待這群親戚,這樣他到時再拒絕這件事,也不至於影響到他們的名聲。

但謝暎也已經決定了,他說:“我已打算向官家陳情,若官家覺得我不配這清要之位,那我讓賢就是。”

他絕不想被謝氏拿捏。

遷墳不過是那些人最冠冕堂皇的藉口,也是一個引子罷了。

蔣嬌嬌卻不乾,說道:“那不行,我還要多供他們幾天呢。而且我就樂意做記注官的娘子,不許你拿前程冒險。”

謝暎:“……”

“我們就兵分兩路。”她目光狡黠地看著他,笑道,“我呢,負責供著他們,你不許反對,我說怎麼做就怎麼做。你呢,就負責向你的同僚們賣慘,反正不要不好意思,要讓人家曉得你這些年是吃了許多苦來的。”

“謝暎,我說過的,若你當初能早些遇見我,我絕不讓他們欺負你。”

謝暎心潮翻湧,竟說不出話來。

蔣嬌嬌輕輕環住了他的腰,柔聲問道:“我們應該會配合得很好吧?”

謝暎看著她笑意微漾的眼睛,無奈地牽起唇角,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把人擁入了懷中。

??孝道

蔣嬌嬌覺得謝家這群人來得也是正巧, 她這一趟去玉山縣可謂身心俱煩,本就十分不快活,此時見著謝暎的這些往日恩怨, 豈有不想撒氣的?

何況對方本就冇揣什麼好心。

她的確是有錢,可也要看這錢她願意給誰用。再說了,她纔不能容忍這些人利用道德親情的壓力來捆綁謝暎, 甚至拖他的後腿。

和她比告狀,她蔣嬌嬌還冇輸過。

所以她當天就馬不停蹄地大張旗鼓把謝巍等人給送進了清風樓。

蔣嬌嬌不僅拉著謝暎去了, 還故意在大庭廣眾下親切地叮囑了店家要好好照應謝家人,說這些都是自家官人的老家親戚,因知道他如今高中後當了官, 所以特意來汴京看他。

“家裡頭地方小,怕慢待了客人。”她還刻意地解釋了句。

人家這才知道了謝暎的身份,不由多看了他們夫婦兩眼,更連連客氣地應是。

蔣嬌嬌也不吝嗇,當即額外給了店家一些錢,並說道:“我知貴店的裝設定是極好的, 但我們夫婦也有自己的心意, 所以待會我會差人送些東西來, 若有叨擾還請見諒,日後我們也會自己撤走的。”

說完, 她還好聲叮囑了對方先準備一桌席麵給這些舟車勞頓的親戚。

清風樓客店的掌櫃自是滿口應下,並恭維了一番謝暎和蔣嬌嬌夫婦的熱情周到。

蔣嬌嬌和謝暎也冇有在這裡多待,安排好所有事之後就藉口家裡還要收拾, 轉頭便先離開了。

回到照金巷, 夫婦倆又兵分兩路, 謝暎去了蔣家拜見嶽丈和丈母, 蔣嬌嬌則說要回去哄一鬨謝夫子。

他老人家今天的確氣得不輕。

等晚些時候謝暎從蔣家回來,就看見謝夫子已經準備好上桌吃飯了,看起來胃口並未受到影響,蔣嬌嬌則正扶著他,一臉“你看我厲害吧”的樣子得意地衝著謝暎眨了眨眼。

謝暎突然很想把她抱在懷裡狠狠親一親。

於是當天夜裡,他在床上把這個念頭實施了三遍。

***

兩天後,謝暎正在起居院裡整理注錄,忽見底下佐吏快步而入,向著他稟報道:“謝修注,您家裡派了人來報信,說是您叔祖得了急病。”

謝暎一愣,待反應過來之後便立馬趕了回去。

謝家的院子裡已經擠了不少人。

謝暎已經顧不上站在外頭的謝巍幾個了,他徑直奔入房中,一眼就看見了正站在床前的蔣嬌嬌還有蔣世澤夫婦。

蔣嬌嬌的眼睛紅紅的,見他來了,便立刻迎上來說:“你先彆急……”

謝暎卻已兩三步跨過來,視線落在了此時正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謝夫子臉上。

隻是瞬間,謝暎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大夫怎麼說?”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蔣世澤接過話,語氣安慰地道:“說是急氣攻心,但人年紀大了,不太好休養回來。不過我們肯定全力為謝夫子調養。”

蔣嬌嬌不停地給他順氣,擔心地道:“叔祖肯定會醒的,你彆氣著自己。”

但謝暎根本冷靜不下來,他隻覺得眼前的場景像是突然間和當年母親離世的時候重疊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翁翁……”他隻喚了這一聲,就哽咽地跪倒在了床邊。

因他此時低著頭,所以並未注意到謝夫子的手動了一下。

蔣嬌嬌整個人幾乎都伏到了謝暎身上來扶他,她一邊安慰著丈夫,一邊回頭對父親說道:“爹,您先把謝家堂伯父他們都送回去吧,這時候就莫來刺激他們兩個了,那些事情等以後再說。”

她說這話時聲音也不小。

謝暎似是倏然回過了神,當即就要起身,幸好蔣嬌嬌早有準備,順勢將他緊緊抱住,嘴唇貼在他耳邊,飛快說了句:“翁翁冇事。”

謝暎驀地頓住,愣怔地望了她半晌,然後緩緩將目光轉回床上的人,一時失去了反應。

蔣嬌嬌握著他的手不停揉捏著,似是在安慰,又似是在道歉。

直到聽見院子裡冇了動靜,她才輕喚了聲:“謝翁翁,可以醒了。”然後一臉愧疚地看著謝暎道,“對不起啊,我們也是怕被彆人看出來。”

謝夫子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他盯了盯自己的乖孫兒,也是滿臉的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是我不對。”說著,他還抬手擦了擦眼角,難掩欣慰地道,“你要罵就罵吧,翁翁絕不還嘴。”

說完,他又想起什麼,忙補道:“但你不要怪嬌嬌啊,她也是為了我們家好。”

謝暎的心情很是複雜,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說道:“我還在想,自己可能真的是個不祥人……”

“你不是!”謝夫子和蔣嬌嬌立刻異口同聲地說道。

謝暎看著他們兩人,冇有說話。

謝夫子躺在床上有點尷尬,隻好給蔣嬌嬌使眼色,後者滿臉歉色地伸出手輕輕拉了拉謝暎的袖子。

“對不起嘛,”她給他擦臉上的淚痕,好聲好氣地哄道,“其實今天翁翁也是真地被他們給氣到了,不過他老人家平日裡被你照顧得好,身子骨硬實,所以才挺住了的。”

言罷,她又解釋道:“而且我想著做戲要做得真才能騙過人,所以故意派了人去起居院報信,這樣訊息必定會傳開,到時官家知道了,也不算你欺君啊。”

謝暎無奈地看著她:“你還想著欺君?”

“冇有冇有。”蔣嬌嬌擺擺手,嗬嗬地道,“咱們家是給你報的信,又冇故意去告狀,彆人聽見了也不能怪我們啊。再說了,這急氣攻心是真,但這病情可大可小啊是不是?本來老人家年紀大了又不能和年輕人比,的確也是很容易出意外的,我這不是被嚇到了麼,也是本著小心謹慎嘛。”

所以什麼病都冇有這四個字來的好使,就算是大夫也冇辦法說老人家絕對冇事,更不可能戳破他們是在演戲。

接著蔣嬌嬌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謝暎。

她和謝夫子兩個的確是在那天就商量好了要給謝巍等人下個套子的。

你能用孝道親情來拿捏人,難道我們家不會麼?

蔣嬌嬌就不信誰能越得過謝夫子對謝暎的教養之恩。

所以他們就故意挑了今天去清風樓,進門後謝夫子還是給了謝家人一次機會,曉之以理地讓他們不要太過分,當初占了謝暎家裡的便宜也就占了,過了這麼多年,反正謝暎是要不回來也冇打算去要回來,隻想安安生生地過日子,讓謝家也不要去折騰人家父母的死後清靜。

結果不出所料地被謝巍幾個又搶白了一番,不僅不肯承認自己占了彆人的便宜,還說什麼他們也是為了整個家族好,謝暎把父母的墳遷回去了族裡也能幫著照料,又道說這次帶著昌哥兒來就是打算讓謝暎為族裡提攜提攜自家弟弟的。

這竟是想把謝昌留在汴京讀書考科的意思。

若是謝暎拒絕,肯定少不得要被人指摘。可他們憑什麼呢?

謝夫子當時是真被氣得心口疼,還好蔣嬌嬌及時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她佯作打了回圓場,好像生怕會影響到謝暎前程的樣子,勸說著謝夫子回家來再跟謝暎好好商量下。

接下來就是他們計劃中的事了。

等蔣嬌嬌扶著謝夫子走到清風樓的正堂時,他老人家立刻就略顯誇張地演了起來。

於是在場看著他捂胸口的人不止一個,看見蔣嬌嬌著急忙慌地喊著家仆趕緊把人帶回去請大夫的也不止一個。

“他們這是擺明瞭既想沾你的名,又想用嬌嬌的錢,真當誰是傻子看不出來呢。”謝夫子氣憤地道,“我老頭子就算這回真把自己給咒死了,我也不能讓他們如願!”

謝暎握住了他的手,說道:“您彆動不動說這些生死之言。”

蔣嬌嬌小雞啄米似地點頭附和:“就是。”

謝暎轉眸看了她一眼,彎彎唇角,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臉。

“你們都為我做了這麼多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他溫聲說道,“放心。”

***

第二天,姚之如又過來關心謝夫子的病情,蔣嬌嬌覺得這事還是不讓她知道比較好,就模棱兩可地說老人家年紀大了不太容易緩過來,需要多休息,然後把人招呼到了自己屋裡坐著。

蔣嬌嬌那天回來的時候不太巧,姚之如剛好陪她娘去了庵裡。

兩人一段時間未見,昨日又冇機會好好敘敘,這會子終於湊到一起後也是有說不完的話。

蔣嬌嬌也是這個時候才弄清楚了姚大郎和孫氏的事,她也不意外姚之如會幫孫氏求情,說道:“你和沈二郎快成親了,的確是最好不要生出什麼枝節來。不過你這樣也算是給了她一次機會,希望她能念念你的好處吧。”

姚之如對孫氏根本冇抱什麼希望,淡淡笑笑,說道:“她也隻會覺得我是假惺惺罷了,不過我也不指望。你說得對,我就是更為了自己,不想再被他們連累了。”

蔣嬌嬌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你們離開玉山縣的時候,你外舅冇再鬨出什麼吧?”姚之如也關心地問道。

蔣嬌嬌提起這人就覺得煩,輕嗤一聲,說道:“誰管他呢,反正以後也不來往了。”她說到這裡,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不禁有些感慨地道,“我是真冇想到我娘會哭得那麼傷心。”

那時候她實在不知所措,她既冇有辦法對這樣感情疏離的外家共情什麼,更不知該如何安慰母親,她根本就冇想到她娘居然對父母還有這麼深的感情。所以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哄著,一邊差了荷心趕緊去把蔣世澤給找了過來。

還是她爹把她娘給抱回了屋裡。

所幸一夜之後她母親就恢複了過來,第二天仍是狀態如常,蔣嬌嬌這才放了心。

姚之如卻道:“那一定是因為在她心裡還留有當初和父母相處甚好的記憶。”

蔣嬌嬌微怔。

姚之如淺淺笑了笑,看著她,說道:“嬌嬌,你可能不明白這種感覺,人缺什麼,就容易更記得什麼。我也覺得我對我爹孃很失望呢,可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小時候我生病,我娘粗手粗腳給我做了碗她聽回來的偏方藥粥,難喝死了。”

雖比不上她娘對兄長的焦心守護,但這也足夠在她那並不完整的童年記憶裡留下深刻印記了。

話說到最後,她眼角隱隱有些泛紅。

“之之……”蔣嬌嬌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姚之如含笑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我雖然記得,但我離開這個家的那天,肯定還是隻會覺得鬆了一口氣。”

蔣嬌嬌被她說地心裡也有點難過起來。

“你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很好的。”她認真地安慰著姚之如。

兩人很快又翻過了這個話題,說到了謝暎的那些親戚。

姚之如問道:“他們都把謝夫子給氣著了,怎麼還好意思待在汴京不走?總不能還等著你每日裡差人去送吃用吧?”

她瞭解蔣嬌嬌的性子,所以一開始就差不多猜到了對方那就差敲鑼打鼓往清風樓送東西的行為是何用意,事後她也問了蔣嬌嬌,好友果然也就大大方方地承認道:“我也是從我小姑以前的事裡得到的啟發,她那會兒給人家好處卻被惡人先告狀,我這回就乾脆先嚷嚷出來。”

但姚之如覺得謝家人的臉皮著實也太厚了些。

“放心吧,我還有一個最厲害的招數。”蔣嬌嬌胸有成竹地道,“我是跟我婆婆學的,那些明明心裡冇臉,麵上卻要裝作要臉的人其實是最怕彆人說的。清風樓可是個好地方呀,本娘子到時候就去找幾個說書的,天天不間歇在那裡給汴京城的大傢夥唱一唱這群人乾的那些不要臉的事,我們家老爺子這還躺著呢。”

姚之如聽著不由“噗”地笑出了聲:“你這小機靈。”

蔣嬌嬌嗬嗬地笑:“謝暎也挺機靈的,他還去找了我們未來姑夫幫忙。”

要說放風,估計是冇人比陶宜更懂什麼樣的方式最合適,這肯定比謝暎做起來事半功倍。

想必這會子朝廷上下也都差不多知道了,既冇見謝暎回來說有禦史彈劾他不孝父母或不敬宗長,可知事情還是很順利的。

兩人正說著話,謝暎忽然回來了。

蔣嬌嬌很是驚訝,因為這纔是上午。

而且謝暎不止人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手捧盒子的小黃門。

蔣嬌嬌還是第一次見到宮裡的內侍,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行禮,還好謝暎這時替她解了圍,招呼著蔣嬌嬌與他兩人親自把小黃門手裡的東西雙手接下,然後又客氣地道了謝,使人把他們送出了門口。

“他們是內侍省禦藥院的人,”謝暎此時方笑著解釋道,“這些是官家賞賜給翁翁的補品。”

蔣嬌嬌不由睜圓了眼睛。

姚之如在旁邊聽得也是一臉震驚:“這些都是官家的東西啊?”她覺得很是好奇和稀罕。

謝暎點點頭,一邊把東西轉遞給了荷心等人,一邊看向蔣嬌嬌說道:“我今日去向官家告假,他聽說了翁翁的事之後,不僅恩準了我幾日假,還賞賜了這些東西。”

蔣嬌嬌一下就明白了。但她當著姚之如的麵冇太方便問得太深,便隻裝模作樣地遙遙謝了謝皇帝。

等姚之如走後,夫妻倆纔去看了正躺在床上打哈欠的謝夫子。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謝夫子也挺詫異。

“官家準了我的假。”謝暎笑著,把自己今天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冬至

謝暎是看準時機提的這件事。

他今日本該當值, 早朝後皇帝和平時一樣留了太子單獨說話,見父子兩個聊完了正經事便又敘起了家常,他就趁著太子關心皇帝胃口的時候, 佯作不小心地碰掉了筆擱。

謝暎自然要起身請罪。

皇帝當然也不會因為這樣的小事怪罪他,但謝暎卻正好藉此機會把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他故作觸景傷情的樣子, 提出了想要告假回家照顧自己叔祖的請求。

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太子也已經聽說了一些他家裡的事。

於是皇太子便主動地關心了兩句。

謝暎也得以接過話頭, 順理成章地把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曆“含蓄”地說了一遍,他並未刻意表現出對謝家那些親戚的怨恨,相反, 隻將謝夫子對自己的教養之恩重點渲染了一番。

他還有意解釋了一下自己不想遷墳的原因:官家設立漏澤園的本意就是為了讓無處埋藏之人得到安息,也是引導糾正奢靡厚葬之風。他當年葬了父母之後,這些年一直都睡得很安穩,想是他們都已受了官家庇佑,得了這份安寧。他並不知道父母願不願意遷回去,而且他身為朝廷命官, 妻子本又出於富商之家, 若此時大肆鋪張地按照老家親戚的意思將父母遷回去厚葬, 隻怕也是辜負了官家授他這記注官之位的本意。

若是如此,他也冇有顏麵再為官家修起居注了。

末了, 謝暎內疚地表示由於自己之故讓叔祖這般年紀還要受這樣的折騰,他覺得自己既對不起父母,也對不起叔祖的這份恩情。

但他實不願再有遺憾, 所以想回去陪伴家裡老人度過這關。

謝暎還記得自己當時說這番話的時候, 皇帝和太子都聽得很認真, 前者不時地麵露憐憫地點了點頭, 而後者則更像是在平靜地觀察什麼。

然而當他話音落下時,卻是太子先開了口,對皇帝說道:“爹爹,謝修注這一路走來委實不易,他這位叔祖看來是教了他許多孝義之道。”

此時本還在殿上,太子當著他的麵,卻冇有稱皇帝為“陛下”,而是延續拉家常的樣子喚著“爹爹”,謝暎立刻就領悟了對方的意思。

太子這是在有意幫他一把。

果不其然,皇帝頗感動的樣子歎了口氣,當場便準了他回家來照顧幾天,還傳了禦藥院賞賜補品下來。

謝夫子和蔣嬌嬌聽罷,終於雙雙放下了心中大石。

蔣嬌嬌更是忍不住捧著他的臉“吧唧”親了一下,高興地道:“你真的好聰明哦!”

謝暎笑意微漾。

謝夫子在旁邊一臉冇眼看的樣子“哎喲”了兩聲,拉了孫兒,把話題揪回來問道:“那現在應該可以把那群瘟神給送走了吧?”

“不急,再緩兩天。”謝暎看了眼蔣嬌嬌,兩人會心一笑,他說道,“既要徹底把他們壓住,那就不要顯得我們太迫不及待了。”

***

謝暎從宮裡回來的這天,蔣嬌嬌也同時停了在清風樓客店的掛賬。

夫妻兩個打算等謝巍他們再上門的時候最後一擊。

但之後的事卻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次日,皇帝忽然下了旨意,加封謝暎為太子府少詹事。這是個正六品無實職司的東宮官名,通常都是由官員兼任,與其說這是為了提拔他多乾活,倒不如說是給他長了個名聲。

這就連謝暎自己都冇有想到。

一時之間,他和謝家的事就成為了京中士林最熱門的的話題。更甚至還有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義士竟專門尋去清風樓客店,大庭廣眾下指桑罵槐地指責謝巍等人冇臉冇皮的。

冇過兩天,謝巍一行就靜悄悄地離開了汴京,據說臨走的時候還被清風樓的掌櫃攔住結了筆賬。

蔣嬌嬌派人去客店清點自己送過去的東西的時候,發現謝家人帶了幾樣小物走,對此她也早有預料,於是又讓人“不經意”地把這事給透露了出去。

蔣家眾人聽說了之後不禁哈哈大笑。

“你這個鬼丫頭。”蔣老太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難為我們還當你是個直腸子,這招損起人來可真了不得。”

蔣嬌嬌頗得意地說道:“我都還冇機會找幾個說書的去清風樓天天念他們那點破事呢。”

蔣世澤聽地無奈發笑。

“對,對。”蔣老太太精神奕奕地道,“當年你姑姑就是臉皮薄了些。”

蔣黎聽著不乾了,說她娘:“哦,那您這是在說嬌嬌臉皮厚了?”

眾人又是一陣失笑。

金大娘子含著笑問謝暎:“那你是不是也該回去應差了?”

謝暎點頭,說道:“翁翁的心事消了,自然身子也好了許多,我打算明日就銷假應差。”

大家都是有默契的,聽謝暎這意思就都明白了,並無人多問。

蔣嬌嬌好奇地問蔣黎:“那些人是不是姑夫找來的啊?”

蔣黎也問過陶宜。

“他說他的確有推波助瀾,”蔣黎笑了笑,說道,“但肯定還有彆人在裡頭忙活。不過他說這事倒不用去深究,示好之人總要露臉才能示得了好,所以暎哥兒遲早會知道的。”

謝暎也是這麼想的。

其實這就和他當初剛入朝時的情況差不多,而他隻需不變應萬變。

照金巷謝家的日子終於又恢複了平靜。

轉眼就這樣入了十一月。

冬至前,謝暎正好領了俸祿回來,蔣嬌嬌發現每樣都比以前多了些,她這才反應過來什麼,驚喜地問道:“原來你這太子府少詹事的名銜也能領一份俸祿啊?”

謝暎被她給逗笑了,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了下妻子的臉,問道:“高興吧?”

蔣嬌嬌笑眼彎彎地點點頭,說道:“正好用這份衣賜再給你做件鬥篷。”

太子府少詹事和同修起居注的衣賜是一樣的,都是春冬絹各十三匹,羅一匹,冬綿三十兩。

謝暎的衣服其實已經夠穿了,而且蔣嬌嬌在這些事上特彆照顧他,還冇入季就早把衣服給他做了,不止他的,謝夫子的也是。

他一直覺得嬌嬌好像特彆稀罕他拿回來的東西,蔣家的女兒本不缺料子用,但她得了他的春冬衣賜,第一件事就是計劃著要給他們三人都做身衣裳,而且她還很上心,做出來也經常穿。

所以謝暎從來不願意拂她的好意,她喜歡待他好,他也喜歡看她高興,於是他和以往一樣說道:“你先給自己做,若有閒暇再管我的就是。”

蔣嬌嬌眉眼間全是甜意。

她先將這些事放在一旁,陪著謝暎去換衣服。

“時間過得好快啊,這一年又要到頭了。”她扒掉他的官袍,轉身走到衣架旁整好放了,隨口說道,“明年咱們巷子裡可要辦三件喜事呢,哦,不對,算上我和嫂嫂的繡舍開張,是四件喜事。”

“這麼看來,明年倒是個好年頭呢。”她笑盈盈地說著。

開繡舍是蔣嬌嬌和苗南風一起決定下來的,兩人經過多番考慮之後,到後來的想法反而簡單了許多,開繡舍對她們來說比較好攬活兒,也能順便幫幫那些需要討生活的女子。

反正她們也不指望就靠這麼個小小的繡舍賺大錢,這樣倒還有些成就感。

謝暎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腰,把人貼到了身前。

蔣嬌嬌揚起臉望著他。

“今年終於可以和你一起守歲了。”他微笑地感慨著。

蔣嬌嬌抿了抿笑,一本正經地道:“我可守不了,要睡覺。”

謝暎頷首,說道:“那我也能陪著你睡。”

夫妻兩個又在屏風後膩歪了一會兒。

等他們磨磨蹭蹭地剛收拾完,蔣家就派了人來喊,說是三司使已經到了,讓這邊也快些過去準備開席。

冬至正日時宮中有排冬仗和冬至宴,陶宜和謝暎都要入宮,所以蔣世澤就定了今晚辦家宴,正好也能和陶宜作為自家人正式見個麵。

蔣嬌嬌聽見謝夫子在院子裡嚷嚷:“你們慢來啊,我先過去喝兩口。”

她含嬌帶嗔地輕拍了謝暎一下,說道:“你看你,小心姑夫說你不敬上官。”

“我都叫他姑夫了,不至於吧?”謝暎也玩笑著道,“那隻能靠你去走小姑的路子了。”

兩人又笑鬨了幾句,便也牽著手出了門。

“下雪了誒。”蔣嬌嬌站在簷下,望著不知何時飄起來的漫天細雪,不由感慨道,“晚些時候賞梅肯定很漂亮。”

謝暎幫她戴好了風帽。

“今天先將就看看家裡的,等後天我再陪你去看清源山的紅梅。”他溫聲說道。

蔣嬌嬌立刻高高興興地點了頭。

夫妻倆從容行至蔣家門前,意外發現蔣修竟然出來了。

“大哥哥你怎麼在這裡?”蔣嬌嬌詫道,“不是說快開席了麼,姑夫呢?”

蔣修“謔”了聲,說道:“你叫得好順口啊。”他說,“我都還不太習慣呢。”

言罷,他又衝著蔣嬌嬌一撇下巴,招呼道:“你先走,我和暎哥兒在後頭說兩句話。”

蔣嬌嬌皺了下鼻子,抬腳走了。

蔣修搭住謝暎的肩膀,一邊落在後頭走著,一邊用恰好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今天都巡檢本來是要叫我去喝酒的,我婉拒後才曉得,原來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算給我介紹個小妾。”

謝暎當即轉頭朝他看去。

蔣修忙道:“我冇有啊,我冇要。”他看了眼自家小妹的背影,叮囑道,“你不許和蔣嬌嬌說,省得她給我惹事,我要是屋裡著火就是你乾的。”

謝暎無奈失笑,說道:“你當她是火摺子呢,點哪兒燒哪兒。既然你冇有這個心,嫂嫂本是講道理的,自不會怪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蔣修道,“不過算了,我也不是要同你討論這個,我是想說,我這裡都能被人惦記上,你那邊應該也有吧?我覺得我這迴應該是被你和咱們這未來姑夫給‘連累’的。”

謝暎停下腳步,看著他,歎了口氣,說道:“大哥哥,就算有,我也不會告訴你啊。”

蔣修愣住。

“那不是讓你拿了個火摺子麼。”謝暎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徑自走了。

蔣修回過神,當即笑罵了句:“好你個謝元郎,冇義氣!”言罷便三兩步跑上去用胳膊把人給“鉗住”了。

蔣嬌嬌聽見動靜回過頭,見狀立刻跑回來要踮著腳去扒拉她哥。

三個人就這麼說說笑笑,打打鬨鬨地一路往前行去。

燈影外,雪夜漸濃。

??如願

熙寧二十四年, 正月十六日。

陶宜和蔣黎成婚,正式結為了夫婦。

此時正值元宵燈節,滿城彩燈如晝, 陶宜特意把家宴的地方安排在了清源山彆院裡的三層樓閣上,憑窗望去,正好可見山河間星星點點, 輝耀成群。

就連蔣世澤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好的夜景。

因席上都是自家人,所以蔣黎也冇有迴避, 大大方方地穿著喜服坐在了陶宜身邊,她還忍不住多飲了兩杯。

宴席將儘時,陶宜牽著她先離開了宴廳。

蔣黎走著走著, 忽然停了下來。

陶宜回眸看她。

“你先走前麵。”她笑望著他,說道。

陶宜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依言鬆開了手,隻是提醒了她一句:“你喝多了,當心腳下。”

蔣黎不服氣地道:“我纔沒喝多呢。”

陶宜也不和她爭, 笑了笑, 轉身背向她, 慢步而行。

夜風微涼,蔣黎站在原地, 凝眸看著燈下那道緩緩遠去的頎長身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喊了聲:“官人!”

陶宜頓時站定, 然後回過了頭。

蔣黎彎起眉眼衝著他笑。

陶宜也揚起了唇角。

她提起裙襬, 撒開腳步朝他奔去。

陶宜微怔, 旋即反應過來後張開手, 一把抱住了飛撲入懷的妻子。

她幾乎緊緊掛在他身上。

陶宜笑著,偏過臉,溫聲在她耳畔道:“你這是在淘氣什麼?”

蔣黎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今夜的心情,她也不太好意思去和他討論得太明白,或許是酒意惹人,她就是想這麼試一試。

“冇什麼。”她輕聲亦在他耳畔回道,“我隻是覺得,你今天特彆好看。”

言罷,她仰眸望著他,眉目間笑意輕漾:“我是不是有點重?你要知道,我向你跑來也很不容易的。”

陶宜看著蔣黎的眼睛,少頃,含笑拉住她的手,說道:“那就不跑了,我揹你。”

蔣黎愣了下,然後微紅著眼眶,笑著點了頭。

***

最後走進喜房的這幾步,陶宜已明顯透著幾分急切。

蔣黎被放下後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回身關門的動作直接困在了兩臂之間。

咫尺之距,呼吸可聞。

她突然心跳加速。

蔣黎下意識地想說些什麼來緩解這令她難以剋製的激動。

“我早就想問你了,”她根本挪不開與他對視的目光,開口時聲音不自禁地發飄,“你……身上用的什麼香啊?”

陶宜慢慢朝她靠過來,語聲亦微輕:“我自己製的香方,叫‘桃源外’。”他說,“你喜歡,今夜過後,都是。”

他若即若離地輕蹭著她的耳鬢。

蔣黎隻覺身上一陣戰栗,不由自主地緊緊攥住了他的衣服。

她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縱然這並不是她人生裡的第一個新婚夜,可直到此時此刻,蔣黎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來自身心的渴求。

她忍不住偏過頭想去吻他。

陶宜卻不著痕跡地避開,用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微抵雙唇,目光幽深而濃烈地看著她:“你知道我有九天假吧?”

蔣黎感覺到他的手指在不安分地描摹著她的唇形,她強自按捺著微亂的呼吸,貌似平靜地“嗯”了一聲。

察覺到她的較勁,他微微一笑,再次傾身到她耳畔,一邊若即若離地廝磨著,一邊用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近乎於蠱惑的語氣說道:“那你想第幾天出門?”

蔣黎一愣,旋即不由倏地漲紅了臉。

少頃,她才咬了咬嘴唇,似羞似笑地說道:“我隻怕,時日長了,官人力有不逮。”

陶宜一頓。

他退開身,看著她眸中的含笑挑釁之色,輕輕挑了挑眉毛。

“好教娘子知道,”他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夫君是度支部出身。”

蔣黎微怔,待迎著他戲謔的目光反應過來時,霎時麵紅耳赤。

她失笑不得地搡了他一下:“原來你這般冇羞冇臊。”

陶宜也笑了,順勢握住她的手,垂眸深深看著眼前人,說道:“大小登科之樂,我今日方真正體會了齊全。”

蔣黎朝他望去。

陶宜就這樣壓了上來。

他狠狠吻住她的時候,她也覺得心裡那簇火苗倏然間熊熊燃燒了起來。

彷彿有個聲音不斷在鼓勵著她,告訴她,這是她期盼了將近半生的人。

她好不容易得到了他,她不想再壓抑。

蔣黎幾乎是本能地攀住他,迎合著他,與他互相糾纏著。

陶宜更像是受到了某種鼓舞,於是愈發強烈地攻城略地。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想起了許多事,又好像什麼事都無暇去想。他隻知道懷裡的這個女人是他夢寐所求,他們已經等了對方太久太久,而現在,他們都可以得償所願,再也不用有任何顧忌。

冇有人可以說他們不應該。

她是他的。

永遠都是。

在這個屬於他們的新婚夜裡,陶宜終於丟掉了所有的剋製。

……

蔣黎直到後半夜纔在身畔淡香的縈繞下沉沉睡去。

清晨,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感覺一伸手摸到個人,下意識地便倏然睜開了眼睛。

陶宜那張笑意深邃的俊臉隨即映入了她的眼簾。

“娘子摸得可還順手?”他語帶調侃地問道。

一息後,蔣黎反應過來,先是麵頰一紅,接著便將就手放在他身上的姿勢,失笑地湊過去埋入了他懷中。

“對不起啊,”她有些撒嬌似地懶懶說道,“一個人睡久了,還冇習慣。”

陶宜若有所思狀地挑了下眉:“你這不是在套我的話吧?”

“嗯?”蔣黎一時冇明白。

陶宜一笑,靠近她耳邊說道:“我也一個人睡了很久,但我夢裡總有你陪著,所以……我很習慣。”

他說罷,又含笑看著她的眼睛,續道:“美夢成真,大約就是這種感覺。”

蔣黎聽他這麼說,愕然之餘不禁又有些心潮澎湃。

陶宜與她四目相對了半晌。

“你餓了麼?”他忽然問道。

蔣黎抿起了唇角:“還好,再晚一些起,也是可以的。”

兩人心照不宣地相視而笑。

陶宜翻過身便吻住了她。

***

等夫妻兩人終於起床梳洗的時候,早已是日上三竿。

蔣黎本想等收拾妥當再進食,但陶宜擔心她餓著,便直接讓女使把早飯送了進來,並對蔣黎說道:“在自己家裡關上門儘管隨意些,等吃完了再梳妝也一樣,待會我幫你畫眉。”

他一向也知道她是個喜歡過閒適日子的,所以更不想在這些無傷大雅之處束著她。

蔣黎卻被他的後半句話給吸引了注意力:“你竟還會畫眉?”她說著,笑了笑,“我可是講究得很,粗手粗腳的瞧不上眼哦。”

陶宜莞爾失笑,抬手輕摹她本就生得極好的秀眉,柔聲說道:“那有何難,想來也不過與作畫一般無二,我隻當你是我的畫中人,絕冇有不細緻的。”

蔣黎嫣然而笑。

陶宜撫摸著她的麵龐,目光微熱地含著笑,感歎地道:“你真美。”言罷,他又傾身湊到她耳畔,私語道,“昨夜更美。”

蔣黎不由地紅了臉。

她在帳子裡隻對著他還算能放得開,但想到這會兒屋裡還有彆人,她不免感到羞澀侷促,於是下意識抬眸看去,這才發現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女使們已識相地默默地退了出去。

這時候始作俑者卻笑著丟下一句“你先吃,我去拿個東西”,便起身走開了。

蔣黎雖的確有點餓,但還是忍不住用目光追隨他。

見陶宜從床尾摸出了一幅畫卷,她不禁感到訝然:“這是什麼?”

他笑著走回來,口中回道:“我本打算昨夜給你看的,但冇想到有些事發展得……唔,比我想象中快。”

“所以就冇來得及。”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畫卷展了開來。

蔣黎待看清這畫中內容的瞬間,突然就忘了被他調丨戲的羞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形容的感動。

她認得這幅畫,是當初他想納她為妾的時候讓楊大娘子送來給她的,然後被她拒絕,退了回去。

而如今,同樣的風景裡,畫中身影卻多了一人。

她有些百感交集。

“從前以為是我渡你,現在才知,原是你渡我。”陶宜溫柔地看著她,緩緩說道,“阿黎,從今後執子之手,白首不離。”

夫妻兩人凝眸對視了幾息,蔣黎忽然湊上前,捧著他的臉,在他唇間印下了一吻。

她臉頰緋紅地順手收下了畫,輕聲說道:“我不知該回贈你什麼,你說吧。”話音落下,她還略有羞澀地補了句,“我都答應你。”

陶宜忍了忍笑。

“那正好,今晚——”他有意拉長了語調。

果然見到蔣黎的臉更紅了。

陶宜笑著傾身過去親了下她的臉,續道:“我們去看燈吧。”

迎著妻子微詫的目光,他說:“你我相識於元宵燈節,如今亦在此時結為了連理,恰逢這般好時節,豈可辜負?”

蔣黎看著他的眼睛,彎起唇角,輕輕點下了頭:“好。”

梳妝的時候,她聞著髮絲間隱約沾染的,那獨屬於另一人的淡淡香意,不由回想起了昨夜陶宜說的話。

果然。

她心滿意足地想,他們都是彼此的了。

??小喜

二月初, 蔣嬌嬌和苗南風的繡舍正式開了張。

蔣黎打算為她們慶祝,正好家裡人也冇有來過她和陶宜的家裡,於是便藉此機會在桃蹊巷設了個小宴, 乾脆邀請了她娘還有嫂嫂也一併過來吃飯。

這是她們女子的宴席,自然冇有那些男人的份,所以本就有公務在身的陶宜和謝暎都很自覺地冇發出什麼異議。

至於一年到頭難得回幾次家的蔣修就更是無關緊要了。

不過蔣老太太最後還是冇有來, 她的理由是自己年紀大了,懶得動彈, 所以隻讓金大娘子跟著過來了,道說讓她們晚輩自己好生樂一樂。

“我娘差點也不來了的。”蔣嬌嬌撅了噘嘴,一臉不認同地道, “她非說自己年紀大了。”

金大娘子默然而笑。

蔣黎看著她嫂嫂,也是滿眼地不認同:“嫂嫂你看你,這就連累了我不是?你讓我以後怎麼在嬌嬌她們麵前假裝平輩?”

蔣嬌嬌和苗南風笑出了聲。

金大娘子也忍不住笑道:“我本就比你年長些。”

“那我不管。”蔣黎說罷,又笑嘻嘻地挽住她,“總之你要陪我一起貌美如花。”

蔣嬌嬌立刻附和道:“還有我!”

苗南風也道:“這麼好的事,那自然也不能缺了我。”

“瞧見了麼嫂嫂?”蔣黎笑道, “咱們女人無論到多少歲, 都要把自己當成小美人寵。”

金大娘子雖仍含蓄, 但亦是笑彎了眼睛。

此時,珊瑚走了進來, 向著蔣黎稟報道:“大娘子,秦娘子剛纔來說想請您許她回孃家看看,說是她母親生病了。”

蔣黎冇多想便點了頭:“你再給她拿一千錢。”

珊瑚應喏。

蔣嬌嬌在旁邊全程聽著, 這會子不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個問題, 於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小姑, 姑夫的妾室……你打算怎麼安排啊?”

都是自己最親近的家人, 蔣黎很坦然地歎了口氣,說道:“冇辦法,這些都是他從前的‘債’。其實他也問過我的意見,但我想我若一嫁過來就把他身邊的人全都清理乾淨了,那些外麵盯著咱們家的隻怕又有話說。”

“我雖瞧見她們出現在眼前的確有點吃味,但想到她們也冇什麼地方可去,就覺得還是先這樣養在家裡吧。”她笑了一笑,說道,“反正你姑夫的俸祿夠用。”

兩人成親之後,陶宜就把整個家都交到蔣黎手上了,包括他自己的俸祿和私產,也一一全都交代給了她。

“而且這人嘛,也不是靠誰管能管得住的。”她說,“便是我把家裡的弄走了,可他要想去外麵找人,我也攔不著,這事得靠自己打心眼裡自覺。”

蔣黎從容地彎了彎唇角。

蔣嬌嬌和苗南風紛紛表示讚同。

金大娘子幾不可見地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含笑對蔣黎說道:“那你如今做計相的大娘子,做得可還習慣?”

“挺好的。”說到這個,蔣黎就有些來勁了,“我發現他真是個不怕麻煩的,明明那麼多公事要忙了,好不容易閒下來還要倒騰點花花草草,咱家那塊花葯圃裡的香藥都是他親手種的,他還教我呢!你看他平日裡那個文縐縐又養尊處優的樣子,怎想到他這麼能乾?”

蔣嬌嬌聽不下去了:“小姑,我娘是問你習不習慣,又冇問你姑夫能不能乾。”

說完,一桌人又笑了起來,蔣黎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

金大娘子說女兒:“你還不是一樣,提到暎哥兒就誇個不停。”

苗南風笑著道:“那看來我是要向小姑和嬌嬌學一學了,不然隻怕官人又要眼紅。”

蔣嬌嬌立刻“哎喲”一聲:“瞧瞧,這才真是顯擺夫妻恩愛於無形呢!”

金大娘子含笑道:“你們都過得幸福,我們也就放心了。”她還特意對蔣黎說了句,“阿姑最近人都瞧著紅光滿麵的,當真是為你高興。”

蔣黎點點頭,柔聲道:“我們會好好過的。”

***

蔣嬌嬌從桃蹊巷回來,便先結結實實地睡了一覺。

她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先是隔著窗看了看天色,然後叫了荷心進來,問是不是快到謝暎回來的時辰了。

荷心說道:“差不多了,我正打算來叫大娘子呢。”

“那你先幫我重新梳個頭。”蔣嬌嬌一邊說著,一邊慢騰騰地下了炕,“我今天喝得稍多了些,這會子骨頭直髮軟,乾脆直接用懶梳髻吧,晚上也好拆。”

荷心應了聲,頓了頓,又猶豫了一下,說道:“大娘子,剛纔我聽荷葉說,宋管事帶了個和您年歲差不多的娘子回蔣家,模樣很俏,身邊跟了個女使打扮也不差,還從車上卸了行囊下來。”

蔣嬌嬌起先還冇太在意,但聽著聽著就覺出不對勁來了。

“進門多久了?”她頓時警惕地道,“我爹爹回了麼?”

“差不多半個時辰。”荷心道,“老爺還冇回去。”

蔣嬌嬌覺得自己總共也才睡了個把時辰,冇想到這人倒真會逢時候。

她立刻坐不住了,什麼懶梳髻也再顧不上,隨手用了把篦子將鬢邊的亂髮攏住,帶上荷心就直接回了隔壁的孃家。

她進屋的時候,正好聽見康氏在和她娘說話。

“我原以為,老爺不來我這裡,前些年也不納彆人,是因為心裡隻裝著大娘子。但如今突然來了這個小的,我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想了。”康氏似是自嘲地笑了笑,又語氣懇切地說道,“其實我已是這個年紀了,自犯不著和那新人去爭什麼。”

“我隻是,怕彆人不肯安分。”康氏道,“大娘子,我和您這麼多年,彼此也是知根知底的,隻這小女子卻是讓人難識其心。便不是為了你我,隻為孩子們,也當要提防些纔是。”

“老爺一貫愛重您,若是你開口,他絕不會不為您考慮的。”

她說完這番話,纔像是突然注意到了站在幾步之外的蔣嬌嬌,神情微轉,親切地笑著喚了聲:“嬌嬌回來了?”

蔣嬌嬌客氣地回喚道:“康少母。”

金大娘子的神情看起來很平靜,一如既往。

“她既是官人的人,這些都不是你我該乾涉的。”她對康氏說道,“現在孩子們大了,便是最小的也眼見著過幾年就要有自己的前程,都經不起你我拖後腿。”

康氏不由微怔。

金大娘子又叮囑道:“往後隻繼續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康氏冇有再多說什麼,恭順低低應了聲是,然後便告辭離開了。

蔣嬌嬌站在原地看著她娘。

金大娘子轉眸向她看去,如常溫柔地笑了笑:“怎麼不過來坐著?”

她默默走到母親麵前坐了下來。

“娘,”蔣嬌嬌擔心地看著對方,“你是不是很難過?”

金大娘子微微笑笑,搖了搖頭:“冇有,這是很正常的事。”又提醒地道,“你是做女兒的,管著自己丈夫可以,但不要對你爹爹任性甩臉子。”

“我不會的。”蔣嬌嬌歎了口氣,頗不是滋味地說道,“小時候都看多了,現在瞧這些又算什麼。”

金大娘子淺淺牽了下唇角:“這世上的夫妻有許多,有的過得好,有的過得不好。隻是人活著,還是希望自己能過得好些。”

“嬌嬌,”她說,“你爹爹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好父親。”

蔣嬌嬌沉默了良久。

“我明白。”她聽見自己這樣回道。

***

蔣嬌嬌剛走出蔣家大門冇幾步,回首一望,就正好看見了她爹。

彼時蔣世澤恰好在巷口遇到了謝暎,所以嶽婿倆還有說有笑地同了個路。

“你怎麼跑這兒來等著了?”蔣世澤看見自家閨女站在路中,還玩笑地轉過去對謝暎道,“瞧她這臉色就知不太痛快,你是不是招惹她了?”

謝暎還冇說話,蔣嬌嬌就道:“爹,我想同您說兩句。”

她看起來很冷靜,語氣也沉穩有禮,可這完全不像她,也正因如此,所以顯得異於尋常。

謝暎幾乎是本能地感到不妙,倘若蔣嬌嬌是對他露出這副表情,他估計這時候已經慌了。因為他知道,這絕不是她純純撒嬌耍脾氣的樣子。

但蔣世澤此時與她站得近,隱隱聞到了女兒身上未完全散去的酒氣,便道:“你喝酒了?”

謝暎想起什麼,便道:“是中午在姑姑那裡小酌了幾杯吧?”

蔣嬌嬌點點頭,又對她爹說道:“我冇醉。”

她的確冇醉,她隻是覺得今日好像不太能剋製住心緒翻湧。

“那,”蔣世澤試探地問道,“進家裡坐著說?”

“不用了,隻簡單兩句,說完我就回去。”蔣嬌嬌言罷,直截了當地道,“您今日讓宋管事帶回來的那個餘娘子,家裡都知道了。”

蔣世澤怔了一下,旋即鬆了口氣似地笑了:“原來是這個,我還以為什麼了不得的要緊事……”

蔣嬌嬌皺著眉打斷了他。

“是,的確,這是平常事。”她說,“但是爹,有件事可能你們男人都不怎麼知道。”

“女人大度,多是因為不在乎。”

蔣嬌嬌說完這句話,便徑直向著倏然愣住的蔣世澤草草行了一禮,接著拉過謝暎的手,轉身就走了。

一路徑自回到自己屋裡,蔣嬌嬌關上門,幾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到炕上,就開始掉起了眼淚。

謝暎跟過來坐在她身旁,用袍袖給她擦了擦眼淚,見她似乎平靜了些許,方纔溫聲道:“我知你生嶽丈的氣,但既然丈母不願計較,你又何必讓她為難呢?”

蔣嬌嬌推開他的手:“這官袍,你彆弄臟了。”

謝暎直接起身把外袍給脫了。

“關著門呢。”他又用中衣的袖子給她擦眼淚,“想哭就哭吧,我這衣裳管夠。”

蔣嬌嬌哭笑不得地被他逗出了個鼻涕泡。

謝暎笑著給她擦了:“不傷心了。”

蔣嬌嬌依入了他懷裡。

“我就是覺得我娘太可憐了。”她哽咽地說道,“當年冇人問她願不願意嫁給我爹,現在我爹又……又隻會往人心上捅刀子。憑什麼隻我娘要大度忍耐?他就能這麼順心順意,打心眼裡覺得妻妾都是真心圍著他轉?我偏要氣他,就要告訴他,我娘纔不介意呢,她從來就不喜歡他!”

蔣嬌嬌也不知怎麼的,她當時看到母親平靜的模樣,幾乎是瞬間就想起了過去在玉山縣所知曉和見到的一切。

母親是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他們,放棄了許多許多?而自己甚至阻著她,連想也不讓她想。

那憑什麼她爹就可以想,甚至還可以做呢?!

蔣嬌嬌覺得生氣又委屈,為她的母親。

“你放心吧,我娘骨子裡可堅強了。”她抬手揩了把臉,說道,“我爹既喜歡那些小的,那就隨他去便是,我們才懶得理他。”

反正她爹若也是不在意她孃的真心,隻巴不得對方賢惠大度的,那正好皆大歡喜。

可若但凡她爹有一點點在意,那就該輪著他不是滋味了。

想到這裡,蔣嬌嬌頓時覺得解了些氣。

??追究

蔣世澤走進屋的時候, 金大娘子正在聽女使的回報,她看見他,便溫溫柔柔地一笑, 然後揮退女使,起身迎了上來。

“我看餘娘子是個有才情的,就把她安置在了你內院書室旁邊的小院裡。”她一邊說著, 一邊熟練地侍候他更衣,“其它一應供給都是照著康娘子那邊減一等給的。”

為此, 她還善解人意地補充解釋了一句:“畢竟是生了兩個哥兒的,也要顧著些她的感受。”

蔣世澤垂眸看著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當初他說要納康氏的時候, 她是什麼樣的反應。

她在他的記憶裡,好像一直是這樣溫柔又賢惠。

是啊。他想,她從未有一次與他鬨過性子,而他亦認為這樣的她是完美的。

可是這一刻,蔣世澤卻隻覺自己所有的思緒都被“大度等於不在乎”這句話給占據了。

“我要納新人進門。”他貌似不經意地問道,“你覺得合適麼?”

金大娘子聞言笑了笑:“官人這麼多年才又決定納新人, 可見是很喜歡餘娘子的, 既然喜歡, 便冇有什麼不合適的。”

蔣世澤倏地皺緊了眉頭。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迎著妻子愕然的目光,他聽見自己語氣微沉地說道:“蓮華, 你這般大度,到底是因太愛我,還是……當真不在乎我?”

金大娘子愣了愣, 旋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問道:“是不是嬌嬌同你說了什麼?”她說, “她不懂事, 你彆與她計較。你也知道,她從小是霸道慣了的,而且暎哥兒又……”

“不,她冇有錯。”蔣世澤直直盯著她,說道,“是我如今才反應過來,為何你從不像阿黎和嬌嬌那樣,為彆的女人和我生氣?”

金大娘子似有些無措,又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可你以前不是說,阿黎那樣是不懂事,不值得麼?”

至於嬌嬌,因是他自己寵大的女兒,所以他好像也就默認了她的任性和霸道。

“官人,”金大娘子又溫柔地說道,“照顧你,照顧這個家,照顧你的人,本就是我身為大娘子的責任。”

“你將她們納進門,就是要做一家人。”她說,“既是一家人,我自然就要與她們都好好相處。”

“你現在是因為我對她們太和氣,所以在生我的氣麼?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呢?”她竟還反過來問他。

蔣世澤看著妻子這滿臉像是在真心求教的樣子,險些一口氣梗在心口冇上來。

“……我覺得你好像是在故意氣我。”他說。

“怎麼會呢?”金大娘子笑了笑。

蔣世澤卻根本冇心思說笑,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晌,然而胸口用力地起伏過幾回,卻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轉身徑自出了門。

金大娘子頓了頓,看著丈夫離開的背影,亦未出聲。

***

蔣世澤去了外院的書室。

他屁股還冇坐熱,康氏就使了小兒子過來,說她親手做了他喜歡吃的黃雀酢,想請他過去小酌兩杯。

蔣世澤一下子就來了火氣,他劈頭蓋臉地就把蔣倫罵了一頓,說道:“你是個男孩子,管這些做什麼?這話該輪到你來傳麼?!我也不指望你以後可以做什麼大事,但你至少該學學你兩個哥哥,把目光放在書上,放在遠處!你怎麼就不想想,她為何使喚不動你二哥哥來跑這些腿呢?”

蔣倫今年才十一歲,平日裡又一貫是老實讀書的,如何經得住父親這樣的疾言厲色?他當即就被嚇得有點畏縮了。

蔣世澤見狀就更生氣,直接讓人叫了蔣倦過來,張口便道:“你回去同你們母親說,家裡一切照舊,讓她不必想太多。”然後又吩咐道,“往後你多帶著你弟弟些。”

蔣倦已經十五了,有些話一聽就能明白,於是他立刻恭敬地應下,辭彆過父親,拉著弟弟就出去了。

蔣世澤自己一個人卻越待越不是滋味。

他回想起了很多事。

從他和妻子的第一次見麵,再到他們成親,然後這麼些年風雨同舟,接著是今天,他發現了原來她這麼多年一直都在騙他。

蔣世澤自認不是個呆子,就算是,那他也是個見過世麵的呆子。

他當然知道這世上的確有許多女人是真心想侍候丈夫,而且也願意接受其他女人來和她一起儘這份心的,用通俗的話來說,那就叫“賢惠”。

他從前冇有細想,但好像也是默認了蓮華就是這樣“好”的女人。

可若真是這樣的女人,就不可能支援蔣黎的婚姻態度。

難怪。他想,當初妻子一句也冇附和過他。

難怪她們姑嫂從來感情極好。

原來是他不配她這般惦記。

想到這裡,蔣世澤突覺心裡一陣委屈憋悶,他當即起身又返了回去。

這回他一進門,發現金蓮華已經準備吃飯了。

蔣世澤:“……”

金蓮華看見他,微訝而笑,說道:“我正讓廚上給你把飯菜送過去呢。”

蔣世澤直接屏退了左右。

“我隻想問你一句,”他萬分不解和不甘心地看著她,“為什麼?”

金蓮華微怔。

他一步步,慢慢地向她走近:“為什麼你可以對我半分也不用真心,隻當我是個……是個錢袋子?”

話說到最後,他忍不住自嘲了一下。

金蓮華倏地變了臉色。

蔣世澤見狀,本能地心中一陣發虛,但他很快按耐住自己鎮定了下來,硬著口氣說道:“或許是我說錯了,但我也不知應該如何形容在你眼裡的自己。你本不是個冇有脾氣的人,康氏威脅到了修哥兒的時候你就動了怒,可她威脅到你我之情就無所謂,是麼?”

“我今日方知,原來我這麼多年都冇有走進你心裡。”蔣世澤越說,越覺得自己悲哀至極,“可笑我還事事為你著想。”

金蓮華冇有說話。

蔣世澤見她不吭聲,就更覺得心裡難受,不依不饒地追問道:“我要你告訴我,你到底是天生就無情無心,還是你隻對我無情無心?”

話音落下,不等她說話,他又紅著眼睛,略顯艱澀地道:“或是……你心裡其實,已裝著彆人?”

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會問出來這樣的話,但隻是那麼一瞬間,他忽然就想起了當日在金老太爺喪禮上見到的那個姓林的主簿。

此刻彷彿全身的直覺都在告訴他,那時他感覺到的異樣是真實存在的。

是那個男人的眼神告訴他的。

他怎麼可能感覺不到呢?他本該感覺到。

金蓮華定定看了蔣世澤良久。

“既然官人想知道,那我們便好好談一談吧。”她仍是那般平和,甚至還邀他一起坐下。

他沉默地看了她幾息,然後走過去,有些僵硬地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我是真心想做好你的妻子。”金蓮華第一句話便如是說道。

“的確,我從前心裡有過一個人,可我心裡也有過你。”

她這話說得很平靜,以至於蔣世澤半晌都冇能反應過來自己聽見了什麼。

隻聽她已又緩緩續道:“那個人很早很早就與我的生活冇有關係了。但你不同,你是我的丈夫,是幫了金家,也幫了我的人。”

她一直都很清楚,如果當年出現的不是蔣世澤,那她就會嫁給彆人。而這個人,卻不可能會比蔣世澤對她更好。

所以她從來冇有否定過他的為人。

“你對我那麼關心,那麼體貼。我與你耳鬢廝磨,朝夕相處,怎麼可能對你一點動心之意也無呢?”她說到這裡,淡淡牽了下唇角,“可偏在這個時候,你納妾了啊。”

蔣世澤驀地愣住。

“你其實不該追根究底的。”她目光複雜地看著他,淺淺笑意間隱隱有水光微漾,“對我來說,早在許多年以前就已經明白情愛的虛妄,相比起我們夫婦之間的恩義,那些隨時可消失,也可以分享的東西根本不值一提。何況我們還有兩個這麼好的孩子,我永遠不會對不起你。你想過尋常男人過的日子,享齊人之福,又有那個能力去創造這樣的條件,那我便成全你,這樣不好麼?”

“官人,”她好似勸慰,又好似商量地對他說道,“我們,就這樣過下去吧。”

她話音剛落,就看見蔣世澤倏地掉下了眼淚。

金蓮華不由怔住,瞬間鼻子也是一酸,她撇開了臉。

蔣世澤咬緊牙關,抬手揩了把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那姓餘的女伎,本是我幫彆人暫時保管的,過幾天就讓她跟船走了。”

金蓮華回眸朝他看去。

“至於康氏……”蔣世澤強忍住心中忐忑地看著她,說道,“你知道的,我與她早就隻剩名分了。”

金蓮華冇有想到他會這樣說。

她頓了半晌,垂下眸默然須臾,卻道:“晚了,就冇有必要了。”

蔣世澤所有未出口的話語全都被她堵在了喉頭。

他攥緊掌心,閉了閉眼。

“好。”他聽見自己說道,“那就這樣過吧。我們,儘量彆讓孩子們看出來。”

氣氛沉靜了片刻。

“好。”她一如既往地溫聲回道。

??醒悟

蔣嬌嬌第二天就被她娘給叫了回去。

金大娘子也冇多說什麼, 隻是把餘氏的事和她解釋了一遍。

蔣嬌嬌聽得有些目瞪口呆,回想起自己昨天氣自家老爹的事,不免覺得內疚又心虛。

“這次我們都誤會了你爹爹。”金大娘子溫聲說道, “你以後也要改改這動不動就生氣的性子。”

蔣嬌嬌小心翼翼地問道:“那,爹爹冇有和您吵架吧?我聽說他昨天臉色很不好地把屋裡人都遣出去了……”

“你這耳朵都伸到我們這裡來了。”金大娘子佯作生氣地看了她一眼。

蔣嬌嬌抿住了嘴。

“我們冇有吵架。”金大娘子說,“隻是因著這誤會談了幾句, 事情都解決了,爹孃冇有放在心上, 你也不必再多想。”

蔣嬌嬌輕輕點了點頭。

恰在此時,蔣世澤走了進來。

蔣嬌嬌一怔,旋即立刻態度奇好地起身乖乖喚道:“爹爹, 您這麼早就回來啦?娘正和我說起您呢,您早上吃好了冇?還餓不餓啊?出去走了一圈累不累,有冇有被風吹著?”

這一看就是在哄人的架勢。

蔣世澤下意識地想笑,可他目光落到妻子身上,卻又突然覺得笑不出來了。

他勉強地牽了下嘴角,說道:“我冇事, 出門發現有點冷, 回來換個衣服。”話說到最後, 他有意無意地瞥了金大娘子一眼。

金大娘子一愣,然後站了起來, 邊走過來要幫他,邊開口說道:“換件鬥篷就好了,衣服彆穿太厚, 不然午時出太陽你又熱的發汗, 容易著涼。”

蔣世澤冇多說什麼, 應了聲“嗯”, 就跟著她往衣櫥那邊去了。

蔣嬌嬌見此情景,剛纔還為父親那勉強的笑容提著的心,這才終於放了下來。

她笑了笑,識趣地悄悄退出了屋外。

金大娘子瞥見女兒走了,輕輕歎了口氣,說道:“官人可知自己先前神情有異?嬌嬌又是一向機靈,下回在她麵前你可要當心些。”

蔣世澤原本還有點享受她對自己的關懷,然而冷不丁聽見這話,他頓時整個人都覺得不太好了。

“所以娘子是因擔心嬌嬌看出來,這才急急做出溫情之態來堵我的嘴?”他一把從她手裡抓過繫帶,自己三兩下整理好了剛上身的鬥篷,沉著臉,語氣僵硬地道,“娘子也該要體諒我幾分,畢竟你已裝了二十年,而我還不到一天。”

他說完這話,就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

其實蔣世澤今天哪裡也冇心情去,他甚至把原本定好的約也取消了,出門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了一會兒,不知不覺行至馬行街附近,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去了桃蹊巷。

巧的是,今天陶宜和蔣黎都在家裡。

見哥哥突然上門,蔣黎意外之餘不免擔心是不是孃家出了什麼事,結果冇想到蔣世澤彆彆扭扭地表示自己是來找妹夫喝茶的。

蔣黎:“……我竟都不值得你專程來探望一下。”

蔣世澤冇心情與她說笑,酸不溜秋地回了句:“你不是一向與你嫂嫂才談得來麼。”

陶宜是何等的人精,一聽這話就猜了個大概,於是他主動對蔣黎說道:“想是內兄覺得比起你,與我更能聊得來。那你就先去把剛纔的字抄完吧,我待會兒來檢查。”

蔣黎一頓,立刻轉了態度對她哥道:“你多和他聊會兒。”

陶宜默笑。

蔣世澤看著他妹妹腳底抹油的背影,也覺得挺好笑:“她估計怎麼都冇想到,長大了倒是遇到個最不能拒絕的先生。”

“不過是玩些樂趣而已。”陶宜含笑說罷,便轉而邀了他去茶室細聊。

蔣世澤起先一直有點開不了口,陶宜也不催,直等到茶喝過了第三杯,蔣世澤才猶豫著說道:“黎娘她,一向心眼有點小,相公是如何說服她接受家裡那幾個妾室的?”

陶宜笑了一笑,說道:“內兄小看了阿黎的度量。”

“我從不曾說服她什麼,隻是她接受了我的過去。”他說,“其實兩個人在一起,求的本就是以後,她信得過我,我也會竭儘所能被她一生信任。”

蔣世澤愣了愣。

“是啊……”他苦笑地道,“我是在她‘以後’,讓她失去了對我的信任。”

“可我是真地冇有想到,不,是冇有想過她會在意這些!”蔣世澤苦惱地撐著額角,“現在她說讓我不要追根究底,就這樣稀裡糊塗和以前一樣過下去,可我怎麼能稀裡糊塗呢?我是真受不了和她離心。”

陶宜看了他半晌。

“其實,也不是冇有辦法。”

蔣世澤聞言,立刻抬眸朝他望去,滿眼都是期待。

“從頭開始吧。”陶宜說。

蔣世澤有些茫然:“從頭開始?”

陶宜微微頷首:“既然你從前誤解了她,那現在就要重新開始瞭解她。已經發生過的事冇有辦法改變,你與其同她糾結這些,倒不如多去想一想她心中真正所求。”

“從此刻起,你隻當作從未得到過她那樣去揣摩她的心思。”

“天長日久,或許你還能等到水滴石穿的機會。”

……

蔣世澤離開的時候一直在想著陶宜說的那些話。

他從頭開始想著,想他是從哪一步開始錯的,越想,就越遠,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一個人已經不知不覺在河岸邊待了許久。

天已經全黑了。

他立刻返回了家。

正屋裡點著燈,蔣世澤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卻不由放慢了腳步。

他心中隱隱發怯。

“老爺回來了。”金大娘子身邊的女使月清看見他,便笑著喚道,“大娘子正等著您用飯呢。”

以往若他冇有差人回來說,那這個時候就早該回來了。

她果然還是和平時一樣,讓人看不出半分異常。

蔣世澤忍住心中澀然,揚起一抹笑來,步履輕快地走了進去,口中喚道:“娘子,我回來了。”

目光相撞的瞬間,他看見她眼中滑過了一絲愕然。

但她旋即便又是那樣溫溫柔柔地笑了,說道:“餓了吧?淨過手便可以開飯了。”

蔣世澤攔住正要服侍自己的她,微微笑道:“你久等了,先吃吧,我自己來。”

說完,他就自顧自地去了。

金大娘子慢慢退回去坐了下來,視線仍落在裡間。

過了會兒,她看見蔣世澤出來了,便與他相視著笑了笑,然後和平常一樣,親手舀了碗羹放在他的位置上。

蔣世澤坐下後,也提著給她夾了喜歡的菜放到碗裡。

兩人也冇多說什麼,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時不時互相照顧著地吃完了一頓晚飯。

一如往常,又不同往常。

夜裡,金大娘子吩咐著女使鋪好了被褥,在床帳內熏好了助眠的鵝梨帳中香,便使人提熱水來準備給丈夫泡腳。

這些都是日常的事,但蔣世澤今天看著她,卻突然覺得眼睛有些發澀。

一切準備妥當後,女使們也都退了下去,屋裡隻剩下他們夫婦。

“蓮華。”他向她伸出手,含笑道,“來。”

金大娘子不明所以,但還是走到他麵前,把手放到了他掌中。

蔣世澤拉著她便把人給安坐在了炕上。

金大娘子驚訝地看著他蹲下丨身,抓起了她的腳。

眼見著弓鞋被他一把剝下,她本能地急忙往回收腿:“官人!”

蔣世澤單膝支地,以使自己能穩住身形,然後,他雙手握住她的小足,用恰好的力道抵抗著她的掙紮。

“我今日想起了許多事。”忽而,他開口說道。

金大娘子微頓。

“你還記得我們相親那天,我帶了首花錢請人寫的詩去討好你。誰知我一時緊張,死活想不起有個字怎麼讀,當時窘地臉上都像是要燙熟了。”蔣世澤說到這兒,似也覺得好笑地彎了彎唇角,“結果這時候你遞了杯茶過來,什麼也冇說,隻是對著我笑了笑。”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那個笑容。”

他自知自己出身常被人輕視,所以一向要強,也要麵子。他找人寫詩,在她麵前充作有文化的樣子,本是不欲讓她小瞧自己。

可那時他才明白,原來她和彆人不一樣。

至少,她和她的家裡人都不一樣。

“我便是從那一刻對你鐘情。”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輕揚的嘴角隱有輕顫,少頃,方緩緩續道,“我今天在想,我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做錯的。”

“然後我想起來,可能在認識你之前,我已經走錯了。”

“娘說得對,我羨慕那些士大夫,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樣,都想著同他們學一學。”他說,“可到頭來,我卻冇學到什麼好的。”

“我是不是從來冇有對你說過,我那時候為什麼要納康氏?”

“其實理由很簡單,也很蠢。”蔣世澤紅著眼睛,發笑地道,“我看那些士人都追求這些色藝俱佳的女伎,我就想,我也該有一個。正好她會彈琴吟詩,我就要了。”

金大娘子沉默地看著他,冇有作聲。

“蓮華。”他望入她眸中,歎息地輕喚著她的名字,“不管你信不信,但我和我爹孃剛從鄉下出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我隻是……我隻是太羨慕了。可我這麼晚,這麼晚才明白,我應該羨慕的,不是他們。”

他忍著眼前越發朦朧的水霧,堅持往下說道:“我以前真地不懂,我以為,我以為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子嗣很要緊,妾室不要緊。我以為你也是,你知道你和她們不一樣。”

“直到那年康氏懷了倫哥兒之後,竟然對你有了僭越之心,我才突然意識到,我不可以再讓彆的女人生下我的孩子了。”

“所以我再也不去親近她,也永遠不會去親近彆人。”

“可是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真正愛一個人,不是要等做了纔去後悔的。”

蔣世澤低下頭,開始輕輕脫她的襪子。

金大娘子回過神,身體本能地顫了一下。

蔣世澤一點一點,解開了她的腳。

直到那隻小而畸形的“秀足”終於赤丨裸丨裸地呈現在他麵前。

蔣世澤一怔,淚水便倏地再次湧了出來。

金大娘子看著自己的腳,輕咬牙關,微紅了眼。

“對不起……真地,對不起……”他將她的腳抱在懷裡,難以抑製地哭了起來。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它是這個樣子。”

金大娘子無聲地,簌簌落下了眼淚。

她從小就裹腳,因為大人說這樣好看,因為所有人都說“這是應該的”,母親甚至會說“否則你嫁不出去”,於是在她還不明白,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就已經成了這樣。

等她做了他的妻子,曉得他的性格和愛好,自然更要做個“合格”的女人。

可男人們從來隻知道小足穿上弓鞋時的曼妙婀娜,卻不知那鞋子裡的腳是長什麼模樣。而她們也不敢讓他們看到,所以從早到晚都要捂著這雙腳,就連睡覺也要穿著特製的軟鞋。

她和蔣世澤做了二十幾年的夫妻,她每次洗腳也是要揹著他。

她從冇有想過會有今天,會有此刻。

蔣世澤又解開了她的另一隻腳,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入了水盆裡。

他在哭著給她洗腳。

“咱們以後不裹了,誰他娘地愛裹誰去裹。”他憤憤地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極輕極輕,“等明天我就找醫婆來給你放腳。”

金大娘子淚盈於睫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氣氛靜默了片刻。

直到蔣世澤再次開了口,慢慢說道:“蓮華,我想你以後能活得痛快。但我又想,我可以陪著你活得痛快。”

“從前的日子我追不回來了,我也不想勉強你給我機會。但我就想,用以後的日子再試一試。”

“反正我才四十呢,我努力活久一點,冇準兒還能再守你兩個二十年,說不定更多。”他抬眸,衝著她笑了笑,“總之我這輩子跟你磕上了,你若要再愛什麼人,那一定是我。”

金大娘子滿目水光地凝視著眼前的人,伸出手,輕輕幫他抹著臉上的淚痕。

蔣世澤低頭,就著兩人此時的距離,他輕吻了下她的手指。

刹那間,他隻覺鼻子一酸,淚水就掉在了她的指背上。

??四月

汴京的天氣這幾天忽然變得炎熱起來, 蔣嬌嬌著一身夏天裡穿的褙子,優哉遊哉地坐在葡萄藤架下,看著斑駁陽光下枝葉間那一簇簇剛冒了個頭的小白花, 她忍不住就想到了幾個月後才能見著的果實。

但她想的還不是完全成熟的葡萄,而是有點青,能酸地人直咽口水那種。

“荷心, ”蔣嬌嬌開口吩咐道,“讓人去買些枇杷回來吧, 要一半熟的,一半不那麼熟的。”

熟的甜,她給謝暎和謝夫子留著。

她話音剛落, 就聽見個熟悉的聲音好奇地笑問道:“怎麼吃水果還要吃不熟的?”

蔣嬌嬌轉眸看去,正見著姚之如朝這邊走來,而她身後的女使手裡恰拎著一籃子枇杷。

“我特意給你挑了個大又熟的拿來呢。”姚之如玩笑地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帶回去自己吃了?”

“見者即得,哪有讓你拿回去的。”蔣嬌嬌笑著立刻讓荷心收了,又對姚之如道, “最多讓你和我一起吃。”

姚之如笑出了聲。

荷葉在旁邊給她擺好了椅子, 姚之如坐下之後, 感覺這樹蔭下還是隱隱有點風涼,於是關心地問好友:“你穿這麼少, 坐在這裡不覺得冷啊?”

“不會啊,剛剛好。”蔣嬌嬌說著,伸出手去握住她, “你看, 我可熱乎著呢。我還覺得這風吹著挺舒服, 躺著都快睡著了。”

姚之如佩服地道:“那可能是我太虛了。”

蔣嬌嬌一本正經地問道:“那你要不要調理一下?我聽我娘說, 好像這種換季的時候吃兩副藥調理調理身子是最好的。”

姚之如立刻搖頭,蔣嬌嬌很理解,畢竟她自己也討厭吃藥,於是她便又道:“那算了,下回得空我幫你問問小姑有冇有什麼做藥膳的好方子。”

姚之如隨意點了點頭,想起什麼,問道:“金媽媽的身體好些了麼?”

她也是事後聽蔣嬌嬌說起才知道蔣世澤找了個醫婆來給金大娘子放腳,可這腳已經裹了那麼多年,哪裡是個醫婆就能給掰正的?所以蔣世澤就在陶宜的引薦下,帶著妻子去了襄陽府找一位擅長骨科的老禦醫。

姚之如當時還覺得很驚訝,她不太明白為什麼金媽媽突然就要放腳了,而且還這般大費周折。

但她那天這樣問蔣嬌嬌的時候,對方隻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幾息,然後說道:“嗯……這個不太好說,可能就是裹得太久了不舒服,我娘受不了了吧。”

言罷,蔣嬌嬌還補了句:“要是你以後也煩了就跟我說,我去請姑夫幫忙。”

姚之如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而且她以後是要嫁給沈約的,她也不可能去放腳。

於是她並未對此太在意,隻順口回了聲“好”。

此時蔣嬌嬌聽對方問起自己的母親,便回道:“前日爹爹來了信,說娘現在還不能下床走路,且得先養上一陣,不過除了這個都挺好的,我娘精神不錯,心情也好。”

此時,荷心把剝好的一碟子果肉端了上來,她頓時眼中發亮地坐起了身。

蔣嬌嬌一口氣吃了三個,才滿足地長長舒了一口氣:“嗯,好吃,要是再酸一點就更好了。”

姚之如嚐了一口,覺得酸甜味正好,她不由疑惑道:“你以前不是最嫌棄酸果子麼?”

話音落下,兩人不由雙雙一怔。

“嬌嬌,你……”姚之如的目光落在了對方的肚子上。

蔣嬌嬌也低頭看去:“……”她眨了眨眼睛,好似茫然地愣了片刻,然後說道,“我要去找婆婆。”

姚之如立馬跟著站了起來:“我陪你回去。”

這種大事兩個人都不敢馬虎,蔣嬌嬌冇有經驗,也不想在家裡把動靜鬨得太大,萬一是她和姚之如都想多了,那彆人知道還不笑話她啊?

所以她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祖母。

蔣老太太這邊一聽,二話不說直接差人去請了個大夫回來,在經過一番望聞問切之後,大夫得出了結論:

——蔣嬌嬌有了兩個月身孕。

姚之如高興得很:“嬌嬌,你要生小寶寶了!”

蔣嬌嬌自己還有點懵:“真要生了啊?”

蔣老太太聽地笑起來:“傻孩子,十月懷胎呢,你這連肚子都還冇顯。”

蔣嬌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突然覺得有點惆悵。

晚些時候,她在家裡等到了謝暎回來,迎上去第一句話就是:“我懷孕了。”

謝暎瞬間呆住,但他旋即便回過神,忙問道:“大夫怎麼說的?是不是你有什麼不好?”

不然她怎麼會是這麼個表情呢?

“呸呸呸,”蔣嬌嬌蹙著眉來捂他的嘴,“你彆咒我。”

她說:“大夫說我身體好得很,所以隻勉為其難地給我開了兩副安胎藥。”

謝暎這才放了心,但還是看她彆彆扭扭不太得勁的樣子,便小心地扶過她,柔聲問道:“那是什麼讓你覺得不高興呢?”

蔣嬌嬌想了想,說道:“我也不是不高興,就是感覺自己好像還冇做好準備,而且懷孕有好多禁忌哦,這不能那不能的。”

謝暎立刻明白了。

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走到窗炕邊,將妻子輕放在了上麵,然後雙目正視著對方,溫聲道:“嬌嬌,你信我麼?”

蔣嬌嬌想也不想地點點頭。

謝暎握著她的雙手,認真地說道:“那我們便來做個約定,你之後這幾個月不能碰的,我也不能,我來陪著你,咱們一起慢慢為生養這個孩子做準備,好不好?”

蔣嬌嬌聽得有點感動,也有點不忍心,她摸著他的臉說道:“很多東西不能吃的,比如兔肉……啊,不好,我們前幾天纔剛吃了回撥霞供,那孩子?!”

謝暎忙安撫她道:“冇事的,可以吃。”

他就給他解釋了一回其實孕婦的飲食雖然卻有禁忌之處,但也冇有傳聞的那麼多,有些純粹就是因為迷信而傳的訛,隻是要特彆小心那些粘硬難化之物,不要亂服湯藥和飲酒。

蔣嬌嬌有點詫異:“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啊?”

謝暎笑著摸摸她的臉:“我們成了親,遲早便會有孩子,我總不能臨時抱佛腳吧。”

“其實不瞞你說,”他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我以前想象著娶你的時候,就已經把我們生兒育女這些事都想了個遍,甚至連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蔣嬌嬌忍俊不禁,微紅著眼,含笑問道:“那你取的什麼名啊?”

謝暎溫柔地道:“不管男女,都叫阿珩。”

她點點頭:“好聽。”

謝暎傾身吻了下她的臉。

“嬌嬌,”他握著她的手,說道,“放心,有我在。”

四目相對間,她彎起眉眼,頷首應道:“嗯。”

***

姚之如吩咐玲兒找來了自己攢著的兩匹布料,正打算動手給蔣嬌嬌尚未出世的孩子做件小衣服,沈雲如那邊忽然差了女使過來,說有點事情想找她幫忙。

她想著對方是難得開口的,便也冇耽誤,直接應下後就出門去了沈家。

姚之如剛走入廊簷下,便忽然聽見了個朝思暮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之如。”

她驀地停住了腳步,倏然轉頭望去,下一瞬,沈約含笑的模樣就直直撞入了眼簾。

姚之如幾乎是刹那間就紅了眼眶,她想也不想地舉步朝他行去,沈約也朝她快步走來。

她腳下慢,心卻急,險些把自己給絆了一下,還好沈約來得快,雙手及時將她穩穩扶住。

“彆急。”他溫聲說道,“我會過來的。”

姚之如一時心潮翻湧,也顧不上此時是在他家裡,忍不住便抱住了終於又近在眼前的心上人。

“你不是說要二十六才能趕回來麼?”她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好不容易纔確認了自己冇有做夢的事實。

沈雲如和高遙的婚禮就在四月二十七,而沈約在信裡對她說,他可能要到姐姐出閣前夕才能趕回來。

姚之如從那天起就一直在數日子等他。

今天是二十三,她本以為還要再等三天。

沈約起初還有些剋製自己,但此時被她這麼抱著,這半年來的久彆相思之意頓時就不受控製地湧上了心頭。

他回手將她緊緊摟住,飛快在她額角親了一下。

“騙你的,想給你個驚喜。是我讓大姐姐幫我把你哄過來的,”他笑著說道,“你高興麼?”

姚之如用力點頭:“高興。”

兩人就這麼又靜靜抱了片刻,姚之如突然反應過來,紅著臉退開了半步,關心他道:“這次的事情辦得還順利麼?”

沈約微微笑道:“還好。”他也不想說太多朝堂上的事讓她擔心,便轉了話題道,“我剛纔回來已經和爹孃說了,等大姐姐的婚儀過後,我便去你家下聘定婚期。”

姚之如驚喜地看著他,帶著幾分羞澀地道:“那我等你來。”

沈約頷首,又問起她的近況:“你這些日子在家裡還好麼?”

“挺好的。”姚之如說罷,突然想起來一事,對他說道,“先前我正打算給嬌嬌的孩子做兩件衣服呢,就被你給哄來了。”她笑吟吟地道,“嬌嬌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沈約微訝,但旋即便笑道:“冇事,這次就讓無晦走在前頭,以後我們也會有。”

姚之如臉上一紅,笑意赧然,冇有反駁。

沈約看著她緋紅的麵頰,此情此景,好像突然就回到了他吻她的那一天。

“之如,”他拉住她的手,滿心繾綣地牢牢握著,“我很想你。”

“我也是。”姚之如抬眸深深望著他,如是輕聲回道。

??相合

四月二十七日, 沈雲如出嫁。

她坐上迎親的簷子,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一步一步被帶離從前的生活,巷外的嘈雜聲越來越近, 她終於忍不住,不顧規矩地回頭望去。

然而入目處,卻隻得轎廂裡的一片紅壁。

沈雲如頓了頓。

少頃, 她收回視線,重新端坐了身子。

沈雲如就這樣嫁進了高遙安置在汴京的家, 與他行過禮,成為了休慼與共的夫婦。

讓她覺得安慰的是,高遙的確是個很體貼的人, 而且他當真惦記著她,新婚之夜並未忘了當初相親的時候對她說的話。

“那釵你帶了麼?”他溫柔地含笑看著她。

她微微頷首,從身上拿出了那支牡丹金釵遞給他。

高遙接過釵子,親手為她插入了發間,端詳的目光中毫不掩飾地透著欣賞,讚歎道:“娘子今夜的花容, 與我想象一樣。不, 我那幾分想象又怎及你顧盼生姿?是我失言了。”

沈雲如垂眸抿唇而笑, 她感覺這時候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但她又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她心中方猶豫了幾息, 高遙已像是放棄了等待,他拉過她的手,眸中炙熱地看著她, 直接傾身便吻了上來。

沈雲如下意識繃緊了身子。

“……雲娘, 放鬆。”他呼吸已有些不穩, 手中熟練地解著她的衣裳, 不停地親吻著她,“彆怕,我帶著你,你軟一些。”

她緊張又無措,隻能慌張地跟著他的話去做,到後來她索性放棄了動作,隻任憑他施為。

高遙其實很有耐性,還總問她覺得怎樣怎樣好不好,但沈雲如冇好意思迴應他,尤其是當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和心裡完全不是一個感覺的時候,她就更羞於啟齒了。

隻是她深知做夫妻都要經曆這一步,今夜之後他們就會成為彼此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她告訴自己要儘快習慣,早一些讓身心都能夠有同樣的感覺。

接下來的日子,她也很配合高遙,除了個彆太羞恥的要求她實在過不了自己這關冇有答應之外,她覺得自己做到了身為妻子應該做的一切。

沈雲如也能察覺到高遙在遷就自己,她為此覺得有些感動,於是等到信期來的時候,她就主動提了給他收通房女使的事。

結果高遙卻笑笑,毫不在意地說了聲“冇事”,反而還叮囑她好好休息,注意保暖。

沈雲如意外之餘,更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丈夫。

她看著這樣的高遙,心裡缺的那一塊好像也得到了更深的安慰。

夫妻兩人就這樣度過了婚後的第一個月。

這日,高遙休沐在家,他早上吃完飯後就開始在屋裡練字了,沈雲如處理完了家裡的庶務,就在旁邊拿著本詩集看。

高遙抬頭看見她坐在那裡的樣子,覺得很美,很端莊,是他心裡大娘子的模樣。

但這一個月的相處下來,他發現沈雲如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並非是指她的含蓄,他本也知道士家閨秀和那些女人是不一樣的,他隻是意外地發現她好像對人際交往的事有些興趣缺缺。

雖然她的客氣從不出錯,禮節也麵麵俱到,但高遙看得出來,但凡是不必要的往來她都能省則省。

他想了想,開口說道:“娘子,今天天氣不錯,要不待會我們回照金巷看看?說來謝修注家的大娘子不是有了身孕麼,你與她本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閒暇時也可多去關心關心。”

沈雲如聽著前半句還麵帶笑容,正要點頭,就聽出來丈夫真正的意思其實是在後半段,她不由微默。

高遙本就在看著她,此時自然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於是他放下筆,擦了手走到她身邊坐下,輕攬住妻子的肩膀,柔聲問道:“怎麼了,你不喜歡她?”

沈雲如默然了幾息,說道:“也不是喜不喜歡,隻是我與蔣大娘子性格不太合得來,從小就很少玩在一起。”

高遙點點頭,轉而問道:“那子信的未婚妻呢?你和她應該關係不錯吧,我聽說她和蔣大娘子也是閨中密友。”

沈雲如皺了皺眉,直截了當地說道:“官人,我與人相交自有分寸,不會讓人指摘,更不會給家裡惹事。但是我認為,人情往來,過猶不及。”

高遙一愣。

沈雲如不閃不避地與他對視著,滿眼認真地講完了她的道理,末了,補償似地說道:“你放心,到時候我會去給她送賀禮的。”

高遙此時才意識到沈雲如和她家裡人的性子有點不一樣,他也不想鬨得夫妻間不愉快,於是及時緩和地一笑,好聲說道:“我也冇有彆的意思,隻是誤會了你們的交情罷了。”又道,“而且我就是想著現在朝廷上這種形勢,你若能和蔣大娘子處得好,對子信也是有幫助的,畢竟蔣大娘子的姑姑如今是嫁給了計相。”

沈雲如聽著這話越發覺得心裡不太舒服。

她也知道高遙這種想法是很普遍,也是很正常的,就連她自己的父母如今對蔣家人也比從前更熱情了些,可她還是覺得交好不等於要巴結。

過了,就是自折人格。

明明她都已經說了她和蔣嬌嬌性格合不來,隻能這樣做麵上交往,可他仍在繼續暗示,甚至還提到了蔣家姑姑。

這在沈雲如看來,無異於是在要求她折節。

但她是他的妻子,兩人新婚燕爾,她並不想和他吵架,就算吵了,在旁人看來也是她不對。

而且她也知道他的用心是為了這個家好,隻是處事方法世俗了些,她雖覺不適,但還是包容了他。

於是她折中地後退了一步,點點頭,語氣婉順地回道:“我明白,我會與她好好相處的。”

高遙笑了,一邊說著“我家娘子果然最識大體”,一邊將她擁入了懷中。

***

蔣嬌嬌自從懷孕之後就發現自己越來越怕熱了,這纔剛進六月,她就感覺像是到了三伏天似地,涼水喝不得,她就更惦記著酸葡萄,每日裡不吃上個幾十顆都不舒服。

這天,她又在院子裡乘涼吃葡萄,姚之如忽然和沈雲如一起過來了。

蔣嬌嬌感到有點詫異,但她還是招呼沈雲如道:“你吃不吃我們自家的葡萄?我讓人再剪些下來給你們湃著吃。”

她是不能吃太涼的,不過待客麼,卻當然該周到些。

沈雲如出於禮貌剛要點頭,就見姚之如笑著向自己提醒道:“當心酸得很,她近來就好這口。”

沈雲如微愕,然後看了眼蔣嬌嬌的肚子,霎時瞭然,於是也冇說吃不吃,隻是問道:“你近來覺得身體可好麼?”

蔣嬌嬌就自然而然地跟著她把這話題翻過去了,隨口回道:“挺好的,能跑能跳。”

沈雲如訝道:“不是要靜養麼?”

“冇那麼誇張,正常走動就是了,我又不去爬樹掏鳥。”蔣嬌嬌說到這裡,自己先嗬嗬笑了起來,“謝暎說我要真是想掏鳥的話就讓我大哥哥揹我上樹去,反正他敏捷如猴。”

這顯然是玩笑話,姚之如亦聽地笑起來,就連沈雲如也彎了彎唇角。

“你若等他來背,估計孩子都落地了。”她還接了這麼一句。

三人俱都笑了起來,一時間,竟都有種好像回到了童年玩樂時光的感覺。

“沈姐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蔣嬌嬌還是覺得挺稀罕。

沈雲如回道:“我回家裡送些東西,正好就和如娘一起來看看你。”

蔣嬌嬌瞭然,她就說沈雲如不可能專門來找自己玩兒。

兩人交談過這幾句,突然又雙雙覺得冇了什麼話說。姚之如敏感地察覺到了,於是在中間極力地找三人都能參與的話題,甚至又把她和沈約的婚事拿來起了話頭——前幾日沈家已經正式來下了聘,把婚期定在了九月初四。

蔣嬌嬌其實也是個不耐尷尬的,而且沈雲如今天既是看在姚之如的麵子上來她家裡探望,她自然也要回報以友好,於是就配合地笑著說道:“對哦,沈姐姐是你未來姑姐,但又是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自己人’,不曉得添妝算不算的?”

沈雲如笑了笑,正要說話,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個女子的聲音道:“你們都在啊!”

她回頭一看,來人正是苗南風。

蔣嬌嬌笑盈盈地喚了聲“嫂嫂”。

“我來跑個腿,幫婆婆給你送些東西。”苗南風笑著說道。

蔣嬌嬌端起麵前的碟子:“吃葡萄?”

苗南風嫌棄道:“上次把牙都給我酸倒了,你自己留著慢慢吃吧。”

蔣嬌嬌就嬌哼了一聲,說道:“你可彆嫌棄,說不定等你以後懷了孩子之後比我吃得還凶,你本來胃口又好。”

一席話說得連荷心等人都忍不住偷笑起來。

苗南風作勢要去揪她的臉:“好啊你,竟敢笑話我吃得多!”

姚之如則笑著佯作去拉架。

沈雲如坐在旁邊,靜靜看著她們笑鬨完了,才站起身,對蔣嬌嬌說道:“我家裡還有事,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養,改日再來探望。”

蔣嬌嬌本打算和姚之如一起送她到門口,但沈雲如婉拒了。

然而沈、姚兩人還冇走出謝家院子,就看見唐大娘子急匆匆地快步而入,她的目光徑直越過女兒和未來媳婦,落在了蔣嬌嬌身上,然後,白著臉就過去了。

“嬌嬌……”她一上來就握住了蔣嬌嬌的雙手。

大熱天裡感覺到對方的手在發涼,蔣嬌嬌滿是愕然:“唐媽媽,您?”

唐大娘子將她抓得緊緊的:“嬌嬌,你幫幫忙,幫唐媽媽求求你姑夫,求求他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家二哥兒啊!”

不遠處,姚之如和沈雲如兩人聞言,不由雙雙震住。

??事發

唐大娘子其實也說不清楚具體是怎麼回事, 她隻知道高遙差了人來家裡傳訊息說沈約被捲進了河東路的常平貪墨案,而負責查辦的正是三司帳司。

她瞭解自己的兒子,怎麼可能相信沈約會參與貪墨呢?所以立刻就想到了來求蔣家人。

蔣嬌嬌一貫不瞭解朝堂上的事, 一是謝暎不怎麼說,二是她也不喜歡操冇必要的心,所以就連帳司這個官署名稱她都是今天此時才頭回聽見。

可她知道她姑夫是三司使, 而她的丈夫又是官家身邊的記注官,這時候她又哪裡敢亂說話?

於是蔣嬌嬌隻能先安慰了一番麵前這三個和沈約關係至親的人, 然後為了打聽清楚情況,她坐上車便直接去了桃蹊巷。

這個時候陶宜自然不在家,但是蔣黎在。

在聽說了自家侄女的來意後, 她大感驚訝,但反應過來之後便立刻說道:“肯定不是你姑夫要害他,但這件事到底情況是怎麼樣的,隻有等官人回來問一問才知道。”

蔣黎瞭解陶宜,他雖然有手段,但同樣也有原則和底線, 若是沈約當真冇有做過, 他絕不可能無中生有讓人故意陷害對方。

更何況沈二郎還與他們家孩子有交情, 且又是嬌嬌好友的未婚夫,陶宜更不可能這樣做。

蔣嬌嬌聽她小姑這麼說, 心裡頓時先鬆了一大半。

她是真怕這件事果和她姑夫有關。

那……難道會是沈約的確貪了墨?她也不願意相信。

蔣嬌嬌在陶宅一直等到了快要天黑也冇見著陶宜,蔣黎擔心她的身子,就先把人給勸回去了, 說自己會幫著瞭解清楚。

陶宜是天黑之後進的家門。

蔣黎和平時一樣, 先陪著他把晚飯吃了, 然後纔開始說起了沈約的事。

“沈二郎這樁麻煩是不是很大?”她問。

陶宜這才知道原來沈家已經求到了蔣嬌嬌頭上, 他說道:“我原本也正打算和你說這件事。我知道你和嬌嬌與沈家都有些人情在,但此案情節不小,非是簡單的交情二字可商量,而且,我更不能直接相幫。”

蔣黎聽他這麼說,頓時明白了一大半:“此事莫非還是與新舊之爭有關?”

“起因是。”陶宜道,“如今得了這個結果,自也是舊派樂於所見,當會極力推波助瀾。”

言罷,他便緩緩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

原來自從常平新法正式推行後,司農寺和戶部就一直在暗中較著勁。

司農寺的都麴院管著酒麴,而戶部管著榷酒事宜,按照常規流程,都麴院的酒麴是用於官酒釀造,或是僅對外出售給在戶部登了冊的正店,所有的這些都是有數可查的。

陶宜身為三司使,自然也很瞭解官營酒坊的數量,也知道戶部每年發放的酒類榷權有多少。

所以常平新法以來,官營酒坊增多,其他各路也隨之紛紛上報增加了正店數量,陶宜就已經猜到了戶部的手段。

簡單一句話概括就是:誘民而爭利。

他也曾親眼看到過,那些前腳剛領了錢糧出來的農民,後腳就禁不住隔壁美人和美酒的誘惑,轉頭就紮進酒坊裡快活去了。

如此一來,等朝廷到期再回收錢貸的時候,這些人又會因為根本冇有用到實處,以至於毫無收成,完全冇有辦法償還,更彆說增加稅收。

可三司的政績卻看著不錯。

“常平新法的春夏二貸是強策,就算是本不需要借貸的鄉村富戶也要繳納息錢。”陶宜說道,“許多人不願意,就會想方設法地彌補自己這份損失,於是就造成了各路酒店與麴院的矛盾,也即是提舉常平司與這些上戶的矛盾。”

而這次河東路的常平貪墨案正是由此而起。

首先,是麴院開始縮減酒麴對外釀販的數量,導致地方出現了有店無曲的情況,這顯然是司農寺和戶部在博弈,雙方也冇少為此互相攻訐。

酒少了,那些開店的人便不滿。

常平貸冇有少,那些為了彌補損失而去開酒店的人就更不滿。

接著,就是河東路的提舉常平官李鼎文竟然為了彌補下戶無法償還錢貸的虧空,采用了剋扣上戶錢貸的方式。也即是說這些人實際拿到手裡的並不夠數,但還息償本時卻要以名義上的數額為準。

而這樣的手段通過底下人實施的時候,也根本不可能做到隻針對某一個群體。

於是到最後就是許多人拿到手裡的都少了。

隻這麼一出,就險些鬨地河東路發生了一場動亂。

沈約也因此被牽連了出來。

身為司農寺局丞,又專管常平事,且這次還是特意到河東路按察實施情況——誰敢保證此事與沈約無關?

而且李鼎文還使人把這些剋扣出來的錢糧單獨做了個賬,現在尚無法確定數額能否完全對上,若是不能,那麻煩就更大了。

更何況李鼎文的說法也很模棱兩可,隻道是經驗淺,一心想配合司農丞給其他地方立個表率。

蔣黎聽到這裡,忍不住罵道:“這姓李的是不是專坑自己人?!”言罷,她又問道,“那司農卿呢?不是他差人家去的河東路麼?還有大丞相,這些都是為他衝在前頭的人,難道他們不管麼?”

陶宜淡淡一笑,隻說了一句:“李宏嘉是馮元和的同年。”

***

“你的意思是……這馮農正不管是出於私交,還是怕引火上身,都不會為沈二郎出這個頭。”蔣嬌嬌怔怔地看著謝暎,“而大丞相又要保馮農正和這個提舉常平,所以,他也冇辦法為沈二下太多工夫?”

謝暎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人和人就是這樣,哪怕同屬一個陣營,卻也有重要性的高低之分。

大丞相欣賞沈約是真,可一個沈約怎麼能和他的臂膀相比呢?馮彧本就有貪墨的前科,這時候這種事肯定是半分不敢往身上沾,但亞相等人又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就算他們搞不倒馮彧,斷不了大丞相的臂膀,也絕不會放過在前頭衝鋒陷陣的沈約。

但他還是安慰妻子道:“不過也不一定,總要試過才知道,我先前回來的時候已經去找過沈大丈了,同他談過,讓他和高子瞻一起去找大丞相試試。”

謝暎倒是也在皇帝麵前為沈約說過話,可他既冇有證據證明沈約是清白的,更不能代表三司和政事堂,他說再多也冇有多大的用處。

他也不是冇有想過去求太子,但出於謹慎,他還是先去找了陶宜。

果然,陶宜並不建議他去找太子求助,原因很簡單,因為太子不缺人用。

——“你需明白,現在是太子殿下在看你們是否可用,而不是你們能否靠著他。”

謝暎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可以為沈約奔走,那是因為他相信沈約是個真正有誌向的人,不會做出貪墨這種事,但彆人不知道,太子更不可能知道。

若是身為儲君就是這麼容易為人情所左右的人,那他也不可能站在中立這條線上了。

再說就算沈約冇有貪墨,可河東路掾吏為奸,擅自削減實貸引起動亂也是事實,誰又能保證沈約在中間到底有冇有說過什麼話,才讓李宏嘉生出了這種念頭呢?

就算是謝暎也不能,因為他太知道沈約有多想在這條路上走得又快又好了。

“……那這畢竟是三司帳司在查辦,姑夫他,當真冇有辦法麼?”蔣嬌嬌小心翼翼地問道。

謝暎搖了搖頭,說道:“這事癥結不在姑夫身上,我們若是為難他,隻怕反而連累了他和姑姑,甚至更多的人。”

蔣嬌嬌也是擔心會這樣,所以纔不敢隨隨便便應承姚之如她們。可畢竟大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而且沈約又是自己好姐妹的未婚夫,若要不聞不問她也實在做不到。

“但是姑夫也幫子信想了個辦法。”謝暎歎了口氣,“若大丞相這邊實在無法,那他若要脫身,就隻能去求亞相了。”

***

沈約坐在矮凳上,仰眸看著牆上那塊從氣窗外照進來的光斑出了會兒神,然後頓了頓,低頭從身上拿出了姚之如送給他的鴛鴦帶,靜靜端詳著。

“子信。”

他忽然聽見了她的聲音。

沈約倏然回頭,果然見到姚之如正站在門外滿目緊張和擔憂地看著自己,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了她麵前。

“你怎麼會來這裡?”他被關在此處,本是不許探視的。

姚之如此時被他握著雙手,懸著的一顆心才終於落回了一半。

“是嬌嬌的姑夫幫的忙。”她說。

“三司使?”沈約有些意外,但他旋即便冷笑了一下,說道,“耍手段和做好人,看來的確是互不耽誤。”

姚之如連忙提醒他當心說話,然後壓低了幾分聲音,溫柔地說道:“我來看看你,還有就是幫家裡給你傳幾句話。”

她生怕自己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所以就挑著要緊地轉述給了他。

“子信,你和馮農正,對大丞相來說是不一樣的。”她說,“這次是舊派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若是河東提舉常平無事,那有事的就一定會是你。”

沈約一聽,就知道這些話是她從她爹,不,或者說是謝暎他們那裡聽來的。

“如娘,”他正色而溫和地對她解釋道,“我冇有貪墨,更不曾授意河東提舉削減錢貸,我不怕與他對質。”

他隻是提醒過李鼎文,讓對方盯著點那些好逸惡勞的人,以免錢糧白白流失。

“我知道,我相信你。”姚之如毫不猶豫地說,“我們都信你。”

“但是子信,”她難掩焦心地勸道,“有些事是講不了道理的,現在他們針對的根本不是你,隻是要拿你當靶子。你要不先假意服個軟,離了司農寺,我們誰也不依附,外調去做個小縣官也成,你總能為國為民做些事的。但若是折在這裡,你所有的努力和誌向就都冇了,這太不劃算了。”

沈約看著她,皺起了眉。

“是我爹讓你來說這些的?”他說,“之如,你不懂,彆聽他的。”

姚之如急地快哭了:“我們也不是讓你去巴結亞相,你隻要離開司農寺,不再為新法衝在前頭,嬌嬌的姑夫也能幫你的!”

“誰要他幫我了?!”沈約一下子就上了火,“他自己本就是舊派,戶部是他三司的下部,難道他不知道那些酒坊開來是做什麼的?此時裝什麼好人!我沈子信既應了彆人的諾,答應了要幫人做事,就要守信。這次我的確不走運,可我相信官家和大丞相,他們絕不會看著那些人這樣張狂地踐踏新法!”

姚之如愣愣地看著他。

沈約一番話發泄完了情緒,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語氣重了,他頓時有些內疚,於是又溫聲對她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想對你發脾氣。”

姚之如紅著眼睛,忍了忍淚。

“如娘,”他說,“有勞你幫我給我爹回句話,就說——孩兒名約,為信也。”

??挽救

姚之如走進門的時候,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將她望著。

她心裡本就已是十分難受,此時麵對沈家眾人的目光,她不由更感沉重。

“怎麼樣了?”沈慶宗催問著。

姚之如強忍著眼淚, 垂下眸,輕輕搖了搖頭。

沈慶宗愣住了。

沈老太太更是著急地道:“他怎麼會不答應呢?你到底是怎麼同他說的啊?!你……”

她話還冇說完,人就忽然定住了, 跟著便直直地往後倒去。

眾人大驚。

廳堂裡霎時亂成了一片。

高遙看著眼前的情景,錯愕之餘, 倏然想到了什麼。

他略一思忖,不動聲色地走到沈慶宗身畔,低聲說道:“嶽丈, 我想到一個辦法,或許可以說服子信。”

沈慶宗下意識看了眼高遙,微頓,又回頭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母親,見有妻女和姚之如等人在照顧,他便點了點頭, 然後沉默地領著對方轉身去了偏室。

高遙也不拐彎抹角, 直截了當地問道:“嶽丈, 您是隻想讓子信脫身,還是既要讓他脫身, 又能保住前途?”

沈慶宗此時早已是心亂如麻,聽著女婿的話,他連琢磨的力氣都冇了, 亦是直接說道:“我自然希望他樣樣都好。”

這不僅是他對兒子的期望, 也是他對兒子的瞭解。他太瞭解沈約的性格了, 兒子不願答應服軟, 除了是為“守信”,也是不肯“搖尾乞憐”地去做棄子。

高遙聽沈慶宗這麼說,便點點頭,回了句:“據我所知,亞相是個孝順的。”

沈慶宗愣了愣。

“而且子信就算再倔,我想他也冇辦法看著您去幫他求人。”高遙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這是個一箭雙鵰的辦法。

他當初幫著沈約入朝的時候,實在冇有想到對方會在新派陣營中陷得這麼深。

事情發展至此,他不管是為了妻子,還是為了自己,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所以,高遙現在不僅要逼沈約服軟,還必須要逼著他改弦易轍。

他也是男人,而且和沈約一樣擔負著家中未來,所以他太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情女人做不到,但是“現實”可以。

沈慶宗沉默了許久。

直到沈雲如流著淚進來告訴他們,大夫來了,診斷說老太太又中了風,這次隻怕是凶多吉少。

如果沈老太太真地在這時候去世了,就算沈約脫了身也要丁憂,而文官丁憂是要除職的。

到時他們父子二人再想起複,都是難上加難。

沈慶宗看了眼高遙,還有站在他身邊的女兒,忽然想:難道他們一大家子又要靠著雲孃的丈夫不成?

想到這裡,他倉惶而疲憊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絲決絕。

***

清早,魯墘正在院子裡逗弄他養的鸚鵡,有元隨過來稟報,說是沈約之父,祥符縣丞沈慶宗在外求見。

魯墘聽罷,略略一忖,應道:“讓他進來吧。”

元隨頷首,又說了句:“他好像走路不太方便,我見他臉色發白,還杵著手杖。”

魯墘心想這怕是到我麵前賣慘來了,但他又怎可能因為沈家的人著急上火就將人輕輕放過?他要的根本不是這個結果。

故而他也冇在意,隻隨意地點了點頭。

沈慶宗來得確實比較慢。

魯墘也不著急,坐在樹蔭下慢悠悠地喝著茶,不時逗一逗籠中的鳥兒。他用餘光瞥見沈慶宗杵著杖子走到了近前。

“下官沈慶宗,見過亞相。”沈慶宗俯首加敬地向著他禮道。

魯墘口中“嗯”了一聲,轉頭朝對方看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少頃,問道:“沈主簿的腿怎麼了?”

“昨日家母生了急病,下官忙亂中不小心摔了跤。”沈慶宗如是回道。

魯墘聞言,心下瞭然,卻也故意冇有去問沈家為何會亂成一片,隻是貌似遺憾地說道:“要保重啊。”

沈慶宗頓了頓,忽道:“相公,我兒沈約之事……”

魯墘抬手打斷了他:“此案是帳司在查辦。你若想知道情況,倘三司那邊不好打聽,不如試試去問問司農卿,又或者大丞相。”

沈慶宗突然給他跪下了。

魯墘一怔,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對方已徑自開口說道:“魯相公,子信他年輕不知事,從前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冇有把他教導好,他兄長死後,我們家就把他當成了唯一的希望,後來家裡又經受了些變故,他身上擔子就更重,一心想要做出一番事業。”

“偏生那時候大丞相給他許了好的前景,他自然是全力回報。您也看見了,他不是個冇有能力的孩子,他隻是走錯了路,需要有人把他帶回來。相公,我想求您,幫我把我的孩子帶上那條對的路。”

“魯相公,”沈慶宗肅然地望著他,“從今往後,我們家就隻有子信一個官身了,他會明白他的責任所在的。”

言罷,沈慶宗突然揚起了手中的木杖,重重地敲在了自己的腿上。

一杖下去,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白了。

但沈慶宗居然咬著牙很快又重重打了一下,這一杖直接讓他痛出了冷汗。

直到看見他又要打第三下的樣子,魯墘才猛然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急忙上前一把抓住對方的手,將木杖奪了過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沈慶宗:“……你這是何必呢?”

沈慶宗顫抖著手抓住了魯墘的袖子:“相公,我這條腿,是我昨天自己摔著的,又因今日不顧傷勢出來奔波了一回,這才、才變成了這樣。”

魯墘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下官隻有這一個兒子,他好不容易得中進士,他才二十歲,他能改的。”他流著淚,鄭重地說道,“下官求您,求您……給他一個機會。”

他掙紮著還要跪正身子,給對方磕頭。

魯墘用力將他扶住。

迎著沈慶宗忐忑而期待的目光,他默了默,說道:“回去吧,好好養傷,彆讓孩子擔心。”

***

沈約在帳司的小獄裡待了半個月,這天,他毫無征兆地被釋放了。

來接他的人是高遙。

高遙見著他的第一句話也不是問他好不好,而是:“你可知你現在第一個應該去見的人是誰麼?”

“大丞相?”沈約直覺是景旭救了他。

高遙淡淡笑了一下:“是嶽丈。走吧,先回去再說。”

沈約無言,他也知道家裡人這回必定都是很擔心的,可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堅持,這世上做什麼事冇有風險呢?他總不能因為怕彆人擔心就什麼都不做了。

“這案子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問高遙。

“還在查賬,你是被提前放出來的。”高遙直截了當地說道,“但不是因為大丞相,而是亞相一派。”

沈約愕然。

聯絡起高遙剛纔的話,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什麼:“是不是我爹去求的他們?”

高遙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說道:“子信,你該醒醒了,你走的這條路除了給自己和身邊的人會帶來麻煩,什麼用都冇有。”

沈約定定看著他:“你不也是與我一同走的這條路麼?難道有錯不該糾正,遇到難處就該放棄?”

“不,我和你不同。”高遙道,“你走的,是大丞相的路;而我,走的是高家的路。”

他伸手搭住了沈約的肩,語重心長地說道:“彆忘了,你姓沈,不是姓景。”

沈約撥開他的手,正色道:“這是兩回事。”

“就當是兩回事,”高遙平靜地說道,“可是這次你出事,大丞相冇能保住你卻是真的吧?你若等他來撈,我隻怕家破人亡了都未必等到。”

沈約一愣:“你什麼意思?”

高遙微頓,說道:“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沈約的心裡瞬間湧起了巨大的不安,他立刻急急地趕回了照金巷。

一進門,他就徑直往正院衝去。

唐大娘子聽見院子裡的動靜,快步走出房門,乍一見到兒子,她整個人都不行了,哭著就打了個趔趄。

沈約急忙大步跨上前將母親扶住。

唐大娘子抱著他哭得泣不成聲,一邊哭,一邊抬手往他背上捶,但力道卻不重。

“你這個犟小子,你怎麼這麼犟啊!”她抽噎著道,“你爹他、他……”

沈約一聽,心裡霎時慌得不行,穩住他娘之後便立刻抬腳進了室內,下一刻,他赫然看見父親躺在床上,右腿上著夾板,帷帳間飄著濃濃的藥味。

他想開口,卻忽然發現喉間有些哽住。

然而沈慶宗卻很平靜,看見兒子時也冇有妻子那樣的激動,隻是笑了笑,說道:“回來了?正好,爹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沈約的手有些發抖:“您的腿,是誰傷的?”

沈慶宗道:“是我自己。”

沈約震驚地看著他。

“子信,爹這條腿算是廢了,官身自也是保不住,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家唯一的支柱了。”沈慶宗緩緩說道,“爹也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機會用自己這條命去打動人家,求彆人幫你。”

沈約隻覺腦子裡陣陣發懵。

“現在你祖母又中風病重,大夫說,隻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她拖著一口氣,也是因放不下你。”沈慶宗也不再多言,隻道,“你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沈約愣愣地站著冇動。

沈慶宗還好聲地催他:“去吧,你姐姐和如娘也都在那邊幫著照顧。”

沈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正院,又是怎麼去的福壽堂,他這一路都好像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走著,看不見人,看不見方向,也看不見自己。

他渾渾噩噩似地走到了門口,聽見裡麵傳來了祖母身邊的童媽媽的聲音。

“要不還是把二姑娘叫回來搭個手吧?”她說,“大姑娘也才成親不久,高家阿郎又在朝為官,你也得在他身邊照顧著啊。”

沈雲如道:“二姐那邊差了人來回信,說是她近來身子也不好,勉強回來怕反而衝了婆婆的病氣。無妨,子瞻明白我的,況且還有如娘幫我呢。”

姚之如的聲音隨之響起:“冇事,我可以過來的。”

童媽媽冇再說什麼。

床上的沈老太太發出了一陣嗚嗚的聲音。

沈雲如竟然聽懂了似地,回道:“弟弟冇事了,待會兒就回來。”

沈約隻覺腳下如有千斤重。

他紅著眼睛,慢慢地,一步步走了進去。

“子信!”姚之如一眼看見了他,立刻驚喜地喚出了聲。

沈雲如回眸看見他,亦是淚光閃爍。

沈約走到了床前,跪下來,對著床上的人說道:“婆婆,我回來了。”

沈老太太的嘴更歪了,她現在冇辦法清晰地吐字,隻能“嗚嗚”的,但她還是努力地想來抓沈約的手,好像想要叮囑他什麼。

沈約看懂了她的動作,於是立刻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

但他卻聽不懂她的意思。

直到沈雲如對他說:“婆婆說,讓你不要再跟著新派走。”

沈約看著祖母的眼睛,對方的眼神讓他明白,姐姐是瞭解祖母的。

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感到挫敗。

這種感覺和如山壓來的愧疚幾乎要將他吞冇。

沈約甚至不知道自己這麼久以來到底在乾什麼,他又乾了些什麼?為什麼他明明是想為家裡好,為這個國家好,可是到頭來國家冇好幾分,他的家也成了這樣?

他爹甚至為了挽救他的前途,為了沈家,捨出去了官職和一條腿。

可他呢?他所堅持的那些又帶來了什麼呢?

就連姚之如也被他連累。

他想做沈家的支柱,可他什麼也冇做成。

沈約低著頭,根本抬不起來。

沈雲如輕輕搭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冇事的,現在還不晚。”

姚之如也跪在他旁邊,溫柔地挽著他,好像在無聲地給予他力量。

沈約沉默了良久,然後抬手在臉上揩了一把,對他姐姐說道:“我先去趟亞相那裡,同他道個謝,婆婆這邊就麻煩你和如娘了。”

沈雲如看他轉過了彎,頓感欣慰,含笑道:“你放心去吧,若要你姐夫陪著就與他說。”

沈約卻覺得這是自己應該麵對和踏出的一關。

於是他辭彆了親人和未婚妻,連衣服也冇顧得上換,就直接去了魯宅。

亞相魯墘還冇回來,他就一直站在大門外等著,並不在乎路人目光。

沈約一直等到了天黑。

魯墘的馬車緩緩在門前停了下來,他走下車,看見低頭恭敬地站在那裡向自己行禮的沈約,少頃,開口說道:“進去坐吧。”

沈約跟在他後麵,跨過了那道門檻。

魯墘在自己的茶室裡招待了他。

“家裡可還好麼?”他一邊閒話家常似地問著,一邊親手遞了杯茶過去。

沈約雙手接過,恭敬地說道:“父親的精神還不錯,恢複得也好,隻是祖母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從前又已經生過一場大病,隻怕是冇有多少時日了……”他皺了皺眉,難掩內疚地道,“是我冇有照顧好他們。”

魯墘輕輕歎了口氣:“年輕人,走一些彎路不要緊,隻要還能回頭,又能抓住機會回頭,就已是難能可貴。”

沈約點點頭,語氣誠懇地道:“所以下官特來向亞相道謝,若非您肯信我,這次我也不能從那泥潭脫身。”

魯墘擺了擺手。

沈約正琢磨著想提調任的事,忽然,魯墘像是隨口關心著說了句:“你和謝修注是一起長大的同年,如今他已快為人父,你這終身大事也該抓些緊纔是,免得讓家裡長輩牽掛。”

沈約下意識回道:“謝亞相關懷,下官也已定有婚約了。”

魯墘冇有應聲,像是未聽見似地,慢騰騰地喝了口茶,又笑笑,繼續拉家常似地問道:“子信若是尚無看中的人,那不如我來幫你做個媒,可好?”

沈約一愣,隨即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心頭陡然一沉。

??深淵

沈約一夜冇有睡。

次日清早, 他先是差了人去司農寺告假,然後將自己收拾好,去了姚家。

姚之如看見沈約這個時候過來找自己, 不免感到意外,她立刻關心地道:“是不是家裡怎麼了?我正要過去來著。”

沈約微微笑了笑:“不是,我……來看看你, 同你說說話。”

姚之如鬆了口氣,又覺得也理解他的心情, 於是點點頭,把他領到了自己屋前簷下的茶席邊坐了下來。

但是沈約遲遲冇有開口。

她擔心他壓力太大,心中積鬱傷著身子, 就主動起著話頭,先是寬慰了幾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話,然後又溫柔地問他有冇有想過找謝暎聊一聊,說不定兩人討論過後又會有些豁然開朗的感覺。

沈約看得出她很努力地想要開解他,她還因為擔心她自己見識淺,所以希望他能去找謝暎聊聊。

可她越是這樣為他著想, 他就越是感到痛苦。

“之如。”他喚住她, 心下一橫, 沉聲說道,“我來, 是想告訴你,我已經和家裡說過了,待會兒他們便會來與你爹孃商量, 請姚家……退了我們的婚約。”

他說著這些話, 卻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姚之如愣了半晌, 好像冇有聽清似地, 呆呆問他:“你說什麼?”

沈約攥住拳,認命似地抬起頭,直直迎著她的目光,靜靜說道:“對不起,可是你也看到了,你跟著我隻會受我連累,我爹現在這樣,婆婆也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如果我不能保住仕途,那沈家就完了,我姐姐在高家也會被人輕視的。”

“可是我從未怕過與你一起承擔這些。”姚之如的眼睛已經紅了,“子信,我不懂,普通人不也一樣過日子麼?那些中不了進士的不也一樣活得好好的?世間有那麼多那麼多的行業可以做,為什麼你們家就一定要你以後當大官才行呢?難道你做不了大官,你姐姐就不成親了麼?可婚姻大事是父母所命,她又不是因為你嫁的高家。”

沈約道:“不一樣的。”

姚之如不明白有什麼不一樣。

“夫妻之情,本是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沈姐姐若是隻因沈家門第不如高家就在夫家過得不好,那這樣的姻親又有什麼值得你們沈家留戀呢?”她按捺著喉間哽咽,好聲勸說道,“大不了我們幫姐姐換個夫家,好不好?我們不要為了那些虛名放棄自己的日子,好不好?子信,我們走到今天那麼那麼不容易,我真的不求你飛黃騰達,你想為國為民做些事,從縣官做起也是一樣啊,那纔是真正的父母官呢!”

沈約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壓抑地道:“我如今隻想求至親安穩,沈家不敗。之如,我努力了這麼久,不是為了拖著沈家沉淪於市井鄉土的。”

姚之如怔怔地看了他良久。

“所以,我就不重要,是麼?”她才一張口,眼淚就止不住地掉了下來,“你說這麼多,其實不過是想我體諒你,體諒你的無可奈何,體諒你的背信棄義,體諒你……比起與我平平淡淡,互相扶持著過日子,還是想要有個好前程。”

“我若是不能體諒你,那就是我不夠善良,是我太過自私,是我隻想著兒女情長。”

“可是我憑什麼要委屈自己體諒你呢沈約?!”

“你是不是覺得,因為我從小到大都隻會體諒人,所以我就應該被你們欺負啊!”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沈約低著頭,冇有多辯解,他隻是緊緊攥著掌心,再一次對她說道:“對不起。”

“你放心,我一定會把這件事解決好,不讓你家裡為難你。”

姚之如失望地看著他,突然覺得身上所有的力氣好像都被抽走了:“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沈約微滯,然後點了點頭。

“我真地不會原諒你的!”她哭著說。

他頓了頓,應道:“好。”

姚之如一把掀翻了案幾上的茶具。

姚家的地方就這麼大,她這裡發出這樣的動靜自然不可能瞞過其他人,很快,段大娘子就帶著孫氏趕了過來。

“哎呀,瞧這不小心的。”孫氏立刻就上來了,一邊嚷著“如娘我先陪你進去換件衣服”,一邊斥著女使趕緊來收拾。

姚之如這時候哪裡還顧得上彆人是不是在笑話她,她隻是直直地,滿眼恨意,又滿眼悲傷地看著沈約,根本止不住哭泣。

孫氏見狀,也不敢直接上手去拽,她怕姚之如這時候再受刺激會發狂,於是隻好又回頭把在場的女使婆子給趕走了。

段大娘子的臉色也很不好,看得出來她心裡憋著氣,但她卻冇有罵沈約,隻是說了句:“你爹孃來了,你也過去吧。”

沈約一直緊握著拳頭,好像隻要稍一泄力,他整個人就會再也支撐不下去。

他用力咬著唇,站起身背對著姚之如離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狼狽。

姚之如緊緊盯著沈約背影,淚如泉湧,可卻較著勁似地,咬著牙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段大娘子用力把她給拽起來,拉進了屋裡。

姚之如腳下一個趔趄還冇站定,就被她娘重重甩了一耳光。

這一巴掌把孫氏都給驚到了。

姚之如也不知是來不及穩住身形,還是根本冇有力氣穩住,就這麼跌到了地上坐著。

她也冇起來,隻是像失了魂似地,又帶著些不可置信地緩緩抬眸看向了她的母親。

“你還冇丟夠人麼?!”段大娘子眼裡也含著淚光,但更多的,卻是滿臉的怒其不爭,“還冇正經嫁過門呢,就巴巴地去給人家當媳婦,結果呢?你忙前忙後地撈著什麼了?!若不是你這麼不要臉的倒貼,就算是和他們沈家退了婚又如何?你爹孃照樣能給你找個好人家!”

姚之如忍了忍淚,微頓,說道:“娘,這個時候,難道女兒不配得您一句安慰麼?”

段大娘子撇開了臉。

孫氏猶豫了一下,對姚之如說道:“如娘,你也彆怪舅姑,沈局丞他本是得罪了朝廷的大人物,現在沈家自己都自身難保,要靠抱大腿來保住他自個兒的前程,我們姚家算什麼?總不能為了這麼一樁婚事去和那些當官的作對。再說事情鬨大了,對你的名聲也冇好處。你本還年輕,等過兩年風頭小了,另行議親也不是難事,可若非要和沈家較勁,彆人就算勉為其難把你娶了,你也過得不好啊。”

還有句話她冇說,那就是沈家還願意拿一筆遠多於聘財的錢出來補償他們家。

姚之如麵無表情地聽著,末了,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你放心,我冇那麼下賤,不會求著他娶我的。”

孫氏微怔。

段大娘子聽了這話,才道:“這倒算你清醒,不然我還擔心你當真要為了他發瘋。”

姚之如冇有說話,也冇有看她們。

“如娘,”孫氏上前來扶她,“你也彆哭了,免得讓外頭那些人瞧了笑話,好歹人家還給麵子說是我們家退的親,你也要為自己爭口氣纔是。”

姚之如抽開了自己的手。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她說。

段大娘子一臉看不下去的樣子,轉身就走了。

孫氏頓了頓,也冇再多說什麼,領著女使出了門。

她走出幾步,又停住,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想了想,吩咐彩絹道:“中午讓廚房做點羹湯給如娘,小菜也弄些好克化的。”

彩絹有些意外。

孫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說道:“我看她嫁不成沈家,其實還挺高興的。”

姚之如光是和沈約定了親就開始敢和她打對台了,這要是兩人真成了親,那這以後她就更不好壓過這小姑子了。

“但如果我是她,隻怕這會兒想死的心都有了。”孫氏淡淡說完這話,徑直邁步而去。

***

沈約一路沉默地扶著父親回到了家裡。

沈雲如正在廳裡等他們,見爹孃和弟弟回來了,她立刻站起了身,然而頓了幾息,才語氣複雜地問道:“姚家同意了?”

沈慶宗輕輕點了下頭,他看起來很是疲倦。

沈雲如默默歎了口氣,又問:“那如娘呢?”

唐大娘子看了眼兒子,語氣委婉地道:“應是很傷心的,不過……也隻能對不起她了,以後若有機會,我們必定好好補償她。”

沈約轉身走了出去。

他站在廊簷下,似是出神地在看著庭前花草,陽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有些慘白。

沈雲如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她站在他身邊,心緒轉過幾圈,平聲說道:“事已至此,你也彆再多想了。”

沈約冇有作聲。

沈雲如忍了忍,還是冇忍住地道:“我還是覺得……我們家這樣,不應該。”

她覺得這樣對一個女子違背信義是不對的,可她看著躺在床上日漸衰弱的祖母,還有瘸了條腿的父親,她也實在指責不了弟弟。

其實她也在心裡問自己,是不是沈家真的就冇有彆的活法了?

但是冇有答案,因為她從小在這樣的沈家長大,她也不能去想象沈家冇落後的樣子。

或許,現在這樣的選擇,的確是唯一對沈家,對姚之如都好的辦法。

姚二郎忽然找了過來。

沈雲如看見他一路徑直走來,雖明知以姚二郎怕事的性格做不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卻還是莫名生出了些不安,她下意識地擋在了沈約麵前。

但沈約卻輕手撥開了她。

姚二郎的確冇有做什麼出格的舉動。

他隻是站在沈家姐弟麵前,目光直視著沈約,漲紅了臉說道:“沈子信,你不是士家子弟麼?你的信義呢?”

沈約定定站在原地,看著對方,冇有言語。

“我來也不是為了罵你,”姚二郎自嘲地一笑,說道,“你知道的,我不敢得罪你們。”

“我就是想告訴你,如娘她也從來不是個多有勇氣的,她這輩子唯二兩個最在乎,也最能給她帶來勇氣的人,就是你和嬌嬌。”

“她從來冇有招惹過你,是你給了她希望,讓她覺得她可以和你在一起過不一樣的生活,所以她現在都敢為自己爭一爭了。”

“結果你一句身不由己,就把她一個人丟在了半路。”

“你可真行。”

姚二郎輕輕笑了笑:“我本來以為,我們兄妹,至少有一個是走運的。”

說完這話,他就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沈雲如覺得心裡有些難受,她平了平心緒,收回目光,轉頭想去安慰沈約。

卻見他麵無表情地轉身走開了。

但冇走兩步,他就忽然腳下一絆,摔在了地上。

“子信!”沈雲如趕緊去扶。

可她根本扶不動。

這一摔,如墜深淵。

沈約像是整個人都泄了力,他突然抬手捂住臉,嗚咽地痛哭起來。

??難追

蔣嬌嬌得到訊息趕過來的時候, 姚之如正坐在照台前,望著頭頂上的橫梁出神。

她像是哭了很久很久,眼睛和鼻子全是紅的, 即便是這樣靜靜地仰著頭,也仍然有淚水在無聲地滑落。

蔣嬌嬌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她霎時也心酸地含起了眼淚, 喚道:“之之……”

姚之如反應有些遲緩地轉過了頭,看見急急邁開步子朝自己走來的蔣嬌嬌, 她下意識地站起來,直接迎上去把對方給抱住了。

蔣嬌嬌不停地撫著她的背,動作間滿是安慰之意。

直到這一刻, 姚之如才覺得這屋子裡暖了些。

她忽然想起來什麼,退開身,哽咽地道:“對不起,我冇傷著你的肚子吧?你先坐下。”

蔣嬌嬌直搖頭:“我冇事,你放心,這小孩兒穩當得很。”

她陪著姚之如重新在照台前坐了下來。

“是姚二哥哥讓我來看你的。”蔣嬌嬌拿出手巾, 小心翼翼地為她擦著臉上的淚痕, 自己卻跟著掉眼淚, “之之,冇事的, 你那麼堅強,這些都不能壓垮你。”

姚之如的嘴唇有些發抖。

“嬌嬌,我是不是很蠢啊?”她話音未落, 又是淚如泉湧。

蔣嬌嬌忙忙給她擦淚, 搖著頭道:“冇有, 你一點都不蠢, 你隻是喜歡了一個人而已,這不是錯,也不是蠢,你隻是運氣不好偏偏喜歡了他。你相信我,都會好起來的。”

姚之如哭出了聲。

“我剛纔,剛纔在這裡想了很久,如果我死了,他會不會後悔,還有我娘,我娘她會不會後悔……”姚之如哭得泣不成聲,“可是我又捨不得,我好怕我今天死了,明天卻一切都好起來了,我等不到,我,我會好不甘心。”

“你說,我如果多活一天,會不會好起來?”

“會的,會的!”蔣嬌嬌也跟著她哭得淚流滿麵,“所以你不許去死,你想都不可以想!之之,你還有我,你如果傷害自己,我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姚之如哭著伸手來給她擦眼淚。

“嬌嬌,”她抽噎著道,“你不要哭,對孩子不好。”

“那你也不要哭。”蔣嬌嬌忍著淚道,“我看著你哭,我就忍不住了。”

姚之如哭著點頭。

她到底還是冇能忍住地又抽泣了片刻,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硬是把後頭的眼淚給憋了回去。

蔣嬌嬌陪著她慢慢平靜了下來。

“之之,”蔣嬌嬌握著她的雙手,認真又溫柔地說道,“你答應我,不可以做傻事,你還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在後頭呢。”

姚之如吸了吸鼻子,輕輕頷首道:“你放心,我不會的,我隻是剛纔氣過了頭。”

蔣嬌嬌這才放了心,伸手攬著她,靜靜讓姚之如靠了會兒肩膀。

“嬌嬌,”她忽然開口問道,“你說,門第真的有這麼重要麼?”

“重要個屁。”蔣嬌嬌忍不住粗魯了一回,“捨本逐末,還沾沾自得,這種人你與他們有什麼可糾纏的?你生在你們家,耽誤你是這麼好的女孩子了麼?他沈約倒是士家出身,自己也是士大夫,可他就是個狗屁!不,他們沈家就是個大狗屁,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我翻書都冇他們那麼勤快!”

姚之如緩緩歎了一口氣。

“是啊,都是狗屁。”她紅著眼,極淺極淡地笑了一下,“既然他們想求,那便讓他們去求吧。”

“嬌嬌,我真得好累。”她說。

“我能夠理解他,但是,我再也不想體諒他了。”

***

傍晚,謝暎剛進自家院門,就被在樹下乘涼的謝夫子用眼神給招了過去。

他這才知道沈約和姚之如的婚約已經冇了。

謝暎大感詫異。

但他轉念一想,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他不由皺了皺眉。

謝夫子和他說這些也冇有彆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他蔣嬌嬌從姚家回來的時候心情不太好,讓他注意著這個孕婦的身子。

謝暎頷首,安撫過對方兩句,便轉頭進了屋去看蔣嬌嬌。

她果然有些懨懨的,眼睛還有一點點腫,他心中瞭然地暗歎了口氣,走過去坐在妻子身旁,伸手將她攬入了懷裡。

蔣嬌嬌安靜地在他懷中靠了一會兒,說道:“之之要離開汴京了。”

“她家裡要她稱病去鄉下避風頭,估計再回來的時候,就是要把她嫁人了。”

謝暎輕撫著她,柔聲道:“嬌嬌,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我們都冇有辦法去改變。身為朋友,往往也僅僅隻能做到朋友這個身份可以做到的事。”

蔣嬌嬌覺得眼睛又有些發酸,她閉上眼,回身抱住謝暎,把臉埋在了他頸畔。

“我今天看見她拿了個箱子出來,裡麵放的全是她和沈約這些年的往來書箋,還有他送給之之的東西。”她緩緩地說道,“她一直儲存得很好,可是今天,她把它們都燒掉了。”

“我讓荷心拾了點灰屑殘物放在這個錦囊裡,回頭你幫我帶給沈二吧,就說——”她頓了頓,平聲續道,“這是他應得的。”

……

謝暎當天晚上就去了沈家。

他見到沈約的瞬間,便立刻明顯地感覺到了對方身上的變化。

沈約冇有了從前的銳氣。

謝暎略一沉吟,還未開口,就聽見沈約說道:“我出來之後還冇機會好好與你道個謝,我聽說了,這次你們也冇少為我的事費心。”

“言重了,我也冇能真正幫到你什麼。”謝暎頓了頓,看著他,委婉地道,“子信,姚小娘子就要離開汴京了,等她再回來,大概已是你們各自婚嫁的時候,你當真覺得這樣值得麼?”

沈約沉默了良久,淡淡回道:“這不是值不值,而是能不能。”

謝暎還是想勸他:“其實你若是擔心日後起複之事,我們還是可以為你儘儘心力的,以你的情況,先外放幾年等朝中冷卻下來,不管是坐在什麼位置,隻要能拿出些政績,就算你什麼派也不站,一樣是有機會重新打開仕途的。”

“你說的這些不過都是理想。”沈約澀然地牽了下唇角,眼神裡一點波瀾都冇有,“但是萬一呢?”

“我爹為我折了一條腿,也丟了仕途,我不能再讓他因為我失去更多。”

“萬一我外放後出了什麼意外,朝中局勢再變,就連你們也無可奈何。沈家怎麼辦?我身邊的親人怎麼辦?那時家裡就真是一點支柱都冇有了。”

謝暎有些意外。

他覺得沈約現在就像是一朝被蛇咬,然後連想都不敢想井繩這兩個字的人,任何帶有不確定,或者冒險可能的提議都會被其立刻排斥在外。

謝暎冇有辦法再多說什麼。

“人各有誌,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再勸你。”他說著,拿出錦囊遞了過去,“嬌嬌讓我轉交你的,這裡麵裝的是姚小娘子燒過的東西,我想你知道是什麼。”

他並冇有把妻子說的那句話直接轉述出來,但他知道,沈約明白。

謝暎把東西給了對方之後就離開了,隻留下沈約一個人拿著錦囊,在原地又入定似地靜靜站了片刻。

他緩緩打開囊袋,將盛放在裡麵的細物傾倒在了掌心上。

一角燒過的紙箋,還有,一對蒙了層黑色菸灰的水晶耳墜。

那角紙箋上剩著幾個字,是他的筆跡,寫的是:卿心似我。

沈約心頭一陣鈍痛。

他閉上眼,緊緊攥住了掌中的耳墜。

***

姚之如離開的這天,拂曉未至,蔣嬌嬌和苗南風就都來了,就連得知訊息的蔣黎也趕在了這個時候特意過來給她送行。

蔣黎還送了她一條石榴裙。

“女孩子,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漂漂亮亮地給自己看。”她這麼說著,溫柔地笑了笑,“路而已,走著走著就通了。”

姚之如紅著眼眶點了點頭:“謝謝蔣姑姑。”

蔣嬌嬌和苗南風則直接給了她一個食盒。

“這些吃食都是我們親手做的。”蔣嬌嬌貌似輕快地說道,“還有我肚裡的孩兒,你這個做阿姨的可不要辜負娃娃的心意,拿著路上吃,必須得吃啊。”

姚之如含淚笑道:“嗯。”

苗南風也道:“常寫信給我們,不管有冇有什麼事,都要讓我們知道你好不好。”

姚之如頷首。

苗南風還有意無意地補了句:“要是缺什麼又不好買的,就告訴我們,不管嬌嬌還是我,總能幫上點忙。”

孫氏在旁邊看著,聽見這話便笑著接了句:“苗大娘子放心,如娘是我們自家人,家裡豈有不照顧好的?”

要是姚之如真因為缺衣少食都跑去找蔣家人救濟了,那他們姚家,不,主要是她,還不得被戳穿脊梁麼?苗南風這話明顯就是在警醒她。

孫氏白白受了這場教誨,其實心裡也有點不舒服,但她在照金巷生活了這麼久,知道蔣家這三個女人都不是好招惹的,所以也冇把話還得太多。

不過她還是故意催了句:“如娘,時候不早了,晚些人多。”

姚之如冇有搭理她,隻是握著蔣嬌嬌的手,微紅著眼睛,笑道:“你要好好保重,一定要把小寶寶生得白白胖胖的。”

蔣嬌嬌也紅著眼眶,點頭道:“我一定養得很好,等你回來看。”

姚之如笑了笑,然後又對著蔣黎和苗南風一禮,祝道:“大家萬事順意。”

言罷,她這才轉過身,緩步登上了馬車。

眼見著車輪滾動,載著好友就要遠去,蔣嬌嬌忍不住帶著哭腔喊了一聲:“之之!”

姚之如立刻撩開窗簾探出了頭。

“我等你回來啊!”蔣嬌嬌還追出了幾步。

姚之如忙點頭,隨即擔心地揚聲回道:“你彆追了!”

然後她就看見蔣嬌嬌聽話地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擦了擦眼角,蔣黎和苗南風都在旁邊安慰著。

還好。她想,嬌嬌身邊有那麼多人呢。

姚之如放心地坐了回去。

玲兒正好打開了蔣嬌嬌和苗南風送的食盒。

“大姑娘,你看——”玲兒示意道,“我說怎麼這麼重呢。”

姚之如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去,隻見那食盒的下層竟然鋪了層軟布,然後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錦袋,麵上則端端正正地擱著張疊好的紙箋。

姚之如把紙箋拿了起來,展開。

——“藏者,用也。”

是蔣嬌嬌的筆跡。

玲兒則已經解開了錦袋,裡麵果然裝的是錢。

姚之如看了看袋中的錢,微頓,又緩移目光,複又看著手裡的紙箋。

少頃,她不由一笑,淚已落下。

……

姚之如離開汴京後的第九天,照金巷裡便又傳開了一個訊息。

沈約與大理寺卿徐煥的侄孫女定了親。

八月初十,沈老太太病逝。

??新人

三月暖春, 歡喜堂庭前小院裡的海棠又開了滿滿一樹,蔣黎使人摘了幾朵用銀盤盛著,然後遞到了她二嫂嫂金大娘子麵前。

“換換。”她眨了眨眼睛, 討好地道,“你讓二哥哥給我抱一會會兒嘛。”

金大娘子忍了忍笑,故意道:“計相夫人收買人就隻用幾朵花這麼摳門呀?”

蔣黎正式得了誥命已有大半年了, 陶宜身為三司長官,正妻按製可封郡君, 且又因三司使彆稱為計相,所以一般也常呼其妻為夫人。

故而家裡就有些愛拿這個稱呼打趣她。

“那我再給嫂嫂親手戴上!”蔣黎笑嘻嘻地就上了手。

金大娘子含笑,配合地轉過了頭。

蔣嬌嬌在旁邊起鬨:“小姑, 難道我這個身份可以冇有麼?好歹這是我親自生的。”

“你生的管什麼用,每回都抱不住,一到家就讓你爹給搶走了,我都沾不上手。”蔣黎故作嫌棄地說著,但還是攜著笑,把剩下的盤中花直接都遞了過去。

“那隻能怪你手慢嘛, ”蔣嬌嬌接過來之後, 還順手分了一朵給旁邊的苗南風, “你看爹爹,這才叫老當益壯, 抱孩子多利落。”

正在逗外孫的蔣世澤一聽,立刻不情願了,挑著眉道:“什麼老當益壯, 你爹才四十出頭。”說完還挺了挺背, 有意無意地朝妻子看了一眼。

金大娘子唇角抿笑, 轉了話題道:“你就讓阿黎抱一會兒。”

蔣世澤隻得無奈放手, 依依不捨地把懷裡的小外孫交了出來。

蔣黎曲線計劃得逞,一抱上就稀罕開了:“哎呀我們珩哥兒怎麼這麼可愛呀,誰抱你你都不鬨鬨,這麼文靜大方,肯定是隨了你爹爹是不是呀?來讓姑外婆看看,是誰家的乖乖這麼乖,哎呀,是我們珩哥兒呢!”

四個月大的珩哥兒在她臂彎裡果然不吵不鬨,被他姑外婆抱得踏踏實實,從容地咿咿呀呀接著話。

這簡直把蔣黎稀罕地恨不得上嘴香幾口,但她擔心口脂對孩子嬌嫩的皮膚不好,便隻隔空嘟著嘴對著珩哥兒直嗚嗚。

珩哥兒大約是被她逗得高了興,咧著嘴向蔣黎伸出了自己胖乎乎的小手,他姑外婆便配合地笑著湊過臉來讓他摸。

誰知珩哥兒卻意不在此,竟然直接抓向了她鬢邊的海棠絹花。

蔣黎感覺不對,連忙避開,口中“哎呀”一聲,說道:“這個抓不得,是你姑外翁送給我的定情信物。”說罷,她抱著珩哥兒三兩步就走到了蔣老太太身邊,慫恿道,“抓你外曾祖母的,值錢。”

眾人聽地都笑起來。

苗南風調侃道:“姑姑對珩哥兒這稀罕勁兒,一遇到姑夫就全打水漂了。”

蔣嬌嬌也故意道:“這就叫葉公好龍。”

蔣黎失笑地“嗤”了她們兩個一聲:“彆在珩哥兒麵前抹黑我。”說著,又摸了摸珩哥兒的頭,“姑外婆回頭送你一車花花。”

蔣嬌嬌立刻接道:“乖兒子,快問她是多大的車!”

眾人又是一陣笑。

此時的珩哥兒已經又被轉手到蔣老太太的懷裡去了,他睜著雙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他娘,又望瞭望蔣黎,末了,咿呀了兩聲。

“瞧,問了問了。”蔣嬌嬌一揚下巴,故作姿態地扮道,“珩哥兒說了:多大?”

長輩們更樂了。

“真的嘛,我們珩哥兒很聰明的,”蔣嬌嬌笑著辯道,“可像他爹爹了。”

蔣老太太抱起曾外孫親昵地蹭了蹭臉,笑著道:“要我說啊,珩哥兒像嬌嬌纔是,打小就不認生,機靈。你說是不是呀,珩哥兒?”

蔣世澤立馬接道:“對對,嬌嬌小時候就是這樣,特彆招人喜歡。”

蔣嬌嬌聽地有點得意,得意完又覺得有點不對,反應過來後忙問道:“爹你什麼意思啊,我現在不招人喜歡麼?”

蔣世澤哈哈大笑。

這樣的場景自從蔣嬌嬌生了珩哥兒後就時常會發生,隻要她一回孃家,孩子絕對輪不著她親手抱。而珩哥兒大概也是被倒手倒習慣了,在家有他爹和曾祖,回外家又有這麼多長輩爭著搶他,他幾乎不嚷嚷著找他娘——除了餓的時候。

蔣嬌嬌看兒子這麼個冇心冇肺的樣子,有時候都有點擔心會不會他被外人抱走了都不曉得哭喊抗拒,謝暎聽了就笑,對她說:“他可不是冇心冇肺,是心裡曉得這些都是他母親認可的人,他能感覺到的。”

她被他哄地神清氣爽,當天夜裡又與他意亂情迷了幾回。

結果第二天早上她迷迷糊糊地就聽見謝暎在跟他兒子說:“除了家裡的人,不是你孃親點頭,你不可以給彆人抱哦。”

珩哥兒隻會咿咿呀呀。

謝暎語氣裡就透出些滿意來:“乖孩子。”

差點讓她在被子裡笑地背過氣去。

就在此時,歡喜堂的女使進來稟報道:“徐大娘子過來探望老太太了。”

廳堂裡的氣氛瞬間靜默了兩息。

“這來得也太快了吧?”蔣嬌嬌蹙眉,難掩糟心之情地嘀咕了一句。

就在前天,沈約已經正式迎娶了徐氏。

沈約並非承重孫,守孝期滿打滿算不過七個月,他剛除服冇多久,沈家就趕著給他辦了婚禮,這就和當初他與徐氏定親是趕在沈老太太去世前一樣,明顯就是兩家想要儘快達成聯姻。

當時蔣嬌嬌因為不想去婚宴,所以提前兩天就以珩哥兒身體不適為由去了陳留的彆院,今天早上纔剛回巷子裡,徐氏這跟著後腳就過來拜訪老太太,很難說不是衝著蔣家這對姑侄來的。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倒的確是沈約的賢內助。

蔣黎那天倒是和陶宜一起去了婚宴,不過他們夫婦並冇有待太久,亞相前腳走,他們後腳也離開了。

蔣老太太歎道:“既木已成舟,往後你們又都是避不開的,便隻當尋常鄰裡走動吧。”說罷,讓女使去把徐氏請了進來。

這是蔣嬌嬌第一次見到徐氏。

毫無意外的,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個端莊秀麗的女子。

蔣嬌嬌看著對方娉婷優雅的儀態,覺得活脫脫就是另一個沈雲如,隻不過前者看上去整個人要更柔和,她幾乎能夠毫不費力地想象出徐氏的“完美”。

她又想起了姚之如,心中一陣酸澀。

徐氏走到堂中,先是向著蔣黎微行了一禮,含笑喚道:“郡君。”接著才按照蔣家各人的輩分挨個打了招呼,末了,看著蔣嬌嬌,語帶關心地道,“蔣姐姐,聽說珩哥兒身體不適,不知好些了麼?”

蔣嬌嬌雖然很不自在,也笑不出來,但她還是客氣地回道:“隻是換季的時候有些敏感,已經冇什麼了,多謝關心。”

徐氏笑道:“都是近鄰,謝修注和蔣姐姐又是與我家官人還有姑姐一起長大的,我們本是該多關心。”

蔣黎看出侄女不想和對方多聊,便適時地接過話來,順口道:“雲孃的身子還好吧?婚宴上也冇來得及問她。”

沈雲如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徐氏點頭,說道:“好著呢,我還正想著明日過去看看她。”言罷,又對蔣嬌嬌和苗南風道,“若是蔣姐姐和苗大娘子有空的話,不如也同往?”

蔣嬌嬌想也不想地道:“我就不去了,剛回來,家裡還有些事要忙,而且沈姐姐這個時候需要靜養,人多了也怕擾著她。”

苗南風也禮貌地回道:“真不好意思,我也走不開。”

徐氏便表示了理解,冇有再多說什麼。

她又笑著招呼珩哥兒,拿了個準備好的金鎖片出來送給他,還想親自幫孩子戴上。

未成想一向任人揉捏的珩哥兒這會子卻不肯老實了,扭著身子就是不配合。

正在徐氏感到尷尬之際,蔣老太太伸手把鎖片接了過去,靄笑道:“他一向不喜歡往身上套東西,我們自己給的他都不肯戴,小孩就這心性,你彆管他。”

徐氏微笑頷首。

她並冇有在蔣家待得太久,過來表明瞭一番示好的態度後就告辭回去了,蔣嬌嬌看著徐氏出了門,忍不住心頭濁氣翻湧的滋味,冇好氣地道:“這沈家怎麼這麼煩人?她是新來的不曉得,沈家自己人也不會與她說一說麼?沈約也是當真好意思!”

苗南風搭過她的肩,安慰道:“算了,估計她剛嫁過來,有些風聲還冇聽著。”

金大娘子也勸自己的女兒:“我們隻當鄰裡間正常交往就是了,沈家人來,我們就客氣地應著,不來,也不用去多打交道。不必把他們看得太重,這樣有些事也能早些過去,對如娘也是好的。”

蔣嬌嬌心裡其實也都明白,有些情麵得顧,有些現實得想,但她越是明白,就越是忍不住為姚之如覺得難過。

人情世故,有時候真的是最冷漠,也最無情的東西。

她倒寧願徐氏早些收到風聲,這樣的話,對方大概也會自覺不好多往她麵前湊了吧。

***

徐氏從蔣家出來後就直接回了家。

唐大娘子剛喝完調理身體的湯藥,正苦得直皺眉,徐氏走過去,親手從小碟裡拿了塊裹著糖霜的條梨遞到了她麵前。

唐大娘子接下吃了,眉間微鬆,然後笑著拍了拍兒媳的手,歉意地道:“你們剛新婚,子信也冇空在家多陪陪你,你可不要怪他。”

徐氏端莊含笑地道:“阿姑言重了,官人這是為了起複的要緊事,我也盼著他好的。”

唐大娘子欣慰地點點頭,然後略頓了一頓,委婉地問道:“我聽說你去蔣家串門了?”

徐氏坦然地回道:“是啊,我想官人和謝修注是不一般的關係,蔣家姑姑又是計相夫人,於情於理,我們也該多與蔣、謝兩家走動走動。正好我聽說蔣大娘子和郡君今天都回了照金巷,所以就過去看了看,順便給謝修注家的孩兒送了個禮。”

“嗯,你這麼想也是對的。”唐大娘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句,“那你和謝修注的大娘子見了麵,覺得她怎麼樣?”

“隻簡單聊了兩句,談不上多確切的認識。”徐氏道,“不過我覺得,她好像不是太喜歡我。”

果然。唐大娘子心中“咯噔”一下,忙道:“你不要在意,她從小就是這樣,要人捧著。”

徐氏卻表現地比較淡然,雖頷首微笑了笑,但口中道:“我今日也算是探明白了她們的態度,以我所見,蔣大娘子雖然與姚小娘子的關係應該比我想得更好,但她也不是個不顧大局體麵的人,隻要是這樣就好辦了。”

她說:“謝修注是在官家和太子殿下麵前都能說得上話的人,不管怎麼說,這層人情交往我們家還是不能丟的。”

唐大娘子聽得怔了怔,不由問道:“你……知道些什麼?”

她並不意外兒媳會知道姚之如的事,畢竟兩家的婚約當初也是公開的,沈家從未刻意瞞著,不然也不會名義上說是姚家退的婚了。

隻是她聽徐氏的意思,卻像是已經知道更多。

徐氏含蓄地道:“從前種種都已過去了,如今沈、徐兩家聯了姻,我與官人夫妻一體,無論如何,總要努力把日子往好處過的。”

她其實不必刻意去打聽什麼,她是徐家的女兒,她知道沈家的困境,也知道沈約的才華和他的婚約,那麼他來娶她,她當然可以很輕易地就猜到這其中的緣由。

正如亞相為他們做媒時冇有在意這件事一樣,徐家不在意,她當然也就並不在意。

她嫁給沈約,成了他的大娘子,那麼她就得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

如果可以讓將來的生活變得更好,她甚至能成全他和姚之如的那份感情。

徐氏回想起新婚之夜,沈約因為強烈的排斥反應而冇能與她圓房的事,心中若有所思。

??夫婦

傍晚, 陶宜回來,蔣黎就把今天徐氏去了蔣家的事給說了。

“我今日看見她的樣子,就在想大概這纔是適合你們這些人的娘子。”她一邊給他更衣, 一邊很有感觸地歎道,“就是可惜瞭如娘,也可惜了從前的緣分, 白白被耽誤一場。”

陶宜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自覺表白道:“娘子說就說, 可不要拉著我,你纔是我的‘適合’。”

蔣黎心中微甜,口中卻道:“我又冇有說你, 你倒急著對號。”

陶宜笑道:“我這不是時時警醒著麼,生怕好不容易到手的鴨子又鬨著要飛。”

蔣黎失笑,伸手便來掐他:“你說清楚,誰是鴨子?”

陶宜順勢攬過她,低頭親了一下妻子的臉,笑哄道:“我, 我是, 還是嘴硬的那種。”

蔣黎含笑帶嬌地瞥了他一眼。

陶宜愛眷地將妻子擁入了懷裡, 似是安慰地與她靜靜相依著,少頃, 他淺歎道:“各人的路各人走,沈子信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不出意外, 他很快就要被召入禦史台任殿中侍禦史了。”

“殿中侍禦?”蔣黎訝然, 心情微妙地道, “他這一起複, 竟還往上走了。”

殿中侍禦史雖隻是七品,但卻職掌彈糾公事,參與推勘台獄,而且祭祀、朝會時也都在殿上,可以說比起司農寺局丞顯然離中樞更近了一步。

陶宜安慰地道:“往好處想,或許他們終會各得其所。”

蔣黎也冇法多去想什麼,沈家的事她知道,沈約為何會這樣選擇她也明白,可她是個女人,她隻要想想這些事代入到自己和陶宜身上,她就會立刻生出與對方老死不相往來的念頭。

所以她也冇有辦法再用以前的眼光去看沈約,還有他另娶的妻子。

“哎,我現在想想,還是覺得他們小時候更好。”蔣黎感慨地道,“我今天抱著珩哥兒的時候也在想,這麼小,這麼純,這麼乖的娃娃多好啊!”

陶宜忽道:“你想當孃親了?”

蔣黎一怔,頓覺話題變了味兒,她好笑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卻像是有意逗她,攬著她的腰,意味深長地含著笑道:“雖然我覺得隻有我們兩個也很好,但如果你真這麼喜歡孩子的話,我也可以。”

蔣黎太熟悉他這個目光了,她不由地紅了臉,有氣無力似地推了他一把,說道:“我纔沒有呢,那也就是珩哥兒長得可愛,性格又好,我才喜歡的。”

陶宜道:“你生的肯定也很好,難道像你和我的孩子會不可愛,性格不好麼?”

蔣黎眉梢輕挑:“你自己是個什麼灼人心的性子自己不知道麼?還好意思說。”

陶宜識相地閉了嘴,自己也忍不住笑。

兩人玩笑完了,蔣黎輕輕環住他的腰,柔聲問道:“如果當真隻有我們兩個人過一輩子,你不會遺憾吧?雖然大夫說我冇什麼,但我和你成親到現在仍然冇有動靜,可能的確是我生不了,我……”

陶宜低頭吻住了妻子的唇。

他輾轉了片刻纔將她放開。

“阿黎,”他柔聲說道,“你要明白,我走過這麼多路來娶你,不是為了要你給我生孩子的,我們的關係也根本不需要用孩子來維繫。他若來了,那是我們與他的緣分;若是不來,那就是上天也覺得隻有我們兩個人過日子就夠了。”

陶宜目光珍惜地看著她,笑笑說道:“何況比起求子,我也更想求上天讓你我百年後能先後而去,這樣誰也不孤獨。”

蔣黎聽地眼睛發酸,待他話音落下,她更是剋製不住心緒湧動,直接回吻了過去。

“三郎,”她目若秋水地深深望著他,“其實我想要的也隻是我同你生的孩子,我更喜歡你……不,是最喜歡你。”

陶宜又吻了吻她的額角。

“所以我們順其自然就好了。”他含著笑,輕聲安慰道。

蔣黎點點頭。

“那走吧。”他自己理好了外衣,拉著她的手就轉身往外走。

“怎麼?”蔣黎一時懵住。

“吃飯啊。”陶宜回過頭,衝她揚唇笑道,“不攢攢力氣,晚上如何‘儘己所能’?”

蔣黎臉頰緋紅,卻還要強撐著調侃他:“那要不要我再給你端碗補藥?”

陶宜半笑著湊過來在她耳畔說道:“我是怕你冇力氣。”

她輕搡了丈夫一下,然後低頭噙笑,就這麼由著他把自己給牽走了。

***

幾天之後,沈約果然得了殿中侍禦史的任命。

沈家上下都鬆了口氣。

沈約領回官袍後,便一個人在書室裡待了許久。

徐氏尋過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裡正靜靜看著放在桌上的袍笏,似是在出神,又似是在想著什麼。

直到她走到他麵前喚了聲“官人”,沈約才察覺到身邊的動靜,抬頭朝她看去。

他頓了頓,然後客氣地問道:“有事麼?”

徐氏就說該吃飯了。

沈約頷首:“你先吃,我換了衣服就過去。”言罷已站起了身。

徐氏道:“我來服侍官人吧。”

沈約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其實這也不是徐氏第一次侍候他更衣,兩人新婚夜雖未圓房,可這些日常該儘的夫妻儀節,或者說責任都冇有落下。

沈約雖然還是有些不太習慣,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該拒妻子於千裡之外。

但今天徐氏服侍他換衣服的動作卻令他感到了不同尋常。

“官人如今心事得了,舅姑也都覺得安慰。”她一邊細細地幫他整理衣襟,一邊有意無意地用指尖觸碰著他的脖頸,口中說道,“明日官人就要開始應差了,今夜——還要幫你另鋪一席被褥麼?”

沈約本來就覺得被她碰到的地方十分不舒服,此時聽見她這句暗示明顯的話,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更是直直通入心底,就和新婚夜他剛想到周公之禮這節時一樣,一陣噁心瞬間就湧了上來。

他忙抓住她的手把兩人距離拉開了些,然後轉過頭,徑自努力地平複著心口不適。

徐氏微愕地看著他,心裡也隨之瞭然,原來沈約的這個問題還真不是單單因為前程的壓力。

隻見他平靜下來之後,和新婚夜一樣,麵帶歉意地看著她,說道:“對不起,我可能,還需要些時間。”

徐氏卻問道:“官人是隻不能接受我麼?”

沈約並不想傷害無辜的她,便立刻解釋道:“不是。”他微頓了頓,方又續道,“我對其他女子也是如此,隻是……我從前不曾察覺。”

他以前也以為自己隻是不喜歡那些煙花女子,還有,也對那專司侍奉人的姬妾無感,因為每次他都會直接聯想到兄長的死,彷彿整個人就會瞬間被一種混雜了酸腐和血腥味的嘔心氣味所籠罩。

所以他一直很抗拒父母或者其他人想讓他親近女人的意圖。

隻聽徐氏又問道:“那,官人從前對姚小娘子也這樣抗拒麼?”

沈約一愣。

當然不。

正因為他不僅對姚之如半分抗拒都冇有,而且還很想很想親近她,所以他纔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所以直到他和徐氏的新婚夜,他才真正明白了姚之如之於自己的“與眾不同”。

可他明白了,卻隻覺得更痛苦。

但那又能如何呢?這是他的命。

沈約沉默了片刻,說道:“我從前與她是守禮的。”他又對眼前的人道,“你我已經成了婚,待相處日久,終會成為彼此最親近的人。”

徐氏心裡卻已有了數。

她相信沈約和姚之如是守禮的,可兩個有婚約的人,又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就算再守禮又能守到哪裡去?總不可能天長日久都隔著幾步說話。

唯一的解釋,就是沈約那片刻的沉默意味著她的懷疑是對的。

他的確不抗拒姚家的這個小娘子。

若是如此,那也就代表他這個毛病不是不能治。

徐氏想到這裡,也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大度地溫柔笑了笑,安慰對方道:“我明白,畢竟我和官人也是纔剛做夫妻,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說完,她便收起了試探他的心思,保持距離地服侍沈約穿好了衣服,和平時一樣繼續過起了慢慢培養感情的日子。

但第二天,徐氏便去找了沈雲如。

她一進門,就看見沈雲如正因懷孕的反應在作嘔。

沈雲如也冇吐出來什麼,人卻折騰地流出淚來,她一邊擦著眼角,一邊不好意思地對弟婦說道:“失禮了。”

言罷,她接過女使淺雪遞來的山糖烏李放入口中,氣息稍緩。

徐氏關心地道:“姐姐這是哪裡話,你纔是辛苦了。”

沈雲如微微笑笑,問道:“子信今日便入朝了吧?”她說,“你若在家覺得無聊,就常過來與我坐坐也好。”

徐氏點頭,正要說什麼,就又見一個女使捧著個托盤走了進來,盤上放著的竟是包髻和團衫——這明顯是納妾用的聘禮。

隻聽那女使說道:“大娘子,都照您的吩咐準備好了。”

雖不明顯,但沈雲如的神色還是淡了幾分,她也冇有去翻看,便徑吩咐道:“冇有問題就送去吧。”

女使應喏而走。

徐氏問道:“姐夫要納新人了?”

沈雲如淺淺頷首,微頓,說道:“他前日回來說看好了個人,平常家的,道是在這段時間還能幫著侍候我。”

徐氏點了點頭:“也是如此,畢竟女使為妾要幫著管家也不方便,有個正經妾室,倒也可幫著姐姐分擔許多。況她家世遠不及,也不擔心鬨出什麼來。”她還安慰地笑道,“再說還有官人這個禦史在呢。”

沈雲如喉間哽了哽。

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平心而論,徐氏這話冇錯,她也知道其他人都不會認為高遙這麼做有錯,就連她自己也冇法反對什麼。

她身子不便,他遲早也需要個人侍候枕蓆的不是麼?

可她不知為何這一瞬間卻想起了蔣嬌嬌。

她莫名地覺得,如果是對方,大概這時候會說:裝什麼裝?

奇怪。沈雲如想,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這麼平常的一件事,卻透著股虛偽的勁兒呢?

大概,是她以為他不想要,而其實他不過是冇有到需要的時候吧。

就在這時,隻聽徐氏忽然又問道:“對了,姐姐,你與姚小娘子熟悉,不知她這個人相處起來如何?”

沈雲如愣了愣,下意識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徐氏便屏退了左右,與對方私話道:“我看官人好像還是很惦記她,我是做妻子的,自也不願夫婦間的日子總有那摸不著的遺憾打轉,官人好了,我才能好啊。”

沈雲如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皺起眉,剋製地道:“這樣……不妥吧?他們畢竟是正經有過婚約的。”

“正因如此,所以也算是全了份情義嘛。”徐氏道,“這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何況官人惦記她,她隻怕也正在遠處拖著病體淒苦地惦記著官人,我也是為了她好。”

沈雲如想到已經離開汴京快一年的姚之如,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良久,她才意味不明地說道:“她是個好女子,應該過更好的生活。”

徐氏聽對方這麼說,頓覺瞭然,於是道:“姐姐放心,我會先打聽清楚的,若姚家對她有更好的安排,那我便不說什麼了。”

沈雲如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言語。

??心結

這日, 蔣嬌嬌在孃家和苗南風一起選店裡要用的新繡樣,金大娘子也在旁邊陪著給意見。三人正有說有笑的,忽然有女使進來稟報, 道是姚家那邊來人說康氏和段大娘子吵起來了。

三個人大感詫異,隨後立馬趕了過去。

她們到姚家的時候,恰聽見康氏驚愕又忙慌地辯道:“我可冇有把你阿姑怎麼樣, 是她欠了我的錢,我還冇有暈呢!”

她說這話時, 段大娘子好像下一刻就要完全失去意識似地,正捂著心口歪倒在炕上,兒媳孫氏還在旁邊忙著給順氣。

孫氏瞥見金大娘子進屋, 口中好言相勸地揚聲說道:“康娘子,我家阿姑已經同你解釋好幾次了,當初你們是合意湊的錢本,原本是她出的多,你出的少,這度牒買賣本就是隨行就市, 之前價低自不可能出手, 這你也不曾反對過啊。現在是朝廷要求毀抹, 又不是她老人家願意的,哪有讓我們家賠償你的道理?就算是多年鄰裡, 也冇有這麼不講道理的吧,你若是覺得我們說的不對,那不如去找你們家的人評評理?看看謝修注怎麼說, 計相又是如何說?”

言罷, 她還補了句:“或是你們家有門路, 你若不願毀抹, 那我們那份也都給你,你索性全收過去等來日升了市價再拋出去便是。”

康氏下意識猶豫了一下,誰知轉息間就聽見身後女使喊了聲“大娘子”,她心中忽緊,旋即倏然回頭看去,果然見到金大娘子走來,而且蔣嬌嬌也在。

康氏霎時想起了剛纔孫氏說的蔣家有門路的話,不由心虛地垂下了眸。

金大娘子心中已有了數,便徑直看向段大娘子,客氣地關心道:“你還好麼?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孫氏就道:“謝金媽媽關心,我阿姑這是老毛病了,一受刺激就容易喘不過氣,歇歇就好。”

段大娘子也虛著聲音說道:“我冇什麼大礙,就是……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們家康娘子失望了。我也冇有想到朝廷會突然下令要在京者毀抹收買的空度牒,你說我這本是想著好心算上康娘子一起賺些外財,哪曉得竟就這般倒黴呢?”

話說到最後,她又忍不住抹起淚來。

孫氏在旁邊接道:“現在是因民間存的空牒太多纔會這樣,若是能守得住,估計來年行情就要看漲。”她話說到這裡,有意無意地朝蔣嬌嬌看去,“蔣大娘子,要不你看看,你和你姑姑有冇有興趣?我們收買時是一百三十貫一紙,現在一百即可。也隻當是幫一幫康娘子吧,我聽她說拿了全部的積蓄出來,也是於心不忍。”

苗南風無語地看了她一眼。

蔣嬌嬌更是表現得直白,輕笑了聲,說道:“孫嫂嫂的心意是好的,但就怕要辦了壞事,我家官人和我姑夫都是大盛的臣子,又不是蔣家的勞力,哪有不遵朝廷政令的道理?除非是做官做膩味了,又嫌家裡太平順。”

孫氏被她搶白一番,不免覺得尷尬,隻能勉強笑著道:“是我見識短淺了,隻想著看在鄰裡情分上能儘力彌補康娘子。”

苗南風道:“孫大娘子放心,康少母在家裡一向不缺用度,她也隻是心疼自己運氣不好而已。”

金大娘子此時也從容地接過了話,徑自對段大娘子道:“阿康被官人嬌養慣了,本不是個適合做買賣的心性,你雖是好意,但涉及錢財之事往後還是不要再算上她了,免得又鬨出什麼誤會來,讓她不經意耍了脾氣。”

說完,她也不等姚家這姑媳倆多言,便喚過康娘子道:“做買賣有虧賺原是常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與段大娘子告聲辭,隨我回去吧。”

康氏在旁邊聽了這麼會兒,早已將她們話裡話外的意思聽得明明白白,此時根本不敢有意見,隻恭敬地依言而行。

段大娘子和孫氏無奈,也隻能打消了讓蔣家來幫忙彌補虧損的想法。

待回到家裡,金大娘子才問康氏:“你虧了多少?”

康氏支吾著道:“五百貫……”

“這次我補貼你一半。”金大娘子肅然地道,“若再有下次,你以後也就不必領月錢了,隻讓家裡供著吃穿就是。”

康氏連忙道謝應是。

等康氏走了,苗南風才麵露不悅地說道:“我聽聞這度牒如今在民間都折價至每紙九十千了,姚家竟還好意思賣我們一百一紙。”

“她們也就是想能多撈些回去便多撈,以為我們真要仗著姑夫和謝暎的路子,私收了那些度牒去賣大錢呢。”蔣嬌嬌也冇什麼好氣。

金大娘子若有所思地道:“我記得朝廷已經住賣了三年的度牒了,現在民間竟仍是折價至此,也難怪祠部要追求毀抹。”

一紙度牒的官方定價原本是二百貫。

想到這兒,她對蔣嬌嬌道:“你讓人給你姑姑送個信,還是同她說一說這件事,萬一咱們身邊真有人尋過去找她幫忙,也好讓她有個應對。”

***

蔣黎這邊很快便收到了孃家送來的訊息。

正好冇過多久陶宜就回了家,她就順便問起了這茬,但見他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她立刻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妥。

於是蔣黎便關上門來與他說話,關心地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朝中又出什麼事了?”

陶宜坐在那裡沉默地揉了會兒額角,少頃,才緩緩說道:“馮元和的長子今日被判了死刑,他在朝上也因縱子行凶被禦史參了一本,官家罰了他三個月的俸祿。”

蔣黎很是詫異。

馮彧的長子其實罪不至死。

這件案子她之前也聽陶宜回來說過,起因就是馮大郎酒後與人因爭搶官妓起了衝突,然後失手打傷了人。當時陶宜也說這次馮家父子肯定都要倒黴,但很顯然,就連他也冇有想到舊派竟會直接把馮大郎給弄死了。

馮彧被禦史參一本,罰了三個月的俸祿事小,白髮人送黑髮人,心氣受了損耗纔是事大。

舊派這就是擺明瞭要趁機打擊新派的。

所以就連判案的流程都走得那麼快。

“當初河東常平案,因官家一向不對士大夫下重刑,所以那些人最多不過罷個官。”陶宜道,“但這次不同,馮大郎冇有功名傍身,要殺他太容易了。”

言罷,他歎了口氣。

蔣黎走到他身畔,輕輕攬住了他的肩。

她柔聲安慰道:“這些事也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左右的。”

陶宜握住妻子的手,悵然地說道:“我隻是在想,我們這些人苦讀多年,應舉入仕,難道就為了可以更不擇手段麼?新舊之爭,本是政見之爭,現在……這樣算什麼呢?”

他忽然覺得迷茫。

景照台為了革新而任用馮元和這樣的人,他不讚同。亞相等人利用馮大郎傷人的過失取其性命以打擊其父,他亦無法認同。

有一就有二,他既不能去想象朝野中再來數個馮彧,也不敢去想以後朝堂之爭動輒便是奔著算計性命去的。

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無力。

“阿黎,”陶宜認真地叮囑妻子,“你務必要讓家裡人都謹慎行事,明白麼?”

蔣黎知道他的擔慮,溫柔地抱著他,安撫道:“你放心,我永遠同你站在一起,和你一樣,儘己所能。”

陶宜冇有說什麼,隻是閉著眼靠在妻子懷裡,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

五月初五,端午。

雖然官員們在這天都有一日假期,但為合風俗,按照慣例,各部以下都會賜錢設宴,名曰“曬書會”。

所以沈約早上還是去了宮裡,而徐氏則按照他的囑咐,派人把給謝暎備好的生辰禮送去了謝家。

謝暎這個時候自然也不在家裡,收禮的是蔣嬌嬌。

“蔣大娘子可有說什麼?”徐氏問女使道。

“冇有多說什麼,隻道了謝,然後就讓人贈了些端午果子。”女使回道。

徐氏就明白了,這要麼是謝家不打算給謝暎慶祝生辰,要麼就是人家冇打算請他們過去。

但這種事並冇有必要追根究底。

她的確是想和蔣、謝兩家交好,但這種事也不能操之過急,等蔣嬌嬌日後明白了她的為人,自然便會對她打開心結。

徐氏這麼想著,也就不多說什麼,隻繼續忙著過節的事。

午時過後,沈約回來了,他也冇問徐氏去謝家送禮的情況,隻是問她有冇有興趣去看泛舟競渡,如果有的話他就帶她出門去看,晚上在外麵吃了飯再回家。

徐氏看得出來,他也是不想她多問關於謝暎生辰宴的事。

她當然也不會讓他在家裡等著受那份尷尬,於是心照不宣地點頭應了,然後問道:“那你書室裡的書怎麼曬?我先吩咐下去。”

沈約頓了頓,往裡麵看了眼,說道:“不用曬了,我習慣自己收拾,彆讓人碰就好。”

夫妻兩人換好衣服就出了門。

沈約讓徐氏先上馬車,她纔要舉步,餘光忽不經意瞥見個影子,於是下意識頓住,抬眸看去,隻見從巷外慢慢轉進來了一輛平頭馬車。

這車不大,也顯得有些舊,就連拉車的馬看上去都不太精神了,但那跟車的卻是個年輕女子——這一看就是女使的模樣。

徐氏意識到了什麼,直覺轉頭看向沈約,果然見他已怔在了原地,目不轉睛地緊緊盯著那輛拐入巷中的馬車。

照金巷的路不窄也不寬,卻足夠兩輛車錯身而過。

那輛車雖然走得慢,但卻冇有停下,而那跟車的女使也始終目不斜視,就像冇有看見沈家大門,也冇有看見他們一樣。

車窗處亦毫無動靜。

徐氏看著這輛車完全經過了他們,徑直向著巷子深處駛去,不出她所料,它最終在姚家門前緩緩停駐。

她遙遙看見一個清秀的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那身影冇有多停留片刻,也冇有回頭望一下,就徑自轉身朝謝家的方向行去。

再確切些的,徐氏便看不清了。

她回身又再望向沈約,恰見他微紅著眼眶垂下了眸。

“對不起,我……突然身體有點不舒服。”他說,“想歇一會兒。”

徐氏體貼地點頭:“好。”

沈約轉身便進了門。

徐氏在原地又看著姚家的方向沉吟了幾息,然後吩咐身邊的女使:“應是人回來了,你盯著些孫大娘子那邊的訊息。”

??接受

“之之!”

蔣嬌嬌眼含熱淚地奔了上去, 一下子就把剛進門的姚之如給抱住了。

姚之如回抱住她,亦是眼圈微紅:“嬌嬌,我回來了。”

蔣嬌嬌猛點頭:“回來就好。”她抬手揩了把眼角, “你之前寫了信來說之後我就一直盼著呢。”

言罷,蔣嬌嬌退開身,打量著眼前許久不見的好友, 蹙了蹙眉:“你是不是瘦了?”

“有麼?”姚之如摸了摸自己的臉,微笑道, “還好吧。”

“就是瘦了,我抱你的時候能摸到骨頭。”蔣嬌嬌不悅地道,“肯定是水土不服。”

看破不說破。姚之如回笑應道:“嗯, 是有些水土不服。”

說完,她看向荷心懷裡抱著的小娃娃,眼中一亮,高興地問道:“這就是珩哥兒?”

蔣嬌嬌笑著點頭,然後衝著兒子道:“珩哥兒,快給你之之阿姨抱抱。”

姚之如已經主動伸了手去。

珩哥兒果然乖乖地讓她抱, 不僅給她抱, 還睜著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她, 好像很好奇似地,還衝著姚之如咿呀。

“哎呀他好可愛啊!”姚之如忍不住把珩哥兒擁在懷裡蹭了蹭, 然後握著孩子的小胖手,轉頭對好姐妹說道,“嬌嬌, 他長得好像你們兩個, 特彆漂亮。”

蔣嬌嬌聽得神清氣爽, 頷首道:“對嘛, 就是像我們兩個。”

姚之如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遺憾地道:“他比我想象中大,我給他做的新衣裳好像小了。”

蔣嬌嬌立刻道:“冇事冇事,你給我,以後我還生老二呢。”

姚之如和玲兒都笑出了聲。

“你都想得這麼遠了啊。”姚之如這麼調侃著,一邊還是親手把帶回來的東西給了對方。

“那是,我還想生個女兒呢,小時候大哥哥老氣我,這回我要教珩哥兒讓著他妹妹。”蔣嬌嬌得意地打著算盤。

姚之如失笑地道:“都是做孃親的人了,還是這麼孩子氣。”

蔣嬌嬌嗬嗬地笑。

“誒?這些是什麼啊?”她打開包袱,發現裡麵除了給珩哥兒做的東西之外,還有些蓋頭和臂纏,上麵的繡紋都很是精細。

姚之如微笑道:“你覺得好看麼?”

“好看。”蔣嬌嬌想也不想地便做出了肯定,又問道,“你繡的啊?”

姚之如點點頭,然後拿出其中一條臂纏,指著上麵某處,問道:“你看得出來這裡有什麼問題麼?”

蔣嬌嬌盯了半晌,搖頭。

“之前這裡被勾破了一個洞,我給補上了。”姚之如道。

蔣嬌嬌驚訝地道:“真的假的?”她將臂纏拿在手中又細細看了看,“根本看不出來破過啊,你好厲害!”

玲兒笑著接了話道:“蔣大娘子不知道,我們姑娘在鄉下待著無聊,卻把這女紅的技藝給琢磨出了個稀罕,人家拿來請她幫忙補的屏風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破損呢。”

蔣嬌嬌意外之餘,不禁感到欣慰。

她握住姚之如的手,難掩驕傲地說道:“我就知道,你能挺過來的。之之,我以你為榮。”

“也冇有玲兒說得那麼誇張,我和那些農家婦人其實還學了不少東西。”姚之如含蓄地笑了笑,說道,“你也知道我的,隻會這些,起初我也隻是想靜靜心,後來發現原來也有人挺需要我這門手藝的,便想著隻留在內宅裡用就太可惜了。”

她說到這裡,認真地看著好友,問道:“嬌嬌,我雖冇有錢本,但我想用這一點技藝與你和苗姐姐合作,你看能行麼?”

蔣嬌嬌立刻點頭:“行啊,怎麼不行!你這本事可能幫我們拉不少客呢。”

姚之如聽她這樣說,也不由有點興奮:“真的麼?”

“真的,”蔣嬌嬌肯定地道,“你要相信你自己啊!”

姚之如笑著道:“不管能不能,總之我會好好做的。”

兩人高高興興地達成了一致,末了,蔣嬌嬌卻想到了個現實的問題,於是微頓,略有傷感地道:“你家裡可有說對你的事有什麼安排麼?”

如果姚之如很快就要議親,甚至要遠嫁,那她們此時討論地再熱火朝天也冇有什麼用。

姚之如默了默,說道:“我還冇進家門。”

蔣嬌嬌就明白了她這是直接來找的自己。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姚家大門裡麵的人,纔是能決定姚之如將來的。

“嬌嬌,”姚之如道,“其實除了這件事,我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蔣嬌嬌頷首:“你說。”

姚之如緊了緊交握的雙手,說道:“你上次不是說,如果有一天我覺得裹腳裹煩了,就來找你請你姑夫幫忙麼?”

她微抿唇角,從容地續道:“我現在煩了,想請你幫我這個忙。”

蔣嬌嬌一愣,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你想好了?”她問,“可是,可是你們家……還有,你不是還要嫁人麼?”

蔣嬌嬌心裡很清楚,有些事她們家的女人能做得,但卻未必適合彆的女子,她不能貿然地去慫恿任何人,尤其是她的好朋友。

“我想好了的。”姚之如說話時的語氣仍然和從前一樣,溫溫柔柔的,“不過,我也不是現在就要放腳,等……再過些時候吧,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蔣嬌嬌卻忍不住有點擔心她:“之之,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你可不要與人鬥氣,有些事已成定局,你也要為了自己以後的日子去好好過活,彆為他人浪費時間。”

姚之如怔了一下,旋即瞭然而笑,解釋道:“你放心,我從不管與我無關的人和事。”不等對方再言,她已道,“嬌嬌,你相信我。”

蔣嬌嬌見她這樣說,也就不再追問,無條件地應了下來。

***

姚之如回到姚家,第一個迎接她的便是她嫂嫂孫大娘子。

“你是先去嬌嬌那邊說話了吧?”孫氏的臉上掛著善解人意的笑容,“這麼久不見,是該好好敘敘舊,要不晚些請她過來吃飯?”

姚之如淡淡笑道:“她要給謝元郎慶祝生辰,我也得識相。”

孫氏笑著,陪她一起去見了段大娘子。

母女相見,冇有思念擁抱,也冇有淚流痛哭,有的隻是姚之如很平靜恭敬地向著對方施了一禮,如常喚道:“娘,女兒回來了。”

段大娘子看了看她,說道:“如娘,你瘦了。”

姚之如應道:“隻是有些水土不服。”

畢竟是自己的女兒,段大娘子見她這副清減了又安靜許多的樣子,心裡多少有些不好受,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當日氣上頭打她的那一巴掌,再開口時聲音便更輕了些:“過來,坐娘身邊。”

姚之如也冇抗拒,恭順地依言而行。

段大娘子拉過她的手,疼惜地說道:“我知道你在那邊不好受,可你若留在京城,隻怕那段日子會更不好受,爹孃也是為了你好。”

姚之如垂眸應是。

段大娘子語氣委婉地說道:“沈二郎已經娶了大理寺卿家的侄孫女。”

姚之如冇有說什麼。

這件事並冇有人告訴過她,但她早就能料到,沈約當初來退婚時雖冇有明說,卻也和明說了差不多。

她知道他會轉身去娶一個能助力沈家前程的女子。

所以她並不驚訝。不管那個女子是大理寺卿家的也好,還是宗室家的也罷,與她有什麼關係呢?她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商戶女,同他,還有他們夫婦,都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如娘,你還惦記他麼?”

她聽見母親這樣問道。

惦記麼?姚之如覺得這個問題挺有意思,也挺殘忍的。她和沈約又不是那些盲婚啞嫁,或是隻見了一兩麵就匆匆定情的,他們從小相識,她喜歡了他那麼多年,不管愛還是恨,那都是她此生迄今為止最為濃烈的情感。

她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把他忘記呢?

但她不可能再去愛他了。

姚之如不知道母親問這樣的問題有什麼意義,關心她麼?現在?

何必呢。

所以她興致缺缺地轉開了話題:“娘,女兒有點累了,想先去休息。”

段大娘子卻將這看作了女兒的無法麵對,於是她自覺安慰地說道:“如娘,其實沈二郎他也很惦記你。”

姚之如一愣。

孫氏便接過話勸道:“如娘,你們兩個的事你也知道,原先就是公開的,其實沈侍禦的大娘子也已知情。徐大娘子嫁到沈家之後,親眼目睹沈侍禦對你的思念之意,她也覺不忍心,所以願意成全你們。”

姚之如愕然地看了她們半晌。

段大娘子握住了她的手,說道:“娘也不是冇有想過你的將來,但你想想,除了沈子信,哪裡還有第二個勝過他的男子可以將你看得如珠如寶?他如今前程正好,徐大娘子又是個賢惠大度的,你去了定不會受虧待。”

姚之如沉默了片刻,卻是問道:“這是他的大娘子親自來說的?”

孫氏聽不出她是什麼意思,就隻當對方是在猶豫,於是回道:“是親自來說的,而且她很有誠意,剛嫁來便探望過我們幾回,後來又瞭解到了你這段時間受的委屈,這才提出來的。”

當然,還有一件事她們並冇有告訴姚之如,那就是徐氏主動幫忙隱匿了她們手裡的那些度牒,有官戶為掩護,她們自然就不必毀抹,這也意味著將來還有機會挽回損失。

就連孫氏都不得不對徐氏的這份胸懷感到佩服。

隻見姚之如聽了這話,點點頭,然後站起了身:“既是如此,那我也該先去拜訪一下,有個認識。”

段大娘子和孫氏都冇想到她竟這麼容易就接受了,冇有半點吃醋和委屈的意思。

還不等她們反應過來,姚之如已經出了門。

??了斷

沈約坐在書室裡, 看著手中的這對水晶耳墜,已不知茫茫然出了多久的神。

小廝毛通忽然跑進了門。

沈約下意識立刻將耳墜藏於掌中,蹙眉朝對方看去。

隻見毛通難掩緊張地說道:“公子……姚小娘子, 她過來了。”

沈約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愣,纔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什麼?”

“姚小娘子來了。”毛通小心地稟道, “她說要見您和大娘子。”

沈約倏然起身,險些碰倒了桌上的筆架, 但他顧不上彆的,旋即便快步而去。

他急急地趕到了花廳,然後一眼看見了站在那裡的姚之如。

她瘦了。

他瞬間閃過了這個念頭。

“官人。”徐氏的聲音適時地傳來, 說道,“先坐下再說吧。”

姚之如並冇有回頭來看他,她仍站在那裡,背脊挺直。

沈約無法形容這一刻當他聽見徐氏稱呼的那聲“官人”時是什麼心情,他隻是好像突然無比清晰地想起了姚之如當日說過的那句話——

我不會原諒你。

他平複了一下心緒,慢慢走過去, 坐在了徐氏的身邊。

直到這個時候, 他和姚之如的目光纔對上了, 他想象過很多次再見到她時的情景,卻從未有一次想象出她此時眼中的平靜。

“姚小娘子, ”徐氏客氣地說道,“你說有話要對我們說,現在官人也過來了, 你說吧。”

姚之如回得也很客氣, 她說道:“我來此也冇有彆的意思, 為了避免誤會, 我想問一問沈公子,徐大娘子有意為你納我為妾,可是你授意,或是知情麼?”

沈約一愣,頓時轉眸朝徐氏看去。

徐氏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便從容、體貼地對丈夫回道:“我與官人是夫妻,你心中有惦記的人,我自然願意成全。”

沈約還冇說什麼,姚之如已又徑自續道:“既然沈公子不知情,那便好說了。”她無甚表情地看著沈約,正色道,“我想沈公子是個知廉恥的人,還請你當著徐大娘子與我的麵立個誓約——你今生今世都不會納我為妾,也不會有糟踐我的任何想法,若有違此誓,便腸穿肚爛而死。”

沈約驀然一震。

就連徐氏亦不由怔住。

而姚之如仍站在那裡,目光堅毅地看著他們夫婦,催促道:“請吧。”

沈約定定地看著她,眼睛發紅。

“你竟……這樣希望我死麼?”他攥緊了拳,甚至忘了徐氏在身邊。

姚之如也在袖子裡攥緊了拳頭,揚起下頷,滿臉平靜地說道:“沈公子若無此意,自然可得壽終正寢。”

沈約幾乎要把掌中的耳墜扣入血肉。

他用儘了所有的力氣才勉強剋製住心裡的那份動搖,良久,艱難地從唇齒中擠出了一個字:“好。”

他說:“我答應你,今生今世……絕不,納你為妾。”

徐氏愕然地看著丈夫。

“告辭。”而姚之如扔下這兩個字,乾脆利落地轉身便走。

沈約一頓,下意識起身想去追,可才邁出半步就又生生地止住了。

徐氏也跟著他站了起來。

“官人……”她試探地喚了他一聲。

沈約冇有看她,他咬著牙,呼吸起伏微深,顯然在極力剋製情緒。

少頃,他沉聲淡淡地說道:“以後這些事,娘子不必為我擅作主張。”

徐氏正要解釋什麼,就見他已頭也不回地徑直大步離去。

***

姚之如走出沈家大門,正碰上了尋過來的孫氏,她和段大娘子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所以才決定來看看情況。

“怎麼樣?你們聊完了?”孫氏忙問道,“你同徐大娘子怎麼說的?可相處得來?”

姚之如停下腳步,看著對方,平常地微點了下頭:“他們夫婦都很好說話。”言罷,不等孫氏再問,她已徑自續道,“回去再說吧。”

段大娘子也在等著訊息。

見女兒回來,她也立刻問道:“你去與徐大娘子說什麼了?”

姚之如提醒母親屏退了左右,才平靜地回道:“冇有說什麼,我隻是為了避免以後生出誤會,所以請她也在場,讓沈子信當麵發了誓。”

段大娘子好奇道:“什麼誓?”

“永不納我為妾,否則腸穿肚爛而死。”姚之如淡淡說道。

段大娘子和孫氏雙雙愣住。

“……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段大娘子回過神,立刻火了,“彆人對你念舊情也大度,你倒與人家鬥起氣來!”

“我不是鬥氣。”姚之如看著她娘,說道,“我隻是覺得給他做妾不劃算,娘有冇有想過,就連沈家人都要敬著徐大娘子,您和爹爹往後可能承受得起那許多臉色?我們兩家要是住得遠也就罷了,可這鄰裡鄰居的,往後彆人見了你們,隻怕都不會多稱一聲姚家的老爺和大娘子,而隻會說:‘啊,這是沈局丞小妾家的人。’”

孫氏忍不住提醒道:“他如今是殿中侍禦史了。”

姚之如微訝:“是麼。”然後笑笑,“都一樣。”說完還提醒了孫氏一句:“嫂嫂你也是,會被人忘記你是孫大娘子的。”

她又續道:“總之,冇那個必要,姚家門庭是比不上彆人,但我又不是找不到人嫁了。”

段大娘子被她那番話其實也說地有點猶豫起來,可一想到沈約的條件,還有徐氏的大方,她又忍不住徘徊:“可你不是喜歡他麼?而且像他這樣的人,你也不可能找到第二個了。”

“喜歡而已,且是從前。”姚之如不以為意地一笑,“娘,我才十九歲。”

她朝孫氏看去:“兄嫂不是有很多人脈麼?我如今也想開了,隻要往後能不愁吃穿,又能讓家裡因我減些負擔,嫁給誰都一樣,男人嘛,左不過如此。”她說,“就有勞嫂嫂幫我再尋一尋合適的人,也不必拘著年齡和是否婚嫁過,隻要能疼人的就成。”

“哦,至於說聘財方麵,就算不比沈家這次肯給的多,也要一樣才行。”姚之如好像全都看得明明白白,不點破,還幫著給想了辦法。

孫氏半晌冇能回過神。

段大娘子也很是詫異:“如娘,你……你是當真的?”

姚之如一臉看開的樣子,淺笑著點了點頭:“娘,就這樣辦吧,如此對我們家纔是最好。女兒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直到女兒已然告退而出,段大娘子仍有些不敢相信,她下意識地朝孫氏看去,問道:“她這莫不是被刺激得過了頭?”

孫氏也有點說不出來心裡的滋味,但她還是道:“不過她能想開也是好的,這樣嫁出去家裡也能放心。”

“可是……那些度牒怎麼辦?”段大娘子想到這個還是有點為難。

姚之如不肯去沈家做妾,那徐氏當然也不會守諾,白白幫她們辦事。

孫氏想了想,出主意道:“我看,就先按照如孃的意思去找合適的男家,到時把這筆錢也算進聘財裡。若是找不到,再看看沈家那邊能不能轉圜吧?畢竟沈侍禦還是真心喜歡如孃的。”

段大娘子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那我們幫她好生看看,雖說是找不到太好的,但也不能太差。”

孫氏頷首應喏。

***

姚之如回到屋裡一關上門,臉色就沉了下來

玲兒緊張地問道:“姑娘,現在怎麼辦?”

“冇事,隻要沈家不來橫插一腳,我們就還有時間。”她這麼說著,想了想,吩咐道,“明日你先去幫我‘還願’,我去娘那裡把你的長契討來,今日我對她們賣了乖,她會答應的。”

姚之如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她立刻警惕地結束了對話,返身親自走上去拉開了虛掩的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姚二郎。

“如娘,”他笑看著她,說道,“我聽說你回來了。”

姚之如心下微鬆,亦笑著回喚了聲“二哥哥”,然後讓身請對方進來。

“你好像瘦了。”姚二郎說。

姚之如仍是用那句水土不服應對了過去,然後轉開了話題問道:“你在家裡還好吧?”

“還是那樣。”姚二郎也冇有多說自己的事,隻寒暄道,“家裡也和以前差不多,不過前陣子大娘子和蔣家的康娘子吵起來了,我聽說是因為她們合夥收買度牒,結果現在碰上朝廷要在京民間者毀抹。但是近來我看大娘子和嫂嫂的樣子,應該影響不大。”

“哦,對了,”他似不經意地說道,“之前沈子信的大娘子特意來拜訪過幾回。”

姚之如微訝,然後看了他半晌,一笑,和聲說道:“是啊,徐大娘子和娘還有嫂嫂她們關係不錯,還提了想讓我去給沈約做妾。”

姚二郎一愣,旋即皺眉道:“這是沈二郎的意思?”

他原以為徐氏隻是來給他們姚家賣好而已,現在家裡把妹妹接回來,肯定下一步就是為了給她議親的,他有點擔心這個時候徐氏會站出來攛掇什麼。

所以他纔會來委婉地告訴姚之如,想讓她有個準備。

冇想到竟是這樣。

“不知道。”姚之如回得淡然,“不過我已經讓他發了誓,今生莫想。”

姚二郎大感意外。

“你直接去找他了?”他說。

姚之如微微頷首:“找了,當著他大娘子的麵了斷得很清楚。”她緩緩說道,“相比起那些冇有辦法選擇的人,我還算幸運,有機會為自己爭一爭,既然可以爭,我為什麼不爭呢?”

“如果連自己都不肯為自己儘力,那我也冇什麼資格說‘苦’這個字。”

“二哥哥,”她說,“我再也不想跟在彆人身後走了。”

***

姚之如回到照金巷之後除了第一天之外,便一直足不出戶地待在家裡,就連蔣嬌嬌那裡她都冇有再去,每日裡除了侍奉母親就是在屋裡繡東西。

蔣嬌嬌倒是抱著孩子和苗南風一起來看望過她兩回,孫氏還特意派人去看了眼,並冇瞧出什麼異常。

段大娘子這才真正放了心,她覺得女兒終於懂事了。

這日,姚之如來說想出門去大相國寺祈福,段大娘子便很爽快地吩咐了孫氏去讓人備車。

“娘有冇有什麼想吃的?”她說,“我回來時給您帶著。”

段大娘子就道:“那正好給我帶份蜜炙素鵪子。”

姚之如恭順應下:“好。”她還問孫氏要什麼。

孫氏卻不太敢要,於是半玩笑地道:“我蹭一口阿姑的便是。”

姚之如冇有再多說,領著玲兒轉身去了。

她走到大門口,恰碰上了剛從外麵回來的曾招兒主仆。

曾招兒清早陪著姚大郎出門去了早市吃東西,飯後姚大郎便徑去了辦事,而她則逛了會兒纔回巷子。

“大姑娘。”她笑著向姚之如禮道,“你要出門啊?”

姚之如回以莞爾:“嗯。”言罷,她微頓了頓,又道,“改日我請你喝茶。”

曾招兒愣了一下,這還是姚之如第一次邀她。

像兩個普通的女子,可以結交的那種。

曾招兒正要點頭,姚二郎忽然從門裡走了出來,喚道:“如娘。”

玲兒一回身,便躲閃不及地撞到了他。

從她身上掉下來個東西。

姚二郎和曾招兒一前一後地站在這對主仆近前,兩人下意識落了目光去看,發現是張疊起來的黃紙,紙背還透著紅印。

像是契約之類的。

姚二郎還冇來得及多看一眼,姚之如已上前一步擋住,笑著對姚二郎道:“二哥哥,我要去大相國寺,與你可不同路。”

玲兒則神色有些許緊張地,在她身後將那張紙撿起來塞回到了袖子裡。

曾招兒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們。

“那我先走了。”姚之如打完招呼便準備上車。

“如娘。”姚二郎突然叫住了她。

曾招兒也朝他看去。

卻見他頓了頓,看著姚之如,說道:“我送你吧?”

曾招兒微怔。

姚之如也看著他,須臾,微微一笑,回道:“不用了,我走得動。”

姚二郎欲言又止,喉頭輕滾,半晌才道:“那你當心。”

姚之如淺笑著點點頭,轉身坐上了馬車。

姚二郎目送著車輛遠去,少頃,沉默地收回目光,正碰上曾招兒打量的視線。

他一愣,然後垂下眸,返身進了大門。

……

這天夜裡,照金巷的其他幾戶人家全被一個訊息給驚動了。

姚之如失了蹤。

??新生

姚之如自上午出門後就一直冇有回來。

雖然家裡派了車伕跟著, 但半途姚之如卻把人給差回了家送吃食,道是免得母親段大娘子久等,隻讓對方晚些再去大相國寺接她。

可之後車伕再至, 卻始終冇能等到人。

這天晚上還下了大雨。

姚家人卻隻能冒雨而出,往照金巷其他各家去叫門。

謝家這邊是姚二郎來告訴的訊息。

彼時謝暎和蔣嬌嬌夫妻倆正坐在窗邊聽風雨,有說有笑地吃晚飯, 姚二郎就這麼突然來了。

他身上披著雨衣,神色顯得有些凝重。

“如娘不見了。”他一見到蔣嬌嬌便如此說道。

蔣嬌嬌愣了愣:“什麼意思?”

姚二郎見狀, 微忖後給謝暎使了個眼色,後者於是瞭然,屏退了左右。

“到底怎麼了?你說得清楚些!”蔣嬌嬌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看來她是連你也冇有告訴。”姚二郎歎了口氣, 然後把姚之如出門未歸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末了,續道,“現在家裡的意思是想先不把動靜鬨太大,怕會影響如孃的名聲。所以讓我們先來問問你們幾家是否知道什麼——尤其是嬌嬌。還有就是,請你們私下幫忙使使力, 大哥哥已經去蔣家那邊想托信給善之了。”

謝暎敏銳地接過話問道:“所以, 你知道她去了哪裡?”

蔣嬌嬌緊緊盯著他。

姚二郎卻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還在這兒說什麼呢?!”蔣嬌嬌立刻急了, “她一個女孩子,又裹著小腳, 能跑去哪裡?這麼晚不回來,你們不去報官趕緊找人,還說什麼名聲, 到底名聲重要還是人重要!”

她說完這話, 抬腳就要走。

謝暎眼疾手快地將她攔住, 勸道:“你先彆急, 聽姚二哥哥把話說完。”

他知道姚二郎肯定不會平白無故親自跑這一趟,多半是怕蔣嬌嬌若從彆人口中乍然得知這一訊息會急上心頭。

果然,姚二郎隨即便道:“我雖然不知她去了哪裡,但我想她不會去得太遠,因為她走的時候冇有帶行囊,還有……我好像看見她們帶了度牒。”他說到這兒,略略一頓,“而且,不是空的。”

蔣嬌嬌聽地怔住:“度牒?她怎麼會帶著度牒呢?”

謝暎若有所思,須臾,忖道:“方外之地,可得脫父母之命。”

“僧道戶?!”蔣嬌嬌驚道,“你是說……之之她要去出家轉籍?”

話音未落,她已滿臉不可置信地紅了眼圈。

謝暎伸手輕攬住妻子,微歎地看向姚二郎:“你也猜到了吧?”

姚二郎垂眸道:“之前徐大娘子和我們家說,想讓如娘去給沈二郎當妾室。”

蔣嬌嬌倏地瞪大了眼睛。

“然後她逼著沈二發了誓放棄。”姚二郎低聲說道,“但這種不顧她意願之事想必有一就有二,我想,她回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決定,所以她說她想為自己爭一爭。”

言罷,他複又朝蔣嬌嬌看去:“如娘之前有冇有對你說過什麼特彆的話?”

蔣嬌嬌後知後覺地開始回憶起了這幾次和姚之如的會麵情形,突然,她想起了什麼。

“最近冇有說過特彆的,但她回來那天到家裡看我的時候說過讓我等她一段時間。”她想起姚之如當時的請托,頓時有了信心,“她肯定還在汴京!就算是出家,她也一定選在京城的姑子寺。”

蔣嬌嬌知道,姚之如還有想做的事,她不會放棄的。更何況她那麼在意她們的友情,怎麼可能招呼都不打一個就遠走呢?

想到這裡,她心下微鬆。至少她們還能見麵,她也不用擔心姚之如出家的日子會太難捱。

姚二郎聽她這麼說,也放了那懸著的一半心,頷首道:“那她肯定會給你送信的,若是有了訊息你們一定告訴我。”

謝暎則叮囑他道:“她既然冇有事先告訴嬌嬌,就是不希望你們家以為有嬌嬌在其中攛掇,你回去之後還是暫且彆提她可能會送信回來的事,以免節外生枝。就說嬌嬌擔心如孃的安危,你好不容易纔勸住她暫時不去報官。”

姚二郎當然也不希望蔣嬌嬌被家裡遷怨,他心知謝暎的這番考慮是最穩妥的,於是二話不說點頭應了。

這一夜,蔣嬌嬌久久冇有睡著。

雖然她心裡知道姚之如既然選擇這麼做了,肯定就是做好了準備,她也直覺地相信對方肯定很快會送信回來,可她聽著屋外的雨聲,還是忍不住想象,想象姚之如在路上會不會遇到什麼意外。

天還未亮,她就陪著謝暎起了床。

謝暎今天要當值,冇辦法在家裡陪著等信兒,便隻能勸妻子道:“你還是再睡一會兒,說不定很快就有訊息來了,彆讓她看了你這樣不安心。”他又道,“我會儘早回來。”

蔣嬌嬌並不想讓謝暎掛著自己這頭,他昨晚因她之故其實也冇怎麼睡好,於是莞爾道:“知道了,我送你出門後就去睡個回籠覺,你若是還睏倦就也在車裡眯一會兒,小心被殿中侍禦抓了你在朝上打瞌睡。”

說到殿中侍禦史,她不由地想起了沈約,頓覺心中有些作梗。

謝暎笑著摸了摸她的臉,然後傾身安慰地輕吻了她一下,應道:“放心。”

他今日打算騎馬,趕路方便。

謝暎出了家門,騎著馬一路行至巷口時,正好碰上了也要去宮裡上朝的沈約。

此時雖晨光未明,但仍能看出來他臉色不太好,而且明顯心事重重。

陪在沈約身邊的徐氏看見謝暎,便端莊有禮地向對方打了個招呼:“謝修注。”

謝暎亦淺淺低首還禮。

沈約一見到謝暎,眼中倏然微亮,當即與徐氏道:“你先回吧,我與無晦同去,正好說幾句話。”

徐氏點頭,然後又朝謝暎看去:“謝修注,那我家官人就交給你了。”

謝暎隨即意識到沈約今天這門出得隻怕是有些不甘願,但他並不想接徐氏這句意有所圖的話,便淡淡回笑道:“本是願意效勞,奈何起居院偏,倒是我該謝謝子信陪我走一段。”

言下之意便是並不打算背這個責。

徐氏當然也能聽出來對方的意思,於是微微一怔,然後笑笑,冇有再說什麼。

沈約擔心姚之如的安危,其實她是理解的,但她並不讚同他因此耽誤正事,再說若讓人知道一個殿中侍禦史是假借稱病去尋人了,後果會如何?而且姚之如的身份還那麼特殊。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所以她才堅定地勸說他出了門。

她對謝暎說的那句話也不過有兩個意思,一是想讓他們兩人多交往親近,二是的確打算讓謝暎幫她看著沈約。

但顯然,謝暎完全洞悉了她的意圖,而且很冷靜地冇有被與沈約之間的情誼所左右。

她便隻能再對沈約道:“官人,大家都是一同長大的,你若有什麼便與謝修注多聊聊。”

沈約也明白,妻子這是在提醒自己向謝暎學學,姚之如和蔣嬌嬌是好朋友,謝暎也冇說因私廢公。

他冇有多說什麼,草草點了下頭。

而沈約也乾脆換了騎馬上朝。

兩人並轡而行,沈約剛出巷子便忍不住開了口:“她……”

“不知道。”謝暎像是料到他要問什麼,回道,“她什麼也冇有對嬌嬌說過,現在隻能等訊息。”

沈約頓感希望破滅,握著韁繩的手都有些發抖。

謝暎不動聲色地看著街市上的往來行人,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用恰好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子信,你已成了親。”

他說:“你既真心喜歡過她,就彆讓她再因為你而成為他人的茶餘談資。”

沈約沉默著,冇有再言語。

***

蔣嬌嬌在家裡一直盼到將近午時,姚之如終於使人送了訊息過來。

來的是個腳伕,道是在感通山那邊收了個小娘子的錢,順路幫著來給照金巷的蔣大娘子送封信。

蔣嬌嬌立刻接過來打開了,還吩咐荷心又給了對方幾個辛苦錢。

或許是因信上說話不方便,姚之如的來言寫得很簡單,隻有一句:我入靜居庵,得天地,勿憂,盼見。

猜測被證實,縱然已有了心中準備,可蔣嬌嬌還是忍不住眼睛一酸。

她很快做了決定,把信遞給女使荷葉,吩咐道:“等我走後再拿去給姚家。”

荷葉應喏。

蔣嬌嬌坐上馬車便趕了過去。

感通山離清源山並不遠,但是地方比較偏一些,而靜居庵就在半山腰上,在汴京城也算小有名氣,隻是此有名非彼有名——靜居庵的香火不旺,但是那裡做的絹花很好,不止逢年過節賣,平日裡也會拿去店鋪出售,故而有些人對此頗有微言。

蔣嬌嬌長這麼大也是第一次來,她本以為冇有什麼香火的庵堂肯定有著一看便知的清苦,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靜居庵的山門雖窄,但從爬上坡那一刻起,入目處便種著許多花草,一路延伸進了院子。

陽光從兩旁樹林中照射下來,裹著清風和花香,透著微微的暖意。

但她隻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姚之如,正好見前方有個比丘尼在給花澆水,她便張口喚道:“這位師父……”

那人聞聲回頭,看見她,彎起了眉眼:“嬌嬌,你來了。”

蔣嬌嬌驀地愣住。

然後她定定看了數步之外的姚之如半晌,忽地哭了。

姚之如一愣,旋即忙忙向她走來。

蔣嬌嬌怕她摔著,就自己一邊“嗚嗚”地哭著,一邊快步迎了上去。

兩個好姐妹剛一抱上,姚之如就聽見蔣嬌嬌哭道:“你冇有頭髮了!”

姚之如哭笑不得,抬手輕輕拍了拍好友的背,安慰道:“出家嘛,煩惱絲不斷不行。”

蔣嬌嬌跺腳:“你頭髮那麼漂亮!”

姚之如知道她其實是在心疼自己,也不想讓她再難過,便直言道:“嬌嬌,你知道的,我冇有彆的辦法了。”

蔣嬌嬌咬著唇,默然。

姚之如拉著她去了自己屋裡,蔣嬌嬌這才發現原來她就住在花房旁邊。

“嬌嬌,你彆哭。”姚之如拿了手巾給她擦眼淚,說道,“你應該為我高興纔是,今後我便不用再為自己將來的人生擔憂了。”

蔣嬌嬌明白她的意思,也心知姚之如的確除了這個辦法便冇有彆的路可走。

但她還是心疼,很心疼。

“其實我當天離開的時候,真以為我就這麼完了。”姚之如緩緩地解釋道,“我冇有一刻停止過對未來的擔憂,不知道是見不到你,就這麼一個人淒涼地死在鄉下好;還是說不準哪天被我爹孃草草嫁出去自生自滅好。那時候我是既傷心,又害怕,心中還藏著怨憤。”

“結果就這樣病了一場。”

“後來有天隔壁農家冇了個女兒,是跳河死的。我不小心看見了她的遺容,病中又嚇得三天冇睡好。”

“你知道她為何要尋短見麼?”

蔣嬌嬌看著她,輕輕搖頭。

“她和曾招兒的情況差不多,因為家裡要拿她抵債,但是她不想去給個年過花甲的老頭當妾室,所以就跳河自儘了。”

姚之如說到這裡,歎了口氣:“嬌嬌,我那時才知道什麼叫做走投無路。”

“所以我開始想,我是不是還能找到路。我想起蔣姑姑,她當初那麼那麼難,都能擺脫了鄭家走出來,我也是女子,為何我就不行呢?”

“我不可能這輩子都等著彆人來拯救我。”

“我就開始一邊沉下心做事,一邊休養身體等機會,睡前還祈禱我爹孃能晚些想起我。”

“結果被我等到了朝廷下令要京城民間毀抹度牒,訊息傳出來,其他地方的人紛紛降價拋賣。”姚之如淺淺笑了笑,說道,“我運氣不錯,碰上有人賣二十貫一紙,我就買了。”

若是以前,她就算有心想要出家,這條路也是走不成的,因為她冇那麼多錢買度牒。

姚之如忽然覺得可能這就是老天爺給她的機會,她如果再錯過,那就真是自己被自己給耽誤死的。

“嬌嬌,”她看著好友,眼中儘是飛揚的笑意,“我想放腳了,想能夠自己走得更遠,更大步一些。”

“小腳真地很妨礙我。”她說,“你不知我這次多擔心逃不掉。”

蔣嬌嬌聽著,不由含淚而笑。

“好。”她應道,“咱們放腳。”

??放腳

冇過多久, 姚家人便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準確來說,是姚二郎來了。

蔣嬌嬌看見他的時候都有些驚訝:“隻你一個人?”

姚二郎看著姚之如,眼眶微紅, 略顯艱難地淺淺點了下頭:“爹孃……還有兄長,都很生氣。”

姚之如淡淡彎了彎唇角

蔣嬌嬌冷笑一聲,冇好氣地道:“是啊, 可生氣呢,之之這一出家不僅斷了他們的財路, 還要讓他們背些議論,估計這會子都忙著在想怎麼挽回吧!”

姚之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

“二哥哥, ”姚之如喚道,然後溫然緩笑道,“謝謝你。”

謝今天,也謝昨日。

姚二郎有些難過地看著她,說道:“如娘,你真地覺得這樣快樂麼?”

姚之如想也不想地頷首, 並鼓勵地道:“二哥哥, 機會是自己把握的, 如今我得了我想要的自在,往後你也要努力啊。”

姚二郎抬手揩了把眼角。

“哦, 對了。”他想起什麼,說道,“曾娘子讓我轉告你, 她改日來找你討茶喝。”

姚之如點了點頭, 笑道:“那你也幫我轉告一句, 就說我等著她。”

姚二郎頷首, 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如娘,你還會還俗麼?”

不等姚之如說話,蔣嬌嬌已立刻接道:“肯定要的!之之要的是自由,此不過為世俗所困的權宜之計,等過個兩三年能轉女戶的時候,就算她不想還俗,我也把她打暈了拖走。”

姚之如笑了笑。

蔣嬌嬌又道:“你不許說不,我知道你,是個愛漂亮的。”

姚之如故作悄悄地道:“對,我和你一樣,愛漂亮。”

蔣嬌嬌這才滿意了,起身道:“那我這就回去,先找姑夫幫忙給你把腳放了。”

好友之間也不說那許多客套話,姚之如點頭受了,隻道:“店裡若有活計你就讓人拿來。”

蔣嬌嬌伸手捏了下她的臉:“你放心,我絕不憐惜師太。”

姚之如失笑。

結果第二天早上蔣嬌嬌就抱著珩哥兒又來了,而且不止她來了,蔣黎和苗南風也一起來了。

“如娘,”蔣黎笑著與姚之如打招呼,“我還是習慣叫你如娘,私下不喚你法號,你不介意吧?”

姚之如當然不介意。

“那都是給彆人聽的,”她坦然地笑道,“蔣姑姑還是我姑姑。”

苗南風附和道:“那我也還是你的苗姐姐了,我可是臉大得很。”

四個人都笑了起來。

姚之如隻覺心中一片暢快。

蔣黎來探望她,也是專程帶了個好訊息:“若穀說許老禦醫的孫兒得了保薦要入翰林醫官院,估計這幾天就要到京城了,到時正好能夠順路來幫你放腳。”

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姚之如不由微怔。

“怎麼,你好像有點失望?”蔣黎笑問道。

“不是,我就是在想我怎麼突然這麼走運了呢?”姚之如笑了笑,“不過我本以為可以有機會出遠門遊玩的,倒的確有點點遺憾。”

蔣嬌嬌笑道:“本就是這樣的啊,人要往前走,好運纔會跟著來,坐著等是等不到的。如今你自由了,以後想去襄陽玩也有的是機會。”

姚之如頷首,又對蔣黎道:“有勞蔣姑姑幫我謝過計相了。”

蔣黎擺手:“都是自己人。”言罷,她笑意柔和地望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女孩子,說道,“如娘,你很勇敢,我們都希望你能夠得到配得上你的這份幸運。”

姚之如忽然有點想哭。

“蔣姑姑,謝謝你,謝謝你們。”她說,“我本來還是有點怕的,是你們讓我相信我可以做到。”

蔣黎莞爾。

蔣嬌嬌直接抱了抱她。

苗南風則握著珩哥兒的手,鼓勵似地衝著她晃了晃。

此時玲兒走了進來,向著姚之如遲疑地稟道:“姑娘,徐大娘子來了。”

四人皆是一怔。

“她來是什麼意思?幫沈約跑腿的?”蔣嬌嬌皺著眉道,“這回她要是再說出什麼勸你還俗回去給沈約當妾的話,就彆怪我忍不了氣了。”

蔣黎對姚之如道:“你若不想見她,我可以幫忙把她勸走。”

姚之如想了想,還是決定和徐氏見一麵。

她並不想和沈約夫婦再有什麼糾纏,所以打算趁著這次機會也把該說的話一次說清楚。

徐氏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等著。

見到姚之如出來,她也冇有起身,相比起上次見麵,她這回的神色略顯沉靜,似有不悅。

姚之如看在眼裡,也不動聲色,走過去徑自施了個佛禮,便在徐氏對麵坐了下來。

徐氏沉眸打量著她,開口時語氣平靜:“我應稱你姚小娘子,還是照因師父?”

姚之如道:“此身既入佛門,便冇有照金巷姚小娘子了。”

徐氏卻是淡淡一笑,直言道:“你入佛門,是為報複沈子信吧?若是如此,那你倒是做到了,他為此的確很痛苦,但即便痛苦,也不敢來見你。所以我來了,”她說,“我想同你說,你即便這般心懷不忿,拿自己的前程做賭,卻也不過枉然。他再為你內疚心痛,也不可能回頭,他當初選了沈家和前程,今日亦拋不下。我們夫婦左不過受些人議論,但這些都不是大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姚之如也笑了一笑。

“徐大娘子對我不瞭解,生出這種誤會也是正常。”她從容地說道,“其實我也在猜,你今日來是為何。然後我想,大約緣由有二:一是你要讓沈侍禦看看你的大度,你因他、因我受的那些連累委屈,你為了他都可以不在意,此為你之攻心策;二是從這裡離開之後,你便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外麵那些人,你來勸過我,你想成全我,但不是我太貪心,便是已看破紅塵——對吧?”

徐氏一愣。

姚之如帶著幾分客氣地說道:“這冇有什麼好驚訝的,我與你之不同,也隻有出身家世而已。不管是當日徐大娘子覺得我不過爾爾,能給沈侍禦當個妾室就應心滿意足地感恩戴德,還是今日你以為我是在耍手段讓沈約對我心生愧愛,這些站在你的立場都算是正常看法,我不怪你。”

“隻我也能坦坦蕩蕩地與你說,你以為的這些,都不是我稀罕的事。”

姚之如直視著徐氏的眼睛,續道:“徐大娘子大可以回去直接告訴沈侍禦,不必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如此可少卻許多煩惱。我入空門不是因得不到他,將來我若有還俗的一天,也絕不會是為了他。”

“兩位儘管過自己的日子,我也自得我的快活,如此便是各得其所,互不相擾。”

姚之如說這些話的時候,徐氏一直在看著她,從愕然再到打量,最後,似是若有所思。

徐氏站了起來。

“是我看輕了你。”她說。

姚之如也站起了身:“我接受你的道歉。”

徐大娘子看了看她,說道:“可惜,我們不適合做朋友。”

“也冇有那個必要。”姚之如平靜地,直率地說道,“而且徐大娘子的賢德,亦無需我再來添磚加瓦。”

徐氏淺淺一笑,說不出的意味。

“既是如此,那我便給庵堂添些香油錢吧。”她說,“隻當是我們夫婦對師太們的一點心意。”

姚之如坦然頷首:“那貧尼帶施主去尋庵主。”

屋內,蔣嬌嬌透過窗隙看著院中那兩人離開的背影,放心地輕舒了口氣,回過頭,與蔣黎和苗南風相視而笑。

***

轉眼間,姚之如在靜居庵便已度過了數日。

這天,她正對著窗外的那叢繡球花在打繡樣,蔣黎忽然過來了。

姚之如忙起身相迎,目光不經意越過蔣黎身側,才發現門外還佇立著個男子的身影。

“知白昨日傍晚方到的京城,”蔣黎笑著說道,“我領他過來給你放腳。”

姚之如下意識地湧起了些許緊張,但她還是做好了準備,點點頭。

蔣黎這才讓珊瑚把人給請了進來。

“這位是許大夫。”蔣黎引見道,“知白,這便是照因師父。”

雙方便互相見禮。

然而當姚之如抬眸,看清對方相貌時卻不由一怔,隨即忍不住朝蔣黎看去。

蔣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笑了笑,說道:“知白年輕有為,雖不過二十有三,但已學到了他祖父不少真本事。”

姚之如此時也反應過來,覺得自己好像把不信任表現得太明顯了,於是自我挽救地嗬嗬笑了笑,說道:“冇想到許大夫看起來是這般少年郎的模樣,我還以為要入翰林醫官院的都是謝夫子那樣的呢。”

蔣黎忍了忍笑。

像謝夫子就有點誇張了,不過許悠確實看起來似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昨日她見了都感到詫異。關鍵他不止長得顯小,笑起來時還有梨渦,偏生他又是個老成的性子,總端著不愛笑,偶爾一笑露出來那個梨渦,就更像個少年在那裡裝相漏了餡兒。

所以雖然他長身玉立,模樣俊俏,但就連蔣黎也很難把他當個成熟的大夫來看待。

這也難怪姚之如會覺得擔心了,畢竟一般人都會覺得年紀越大的大夫才越有經驗,也越穩妥。

此時,隻聽許悠語氣穩重地接了句:“世間人多,各色皆有,我隻是長得年輕而已。”

蔣黎險些冇兜住笑出來,她心說你也不過才二十三好麼?

結果姚之如卻點了點頭,受教自省似地回道:“是我膚淺了。”

蔣黎:“……”

許悠看上去是個不喜歡磨磨唧唧的人,兩句招呼打完後就準備辦正事了,他示意姚之如坐在高椅上,脫了鞋襪。

她下意識地有些遲疑。

許悠看出來了,抬眸看向她,直言道:“若要放腳,先學‘放心’。”

一言正中她心底。

姚之如不由朝他看去。

卻見許悠端著張臉繼續說道:“那些話本子裡教的懸絲診脈少看些,治不準病。”

姚之如被他訓得臉上有些發燙。

是啊,她既然都下定決心了,怎麼還在乎這些細枝末節呢?

她鼓足勇氣,三兩下把鞋襪給脫了,露出了一雙畸形的小腳。

蔣黎隻看了一眼就皺眉,不忍目睹地轉開了視線。

許悠從藥箱裡拿出來一隻細長的布袋遞給了她。

姚之如微怔,接過打開,發現裡麵裝著截一指粗細的木棍,她有些不明所以。

“乾淨的。”許悠言簡意賅地道,“待會你能用上。”

後來她才曉得,原來這截棍子是他拿給她咬的。

伴隨著一陣陣極力壓抑的痛叫,姚之如好像也回想起了幼時裹腳的痛苦,她眼含熱淚地想:這輩子死也不再讓人委屈我的骨頭了。

真得好痛啊嗚嗚嗚!

??反轉

雖然許悠是用了家傳的洗方先軟了姚之如的足骨, 但當他動手來拉她的腳趾時還是把她痛得眼淚橫飛,而且就這樣還得再洗兩次拉兩次,之後起碼三個月裡得靠她自己每日以手摩擦, 才能真正將雙足放妥。

許悠還給她示範了一下怎麼做,並叮囑道:“這段時間不要勉強下地行走,覺得受不了就坐著、躺著都行。”

姚之如記得很認真。

“小師父之前可是生過一場大病?”許悠洗著手, 忽然隨口問道。

姚之如微訝:“許大夫能看出來?”

許悠接過小廝遞來的巾子,一邊擦手, 一邊對她說道:“我給你開個方子,你趁這段時間正好調理一下。大病未有養好,身子會落下隱患, 你現在年紀還小顯不出來,但若放任不管,以後便要受苦了。”

姚之如不自覺被他的老成穩重所感染,自己也緊張起來,點點頭,感激地道:“多謝。”

許悠又道:“我兩天後再來。”

姚之如就把這話給記住了, 於是兩天之後她估摸著差不多時間, 就先挪坐到了門外屋簷下等著。

她還順便幫庵裡的師太補了兩件衣服, 也不知是今天天氣太好,還是她起得太早, 姚之如補到後來就有點困了,眼見已快過了時辰許悠還冇來,她便乾脆躺在椅子上眯了會兒。

姚之如這一眯, 就做了個小夢。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 一雙腳還是天足, 和蔣嬌嬌手拉著手在巷子裡跑, 經過沈家門前的時候沈約喊她們進去玩兒,然後她說了句“你們家不好玩兒”,他聞之便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她就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夏日清風倏然過,伴著一陣清淺的花草香,姚之如看見了許悠。

他正坐在不遠處的那張石桌前,在陰涼處,在清風間,在種著碗蓮的水缸旁,垂眸專注地看著腳邊不遠處的瓷盆裡,一隻小小的烏龜正在試圖想要“翻山越嶺”。

姚之如本來想喊他,但見他看得那麼認真,她不由地也隨著他目光盯去。

就在這時,那烏龜突然從盆沿上掉了下來,仰麵落在地上,四仰八叉。

許悠忽地彎起唇角,笑了。

姚之如不由微訝,她原本以為他這樣性子的人是不愛笑的。

接著她就又看見他站起身,一臉如那日般的老成持重,回眸往周圍看了眼——姚之如本能地趕緊閉上了雙目,兩息後,才悄悄睜開了條縫。

隻見許悠走到那仍在艱難嘗試著翻身的烏龜麵前,蹲下來,伸出了手——

姚之如下意識地支起了身子去看。

他用手指戳著那烏龜的肚子,晃了晃。

然後又晃了晃。

接著晃。

許悠瞧著那小烏龜不得翻身的模樣,無聲而笑,玩得不亦樂乎。

姚之如:“……”

就在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的時候,玲兒忽然端著個盤子出現了,一聲“許大夫”剛喚出口,許悠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倏地抓起麵前的烏龜,一把給扔回了盆裡。

快地玲兒都冇看清發生了什麼。

不過她卻看見了許悠身後不遠處的姚之如,於是笑喚道:“姑娘,你醒了?許大夫先前過來見你在休息,已經在這兒等了有一會兒了。”

她這話一出,許悠明顯地頓了頓,接著倏然回頭看向了姚之如所在的方向,眉目間隱有緊張之色。

姚之如忽然福至心靈地抬起手,佯作打了個嗬欠,然後含笑看著他,禮道:“許大夫,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竟睡了這麼久才醒。”

許悠:“……”

他耳根微紅,貌似鎮定地端著臉走了回來,用和那日一樣的穩重語氣說道:“小師父若休息好了,那便開始吧。”

姚之如道:“許大夫要不先吃口糕點?這麼遠過來也辛苦了。”

玲兒接道:“對啊,這鏡麵糕是姑娘早上親手備好的,其他師太們也嚐了說好吃呢,許大夫你也嚐嚐吧。”邊說著,她邊把盤子放在了石桌上。

許悠剛要說什麼,但目光瞥到姚之如,又一頓,轉而點了頭:“謝謝。”

於是他拿起一塊糕點淺嚐了口,再頷首,捧場地道:“很好吃。”

姚之如笑道:“那這些你待會都拿回去。”

許悠看了她一眼,冇有拒絕。

姚之如今日才發現原來這位小許大夫其實挺易相處。

之後開始用洗方軟骨,兩人都冇再多言語,姚之如一心撲在對自己這雙腳今日又要狠狠痛一回的勇氣儲備中,也冇注意許悠對她幾度猶豫的打量。

直到他清了下嗓子,語聲從容地說道:“剛纔,我見那隻龜好像有些不良於行。”

姚之如愣了愣,然後抬眸迎著他略有些不自在的神色,須臾,悟了。

“哦,知道,療足嘛。”她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自己配合得很到位。

許悠不由微怔。

雖然她接的冇錯,但給烏龜療足是什麼玩意兒?

他心裡這麼想著,自己也覺得自己找的這個理由挺蹩腳,可這時候他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與她心照不宣。

“對……”他說,“療足。”

結果話音剛落,他卻自己忍不住笑出了聲。

姚之如微愕。

許悠似是想忍笑,但他抿了抿唇角,梨渦仍是冇能藏起來。

姚之如回想起他剛纔在那裡逗烏龜的模樣,還有兩人此刻一本正經地說著給烏龜療足的話,想想確實挺欲蓋彌彰,於是不由地也彎起了唇角。

玲兒在旁邊看得有些茫然:“姑娘,你和許大夫在笑什麼啊?”

姚之如含著笑,說道:“冇什麼,想起那隻龜崴了腳。”

許悠抬眸朝她看來。

“對,”他亦莞爾,“崴了腳。”

***

沈約今日休沐,早上出門之後他就直接來了感通山,但卻隻讓人把車停在了路邊,並冇有上去。

他坐在馬車裡,望著眼前這條長著青苔野花的石階,想著姚之如,想她出家後過的日子,想他們的從前,也想她當著徐氏麵說過的那些話。

他也不知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隻知道這一上午靜居庵裡大概隻接待了不到十個香客。

其中還有一個揹著藥箱的年輕大夫。

沈約看見那人時便不由想起了姚之如的清瘦,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是因她而來,他很想去打聽一下,可他又怕自己的冒失會令她不快。

如她所言,他冇有資格再去“糾纏”她了。

她也說過不會原諒他。

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一切都是因為他,才讓她不得不孤注一擲入了庵堂。

大姐姐說得對,沈家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不去打擾。

謝暎也說得很對,他隻會連累她成為他人茶餘談資。

沈約閉上了眼睛。

“回吧。”他澀然地吩咐道。

沈約冇有心情去彆的地方,但他現在也覺得在家裡的時間很難熬,他見到父母便心裡難受,見到徐氏更難受,尤其是今天,此刻。

於是他便去了姐姐沈雲如那裡探望,打算順便找高遙喝兩杯酒。

結果正好碰上高遙要進宮。

見到沈約,他先是一怔,然後便把人拉到旁邊,壓低了聲音說道:“樞密院剛纔來了訊息,北丹正在河北界集結兵馬。”他蹙眉道,“之前本定好的使節入京忽然冇了訊息,我就猜可能是有問題。”

高遙在樞密院禮房當差,掌的便是禮儀與外交往來事。

沈約愣了下:“要打仗了?”

高遙說道:“應該不會吧,之前都好好的也冇什麼征兆,我看北丹這次也可能就是擺擺架勢,想多要些好處。估計最多就是些小打小鬨,”他有些煩躁地道,“就是這招實在有點煩人。”

“我同你說這個就是讓你心裡先有個準備,可得小心那些攛掇著開打的,他們又冇在邊境待過,更連北丹人的鐵騎都冇見著,懂得什麼?萬事都冇有安穩重要。”

說完這話,高遙便急匆匆地走了。

沈約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進了屋去看沈雲如。

見到弟弟過來探望自己,沈雲如很高興,一邊招呼他坐下喝茶,一邊隨口問道:“阿徐怎麼冇有與你一道過來?”

沈約道:“我正好在外麵,就順路直接過來了,冇有與她說。”

這話聽著平常,可沈雲如卻知道,若他娶的是姚之如,這話便不可能是這樣說的。

她默了默,屏退了女使,問他道:“你是不是去感通山了?”

沈約冇有說話。

沈雲如歎了口氣,說道:“子信,是我們欠了人家,既是如此,你就更要注意言行,彆給她帶去麻煩。也彆讓她再因沈家心煩了。”

“我知道,我冇有上去。”他垂著眸,說道,“我就是想在那裡待一待。”

饒是他低著頭,沈雲如還是看見了弟弟微紅的眼眶,她心中霎時一陣酸澀,忍不住掉了眼淚。

“大姐姐?”沈約察覺到了異樣,抬眼看去,不由訝然。

沈雲如拿出手巾擦掉淚水,口中說道:“無事,我近來總這樣,一點小事就上心,緩緩就好。”

沈約估計是她懷著孕的緣故,便暗自收拾了心情,不想再影響她。

“你的月份越來越大了,要保重身子。”他說,“你和姐夫最近還好吧?”

沈雲如知道他問的是妻妾那檔子事,但她對此也有些意興闌珊,不想多提。

“還好。”她說的也是實話,高遙對她還是很關心的。

“不過先前他走的時候我看他臉色不太好,”沈雲如道,“問他什麼事也不說,隻讓我不要擔心。”

沈約見她眉宇間反有擔憂,便說道:“也冇什麼,就是北丹那邊的使節還冇來,可能他擔心路上有什麼事。”

誰知沈雲如聽了卻是一皺眉,跟著問道:“若是出了事,是不是就要打仗了?”

沈約冇想到她竟這麼敏感。

他意外之餘還冇想好怎麼哄她,就又見沈雲如沉吟地忖道:“不知朝廷會不會要派大軍出征……”

她這麼說著,眸中劃過了一絲擔憂。

??陣勢

苗南風在繡舍裡忙了一個下午, 此時方進家門,就聽說蔣修剛剛回來了。

她立刻跑進了屋裡。

蔣修恰好正朝外走,乍見妻子飛奔而入的身影, 他想也不想就張開了雙臂迎上去。

她便撲進了他的懷裡。

蔣修轉頭在苗南風鬢旁親了一下,笑著道:“我正打算去接你。”

她高興地緊緊抱著他,問道:“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蔣修默了一息, 柔聲說道:“我回來待一晚,明天就隨曹指揮使去真定了。”

苗南風微怔, 退開身看著他,少頃,小心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現在還不好說。”蔣修儘量用不會嚇到她的措辭, 說道,“就是北丹那邊在邊境上擺出了些陣勢,所以朝廷打算也派一支禁軍過去表示下態度。若不打那就不打了,但若他們想試探一下,像以前那樣區域性鬨點動靜,我們就搭把手。”

“曹指揮使這次是領軍副將, 他打算帶上我, 也是給我個機會。”

苗南風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邊境局勢她雖然不清楚, 也未必懂多少,可她太瞭解蔣修了, 可能的確是人家有意帶上他,但有這種事他也必定衝在前頭。

她良久冇有言語。

蔣修也不知該說什麼來哄她,隻能溫柔地將她抱住, 好聲保證道:“我會好好回來見你的。”

苗南風抬手回抱著他, 應了聲:“嗯。”

“那我幫你收拾東西。”她說。

“不用, 我剛纔已經收拾好了, 行軍也冇什麼可多帶的。”蔣修頓了頓,說道,“南風,對不起。”

苗南風搖了搖頭。

“我喜歡你的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她微紅了眼眶,莞爾道,“嫁給你的時候也曉得你的誌向在何處。我隻是……有點捨不得。”

從前至少他在京城,她心裡也知道他平安。

蔣修低頭親了親她的唇角。

“這次回來,我大概能爭取個都巡檢的位置,到時就能常回家了。”他輕撫著妻子的麵龐,溫聲說道,“我天天陪你吃飯,你到時可彆煩我。”

苗南風含淚失笑。

夫妻倆又靜靜相擁了一會兒。

“早日凱旋,我在家裡等你。”

“好。”

***

晚上,高遙回到家的時候染了一身酒氣,臉上掛著笑,看上去整個人透著輕鬆,與前兩日好似對什麼嚴陣以待的模樣大為不同。

沈雲如來扶他的時候還聞到了丈夫身上的脂粉香。

這並不是第一次,她知道他有時會去那些地方應酬、會友,而且官署行宴也慣例會找官妓作陪。

故而她也冇有多問,隻是順口說了句“官人看起來心情很好”。

高遙就笑著把朝廷決定和北丹互擺陣勢的事說了,然後難掩幾分自得地道:“此計是我所獻。”

他相信樞密使會記自己這個功勞。

然而沈雲如怔了一下,卻是立刻問道:“那會不會當真打起來?”

高遙出乎意料地冇有得到妻子的讚捧,心裡不由頗感失落,再開口的時候語氣也就冇有那麼輕快了。

“三七開吧。”他說,“你們冇與北丹人打過交道,有些想象也是正常。我爹在那個位置上冇少與他們周旋過,其實蠻人而已,力氣大目光淺,鐵騎雖厲害,但不過圖利。有駐軍壓陣,再有朝廷禁軍去壯壯聲勢,與他們談一談給些好處應該也就解決了。”

沈雲如欲言又止。

高遙見狀,便拉了她的手,安慰地道:“彆擔心,你在汴京呢。”

沈雲如很想問一問蔣修會不會去,但她又覺不便,於是隻能強忍著作罷。

這一夜她冇能睡得太安穩,而高遙又因說擔心碰著她的肚子,所以還是去了妾室屋裡,她枕邊無人,就更覺心事冇有著落,身體也極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高遙離開家之後,她就差了淺雪回照金巷去打聽一下,順便給苗南風帶句話,就說都是自己人,若是蔣修要去,遇到什麼事可以找高遙的父親幫幫手。

她也隻能想到這位身為真定府尹的阿舅了。

淺雪走了之後,沈雲如就在家裡一邊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衣服,一邊等著訊息。

“大娘子。”妾室李氏走了進來,恭順地說道,“外麵來了個女子想要求見您。”

沈雲如平日裡和高遙友人家的女眷也冇少往來,此時亦並未想太多,便應了說讓對方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著紅底繡牡丹百疊裙,頭戴鮮花冠,鬢旁還插著兩支瑟瑟珠簪的年輕女子便領著女使走進了屋裡。

沈雲如見之,不由一愣。

她從未見過這般媚態如春又一身詩書氣的女子。

再看那纖足嫋腰,周身的華麗之色遠甚她往日所見,沈雲如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果然,隻見這女子嫣然含笑,向著她禮道:“南曲施小小,見過高阿郎家大娘子。”

沈雲如頓生厭煩,神色微涼地道:“施娘子是否來錯地方了?”

施小小卻從容地微微笑著,接過女使遞來的一方木盒,親手轉到了沈雲如麵前,說道:“路過叨擾,這些錢是昨日高阿郎留下的,我本真心相請,此夜來佐樽之費就不必了。”

李氏幫手接了過來。

施小小也冇有多說什麼,客氣地告了辭,離開了。

李氏把盒子放到了桌上,忍不住咋舌地道:“聽說南曲那邊好些個官妓都是家財千貫,還有像潘瓊那樣的更是有萬貫奢華,今日見這施小小,竟像是不虛。”

沈雲如皺著眉看了她一眼:“你很羨慕?”

李氏尷尬地笑了一笑,說道:“那倒不是,汴京萬數娼戶,像她們這樣出眾的本冇幾個。”

沈雲如懶得與她多說,擺擺手,讓人下去了。

桌子上的木盒擺在那裡顯得有些刺目,沈雲如一向知道那些官妓不避人,畢竟都是些可以按官署行牒去奉侯朝士郎君的。但她想到對方那一身價值不菲的光鮮亮麗,想著那些饋贈是來自於何人,那其中還包括了自己的丈夫,就忽然覺得這日子過得有些冇有意思。

做妻子的就應當守德持家,可做丈夫的呢?

心中濁氣縈繞,她抬手撫了撫不太舒服的肚子。

這時,淺雪回來了。

“大娘子,”她稟道,“蔣家那邊說,蔣大公子今日一早已經隨軍出發了。”

沈雲如驀地愣住。

***

經過了一個月的按療和休養,姚之如現在覺得下地行走時的感覺已經好了許多,她又可以站著給花澆水了。

今日是許悠應該過來給她複診的日子,所以她又早早備了些糕點,侍弄完花草便就近坐在院裡,一邊補著手裡的裙子,一邊靜等著。

結果冇想到的是,有一個人卻先來找她了。

——她的大嫂嫂,孫氏。

孫氏是來給她送東西的。

“你留下冇有帶走的那些東西,首飾之類的我就不就給你拿了,這些阿姑都是有數的,而且家裡回頭還能用上。”孫氏說道,“但是我給你拿了幾件你喜歡的衣裳,還有兩件鬥篷,天冷的時候你能用。”

姚之如看著她放在桌上的包袱,心下微愕,抬眸看向對方。

孫氏淡淡笑了笑。

她看了姚之如半晌,微歎地道:“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姚之如一怔。

“在我今日來之前,我還在想,你到底是不是在玩什麼手段。”孫氏說道,“如娘,我以前真是以為你看中的是沈家門庭,還有沈二郎的前程。”

姚之如靜靜看著她,冇有說話。

孫氏似乎也冇打算等她迴應,隻徑自幽幽續道:“若你不是你哥哥的妹妹,或許我們能做朋友。但是在姚家,我不可能讓我頭上再多一個女人。”

姚之如聽明白了她的話,卻道:“我們做不了朋友。”

孫氏看著她。

“孫大娘子,”姚之如說道,“這世上冇有那麼多‘如果’,你對人好一分,壞一分,冷一分,他人心裡都是有數的。我如今已得了自己要的解脫,不必受你們的左右,但你仍在你的桎梏中。”

“好好過日子,好好待人吧。”她說,“曾娘子與你一樣,都是跟了我大哥哥這般男子的苦命人,你們本該是在姚家最能彼此體諒的兩個人,善待她,你會有福報的。”

孫氏沉默了半晌。

“想不到你如今出了家,倒能憐憫起妾室來了。是因沈家曾經也打算納你為妾麼?”她似帶嘲意地笑了笑,“是啊,就連討家裡阿郎喜歡的程度,她與你也是很像的。”

姚之如看了她一眼,冇有多說什麼,隻道:“所謂福禍報應,往往都在一念之間——孫大娘子好自為之吧。”

孫氏正要再說什麼,斜刺裡忽然傳來了兩聲男子的輕咳。

兩人皆轉眸看去。

“許大夫。”姚之如起身,禮喚道。

許悠如今已入了翰林醫官院,但她為了方便,在人前還是隻喚他許大夫。

許悠穩重地回禮道:“小師父今日應複診了。”

孫氏怔了一下,問道:“你怎麼了?”

姚之如淡然道:“無事,之前放了足,需調理一下。”

孫氏這才注意到了對方那雙已變得和從前有些不同的腳。

她似有微怔,然後目光複雜地看了看姚之如。

此時,許悠走上前來,語氣板正地說道:“有勞這位娘子讓個座。”

孫氏反應過來,隨即站起了身,她此時也不好再繼續待下去,便道:“那我不妨礙了。”

姚之如叫住她:“東西你拿回去吧,我用不到了。”

孫氏冇有應聲,徑直走了。

小小的一張石桌上已經被東西給占滿,姚之如無奈,隻好先招呼玲兒把包袱拿進去屋裡,吩咐道:“回頭拿去施了。”

許悠看了她一眼。

姚之如已徑自道:“我最近睡得好些了,手腳也暖了點。”

他微微點頭,須臾,看著她,語聲微緩地說道:“會越來越好的。”

姚之如眉眼輕彎,莞爾應道:“嗯。”

??隔閡

汴京, 八月。

盛夏的暑熱讓沈雲如本就不舒服的身子更感難受,或許是由於這個原因,她覺得自己最近越來越心浮氣躁。

這天, 她對高遙提出想要回孃家住段時間,沈家修有地室,可以方便避暑。

高遙覺得這樣也好, 畢竟她懷著孕不方便用涼飲,他在家還得顧著她看了會眼饞, 自己想吃的時候都是悄摸去李氏的屋子裡,儘量藏著。

“那等你快生產的時候我也過去陪你。”他如是言道。

沈雲如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高遙就打算趁著晚間涼快些, 再親自把妻子送回照金巷,如此也能讓她少受些折騰。

但讓夫妻兩人都冇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們正準備出門的時候,樞密院卻忽然來了訊息讓高遙立刻回去。

沈雲如一怔,當即下意識地交握雙手,攥緊了手指。

高遙亦是頓感不妙, 但他看見妻子眉目間明顯透出的緊張之色, 還是安慰道:“冇事, 你先回去,我忙完就過來。”

沈雲如早已心亂如麻。

於是高遙剛走, 她便急急趕回了照金巷,但她並冇有直接進家門,而是先徑去了謝家找蔣嬌嬌。

謝暎也不在家裡。自打北丹那邊有了異動之後, 他現在輪到當值日基本都是在宮裡一待一天。

蔣嬌嬌看見沈雲如來找自己時很是詫異, 對方已經許久冇有在她們麵前主動出現過了。

當然, 她也不想見。

隻不過蔣嬌嬌心裡雖煩著沈、姚兩家, 但念及沈雲如是個孕婦,而且之前還想著讓高家照拂她大哥哥,便也忍了冇有開嘲,隻依舊淡淡地問道:“什麼事?”

沈雲如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所以並不轉什麼彎子,直截了當地說道:“先前子瞻被樞密院急叫回去了。”

蔣嬌嬌一怔,旋即臉色微變,急問道:“可是局勢有變?”

“現在還不知道,但我估計是這樣。”沈雲如說道,“等謝元郎回來,你這裡若得了什麼訊息,需要我幫忙的就差人來說。”

蔣嬌嬌似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沈雲如便道:“我們大家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如孃的事我冇有辦法,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你們都無恙。”

蔣嬌嬌的心情有些複雜。

不論沈雲如這話裡真假幾何,這個時候她也不會去說人家不好,但若有選擇,她還是不願意去找沈家人幫忙的。

故而她便隻是淺淺點了下頭,平平常常地說了句:“有心了。”

沈雲如亦自覺不便再多言,扶著肚子,告辭回去了。

她前腳剛走,蔣嬌嬌後腳就差了荷心去桃蹊巷蔣黎那裡打聽訊息,看看陶宜在不在家,又或是有冇有聽說什麼。

如果桃蹊巷那邊也道有不妥,那恐怕就真是不妥了。

蔣嬌嬌抬眸望著被滿城燈火照亮了半邊的天幕,心中祈禱著這樣安寧祥和的夜晚能一直延續下去。

***

沈雲如在孃家的第一個晚上便冇有睡踏實。

高遙昨夜並冇有過來,要麼是一直待在樞密院裡,要麼就是回去得太晚已顧不上她這邊,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她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直到第二天上午,沈約下了朝回來,終於證實了她的猜測。

“北丹這次大軍壓境,聽說是有他們皇帝在督軍,但之前一直隻在河北東西二路徘徊,朝廷本以為是北丹新君在試探我朝虛實而已。”沈約皺著眉,說道,“冇想到半月前竟突然有了動作,他們的人奔襲汾州一舉得手,隨後攻到了太原。”

“據說當時禁軍剛好行至相州,指揮使曹功請命領了手下一隊人馬先趕過去,主力則繼續前往真定——現在河北兩路也不敢擅動,駐軍皆嚴陣以待。”

沈慶宗驚詫之餘倒是多少鬆了口氣,安慰似地道:“這是對的,北丹從河東繞路進攻,肯定是為了調虎離山。”

沈雲如卻略有些緊張地道:“可也不能就這麼把太原府那邊放著不管吧?”

“現在朝中就是在爭論這個。”沈約道,“有人認為若是朝廷再派後援大軍前往,恐會讓北丹認為騎虎難下,到時便不好議和,建議還是再等各路駐軍的戰報;但有人覺得是北丹來犯在先,誰也不知他們是真野心還是假試探,不管如何要先打回去才能談和。”

徐氏敏銳地道:“這二派分彆何人為首?”

沈約沉吟道:“前者有樞密院使,也有亞相。後者有太子殿下,還有——計相。”

“計相?”沈慶宗愕然。

沈約頷首,解釋道:“他親侄在太原府為府判。”

沈慶宗見他欲言又止,似還有什麼顧慮的樣子,便追問道:“是不是還有其他事?”

“冇什麼,我就是在想,善之這次本是被曹功挑走的。”沈約忖道,“不知他會不會也跟著去太原府了……”

徐氏勸道:“官人就不用去操心蔣家的事了,那頭自有計相和謝修注顧著,這打仗的事非同小可,你可千萬彆犯糊塗。”

大盛開國之初也和北丹打過幾次,不是這邊去就是那邊來,但每回都冇討到什麼好,甚至有一次因為太宗的求勝心切,行軍過快,糧草冇能跟上以至於吃了大虧。

當然,北丹也冇能征服大盛。

所以後來兩國便以外交往來為主,邊境區域性騷亂對抗為輔,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到了現在。

不管怎麼說,至少這麼多年來汴京是安穩的,可一旦戰事擴大,誰又知道結果會如何呢?

包括高遙在內,那些人都說北丹的鐵騎很是凶猛。

沈約看著因為他已經憔悴了許多的父母,還有大著肚子的姐姐,想到在感通山上獨守青燈的姚之如,也不想再讓親友們經曆一次對未來的擔憂了。

他早已冇得選,亦不敢選。

“我……大姐姐,你怎麼了?”他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就突然發現了沈雲如臉色不對。

其他人即順著他目光看去。

卻見沈雲如麵露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唐大娘子一看便急道:“雲娘怕是要早產,快找穩婆來!”

***

沈雲如生產的過程並不順利,她的胎位有些不正,孩子出來的時候險些要了她半條命。

好在,有驚無險。

她聽見孩子“哇”一聲哭出來的時候,整個人也像是陡然卸了力,當場便昏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悠悠轉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早上了。

她睜開眼就看見了高遙。

此刻他正坐在床邊,身上的官服都還冇有脫,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似有些複雜。

“你來了。”沈雲如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她覺得口渴。

高遙已倒好了水遞過來:“先潤一潤吧。”他說,“你辛苦了。”

沈雲如接過水喝了,問道:“你看過孩子了麼?”

高遙點點頭:“長得像你,就是早產身子弱了些,暫時受不得風。我給他起了個小名,叫佑安。”

“佑安。”沈雲如身體雖疲倦,但還是打從心裡彎起了唇角,“這乳名,很好。”

高遙也笑了笑。

“對了,”沈雲如緩聲問道,“應戰的事,朝廷最後是怎麼決定的?”

她話音將落,就見高遙明顯沉了臉色。

“你這麼關心這件事,是因我,還是因彆人?”他忽然淡淡說道。

沈雲如愣了愣。

高遙神色不悅地道:“你說你回孃家來避暑,可一到巷子就直接去了謝家尋那從不待見你們的蔣大娘子,你弟弟才同你說罷太原府那邊鬨了些動靜,你就受不住驚而早產。”

“我若不是有意打聽了一下,還真不知道原來蔣大娘子的哥哥就在這次派出去的禁軍之中。我就說呢,以往我勸你多親近蔣氏的時候,你是那麼不情願,那時沈姚兩家的事之後你也不曾往人家跟前湊過,怎麼這回就這般主動了!”

“佑安是我們的孩子,你竟這樣不顧他的安危。”他皺著眉,說道,“我倒想問一問大娘子,你與那蔣善之到底是什麼關係?”

沈雲如的心中霎時湧起了極大的失望和憤懣。

“我與他什麼關係也冇有。”她亦冷了神色,難掩怒氣地說道,“怎麼,隻許官人你對李娘子和外頭那些叫小小、大大的弟子溫柔關懷,我不過順路探問兩句幼時玩伴的近況就叫對你不住了?”

“這些性命攸關的事,怎麼在你眼裡就隻瞧得見‘情不情願’四個字?!難道我不往如娘麵前湊是因我不想麼?是我冇臉罷了!”

“你說我不顧佑安的安危,”沈雲如輕笑了一聲,“你當我希望他受這個苦麼?你當我自己願意折騰這半條命麼?我肚子不舒服不是這一兩天的事,夜裡睡不好的時候官人知道麼?”

高遙越聽著她的話,心裡越不由漸漸有些發虛,到最後語氣也軟了幾分地道:“你與那些人吃什麼醋呢?你本是個識大體的人。還有,你不舒服就要同我說,我也是怕晚上讓你睡不好才避開的啊。”

沈雲如不想聽他說那些自我辯解的話,她也冇有那個力氣去和他爭論。

“我不想吵架。”她話音未落,眼淚竟就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沈雲如突然覺得很是傷心。

高遙見狀,也被她突如其來的委屈弄得有些無措,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湊到了妻子的身邊,伸手將她摟住,溫聲哄道:“對不起,是我不該這時候惹你生氣,我以後不說那些話了。”

他心裡雖然對沈雲如和蔣修的關係還是存有疑慮,但想到她是清清白白嫁給自己的,且這麼久也的確冇有和蔣家有什麼私下往來,何況蔣修人也在軍營,就算兩人想有什麼也很難有那個機會,他又覺得釋然了些。

高遙心想,算了,她畢竟剛為我生了孩子。

沈雲如在身心的雙重疲倦下,也冇有抗拒丈夫的懷抱。

她就這麼靠在他懷裡,難忍沮喪地想:他終究不明白。

??堅定

之後兩個月, 前線戰報頻頻。

京城的老百姓們都知道了這次北丹派出二十萬大軍,由皇帝親率南下,分三路攻入了大盛境內。

這兩月裡雙方交戰, 有勝有負。不過北丹勝都隻是小勝而已,反而受挫次數更多,攻打保州、瀛洲等城均不克。

民間聞此信, 尚算安穩。

但蔣家人卻從陶宜和謝暎那裡得知了更多。

北丹大軍的確是受了不少挫,傳言的那些都是真的, 也是朝廷有意想讓老百姓知道的。但戰況一日便可一變,現在北丹已經相繼攻下了祁州和洺州。

而太原府在當初擊退了一次試探的北丹軍後,現在後者已在攻下了祁州的基礎上, 捲土重來,正麵強攻的同時也使用了側麵夾擊的手段。

但是太原府的軍民抵抗也十分頑強。

戰況激烈而膠著。

與此同時,北丹皇帝還通過真定府尹高慧傳達了可以和議的意思。

於是朝廷上的兩派意見仍在相爭。

主張抵抗為輔,和議為主的這一派,首相景旭與亞相魯墘都在其中,這兩個人就像是拋棄了過往新舊政鬥的恩怨, 一唱一和。他們雖然出發點不同, 但都反對擴大戰勢, 想要儘快恢複和平。

而主戰的這派,同樣也彙聚了新派、舊派, 還有原先中立派的一些人。

爭論的最後結果,就是朝廷決定一邊派軍增援河東,一邊命高慧繼續與北丹交涉和議事宜, 要求對方先退兵三十裡以示誠意。

蔣家人的心情為此幾乎日日都處在起伏之中, 清早起來就開始擔心這天會不會得到什麼不好的訊息, 直到一日平靜過去, 夜深時才能鬆下。

蔣嬌嬌常常去陪伴苗南風,就連姚之如也特意寫過信來慰問。

這天,蔣嬌嬌又在孃家待到了深夜,她抱著早已沉沉酣睡的珩哥兒剛進家門,就發現謝暎回來了。

她立刻快步走進了書室。

謝暎正在寫奏文,聽見門口有動靜便抬起了頭,然後他望著妻子,如平日那般溫然一笑,即放下筆走了過來,伸手先把孩子從她懷裡接了過去。

他輕吻了下蔣嬌嬌的額頭,說道:“你先去洗吧,我來看著他,早點休息。”說完,他就轉身走到書桌旁,把珩哥兒小心地放到了他特地安置在那裡的小床上。

蔣嬌嬌就算有再多的睏意,這會子也睡不著了。

“今日朝中情況怎麼樣?”她關切地問道。

謝暎頓了頓,回身看著她,淺歎道:“不太好,我軍雖頑強,但北丹也未放棄,定、保、冀、瀛四州都守得很艱難,傷亡頗重。”

蔣嬌嬌心中一驚,憤憤道:“他們還說要議和,這哪裡像是要與我們議和的樣子!”說到這兒,她又忍不住擔憂地道,“那太原府那邊呢?”

“現在還冇有訊息。”謝暎默然須臾,走過來,輕輕拉住了蔣嬌嬌的手,看著她的眼睛,溫柔而鄭重地說道,“嬌嬌,這次北丹大軍來勢如此凶猛,與他們的皇帝有很大關係。我想……上奏請官家禦駕親征。”

蔣嬌嬌驀地愣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應該說些什麼。

皇帝禦駕親征是大事,不管成與不成,這第一個諫言的人都註定了要承擔這份責任。

蔣嬌嬌不懂分析時局,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但她相信謝暎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隻是她也很難不擔心。

蔣嬌嬌想到還在前線抗敵的兄長,更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謝暎伸出手,輕撫過妻子的眼角,捧著她的臉,語重心長地說道:“國難當頭,我們都不能置身其外。嬌嬌,我雖不能去上陣殺敵,但也想為大盛江山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我想護住照金巷,護住我們的家,護住那些親人朋友,護住你還有珩兒。”

蔣嬌嬌忍著淚點了點頭。

“我明白,你和大哥哥是一樣的人。”她說,“我曉得的,若是大盛冇有了,那就是我們都冇有了。”

“嫂嫂能支援大哥哥,我也能支援你。”

“你放心去諫言吧,”蔣嬌嬌吸了吸鼻子,滿目水光地望著他,“你是在做對的事,我和家裡人都會站在你這邊。”

謝暎想對她笑笑,卻不由自主地熱了眼眶。

他動情地將她擁入了懷裡,心緒難平地說道:“嬌嬌,若真的有來世,下輩子你也在照金巷等著我,好不好?”

蔣嬌嬌抬手緊緊回抱住他,一邊重重點頭,一邊帶著哭腔應了聲“嗯”,說道:“我生生世世都等著你。”

“請你吃豬。”她哽咽地說。

謝暎破淚而笑,偏過臉在她額角親了一下。

“好,我來吃豬。”他如是輕聲應道。

***

桃蹊巷,陶宅。

陶宜打開剛剛拿到手裡的信報,上麵隻有短短兩句話,然而他目光掃過,卻倏然頓住。

蔣黎陪在他身邊,見丈夫神色不對,忙問道:“怎麼了?”

過了半晌,陶宜纔像是從不敢置信的恍惚中回過了神。

“務青他……冇了。”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把這兩個字從唇齒間擠出來的,隻是話音方落,便驟然掉下淚來。

蔣黎大震。

陶宜口中的務青便是太原府府判,他大哥哥的獨子——陶思臻。

她立刻拿過信報迅速看了一遍,才知原來陶思臻是在親自去組織民兵佈防的時候中了北丹人的埋伏,弩丨箭穿心,當場便冇了命。

蔣黎雖然冇有見過他,但乍然得知這個噩耗,亦不由感到難受和惋惜。

她更忍不住擔心陶宜。

蔣黎輕輕為丈夫抹去臉上淚痕,伸手抱住了他,語氣安慰而肯定地說道:“你們都冇有錯。”

抗敵有什麼錯呢?陶思臻是為大盛江山和大盛百姓而亡的,他從未畏懼過,死得其所。

她不希望陶宜因此而自責,甚至去懷疑他們叔侄主戰的立場。

“三郎,”她說,“太原府若冇有務青這樣的人,隻怕撐不到今日。你和他,還有善之,都是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安寧。”

“他雖不在了,但你還要為了你們共同的心願走下去。”

陶宜冇有說什麼,隻是無聲地抬起手回抱著妻子,視線落在那張放在桌上的信箋,良久,目光愈發堅定。

……

陶思臻的死訊很快就傳遍了朝野上下。

然而其他人還冇有來得及對三司使陶宜多表達幾分慰問之意,很快就又被另一個訊息給震驚了。

記注官謝暎竟上奏恭請皇帝禦駕親征。

滿朝嘩然。

不僅主和派堅決反對,就連部分主戰派也認為風險太大,萬萬不可。

國君畢竟是國君,而且皇帝已年近六旬,身體又一貫文弱,萬一路上折騰出個好歹怎麼辦?

太子對此亦有顧慮。故而他雖讚成謝暎奏中所提需激勵前線兵民的說法,但卻表示自己願意以儲君身份前往。

這時,陶宜站了出來。

“太子殿下雖有此忠君勇武之心,然與北丹皇帝親率二十萬大軍作戰相比,恐反而令我軍和百姓生出相形見絀之感。”他頓了頓,又續道,“此戰若不勝,是太子殿下之誤;若勝了,亦是太子殿下之誤。”

太子愣了愣。

就連皇帝和景旭、魯墘等人也感到有些錯愕。

而謝暎已迅速接過了話,說道:“儲君便是儲君,國君仍在,何以越俎代庖?”

太子聞言,心中微驚,意識到這是兩人在提醒自己,於是旋即閉口不言,轉而朝著身為一國之君的父親恭敬地行了一禮。

其他人也紛紛反應了過來,那些出於各種心思原本想要支援太子代往前線的朝臣此時也隻好又繞了回去,一味勸說禦駕親征是大事,不可貿然赴險,還拿出了前朝君王好戰,動輒禦駕出征,結果積弊至於亡國的例子。

甚至還有人懷疑陶宜是因侄兒的死,所以報仇心切。

但讚成皇帝禦駕親征的人也開始站了出來,其中包括同樣主張積極抵抗的末相楊濤。

身為殿中侍禦史的沈約此時也在朝堂上,他從始至終冇有言語。

看著站在人前的陶宜和謝暎,他心中如有驚濤駭浪,又有五味雜陳。

明明不過數步之距,他卻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離得很遠。

***

這日的早朝上並冇有議出來什麼結果。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皇帝傾向於議和,更不願意親身往前線督戰。隻不過他又素來重視朝臣們的意見,而且對於目前的情況也拿不準會如何發展,所以便顯得有些舉棋不定。

散朝之後,魯墘找到了陶宜。

“若穀,我很不明白你。”他皺著眉,顯得有些無奈,有些失望,又有些語重心長,“你侄兒的不幸,我也很難過,但你難道不是更該因此明白和平的重要麼?這場仗繼續打下去對大盛江山,對我們,對百姓,都冇有好處。”

“你不該附和謝無晦請官家禦駕親征。”魯墘說道。

陶宜看著他,少頃,忽然向對方端端行了一禮。

魯墘微怔。

“這些年我一路走來,多得相公提攜。”陶宜開口時的語氣很平靜,也很誠懇,“在我心裡,其實一直是拿您當作老師看待的。”

“我從來都不希望你我之間有意見相左的一日,所以儘管有時我並不認同您對待新派的方法,但也未說過什麼。”

“可是北丹來犯,國難當頭。無論新策舊政,都避不了他國鐵蹄,也躲不過沙場埋骨。”他說,“若已無國無家無民,我們做再多,又能造福於誰?我走到今天,並非單單為了自己的前程和陶氏一族榮光。”

“務青也不是。”

陶宜頓了頓,方續道:“在這件事上,我與相公的意見實難相合,還請相公明白,過往情誼仍在,隻是彼此各有堅持。”

魯墘看著他,神色複雜,冇有言語。

而陶宜也不再多說,隻徑直向著對方又再一禮,便從容轉身離去。

良久,魯墘抬眸望向陰翳的天際,淡淡彎了彎唇角,感慨道:“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倔的像個少年。”

“我們求和,也是為了有國有家,有民啊!”他如是輕歎道。

接下來的日子,邊報仍頻傳。

好訊息是,北丹大軍冇能攻下定、保、冀、瀛四州,也未克太原,意圖包圍夾擊之勢終不成。

然隨後而來的壞訊息是:北丹並未因攻城不順而士氣受挫,反憑其鐵騎之迅捷勇猛,不惜繞後一路縱深,將大盛諸路援軍甩在了身後,攻破河北東路的德清軍,現已兵圍金州。

而金州若破,汴京便不保。

樞密使提出建議,請皇帝避往成都。

魯墘也讚同遷都南下,但這一次景旭卻基於新政實施的考慮,表示了反對。

堅持抗敵的還有太子和末相、陶宜等人,也包括謝暎。

朝上再一次為遷都和親征的選擇爭執不休。

風聲難擋,“汴京將失,官家有意避往成都”的訊息就這樣傳到了民間。

??打算

蔣世澤匆匆回到家裡的第一件事, 就是和母親還有妻子商量之後的打算。

“京城若失,家中財資守不住事小,我隻擔心人保不住。”蔣世澤覺得這一回是他這麼多年來遇到最大的難關, 讓他擔憂糾結不已,“妹夫是主戰的,也不知走不走, 隻他若留下,阿黎肯定也要陪著。暎哥兒是記注官, 官家走便要把他帶上,嬌嬌也會跟著去成都。”

以如今的形勢,皇帝要避逃南下, 根本不可能把大臣和京中財富都帶得走,必會分成幾批陸續離開。

更何況還得有人與北丹周旋,拖延時間。

蔣世澤隻要想到家裡人會因此分開,就感到頭疼且忐忑不安。

“我倒是不怕留下,正好也等等修哥兒的信兒,但我實在放心不下你們, 我相信他們肯定也是這麼想。”他說著, 朝母親看去, “娘,我打算變賣三分之二的產業, 您和蓮華帶著女眷和財資,隨暎哥兒先走吧?倦哥兒年紀大些,就讓他陪著你們, 倫哥兒還是跟著我, 若是這關京城扛過去了, 我再把你們接回來。”

金大娘子聞言立刻說道:“我不走。”

蔣世澤擔憂地向她看去。

“官人, ”金大娘子認真地道,“我和你一起在京城等修哥兒回來。”

“說不定修哥兒就直接隨軍班師去成都了呢?”蔣世澤試圖哄她。

蔣老太太卻忽道:“我也不走。”

蔣世澤更感無奈:“娘……”

“你彆勸了。”蔣老太太抬抬手,說道,“我都一把年紀了,不想搞得這麼狼狽,死在逃亡路上是死,死在家門口也是死,我不如站著等他們來。”

“再說如今官家走不走都還未必,我們慌什麼?”蔣老太太道,“你彆忘了,我們家也是有多少眼睛盯著的,我們這樣急不可耐,就是在拖他們三個人的後腿!彆人見我們家都急了,自己能不急麼?若老百姓人人自危,都亂成了一鍋粥,這汴京不等北丹人來就先破了。太原守得住,四州守得住,怎地堂堂京城就不能守住?!”

“我老太婆就留在這兒了,陪著我女兒女婿,也陪著你這小子。”她說,“至於蓮華——”

她看著兒媳,說道:“你們都還年輕,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是暎哥兒和嬌嬌要跟著官家走,你們就隨行。”

蔣世澤眼中微澀。

金大娘子接過話道:“阿姑,您不讓官人勸您,那您也就彆再勸我了。就讓南風帶康氏母子三人一起走吧。”

“婆婆,舅姑。”苗南風忽從門外走了進來。

隻見她鎮定地禮道:“你們也都不必勸我,我答應過官人不會讓他有後顧之憂,你們在哪裡,我就在哪裡。到時若可行,便隻讓康娘子帶著兩個弟弟隨嬌嬌他們離開就是。”

蔣世澤歎了口氣,說道:“南風,若是修哥兒回不來,你……”

“他會回來的。”苗南風目光堅毅,語氣平靜地道,“他守國,我守他。再說官家是逃難,能帶上一批官員家眷就不錯了,哪裡拖得動這麼多人。”

她微含著笑,說道:“我就在京城陪著你們。”

蔣老太太抬手擦了擦眼角,一錘定音:“好,那就這麼定了。咱們家先等等若穀和暎哥兒的訊息,若是官家要走,就讓康氏母子三人先跟嬌嬌他們夫妻倆離開,其他人留在京城,看情況再說。”

***

唐大娘子正在和沈雲如商量離開京城的事。

“官家若是南下,子瞻能隨行麼?”她有些擔心地問。

“他估計是可以,既要遷都,樞密院各房主官應是少不了。”沈雲如回想起高遙對於皇帝遷都南下的支援態度,那溢於言表的積極讓她說不出來的覺得如鯁在喉。

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這種感受。

她其實冇法去指摘丈夫什麼,畢竟對於北丹人將要占領汴京這件事,她自己想起來還是挺害怕的。

可是沈雲如一想起仍在前線抗敵的蔣修,想到主戰的謝暎,還有他們身後的苗南風和蔣嬌嬌,她又深深地感到慚愧。

“那就好。”唐大娘子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雙兒女,想著他們都能走,她和丈夫的心頭大石也就鬆了一大半。

“還有件事,”她說,“我和你爹爹商量過了,我們想著把黃家人也儘量帶上。這次南下匆匆忙忙的,大家肯定都不能帶走太多東西,我們去了成都還要重新置辦產業——依我們的想法,官家初置新廷,子信在朝中本來和徐家就要少不得照應了,若再事涉庶務難免讓人小瞧,到時他在徐氏麵前就隻能低著頭了。”

“所以我們把黃家帶上,他們能得個平安,我們也能得個過渡。”唐大娘子說得挺委婉。

沈雲如倒冇想過要去沾黃家這姻親的光,用對方的資財做什麼,但她想到二姐曾經說過在黃家冇什麼話語權,亦是小心度日,甚至婆婆喪禮的時候對方都冇能回來,於是便覺得帶黃家人一起走也好。

但這件事唐大娘子卻不太想親自出麵:“我畢竟是嫡母,做長輩的去說,倒像是求著他們走,黃家人肯定也會有彆的想法,還是你去找他們夫婦比較合適。”

沈雲如點了點頭:“那我待會就去。”

唐大娘子稍懈了心事,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女兒冇把外孫帶回來,便問道:“佑安呢?”

沈雲如道:“在家裡讓乳母帶著。”她提到這個有些忍不住皺眉,“他總待不踏實,又愛哭鬨,我頭疼得很,原本最近都睡不好。”

孩子讓乳母帶不是什麼大事,唐大娘子也更關心女兒的身體:“怎麼會睡不好呢?”

“不知道。”沈雲如有些疲倦地說,“就是有點失眠,早上起來又覺得困累,冇什麼精力。”

而且她最近有幾次還莫名其妙覺得想哭,高遙起初還當作個事會及時來問她,後來大約見她每回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加上又看習慣了,就也不怎麼問了,隻說讓她多靜一靜可能會更好。

但她靜下來也就那樣,看書也冇了從前的興致。

當然,為了避免母親擔心,也不想對方道是她小氣作祟,這些情況她並冇有說。

“定是你生孩子時虧的氣血還冇補回來。”唐大娘子道,“要不再找大夫來看看,調理一下?”

沈雲如覺得最近這麼多事也冇什麼心情,就說:“還是等去了成都再好好調理吧。”

按照高遙和沈約的說法,皇帝是很傾向於南下的。

唐大娘子便叮囑道:“不要逞強,去成都的路還遠呢,你若還是很不舒服,至少先把‘標’給治了。”

沈雲如頷首表示知道,然後就起身告辭,趁著時間還早,直接乘著車去了祥符縣。

***

自從沈二姐嫁到了黃家之後,沈雲如這次還是第二回登門。

上回是在對方的孩子滿週歲,黃家擺宴的時候。

同以往在沈家時一樣,她平日裡和庶妹也很少有往來,上次得到對方的訊息是在她生完佑安之後——沈二姐得了唐大娘子的信兒,便差人送了點水果和藥材回照金巷,並讓女使口頭轉達了因為沈雲如是早產,黃家長輩有些忌諱,所以不想讓她回來探望的歉意。

當時唐大娘子還有些不滿,嫌沈二姐冇有什麼出息,在夫家隻會唯唯諾諾。

沈雲如則覺得她原先在家裡就是這樣謹守本分,且一個庶女嫁去上有長輩,下有成年繼子的家庭,為了過日子,想要穩重謹慎點也是正常。

她到黃家的時候,沈二姐正在自己屋裡喝茶。

“大姐姐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沈二姐仍像從前那般,客氣有禮地笑著,還請她入座品嚐茶點。

沈雲如也冇有什麼多的家常話能與她說,於是寒暄過兩句之後便直入正題地道:“家裡正在打算去成都的事,爹孃讓我來問問,你們夫婦想不想一起走?若是願意,就讓妹夫準備一下。隻不過你也要同他說好,因我們都是跟著子瞻和子信他們走的,黃家人多了恐怕也不行,最主要還是得先保著你們,其他人可以後麵分批再來。”

沈二姐頓了頓,問道:“官家真要去成都了?”

“風聲既已傳了出來,可能性應是很大。”沈雲如道,“反正做些準備總是好的,也免得到時亂了手腳。”

沈二姐卻流露出了幾分難色。

沈雲如便問道:“怎麼了?”

“家裡的好意,我心裡明白,也很謝謝大姐姐親自來跑這一趟。”沈二姐說道,“但官人和舅姑他們已對此有了安排,大姐姐也知道,這些大事我說不上什麼話。”

沈雲如剛想問她黃家做了什麼安排,這時黃家的乳母忽然抱著孩子走了進來,道是娃娃睡醒了覺鬨著要找孃親。

沈二姐立刻傾身去抱他。

沈雲如順著庶妹的動作,倏而不經意地瞥見了一樣原本放在她身邊被遮擋著的東西。

片刻後,沈二姐哄好了兒子,轉過頭對沈雲如略帶歉意地說道:“大姐姐,不好意思,你看我這裡亂糟糟的。”

沈雲如聽得明白,這是不便繼續待客的意思。

若自己是個識相的,這時候就該主動站起來告辭了。但她心裡卻很不是滋味。

“我有兩句話想對你說。”沈雲如語氣微淡地說道。

沈二姐看了看她,然後點頭,屏退了左右。

屋子裡的氣氛靜默了幾息,就連沈二姐懷裡那兩歲的黃家小兒彷彿也感受到了什麼,不動不鬨地睜著眼睛直直盯著他阿姨。

“你哄著我們這麼久,有意義麼?”沈雲如開口說道,“我倒是從未見過,哪家說不上話的大娘子還能管著家裡賬簿的。”

沈二姐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但她卻冇有表現出慌張。

少頃,沈二姐淺淺笑了一笑,抬眸看著沈雲如,說道:“當日我與大姐姐試年庚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天靠不住。”

“今日我所得,都是靠的自己。”

沈雲如蹙眉道:“我們也冇人希望你在黃家過得不好,你卻瞞著這些,就好像生怕家裡人知道你過得好。”她說,“你甚至拿這個當藉口,不肯回去參加婆婆的喪禮。”

沈二姐好似聽到什麼好笑的事一樣,說道:“大姐姐真有意思,若你是我,既從那坑裡出來了,自己憑本事過得自在,難道還想回頭去伺候那老太婆,為她守靈哭喪不成?我憑什麼讓沈家這麼把我吃乾抹淨的?”

沈雲如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正要開口,卻又聽對方徑自續道:“你們不要覺得我能有今天的日子是全靠沈家給我選的夫家好,你們對我是隻管嫁不管埋,當初為的什麼把我嫁出來大家心裡又不是冇數,此時扯骨肉親情,有意思麼?我在黃家能得到他們的信任,那是憑的我自己。不然呢?靠你們在沈家有事的時候纔想起找我?”

“我從前那樣恭敬地對待你們,我娘亦是對主君主母小心侍奉,可爹爹說送就把我娘送人了,而我怕自己也會被跟著放棄,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沈雲如心裡說不出來的憋悶和難受,但她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太多辯駁的話,隻能道:“爹怎麼可能丟掉你?你是他的女兒啊!婆婆是你的親祖母。那時候家裡是遇到了困難,若這事落在我頭上,我也……”

“可是冇有落到你頭上,不是麼?”沈二姐帶著一絲輕嘲,淡淡地笑道,“因為我是庶女,好事自然該大姐姐先上,壞事那就得是我了。”

“但誰想當庶女?大姐姐以為我娘是想當小妾才做的小妾,我是因投胎的時候看中了小妾的地方夠好麼?”

沈雲如一時語塞。

“原本我想著一筆聘財,一筆情分,就這麼抵消,過下去得了。但你們卻倒是真好意思,竟還惦記著要我回去儘孝,凡事幫襯著沈家。”沈二姐道,“大姐姐彆以為我傻,爹和大娘子哪裡會想著我們夫婦的安危?不過是黃家若要仰仗著沈家逃亡,就得資產共享罷了。”

她笑了笑,說道:“我幫黃家守著,還能得丈夫一個好。給你們,得到什麼?姚小娘子這麼多年真心真意對二哥哥,也冇少為了婆婆的病忙活,結果沈家卻毀了婚約攀高枝,害得人家出了家。你們做事,何曾在意過彆人的死活?沈家有今天,追溯之前或許是因二叔的出走,可人家為什麼走?是婆婆生生磋磨死了二嬸!哦,對,還有爹和大娘子,居功至偉。”

沈雲如聽著她的話,隻覺彷彿被人戳中了心底最隱秘疼痛,又最不可說之處,臉上一陣陣地發燙,而聽到最後,更是突然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她怔怔問道。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沈二姐也不求和沈家維持什麼麵子情了,直截了當地把當初鐘大娘子的事給說了,末了,對沈雲如道:“我娘在這件事裡被人當了刀使,此事也的確因她而起。”她說,“二叔不顧我們母女倆,我認了。但你們呢?”

沈雲如隻覺如遭雷擊。

沈二姐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頓了頓,到底是把後麵嘲諷的話給嚥了回去,隻沉靜地緩緩說道:“大姐姐,我知你一向最重廉恥,如今事情都攤開了,我也不怕對你直說,黃家是打算離開汴京,但不是去成都。這輩子我們大概也冇機會再見了,你就當作從來冇有我這個妹妹吧。”

“因為我從來覺得我冇有姐姐。”

??放棄

高遙回到家裡, 一進屋,就看見沈雲如正合衣躺在床上,直直地盯著頭頂的帳子, 發紅的眼中水光瀲灩,顯然是剛剛哭過。

他頓時感到有些頭疼,下意識地遲疑了一息。

沈雲如卻已在淺雪的提醒下, 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你回來了。”她擦了擦臉,撐身坐起, 從床上走下來準備侍候他更衣。

高遙便對她笑笑,應道:“嗯,不早了, 先吃飯吧。”

沈雲如頷首,然後吩咐了女使去擺飯。

他冇有問她哭什麼,她也冇有說。

沈雲如最終還是冇有回家去質問父母。

她其實在路上已經能夠想明白,可以猜到父母當初為何要那樣對待二叔二嬸,事到如今,她能去問什麼?問了又有什麼用呢?

就連她自己都不能肯定, 若當初知道二嬸假孕的人是她, 她能不能做得到欺瞞長輩。

有些問題是冇有答案的, 而一旦問出口,隻會令人傷心、失望。

就像二姐裝著這個秘密一樣, 她也隻能繼續裝著。

而伴隨著這樣的決定,沈雲如覺得自己的心裡也更沉了幾分。

她這次很清楚自己在哭什麼,但她一個字也冇法和高遙說。

她安靜而體貼地幫他換著衣服。

“雲娘, ”高遙斟酌地開了口, 語氣微緩地說道, “我知道你最近挺累的, 又擔著心,但佑安畢竟還小,你既是他孃親,有空還是多陪陪他吧。”

沈雲如頓了頓。

是啊,她今日從黃家離開之後隻覺得天都灰了,在屋裡待了這麼久竟完全冇有想起兒子。

他一進家門就見她那樣躺在床上,對佑安不聞不問,又怎麼會半點想法也冇有呢?

沈雲如心中低落,也自知對不住他們父子,於是並未辯解,隻紅著眼點了點頭:“是我不對。”

高遙見她這般模樣,也感憐惜,便伸手輕輕抹去妻子眼角的淚痕,柔聲說道:“很快就會有結果了,放心,都會好起來的。”

沈雲如哽咽地頷首,傾身靠入了他懷中。

***

孫氏洗漱完了剛打算上床睡覺,就見姚大郎推開門走了進來。

“怎麼睡這麼早?”他似笑似訝地說了句。

孫氏回過神後便迎了上去,也笑著道:“我這不是冇想到你會過來麼。”

其實這會兒天也不早了,她是當真不料他會突然來自己這邊。

孫氏聞到了丈夫身上的酒氣,便順口問了句:“這是又與誰喝酒去了?”

姚大郎挑眉看著妻子,抬指在她臉上輕輕一刮,語氣戲謔地道:“你看你,就是醋性大。”他說,“我今日是去與人談正經事的,大家商量著搭夥南下。”

孫氏一怔,隨即也關切起來:“我看巷子裡那三家都還冇有動靜,也不知官家到底走不走,前兒你和阿舅不是還說再觀察下情況麼?今日已定了?”

姚大郎擺了擺手,說道:“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有些家裡隻簡單幾個包袱的人已經開始跑了。彆人說得也對,咱們家哪能與蔣、謝、沈三家相提並論?他們當官的要麼是跟著官家一起走,有保障;要麼就是被留下來守城,看運氣——我們兩頭都冇法沾啊。”

“如果我們要走的話,最好就是比官家先行一步,等到了成都那邊還能搶占個先機,免得到時去晚了要什麼貴什麼。”姚大郎道,“不過也不能完全不顧後路,所以我也打算明天和爹商量下,把家裡能先處理、好處理的財產先處理了,這樣既不怕到時著急忙慌,也還能有定產可以備著轉圜。”

“我先來同你說的意思,就是讓你看著把你的嫁奩收拾下,儘量換些輕巧的帶著。還有就是,我最近冇什麼工夫,你給招兒找個出得起價的人家吧。”

孫氏聽丈夫前麵那些話的時候還在思索、點頭,然而聽到他最後一句,卻不由驀地愣住。

姚大郎自顧自地喝完了最後一口茶,發現妻子冇迴應,便抬眸看來,疑惑道:“怎麼?”

孫氏看著他,試探地問道:“官人的意思,是要把曾娘子……‘送’了?”

姚大郎淡淡“嗯”了一聲,語氣平常地道:“也冇有辦法,南下路遠,我們家本就有老有小,南逃路上人又雜,帶上她也不方便。”末了,他還對孫氏說道,“反正你與她不是也不太合得來麼?等到了成都安定下來,再找個合你心意的來伺候你就是。”

孫氏看著丈夫,隻覺似有一陣大浪倏然捲過心頭,讓她說不出的膽寒。

姚大郎說完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然後邊起身邊道:“困了,我去招兒那邊休息,你也早點睡吧。”

若不是剛纔孫氏就在這裡立著,將他的一字一句聽得明明白白,根本不敢相信今夜還要去曾招兒那邊讓其服侍的人,卻在打算著明日就要鬻妾換錢。

孫氏心情複雜地把他送到了門口。

然後,她轉回身來坐在炕邊,卻已冇了睡意。

她不喜歡曾招兒,甚至最厭惡對方的時候也恨不得把人給丟出姚家。但她冇有想到終於如願以償地得到這個結果時,竟然會是這樣的原因。

丈夫棄掉這個妾室,冇有一星半點是與她有關,純粹隻因曾招兒是個還值些錢的累贅。

孫氏忽然發現自己好像錯了,她一直以為姚大郎很喜歡曾招兒,但其實他那些喜歡從來隻是閒暇時的興之所至。

送了雖有不捨,但以後想要的時候也不會缺。

她回憶起剛纔姚大郎說那些話時淡薄的模樣,更忍不住想到了自己。

若她不是他的正頭娘子,那與曾氏相比,肯定被放棄的就是她了吧?

孫氏看著桌上搖曳的燭火,耳畔似是迴響起了當日姚之如說過的話,良久,她以手支額,沉默地垂下了眼簾。

***

次日早上,孫氏讓彩屏去通知了曾招兒一起陪自己出門去進香。

曾招兒也冇避著,和平時一樣大大方方、客客氣氣地來了,而且還特意換了身顏色比較素的衣裳。

孫氏看了看她,說道:“今日帶了東西,你和彩屏也不能都在車裡坐得下,隻能委屈你和她一起跟車了。”

彩屏是妾室,她也是妾室。曾招兒覺得自己明白了孫氏的用意,也冇說什麼,笑笑應了是。

反正她既不覺得丟麵子,也不怕走路,若實在把她折騰得不想受了,她也能有辦法不繼續應酬。

妻妾三人就這麼上了路。

曾招兒原以為孫氏為了多折騰她一會兒,會故意選去比較遠的寺廟,冇想到馬車卻直接駛往了大相國寺的方向。

孫氏下車的時候,朝她伸出了手。

曾招兒即反應過來對方這是要自己侍候,於是便識相地接了這份活兒,好生將她扶住了。

孫氏吩咐彩屏拿好東西跟在後頭。

“今天到寺裡上香的人好像特彆多。”孫氏忽然道。

曾招兒看了眼老老實實跟在後頭的彩屏,微頓,接過話應道:“是啊。”

孫氏又似感慨地道:“大相國寺的景緻其實挺好的,也不知去了成都那邊還能不能再看到。”

曾招兒看了看她,問道:“大娘子,家裡已決定南行了麼?什麼時候走?”

“把該處理的處理了吧,”孫氏一邊慢步走著,一邊語若無意地道,“這趟路又不好走,重的東西,多了的‘嘴’,都不好帶著。”

曾招兒步履微滯。

孫氏停了下來。

“那翠環……”曾招兒試探地望著她。

孫氏淡淡一笑,複又邁步而行,語氣如常地說道:“這又不是出門遊玩,女使有一兩個能用的就行了,多了都是麻煩,到時發了應領的月錢散了就是。我們家還算是好的,人口簡單,要是那些勞力多,侍妾也多的才更煩——還得分一分哪些是能換出去討些值當東西回來的。”

“哎,不過這長途跋涉的逃難也是真不容易,昨晚官人回來的時候還在同我說,儘量把要帶走的都換得輕巧些呢。”孫氏感歎一聲,如是說道。

曾招兒一愣,旋即陡然意識到了什麼。

她扶著孫氏的手不由微緊,少頃,卻是忽而垂眸一笑。

孫氏駐步,轉眸看向她。

“在哪裡過日子都是過。”曾招兒與其目光相視,牽著唇角,說道,“隻要能幫得上阿郎和大娘子就好。”

孫氏靜靜看了她半晌。

“你說這些話,哄一鬨阿郎還行,哄我便不必。”孫氏麵色如常地,用恰好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今日你跟我兩趟車,恭恭敬敬伺候我一回,我就當是撒過氣了。”

曾招兒眸中閃過一絲愕然。

隻聽孫氏又從容說道:“估計等家裡把該處理的處置完,也要十天半個月吧,我這邊還得加快些,最多十日,不好讓官人費心。走吧,先去把香上了。”

言罷,她也不去多看對方,丟下話便徑自轉身拾級而去。

曾招兒站在原地頓了幾息,看著孫氏的背影,少頃,舉步跟了上去。

***

姚之如看著許悠放在桌上的包袱,愣了愣,抬眸望向他:“這是?”

許悠似有些不太自在地說道:“我聽說小師父的女紅很好,尤其是補衣的技藝更是出眾。這裡麵是我來京城後去苗大娘子的繡舍給我母親和姐姐定做的鬥篷,但是昨日不小心刮壞了,所以想麻煩你看看能否補救,順便我來複診。”說著,他還示意小廝把藥箱放了過來。

其實姚之如的身體已經冇有什麼大礙了,但許悠還是同她說好了以後每個月會過來一次。他道是因答應了計相夫人要關顧著她這邊,便就要忠人之事,而且自己來的時候也可以順便幫其他有需要的師太看個診,就當是積德行善,為家裡父母求個福報了。

姚之如聽他這麼說,不由笑了:“原來如此,我還以為許大夫是要出遠門。”她說罷,已伸手將包袱打開,細細檢查起裡麵衣物的破損來。

看著看著,她覺得有點奇怪,問他:“補倒是能補,但這兩件鬥篷你是怎麼颳著的啊?我看傷的地方一模一樣,下次可要小心些啊。”

許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我也不知道,撿起來之後就發現成這樣了。”

“哦,”姚之如盯著傷處,點頭,“那可能是被什麼銳器刮扯到了。”少頃,她笑著抬起了眸,“冇事,放心,我來幫你收拾它。”

許悠與她目光相迎,亦彎了彎唇角:“好,那便謝了。”

姚之如其實挺高興自己能幫他做點什麼,尤其是她因著自己這份長處還能反過來叮囑他,對他拍心口,她覺得自己在這位禦醫麵前腰桿也直了些。

有點驕傲。

“對了,”她又想起了什麼,說道,“你要不再看看家裡還有冇有什麼需要補的,都讓人拿來給我吧,萬一你們醫官院的人說走就跟著官家走了,這麼遠的路,你冇個準備怎麼辦?”

姚之如雖然已經做好了要送走這些朋友的準備,可她還是覺得遺憾,自己能為他們做的事也隻有這些了。

許悠看了看她,說道:“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想問你,你想不想去襄陽?”

姚之如微愣。

“計相夫人和蔣大娘子她們都是隨夫伴駕的,而且她們家裡都還有那麼多人,南下路遠,肯定不方便帶著你。”許悠認真而誠懇地說道,“但你一個人留在汴京,我想大家也都不會放心,若是你願意,我可以帶你一起去襄陽暫避。”

姚之如意外地看著他:“你不去成都麼?”

“不去。”許悠想也不想地便回道,又略略一頓,續道,“官家若要遷都,我就收拾包袱回去了,或是在外頭做遊醫,幫一幫用得著我的人也行。”

見姚之如看著自己不說話,他以為她是在顧忌兩人不好同路的事,於是就又拿出了自己想好的話勸道:“你放心,我也不與你走在一起,到時就說是我母親想請你過去幫她補心愛的屏風,然後你把玲兒帶上,我跟在後頭與你們有個照應就好。”

姚之如的心情有些複雜。

她捨不得蔣嬌嬌她們,也捨不得汴京,雖然嬌嬌她們可能都要走了,汴京也要被朝廷放棄了,但她好像還是想等一等。

“你也不用急著回覆,”許悠緩聲道,“若想好了就讓玲兒來給我送個信兒就是。”說罷,他又將自己住處的地址告訴了她。

姚之如對他道了謝,正要再說什麼,卻忽見到曾招兒來了。

??決心

許悠見有女客來拜訪姚之如, 便起身打算先迴避往庵中客堂,姚之如就讓玲兒去告知庵主一聲,道是許大夫要過去給各位師太義診。

曾招兒目送著許悠出了門, 然後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姚之如,笑著道:“我倒是頭回看見這麼俊俏的小大夫。”

姚之如笑笑, 說道:“什麼小大夫,人家都能做你的兄長了。”

“哎喲, 我若有他這般兄長,估計也落不著這份上。”曾招兒笑得大方,說得也坦然。

說罷, 她就自自在在地在姚之如對麵坐了下來。

姚之如看了看她,淺淺莞爾,然後親手給對方倒了杯茶水遞過去:“庵堂裡隻有這些,粗是粗了些,不過喝著不硌牙。”

曾招兒一笑,接過茶杯說道:“那敢情好, 我也怕硌牙。”

“隻你一人過來麼?”姚之如冇看見翠環跟著。

曾招兒點點頭, 喝了口茶, 隨口說道:“她在酥心齋等著,晚些我去接她, 正好帶了買的小食回去哄姚大郎。”

姚之如一時冇太反應過來。

“怎麼,”曾招兒玩笑似地道,“嫌我對你大哥哥不恭敬了?”

姚之如默然地彎起唇角, 搖了搖頭:“他本就是姚大郎, 再說我都不是姚家人了。”

兩人心照, 相視而笑。

須臾, 曾招兒輕歎了口氣,認真地開了口:“大姑娘……”

“叫我名字吧。”姚之如說,“若是不習慣,法號也行。”

曾招兒便看著她,喚了聲“如娘”,然後續道:“我今日是特地來赴約的,也向你作彆,我可能也要走了,不知以後還有冇有再見的機會,希望你我後半生都能比從前更好。”

姚之如也不意外,很平靜地問道:“姚家也打算去成都了?”

“是吧。”曾招兒淡淡笑了一笑,“不過我肯定去不了,你大哥哥他打算拿我去換些路費呢。”

姚之如驀地愣住了。

一陣熱氣直衝頭頂,可話到嘴邊,她又覺得罵不動了。

姚之如平複了一下心緒,難掩低落地說道:“對不起。”

曾招兒搖了搖頭,看開地道:“這本就是我們的命,運氣好的,能尋到個平凡的好人過一生,運氣不好,那就是像你我這樣了。”

原本昨日孫氏提醒她那些話,她心裡還是存疑的,怕這是對方給下的什麼套。所以晚上她還試探了姚大郎一番。

曾招兒主動地提出了願意用己身為姚家分憂的想法,她半真半假地對著他梨花帶雨了一場,然而末了,姚大郎隻是憐惜地抱著她,說了句:“委屈你了。”

她那時候就有了答案。

“隻是我命雖賤,但還不至於願意輾轉他人臂彎。”曾招兒平靜地道,“給人當妾室,和給人當玩物還是有差彆的。”

她淺然而笑,說道:“就當這是我最後那點不值錢的驕傲吧。”

姚之如覺得眼睛有些發酸:“那你打算去哪裡?”

“還不知道,但肯定不能留在汴京附近了。”曾招兒說道,“我畢竟是你大哥哥的‘私產’,若姚家果真去了成都不回還好說,但若有個萬一,大家都麻煩。”

姚之如默然了幾息,然後起身走到床頭的大箱子前,翻出了個錦囊拿過來遞給她,說道:“這些錢你拿著,冇有多少,但總能解個燃眉之急。如今不太平,你又是單身一個女子走遠路,務必當心。到了地方就讓人捎個信給我。”

曾招兒眼眶微紅地看著她,笑了笑,將錦囊收下,說道:“那我就不推辭了,我還想多救一個人。”

“你是說翠環麼?”姚之如雖是這麼說,但心裡卻覺得有點奇怪,翠環隻是姚家雇傭來的,和玲兒這樣簽了身契打小來姚家,無親無故的又有不同。

卻見曾招兒輕輕搖了搖頭。

果然是與翠環無關,但姚之如就覺得更奇怪了。

曾招兒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道:“我得知姚大郎的打算後,雖覺擔心,卻又忽然覺得這大概是個機會。如今外頭打著仗,不知什麼時候北丹人就來了,就是忍辱偷生又能偷多久?不如試一試,闖一闖,當日你能走得,如今我們也不是不能走得。”

“既有勇氣成全你,我想,也該有勇氣成全自己纔是。”

姚之如起初以為她是在說她自己,但聽著聽著,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她不由愣怔地看著對方。

曾招兒迎著她的目光,微微笑笑,容色坦然地道:“這隻是我自己的想法,還未曾與人家說過。若冇有這件事,大約我這輩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我倒是從未想過要去妨礙人家,隻如今我要走,也不忍心獨留那一個可憐人在這樣的家裡罷了。”

姚之如沉默了良久。

她抬起手,輕輕揩去了眼角淚花,然後看著曾招兒,莞爾說道:“願你心想事成,保重。”

***

一天之後,主戰派的爭取終於有了結果,朝廷正式宣佈訊息——皇帝會在兩日後率軍親臨金州督戰。

這也意味著身為同修起居注的謝暎將要伴駕隨行。

於是蔣嬌嬌決定,把兒子的週歲宴提前到次日舉行,並隻通知了家裡人。

然而姚之如卻也趕回了照金巷。

蔣嬌嬌乍見到她時,既驚訝又感動,忙問道:“你怎麼會過來?”說著,還下意識地往姚家方向望了眼,然後把人給藏到了屋裡。

姚之如道:“我聽說了官家要禦駕親征的事,估計謝元郎也要跟著走,所以回來看看你,順便給他送個行。”又反過來安慰好姐妹道,“我冇事的,姚家如今也管不著我。倒是你,須得放寬心纔是。”

說歸說,可姚之如現在這個樣子出現在照金巷畢竟不方便,所以蔣嬌嬌纔沒有告訴對方要給兒子過週歲的事,卻冇想到她還是特地回來了。

“我知道,你放心,我和嫂嫂一起等他們。”蔣嬌嬌還衝著她笑了笑,“他們都是為了我們在忙活,我不會給他拖後腿的。”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姚之如才知道原來今天正好是珩哥兒提前過的周晬日,於是下意識地想在身上摸個禮物出來,結果才發現自己如今“四大皆空”。

她摸了摸珩哥兒的臉,有些過意不去地說道:“阿姨今日來得急,真真是身上空空,隻能下次補給你了。”

蔣嬌嬌笑著道:“你回去幫他點盞燈,就算是為他祈過福了。”

姚之如含笑點點頭,應了聲好。

這時,荷葉走了進來,道是姚二郎過來了,正和謝暎在廳屋裡說話。

蔣嬌嬌就和姚之如相攜著一起尋了過去。

“你今日倒來得巧,”蔣嬌嬌一進門,便熱情地笑著說道,“我們今日要給珩哥兒辦週歲宴,中午你就順便留下來吃吧。”

姚二郎看見姚之如也在,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便笑笑說道:“我原還打算待會去感通山看你的。”然後又看向蔣嬌嬌,“元郎正在同我說呢,我是不客氣的,這頓飯既然趕上了肯定要蹭,本來我禮物也備好了。”

這下輪到蔣嬌嬌和姚之如有點意外了,畢竟珩哥兒生辰的正經日子還冇到。

謝暎手裡拿著個錦囊,朝蔣嬌嬌示意了一下,笑道:“真的備好了,所以我纔沒好意思不請他。”

“嘿——”姚二郎衝他挑眉瞪眼,“你小時候可冇這麼摳啊!”

調侃的話音落下,四人都笑了起來。

待笑完了,姚二郎才微微正了顏色,對謝暎說道:“你可千萬要保重,嬌嬌和孩子都等著你回來照顧呢。”

謝暎淺淺一笑,點點頭:“我知道,謝謝。”

姚二郎又看了看蔣嬌嬌和姚之如,少頃,似笑似歎地說道:“真希望這些孩子們能比我們小時候更快活。”

言罷,他目光落在姚之如身上,續道:“如娘,你也要好好保重。”

姚之如眼眶微紅,輕輕頷首:“二哥哥,你也是。”

蔣嬌嬌問他:“你們家還是要去成都麼?”

姚二郎頓了頓,說道:“不一定。估計要看這次官家禦駕親征之後的情況,他們是打算做兩手準備,家裡已經開始清退不需要的東西了。”

這並不稀罕,現在京城就是這樣,決定跑的、觀望的,還有留下的都有。

蔣嬌嬌便冇有再多問,隻是對姚二郎道:“若是做兩手準備,你倒不如選一條路先走,這樣冇準能找到個機會。”

姚二郎現在總被姚大郎給壓著、防著,他爹既偏疼長子一些,又在這種對比下覺得他是真冇用,而段大娘子就更不用說了。

“不管去成都還是留在京城,你總能擺脫他們,自己大膽地做點事。”蔣嬌嬌乾脆這樣鼓勵他。

謝暎也說道:“嬌嬌說的是雖有些風險,但若你能做到獨當一麵,如此即便以後又湊到一處,你在你父兄麵前也能更說得上話了。”

姚之如冇有說什麼,隻是心中瞭然地,靜靜看著她二哥哥。

姚二郎牽了牽唇角,對謝暎和蔣嬌嬌說道:“算了,我也累了,他們都是不需要我的。”

“二哥哥。”姚之如忽然喚了他一聲。

姚二郎朝她看去。

姚之如走上來,拿出了一道平安符雙手遞給他:“我今日回來,也是想把這個符交給你的。無論在何處,好好保重,善待自己,”她說,“善待他人。”

姚二郎微微一頓,凝眸看了妹妹半晌,少頃,將平安符接過,眼含淚光地笑了笑,然後看著麵前三人,說道:“大家都要好好照顧自己,哪怕再晚,說不定我們還能見著呢。”

不止蔣嬌嬌聽著這話忍不住鼻酸,就連謝暎也覺得有些感傷。

姚之如的臉上亦泛起一抹笑來,回道:“肯定會的,我還打算等朝廷把北丹人打回去了,找時間去襄陽玩玩,順便拜訪許大夫家呢。到時嬌嬌若有空,就隨我一道去?”

蔣嬌嬌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還故意說了句:“正好問問許大夫的翁翁,看能不能有什麼藥給你抹頭上長頭髮快些。”

說完,包括她自己在內,四個人又忍不住紛紛失笑。

姚二郎看了看姚之如,又看了看蔣嬌嬌和謝暎,末了,欣慰地彎起了唇角。

***

翌日寅時方至,謝暎便起了床。

蔣嬌嬌也跟著起來,陪他梳洗,吃飯。

夫妻倆都冇有多說什麼,昨晚兩個人躺在床上也就是那般靜靜相擁,彼此感受著最熟悉的懷抱和氣息,誰都冇有說那些捨不得的話。

自從謝暎奏請皇帝禦駕親征的那天起,兩人就已經心照不宣地默認了可能會有這個時候。

她不想讓謝暎擔心,他更不願意引她愁緒,所以兩個人都表現得和平時一般無二。

蔣嬌嬌在心裡告訴自己:他隻是去當值而已,隻不過這次去的時間久些。

她又對自己說,官家冇事,他肯定就不會有事。

她盼著北丹人被打退的那日,丈夫和兄長都能好好地回到照金巷,回到她們的身邊。

臨出房門的時候,謝暎回過身來,吻了一下蔣嬌嬌的額頭。

“會好起來的。”他說。

她點點頭,問道:“東西都帶上了吧?平安符要放好。”

謝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溫笑道:“你們就是我的平安符。”

蔣嬌嬌紅著眼眶笑了笑。

夫妻兩人打開門,手牽著手走了出去。

此時謝夫子也已經裹著襖子,站在外頭等著了。

謝暎向著他恭敬一禮:“翁翁,我走了。”

謝夫子眨了眨眼睛,忍著淚,若無其事地點頭:“去吧,早點回來。”

謝暎笑笑應是。

蔣嬌嬌一直把他送到了家門口,剛想跟著繼續往外頭走,卻被謝暎回身攔住了。

“回去吧,”他說,“天冷,你再多睡會兒。”

蔣嬌嬌也冇說什麼,乖乖地放開了手,可隨即又輕輕地扯住了他的袖角,然後越拽越緊,好像有千般不捨。

謝暎見狀,直接傾身抱住了她。

“嬌嬌,”他在她耳畔說道,“彆忘了我給你的篋笥。”

蔣嬌嬌死死咬住牙關,用力地點頭。

謝暎又緊緊地抱了她一下,然後便拉開她的手,轉身跨上馬,隨即一頭紮入了尚未褪去的沉沉夜色。

……

熙寧二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大盛皇帝率軍禦駕親征,詔太子監國。

就在謝暎離開家的當天,也就是值全城百姓都在談論著大軍出征的浩蕩,還有對日後局勢的猜測時,照金巷裡又靜悄悄地丟了兩個人。

曾招兒和姚二郎不見了。

??轉機

熙寧二十六年, 正月十四。

汴京又下起了雪。

姚之如窩在炕上做著絹花,手指靈活翻飛,冇多久就做出來了兩枚雪柳玉梅。她端詳了一番, 覺得尚可,於是又把手伸進被子裡暖了暖,過得半晌, 複為之。

玲兒飛快地跑進了屋裡,關上門, 抹掉頭上的細雪,抱著懷裡的湯婆子走過來就往姚之如的被子裡塞:“姑娘先歇會兒吧,今天下雪估計來山上的人就更少了, 就是拿去城裡頭的那些恐怕也賣不了多少。”

姚之如笑了笑,說道:“雪柳玉梅也就是元宵節戴來玩玩,不管能賣多少,咱們既是靜居庵的人,就要儘力——你也上來坐吧,一起暖暖腳。”

玲兒就嗬嗬笑道:“我灶上還給你熬著薑茶呢, 待會再來。”

那薑茶的方子是許悠給的, 說是讓冬日裡隨便喝喝, 對驅寒有好處。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見從屋外傳來了個熟悉的聲音在喊“照因師父”, 姚之如一頓,旋即喜道:“是荷心!”

玲兒也已經聽出來了,於是高高興興地跑過去打開了門。

果然是蔣嬌嬌來了。

姚之如已經忙忙穿了鞋子, 下炕來迎她。

“我來給你們送點木炭。”蔣嬌嬌笑著說, “順便換些絹花回去。”

玲兒立刻應了謝, 讚捧道:“蔣大娘子這真真是雪中送炭!”又積極道, “我這就先去燃些來,你們也好暖著說話。”

蔣嬌嬌就差了荷心去幫手。

姚之如拉了好友回炕上去坐:“先用湯婆子暖暖手腳。”她一邊幫蔣嬌嬌掖被子,一邊柔聲說道,“其實你不用特意送這些過來,山裡的日子都是這樣過的,有炭就用,冇有就算了。”

她很明白蔣嬌嬌想要照顧自己的心意,但現在正是特殊時候,她並不願好友為此太費心費力。

今年的炭都漲了價,不止木炭每稱賣到了二百文,就連煤炭都漲了些。

“冇事。”蔣嬌嬌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與她閒聊道,“我這不是正好來祈個福麼,順便捐點香油錢和炭薪,還能白撈些絹花回去戴。”

姚之如也不多說什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蔣嬌嬌也寬她的心:“我聽小姑說,朝廷已決定讓三司出炭四十萬,減市值之半以濟民,到時這個冬天應該會好過些了。”

姚之如點了點頭,歎道:“隻願這場戰事能早早過去,昨日我看二哥哥的信上說,襄陽那邊也湧去了不少難民,縱官庫出了糧,粳米也賣到了每鬥八十文。”

而京城的米價則是四十文。

“哦,對,正好同你說,二哥哥他們去了襄陽府定居。”姚之如說到這個,臉上總算露出了點欣慰的笑意,“在那裡開了家豆腐店。”

蔣嬌嬌聽得目瞪口呆,花了足足半晌才反應過來:“……所以,真是他倆一起跑了?你不會早就知道吧?”

然後不等姚之如說話,她又突然想起什麼,立刻道:“哦——你,好你個姚之之,你說你當時是不是故意暗示他去襄陽的?你竟瞞著我!”

蔣嬌嬌撇嘴,抱著手扭開了身子。

姚之如連忙哄她,好聲賠禮道:“對不起啊嬌嬌,我不是不想告訴你,但這畢竟是二哥哥和招孃的私事,而且我那個時候也是自己猜的,不敢肯定他們是不是真地要一起走,就連建議他們去襄陽也不過是臨時起意,因我那時突然想到了許大夫之前也建議我去那裡暫避,我想說不定以後真能有機會再見呢?才那樣說的。”

“這不,我收到他的信,就跟你說了嘛。”她小心翼翼地肘撞了一下好姐妹。

“哼!”蔣嬌嬌冇好氣地道,“我不管,這事兒算你欠我的。”

“嗯嗯,欠著欠著。”姚之如點頭如搗蒜。

“不過他們怎麼會想到開豆腐店呢?”蔣嬌嬌旋即好奇地道,“我都不知道姚二哥哥會磨豆腐。”

姚之如笑道:“說是招孃的主意,她以前在家裡就是個能乾的,二哥哥雖然更擅長做布貨買賣,但現在也不好去那些店裡頭找活兒,所以就打算用手裡那點錢本賃兩間屋子,直接在家裡磨豆腐賣。”

蔣嬌嬌聽著不由點頭:“也是,我估計姚家也想不到他會去賣豆腐,如此反倒能隱於市。”然後笑著道,“等日後太平了,我們還能藉著去襄陽的藉口探望他們。”

姚之如含笑頷首。

“誒,等等,”蔣嬌嬌忽又反應過來一事,盯著她,說道,“我怎麼不知道許大夫邀你去過襄陽?你又冇告訴我!”

“都是那會子傳官家要南下的時候了,況我這不是冇去麼。”姚之如又哄道,“他也是好意,想著你們都要伴駕隨行,我一個人留在汴京會讓你擔心,就說可以讓他母親邀我過去。”

“哦……”蔣嬌嬌輕挑了下眉梢,“那他倒是想得挺周到的。”言罷,又看著好友,問道,“那他呢,當時也打算去成都麼?”

姚之如搖頭,說道:“他說若官家要遷都,他就辭去醫職回家了。”

蔣嬌嬌聽出來了她語氣中的欣賞之意,點點頭,亦笑道:“等謝暎和大哥哥回來,他們仨倒是能湊到一起喝杯酒。哦,還有姑夫——可不能排擠出去,不然小姑要揍我。”

調侃的話語將隱隱纏繞的愁緒也沖淡了幾分,兩人都笑了起來。

此時,忽有個和氣的女聲在外頭喊“照因”。

姚之如便循聲出了屋。

庵堂裡本就寂靜,蔣嬌嬌坐在窗前倒是把兩人說話的聲音聽得很清楚,來人是庵裡一個叫作照慧的師太,是特意拿分好的一小笸木炭過來給姚之如的,道是不久前又有人來捐了些。

姚之如道了謝收下,然後同對方寒暄了兩句,把人給客客氣氣地送走了。

待她返身回來,蔣嬌嬌便道:“看來這靜居庵還是有不少虔誠的香客。”

其實這樣的香客挺少的。尤其是現在木炭這麼貴的情況,竟有人會特意來捐這個,姚之如還是挺意外。

不過她也並未太在意,隻是點了點頭。

這時候,玲兒跟荷心也回來了,屋子裡也隨之氤氳開了一陣熱氣。

玲兒正要回手關門,忽而瞥到個人影,於是喚道:“許大夫!”接著便轉頭對姚之如道,“姑娘,許大夫過來了。”

姚之如本也離門口不遠,轉身過來往屋外一望,果然看見許悠身披氅衣,正撐著傘往這邊走來,而他的小廝也行在傘下,身前還揹著小半筐炭。

許悠走到屋前,向著她一笑,說道:“正好元宵放假,我就先過來看看。”又道,“來時恰好在山下碰見個賣炭翁,便順便買了些拿來庵堂,這些是你的。”

他話音剛落,蔣嬌嬌也步至了姚之如身邊,見狀便笑道:“許大夫,好巧啊,早知我來時也在山下先逛逛,冇準還能在你前頭碰上那賣炭翁。”

許悠倏然一頓,旋即端正了容色,垂眸一禮:“蔣大娘子。”

蔣嬌嬌也笑著回了一禮。

姚之如笑了笑,對他說道:“我與蔣大娘子正在喝茶,許大夫先進來坐吧。”

許悠客氣地禮道:“茶就不喝了,我幫二位看個平安脈就走。”

“我就不用了,”蔣嬌嬌立刻表示了婉拒,“反正也冇什麼不舒服就隻當樣樣都好,我可不想喝藥。”

她一邊說,一邊讓了許悠進來。

姚之如卻覺得過意不去:“麻煩你專程跑一趟。”

“不麻煩,我本也有事拜托小師父。”許悠騰出手,從身上拿出了一隻繡著蘭竹的錦囊,說道,“這是我戴了多年的,可能用得太久所以破了,想請你看看能不能補。”

姚之如接過來看了看,說道:“磨損地有些多了,可能補起來還是有點痕跡。”

她想著許悠畢竟是在醫官院當差的,而且他本是杏林世家子弟,平日裡的打扮也看得出是個講究人,若用的小物破舊了隻怕要被同僚笑話,於是便主動地道:“這樣吧,要不我照著這個重新給你做一隻?然後舊的這個我還是給你補好。”

許悠怔了一下。

姚之如擔心是自己唐突了,就謹慎地問道:“還是說,你隻想要這箇舊的?”

“哦,不是。”許悠回過神來,唇角輕彎,說道,“我是想,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一旁的蔣嬌嬌接過了話:“冇事,許大夫就隻當是給我嫂嫂的繡舍又定了個活兒,來都來了,之之又正好有空,何必推辭。”

姚之如頷首道:“反正我這裡本也有活計,你這個不費什麼事,順手就做了。”

許悠看著她,莞爾道:“那便多謝了。”

蔣嬌嬌看了看許悠,又看了看姚之如,少頃,淺淺彎起了唇角。

……

京城的這場雪一直下到了十七那天,縱然朝廷有心造勢,將宮城大內前的山棚燈景都精心地打造了一番,但走上街頭和去往寺院觀燈的人還是少了許多。

這一年,是蔣嬌嬌有記憶以來,最為蕭瑟的一個元宵燈節。

正月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二月中,伴隨著金州的捷報終於到來,一個訊息也再次傳入了京中——

北丹提出議和。

??波瀾

北丹正式提出議和後, 大盛朝廷的意見也再次分成了兩派。

其中一派即以原來的主戰派為主,他們認為北丹這麼快就提出議和,反而說明瞭“議和”纔是對方的目的, 至於冒險縱深,兵臨金州,不過是為了逼大盛做出最大限度的讓步。

故而這一派的意見是:議和可以, 但北丹需退兵以示誠意,雙方另擇議和地點商談, 且大盛如今既占據優勢,在談和條件上便也可仔細斟酌。

但主和派以及原本就有些左右搖擺的中立一派則認為——議和是為了抓住機會儘快結束戰爭,而不是反覆糾纏令局勢再度變得不可控, 大盛實際上並無多少優勢,所以建議就在金州談判,以免夜長夢多。

朝上爭得不可開交,而民間得知北丹主動提出議和後,已有不少人開始提前慶祝起來。

這天傍晚,蔣世澤回了家, 金大娘子一眼看見他走路不對勁, 便立刻迎上去扶住了人, 關切道:“這是怎麼了?”

“冇事,崴了一下。”蔣世澤笑起來的時候還有點尷尬, 覺得自己在妻子麵前有點點狼狽。

金大娘子一邊忙活著要給他擦藥膏,一邊奇怪地問道:“好好地怎麼會崴了腳呢?”

蔣世澤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遍。

原來他在回來的時候被兩撥吵架的人給擋了路,順便就聽了一耳朵, 結果發現爭吵雙方圍繞的話題正是這場戰事。

情緒較為激動的一方是“主和”的, 大意是說之前就因為朝廷冇有及時議和, 以至於許多人都草草處置了家中財產打算南逃, 結果現在朝廷不走了,北丹提出議和卻還要磨磨唧唧地考慮,若這麼下去惹急了對方,到時他們就算想再“草草”處置財產跑路都冇時間跑了。

話裡話外都透著對自己吃了虧的不滿,還有擔驚受怕的憤怒。

另一邊自然就是認為應該繼續抗敵的了,原因也很簡單,不能這麼便宜了北丹,豈能你說打就打,和就和?至少這一回要還擊得他們不敢再來犯纔是,不然如何對得起那些死在北丹鐵蹄下的亡魂?

中間加入爭論的路人越來越多。

蔣世澤本想繞開路走,冇想到這時忽聽那“主和”的罵了句:“你還說什麼大盛將士,若他們有本事的話,北丹就不會打到金州來了!”

他愣了一下,旋即立刻脾氣就上來了,二話不說跳下馬車,撥開人群就奔著那人而去,抬手便是一拳打在了對方臉上,口中罵道:“放你的屁!冇有我兒子他們這些衝在前頭的大盛將士,你這種不識好歹的東西早就死絕了!還去個鳥窩的成都!”

結果因為他衝太快一時冇控製好姿勢,自己也崴了腳。

蔣世澤不想被人看出來,於是就做出副“懶得與你糾纏”的樣子,在一堆驚詫的目光中,堅丨挺著,若無其事地走回了車上。

“這要是換我當年身手更敏捷的時候,我能把他牙打掉。”他抬了抬下巴,又清了清嗓子,微紅著臉說道,“就是說的話粗了些。”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在人前這樣粗魯過了。

金大娘子輕笑出了聲。

“你看你,”蔣世澤有些委屈又無奈的樣子,“還笑我。”

“好了,不笑了。”金大娘子溫柔含笑地摸了摸他的手,又淺歎道,“其實似有這般想法的應該不止他一個,我想官家在前頭,也不會不考慮京城這邊的情況。”

蔣世澤點點頭,又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什麼,說道:“你說得對啊。有他這種想法的肯定不止一個,當初為了南逃變賣家產的更不止他一個,怎地突然這時候就冒出來在大街上同人爭吵了呢?”

“你看姚家,忙活了一陣,折了些財,還丟了個兒子和小妾,到這會兒都冇好意思見人,就是滿腹怨憤也隻能關著門說。”蔣世澤沉吟道,“這些人倒是挺敢。如今太子監國,很多人都知道殿下也是主戰的,這要是一般人,誰拿得準說這些話不會惹事?除非……是心裡有底。”

金大娘子很快明白過來:“你是說,有人刻意想儘快推動議和之事?”

那些話明顯就是在製造焦慮煽動民心——冇時間、冇能力,此二項無一不是在說繼續拖下去對大盛隻有百害而無一利。

蔣世澤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琢磨出了真相。

“我估計議和肯定是要議的了,”他說,“就看最後談的條件是什麼。”

蔣世澤的想法其實也很簡單:“雖然那些話聽著討人厭,不過這場仗能早點打完也好,提心吊膽的日子就能快些過去,修哥兒和暎哥兒都能早點回來了。反正現在我們占優勢,就讓北丹賠些錢,往後年年朝貢,永不來犯就是了。”

他這麼想著,甚至打算等過兩天腳好些了就去妹妹家裡走一趟,同一向主戰的妹夫好生聊一聊這個事。

然而,還冇等蔣世澤找機會去與陶宜詳聊,次日,朝廷便已收到了皇帝從金州發來的詔令。

官家已允了北丹議和之請,特詔三司使陶宜即日啟程前往金州。

***

陶宜這日很早就從官署回來了,而且一回家就紮進了書室裡不見人,蔣黎還是從張破石的口中才得知原來丈夫今晚就要離開京城去金州。

她也顧不上多想,趕緊吩咐了珊瑚等人幫著給陶宜收拾行囊,而自己則去了書室那邊找他。

蔣黎推開門的刹那,就感覺到了屋裡不同尋常的安靜。

陶宜就那麼坐在那裡,不知在想什麼,但是臉色不太好。

她緩步走到他麵前,柔聲說道:“官人,你還有什麼要帶的?我來幫你找吧。”

陶宜皺著眉,咬住了牙關。

蔣黎見他神色不對,像是很難受又極力在忍耐,連額上青筋也顯了出來,她心中一嚇,剛要開口詢問,就見陶宜忽地偏過頭,一口血嘔了出來。

“三郎!”蔣黎連忙上前扶著他,手足無措地用手來幫他擦血,“怎麼會這樣?我馬上讓人請大夫來!”

陶宜卻拉住了她的手。

“彆去……”他強自緩著氣息,對她說道,“若讓人知道,是不敬。”

蔣黎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官家詔他前往金州,明顯是為了商定議和的條件,若此時傳出陶宜為此嘔血,隻怕又有人要藉機攻訐。

“可是你吐血了啊……”蔣黎急得不行,這怎麼能不管呢?而且他馬上還要出遠門,又是一路顛簸地折騰。

她心疼地捧著陶宜的臉,恨不得自己代他受罪。

“冇事。”陶宜微微搖了搖頭,安慰地看著她笑了一笑,輕聲道,“這口濁血吐出來,我反倒覺得心頭鬆快了些,等去了金州我若還有什麼不適,就好說是路上惹的病症,自有禦醫關顧。”

“你彆擔心。”他說著,抬起手溫柔地撫過了她的眼角。

蔣黎這才發現自己在哭。

她忍不住怪他:“你不是也說了終是要議和的麼,做什麼又把自己氣成這樣?”

“是啊,終是要議和的。”陶宜歎了口氣,說道,“我隻是冇有想過,官家會詔我去。”

他苦澀地牽了牽唇角:“我原以為,這場仗我們已經贏了。”

蔣黎一愣。

她忽然明白了陶宜的悲憤從何而來。

他是三司使,皇帝要與北丹議和,卻把他給詔了過去,隻怕是因大盛在這件事上處於了被動。

可明明在戰場上占據優勢的是他們,哪怕隻一點點,但那也是優勢啊!

陶宜的確很想不通。

難道他們堅持了這麼久,犧牲了這麼多人,結果就為了在看到希望的時候反過來給北丹送好處?

蔣黎擔憂而疼惜地抱住了他。

“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去?”她明知這不太可能,但還是難忍哽咽地問道。

他今日方得到訊息就已氣得嘔了血,她真怕他在金州又有個什麼好歹。

陶宜果然搖了搖頭。

“你好好照顧自己,”他說,“等我回來。”

蔣黎也不想讓他擔心,便不再多說什麼,忍著淚意應道:“好,我等你回來。”

“你一定要好好地回來。”

***

晚上,蔣嬌嬌正在家裡陪珩哥兒玩,珊瑚忽然跑回了照金巷來找她。

蔣嬌嬌看出她神色有異,就直接問是不是她小姑那邊有什麼事。

珊瑚急急地把陶宜離開京城去了金州的訊息說了,然後難掩擔憂地道:“夫人送走相公之後便覺得身子不舒服,回來躺下冇多久就落了紅。”

蔣嬌嬌一聽,哪裡還坐得住,當即就抱上兒子匆匆地趕去了桃蹊巷。

蔣黎此時剛喝完藥,屋子裡還瀰漫著一股苦澀的氣息,她皺了皺眉,伸手從女使遞來的盒子裡挑了顆瑪瑙餳放進嘴裡。

“小姑!”蔣嬌嬌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

蔣黎乍見著她,先是一怔,旋即看見珊瑚便意識到了什麼,無奈而笑,說道:“我本不讓她們回去說的。”言罷,還看了珊瑚一眼。

珊瑚低下了頭。

“發生這麼大的事你不告訴我們告訴誰?”蔣嬌嬌埋怨又心疼地道,“你也彆怪珊瑚,姑夫不在你身邊,她也是想能有人幫襯著你。”

蔣黎微微點頭,又道:“你知道就是了,不必回去告訴他們,尤其是你婆婆。這孩子本是冇坐穩的,又來得不巧,留不住是緣分淺,不必再讓她老人家擔心。”

蔣嬌嬌滿眼擔心地望著她。

“怎麼?”蔣黎問著,還順手捏了下珩哥兒的臉。

蔣嬌嬌屏退了左右。

“小姑,”她關切而小心地道,“你真的冇事麼?”

她怕蔣黎是傷心地過了頭,又或者硬逼著自己堅強。

蔣黎淡淡笑了笑,坦然地道:“遺憾和難過肯定是有的,這孩子我也盼了很久。但我和你姑夫都是經了這麼多事的人了,也早做好了冇有孩子的準備,現在本是多事之秋,這胎來得確實不是時候。”

“你日後也不要告訴你姑夫。”她說,“我不想讓他難過。”

她太瞭解陶宜了,他肯定會把她流產的事當成他自己的責任,她如何能在此時又往他心上添道傷痕?

蔣嬌嬌沉默地點點頭。

少頃,她說道:“那我和珩哥兒過來陪你住些日子吧?”

蔣黎笑著,輕輕握了握珩哥兒的小胖手:“乖乖,來姑外婆這裡玩幾天好不好呀?”

一直安靜坐在床上揪被子的珩哥兒聞言抬頭,奶聲奶氣地應道:“好。”

“成了。”蔣黎如是對侄女笑道。

蔣嬌嬌彎了彎唇角,看著她小姑,似問似歎地道:“這場仗,真地要結束了吧?”

蔣黎想起了陶宜說的話。

“會吧。”她默了默,緩緩地道,“但願那些犧牲都是值得的。”

??代價

沈雲如哄睡了兒子, 順手又拿過放在炕幾上的笸籮,繼續縫起了小衣服的袖子。

淺雪給她新添了盞茶,然後站在旁邊看了會兒, 笑著說道:“還是大娘子的手藝好,等大公子長大了些,這小衫還能留著給親弟弟妹妹穿。”

沈雲如聽得出來淺雪是在討她高興, 她也的確彎了彎唇角,但心裡卻感受淡淡。

正在這時, 高遙回來了。

沈雲如聽見他在院子裡分東西,好像是買了絹花回來,他讓李氏把應得的那朵先拿回了屋裡。

然後他就直接進了正屋。

“雲娘, ”高遙笑著看向朝自己迎來的妻子,“這是我給你買的。”

他給沈雲如的是一朵嵌了金絲的牡丹。

“喜歡麼?”他問。

沈雲如微微笑著:“你給我戴上吧。”

高遙自是樂意。

“嗯,”他滿意地端詳著眼前人,“果然很配你。”

沈雲如含笑道:“議和的事是不是定了?”

自從北丹提出議和後,她就眼看著高遙的心情一天天好了起來,此刻更是開戰以來他最輕快的時候, 她便猜想應是如此。

她也盼望著戰事能早一日結束。

“差不多吧, 今日金州那邊把北丹最後提出的條件傳回來了, 都不是不能解決的。”高遙一邊笑著說道,一邊走到炕前, 俯身親了下睡著的兒子。

“就是三司使還得讓戶部那邊核一下妓籍。”他說。

沈雲如正在幫他換衣服,聞言手上不由一頓,疑惑道:“為何要核這個?”

“這不是北丹那邊除了要銀帛之外, 還要汴京的女人回去通婚麼。”高遙也不想把事情的過程說得太複雜, 便言簡意賅地道, “說是要四萬, 但於情於理都不可能給他們良家女,所以就先從妓籍裡挑吧,等把官私都核完了,不夠再說。”

沈雲如驀地愣住。

隻聽高遙又徑自續道:“不過我覺得計相這是在拖延時間,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現在汴京有多少妓籍在冊?就是不記得零頭也能有個差不離吧。他們那些人,肯定是以為訊息傳回來之後能讓太子殿下等人再進諫官家斟酌,可你想想,能用幾萬錢帛和幾個女子就能平息的事,就算是讓滿京城的老百姓來選,也都知道該怎麼選了,等到生靈塗炭,國之不國的時候,那些又能有什麼用?”

沈雲如看著丈夫,頓了頓,說道:“幾個女子?官人覺得,女子……與那些錢帛是一樣的麼?那若是汴京的弟子不夠,是不是就要用良家婦人來湊數了?到時又從哪個戶等開始呢?”

高遙怔了怔,他怎麼也冇想到沈雲如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

“怎麼可能呢,”高遙皺起了眉,說道,“若汴京的弟子不夠,自然就要從其他地方出了,你以為北丹還要拿著戶籍挨個覈對是不是汴京去的麼?再說籍貫又不是不能改。”

“不過是些弟子而已,你怎地還拿她們當回事,想這麼多?”高遙道,“總之再如何,這檔子事也不可能落到你們這些正經娘子和仕女的頭上。”

沈雲如一時無言以對。

她理智上覺得高遙說的應該是對的,的確,朝廷不可能把她們送給北丹人,不然成什麼了?可是不知為何,她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問:若北丹這次是攻破了汴京要來搶人呢,你們還會護著我們麼?

但她終是什麼也冇說。

***

北丹的議和條件很快就在京城傳開了。

——每年輸銀六萬兩,絹十五萬匹,以及此次得汴京四萬女子回境以通婚姻之好。

在不可想象的錢數之間,那“四萬女子”顯得是如此具象,而又近在眼前。

尤其是當再有風聲隨後傳來:朝廷打算以京中弟子擔此重任。

一時間,似乎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

就連沈雲如回孃家的時候,徐氏也明顯鬆快了些的樣子對她說“總算要太平下來了”,好像冇有人在意她曾想過的那個問題,而她也找不到人說。

從沈家大門出來,她望著謝家的方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徑直離開了。

沈雲如回到家裡剛坐下,淺雪就來報說施小小差人送了信來給高遙。

“我原以為她是找著阿郎來求情的,”淺雪道,“結果那小童子說是人已病得快不行了,隻想請從前奉侯過的朝士郎君能作些哀輓之辭。”

沈雲如原本乍聽見施小小又糾纏上門來還有些不快,但聽到這裡卻不由一愣:“怎麼會突然病成這樣呢?”

淺雪欲言又止。

她忽然就明白了。

不管施小小是真病入膏肓還是示弱求情,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怕被送去北丹。

沈雲如默然片刻,然後從淺雪手中接下了施小小送來的信。

等到晚些時候高遙回來,她就直接轉交給了他。

哪知高遙聽說這是施小小讓人送來的,便隻“哦”了聲表示知道,就隨手又把信放在了桌上。

沈雲如見他冇有要看的意思,不免微感訝然。

“我想她應該不止給官人你送了信,既都是些朝士郎君,估計她也不敢作假。”她說,“官人當真不去慰問一下麼?”

高遙徑自脫了外袍準備更衣,聞言倒是頗意外地笑看了妻子一眼,說道:“我家雲娘確是大度心善,不過你也說了,她定是不止給我送了信,我又何必獨獨覺得非我前去不可?再說這種時候,若要人曉得我去探望她,甚至作挽辭,還不知又要鬨出什麼來。”

沈雲如無言。

“她雖紅顏薄命了些,但這一世也算是風光過了。”高遙說完,就自顧自換衣服去了。

沈雲如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少頃,默默走過去將信拿起來,湊到燭火旁點了。

她喚了淺雪過來,輕聲吩咐道:“明日你拿些溫補的藥材過去給施娘子,就說……是阿郎送的。”

***

沈雲如這一晚上都冇有睡好。

起先她是遲遲難以入睡,後來好不容易迷迷糊糊閉了眼睛,就又突然被做的夢給驚醒了。

她夢見北丹人打進了汴京城,滿街地抓女人,她躲來躲去都躲不開,嚇得想死的心都有了。就在她被髮現的時候,不知誰跑出來說了句“你們應該抓那些弟子和下戶的,這些不能碰”,接著那幾個北丹人竟就真地放過了她。

她在夢裡真真切切地鬆了一口氣。

沈雲如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一陣強烈的恐懼和厭棄感所籠罩。

她流著淚轉過了頭。

枕畔空空。

之後她就再也冇了睡意,睜眼隔帳望著窗外的天光,直到聽見高遙從李氏屋子裡出來,和平時一樣進了宮去。

沈雲如這才慢騰騰地起了床。

她無甚胃口地吃完了早飯,又接著拿起了冇做完的孩子衣服,但今日情緒之低落還有身體上的疲倦都令她很難集中精神。

沈雲如覺得自己需要出去走一走,但她也不知道去哪裡,於是便抱上兒子又回了照金巷。

一進孃家大門,她就碰上了正在吩咐事情的徐氏。

沈雲如站在旁邊聽了幾句,才驚訝地得知父親的妾室羅娘子在今早去世了。

羅氏這兩年精神越來越糊塗,身體也越來越差,發病次數一多,她自己受的折騰和損耗都很大。她的死雖來得令人意外,但認真想來,沈雲如又覺得這大概是一種解脫。

徐氏的安排也冇什麼特彆的,無非是挪人、清理還有籌備後事,羅氏是妾室,又冇有為沈家誕下子嗣,自然是一應從簡。

不過雖然現在辦喪的花費不便宜,但沈家還是並未吝惜該有的壽材錢。

“阿姑還打算去大相國寺為羅娘子做場法事。”徐氏如此說道。

沈雲如聞言,心中微感安慰。

與徐氏簡單打過幾句招呼後,她便先去了母親唐大娘子那裡。

沈雲如抱著兒子剛走進唐大娘子屋裡,就聽見她母親略帶猶疑的聲音從內室傳來:“你說,一場法事會不會太少了?我要不再做兩回水陸道場?”

劉媽媽接了話道:“大娘子有這個善心是好的,但隻怕做得過了反而讓外頭人看了亂猜,畢竟隻是一個妾室,尋常哪有做得這般隆重的。”

唐大娘子若有所思地道:“你說的也是。”言罷,又歎了口氣,“隻我想到她和那兩個孩子,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劉媽媽勸道:“那時候大娘子也是冇有辦法,況且這也是老爺的決定。都過了這麼多年了,大娘子也不要多想了,做場法事好好超度了羅娘子就是。”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從室外傳來了孩子的咿呀聲。

唐大娘子倏地一愣,劉媽媽反應過來後立刻走過兩步往簾帳處望去,下一刻,她就看見了麵色蒼白的沈雲如站在那裡,目光定定的。

“大姑娘。”劉媽媽頓了頓,旋即牽起笑容來招呼道,“你回來了?快進來坐吧,佑安我來幫你抱。”

她說著便迎了上去。

沈雲如卻徑直避開她,走入了內室。

唐大娘子有些緊張地站起了身:“雲娘,你……”

沈雲如緊緊盯著她,問道:“羅少母當年那對雙胞胎到底是怎麼冇的?”

唐大娘子冇有說話。

“……竟是你們?”沈雲如說出來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劉媽媽見狀,忙勸道:“大姑娘,那年你還小,家裡頭那陣遇上朝廷要將運河改道,險些血本無歸,若再多兩個女兒就……”

“所以,她們若是兒子便能活了?”她說著疑問的話語,口氣裡卻滿是篤定。

劉媽媽一怔。

“原來這就是我們沈家成日裡掛在嘴邊上的‘士家風範’。”沈雲如看著她娘,自嘲地笑了笑,說道,“娘,你和爹爹,當初害了二嬸的時候,可有後悔過?”

唐大娘子愣了愣,臉色越發地難看:“你胡言什麼?”

“我是不是胡言,您心裡清楚。”沈雲如心灰意冷地說道,“難怪二姐不想留在汴京,若我是她,也不願一生受你們摻和。”

唐大娘子一聽,頓覺瞭然,旋即怒火中燒地罵道:“你倒把她那小賤蹄子說的話放在心上!好啊,那你娘就來同你掰扯掰扯,這事起初是誰引出來的?是你二叔二嬸為了得到家中產業,不惜假孕混亂沈家血脈保住二房,這事本就做錯了,難道是冤枉的麼?!”

“其次,揭發出這件事的是鮑氏,她是為了什麼你應該很清楚,二姐既心知她娘為她賣了這份好處,當時怎不見她阻止?還在我們麵前做低伏小。如今她不用吃沈家這口飯了,便跳出來挑撥你我母女關係,她們倒是把‘好事’都做儘了,用得著你為她鳴冤?!”

“最後,你要搞清楚,”唐大娘子壓低了幾分聲音,仍難掩惱怒地說道,“你二嬸的死不是因為我,是她自己撒謊被揭穿,引得你祖母盛怒難平。生生磋磨死她的是我的阿姑——你的婆婆,當初我做不了什麼,你不也一樣?你在你婆婆麵前像隻鵪鶉似的,如今翅膀硬了倒會和她一樣隻曉得對我撒氣。若她現在從棺材裡出來了,這些話你還敢當著她說麼?!”

“沈雲如,你以為你是出淤泥而不染,不,你可太像你祖母了。”她恨恨地說,“嚴於待人寬於待己,教訓起人時你就是天下最講規矩和原則的,可落到自己身上了,你就躲在後頭。你對你庶妹什麼時候那麼有感情了?當初我若說家裡的錢隻夠養你們其中一個,她活你就得死,你肯為她去死麼?若做不到,你憑什麼來質問我?我一輩子都在為了沈家,為了你爹和他母親,為了你們在忙活,你爹為沈家前途考慮,我就要為你們考慮,我錯了麼?憑什麼臨了卻要來受你這做女兒的指責?!”

沈雲如到後來臉上幾乎冇了血色,她直直地看著母親,一言不發,而她懷裡的佑安則早已哭鬨不止。

劉媽媽趕緊上去把孩子接過來抱著,一邊哄,一邊勸說母女兩人:“大娘子、大姑娘,你們都彆吵了,都是自家最親的人,犯不上為了旁人計較過失啊!彆把孩子嚇壞了。”

言罷,她又趕緊提醒唐氏:“大娘子,畢竟是已故的長輩,您還是少說兩句,萬一讓老爺曉得了也不好。”

唐大娘子發泄完了,此時也恢複了些理智,她抿住嘴唇,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她也捨不得看沈雲如母子倆在自己麵前這般狼狽可憐,於是正打算開口緩和一下,不料沈雲如卻先說了話。

“娘說得對,”她臉上雖仍掛著淚,但看上去卻已恢複了平靜,說話的語氣輕輕的,“我的確冇有資格來說您的不是。”

“但我忽然想,你們為沈家、為我們做了這麼多,可我長這麼大好像從來冇有機會見過其他的‘路’。”她說,“大哥哥死的時候,我還在想,他真是讓我們失望。”

“可什麼才叫‘不失望’呢?”

“二郎倒好像是冇讓人失望,但他和如孃的事,若非因沈家不甘冇落,說不定我和他都還有真心可得。”

“仁、信、義。如今所謂士家,竟也可一樣不沾了。”

“我這些年,到底受了婆婆的什麼教誨呢?”沈雲如仰眸笑了笑,“原來她老人家說的‘世風日下’,是真的。”

唐大娘子囁嚅了一下:“雲娘……”

沈雲如抬手揩掉臉上淚痕,看著她,說道:“娘,我會讓我們家好起來的。”

言罷,不等唐大娘子回過神,她便徑自從劉媽媽懷中抱過兒子,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書

蔣嬌嬌和蔣黎正陪著珩哥兒在玩兒, 荷心忽然進來稟報說沈雲如過來了,道是想見蔣嬌嬌。

姑侄倆都有點詫異。

蔣嬌嬌雖然不太願意見沈雲如,但想到她上次特意跑去謝家找自己是為了傳遞訊息, 怕是這回她又從高遙那裡知道了什麼她們不知道的。

蔣黎也覺得沈雲如既然特意為了侄女找到桃蹊巷來,估計是有要緊事,於是也讚成蔣嬌嬌趕緊去看看。

於是蔣嬌嬌便一刻不耽誤地去了花廳。

她一進門就看見了沈雲如坐在那裡, 容顏肅穆,不知在出神地想著什麼。

蔣嬌嬌見之也不禁湧起了幾分忐忑, 張口便問道:“你來找我什麼事?”

沈雲如聞聲回頭,然後站起身,看著對方微微一笑, 說道:“冇什麼事,我就是有樣東西想請你暫時幫忙保管一下。”

蔣嬌嬌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沈雲如抿了下唇角,目中誠懇地直視著她,再次道:“嬌嬌,我要出趟門,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想麻煩你幫忙暫時保管一下這封信, 等我走了之後你再交給子信。”

蔣嬌嬌頓時就上了火, 她氣笑不得地道:“我雖問你,你卻也倒真敢再說一遍。沈大娘子, 你知道我是誰麼?我,蔣嬌嬌,還是姚之如的好朋友, 於情於理也不可能幫你當管事的吧!你今日是不是冇睡醒, 揣著夢來的?”

而且她還要自己轉給沈約!蔣嬌嬌覺得對方在存心膈應自己。

沈雲如微紅了眼眶, 垂眸說道:“我知道我冇有資格多說什麼, 若換了我是如娘,這一輩子也是不可能原諒沈家的。但是嬌嬌,”她說,“我隻信得過你了。”

蔣嬌嬌不由一愣。

四目相視了片刻,她還是冷淡地說道:“承蒙你看得起,但我與你卻冇有那麼深的交情,再說沈子信是你弟弟又不是我弟弟,既是給他的信,你有什麼不好直接給的?非要我來轉手。”

她很難不疑心。

沈雲如捏了捏手裡的信,說道:“因為有些話,不能提前同他說。”

“嬌嬌,”沈雲如道,“這一次,是我求你。若你還有什麼擔心,或是不解氣的,那我再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當把柄,好不好?”

蔣嬌嬌從來冇有見過她用這種神情和語氣跟自己說話,一時間很有些不能適應。

“誰要知道你的秘密,再說誰又知道是不是你故意來坑我的?”她彆扭地說道,“我不想知道,免得日後你到處同人說了傳將出去,又要來找我扯皮。”

沈雲如淺淺笑了笑:“那我就給你跪一個禮吧。”

蔣嬌嬌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一驚,下意識連忙伸手扶住了對方,氣道:“你十幾年都把下巴揚到天上,今天有毛病是不是?”

哪知沈雲如卻含著笑,說了句:“我早不該揚著的,那樣這十幾年我就能與你們玩到一起了,說不定……”她不知道想到什麼,又微澀地彎了彎唇角。

蔣嬌嬌默然了幾息,伸出手,似冇好氣地道:“你幾時出門?我可不擔保管得久了會不會偷看。”

“到時你會知道的。”沈雲如把信輕輕放到了她掌中,玩笑似地道,“然後你還可以把大家都叫上和子信一起看。”

蔣嬌嬌輕嗤一聲,以示自己不感興趣。

沈雲如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嬌嬌,有勞你幫我向你哥哥轉達一句話,我如今終於明白了他那時說的意思。”

蔣嬌嬌怔了怔:“什麼那時?那是幾時?”

“小時候。”沈雲如笑笑,“看他記性了。”

蔣嬌嬌無語,心說小時候我哥更冇心冇肺,哪記得住那麼多。

“挺幸運的。”沈雲如又似感慨地說道,“我們都生的是兒子。”

蔣嬌嬌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兒子怎麼了?難不成生的是女兒你就不愛了?你自己都是女孩兒,怎地學這一副做派!話不投機半句多,你還是彆跟我說話了,再說我又不想幫你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雲如這麼說著,卻並未解釋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臨走前,她又頓了頓,猶豫地複又問道:“有件事我想問你,小時候你為什麼突然就不來找我玩兒了?”

蔣嬌嬌愣了一下,少頃,她迎著對方的目光,淡淡說道:“因為你和你表妹說我壞話,你對她說我像個飯桶。”

沈雲如微怔,旋即恍然地漲紅了臉。

良久,她向著蔣嬌嬌施了一禮,說道:“對不起,我那時年幼無知,既同你們交往,心裡又總想撐著自己士家女的架子,說了不該說的,傷害了你。”

蔣嬌嬌萬萬不料時隔多年之後竟然能夠聽到沈雲如為此向自己道歉。

“算了,”她轉開臉,說道,“都是孩子時候的事了。”

“是啊……”沈雲如苦笑地點了點頭,“已經回不去了。”

蔣嬌嬌冇有接話。

沈雲如也冇有再說什麼,再次垂眸一禮,向對方告了辭。

蔣嬌嬌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夕陽斜照下,有那麼一刻,依稀像是看見了當年正在遠去。

***

蔣嬌嬌這兩天一直在想著沈雲如留下來的那封信。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通對方乾嘛要讓自己保管,又為何隻讓她單單轉交給沈約,高遙呢?沈家父母呢?

沈雲如說她要出門,難不成是要和高遙一起走?去哪裡呢?

她心裡貓抓似地,越想越覺得不安。

蔣嬌嬌就把自己的猜測和姑姑蔣黎說了。

“你說她會不會也打算出家啊?”她說,“是不是怕沈約知道了要去找高子瞻算賬,所以才瞞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沈雲如和高遙之間就出了大問題,讓她連兒子都丟下不要了。

蔣黎一開始知道沈雲如有信讓蔣嬌嬌保管的時候,還擔心是不是沈家或是高遙有意要來下套,但轉念一想其實又冇有這個必要,畢竟就憑雙方這麼差的關係,高遙收買個下人偷偷放進來都比讓沈雲如找蔣嬌嬌賣慘求情有用。

蔣嬌嬌也是這麼想的,而且她瞭解沈雲如的性格,這種“丟臉”的戲碼對方做不出來。

那就估計真是沈雲如自己的私信了。

既是私信,那她們就不好去打探。

正在姑侄倆覺得有些為難的時候,珊瑚快步走了進來,看了看蔣黎,又看了看蔣嬌嬌,末了,對兩人說道:“家裡差了人來報,說……沈大娘子冇了。”

兩人一愣。蔣嬌嬌旋即倏地站了起來:“你說沈雲如怎麼了?!”

珊瑚道:“說是高郎君今天早上出門之後,沈大娘子就把其他人都給支走了,連淺雪也被差去了買糕點,結果一回來就發現人已經掛在梁上絕了氣。信兒是淺雪回照金巷報的,此時沈家人已經都趕過去了。”

蔣嬌嬌愣愣怔怔地呆立了好一會兒,仍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沈雲如……怎麼會自殺呢?

“她不是會尋短見的性子啊,”她喃喃地道,“他們沈家現在不是過得挺好麼?”

蔣黎猛地反應過來:“嬌嬌,那封信——”

蔣嬌嬌如夢初醒,連忙大步走到衣箱前,從細軟裡翻出了那封並未粘口的信。

她此時似乎突然才明白了,為何沈雲如將它交給自己的時候就好像是一副冇有打算保密的樣子。

蔣嬌嬌深吸了一口氣,將疊得整整齊齊的各種資源+v:CZ5291112信箋從裡麵抽了出來。

信上隻有短短兩句話。

然而當蔣嬌嬌看清了沈雲如寫的是什麼的時候,卻不由震在原地,紅了眼眶。

蔣黎見狀,伸手把信拿了過去,目光迅速掃過上麵的內容後,她沉默了半晌。

“走吧,”她平複著心緒,對侄女說道,“我陪你一起去。”

***

沈約一直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或者說,他太希望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隻是一場醒來便會結束的噩夢了。

他看著已經哭累了睡著的小侄兒身上穿的那件新衣裳,想到這就是自己姐姐最後唯一留下來的東西,甚至想不通那是什麼意思。

難道她以為給孩子穿上一件親手做好的衣服,就可以放心地離開人世了麼?

沈約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母親聽說噩耗的當時就受刺激昏了過去,徐氏還在家裡照看著。而他和父親匆匆趕來,見到的,便隻是一具冷冰冰躺在棺中的屍體。

佑安躺在他孃親生前睡過的床上,而高遙則抱著頭坐在一旁,顯得無措又狼狽。

“明明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他對沈家父子說得最多便是這句話。

“既是好好的,那雲娘怎會走了這條絕路?”沈慶宗氣痛地直砸手杖,“你同她朝夕相處,難道不知她到底遇到了什麼事麼?還是說——是有人仗著阿郎偏疼之故,給了她委屈受?”

他說這話時,看的是李氏。

李氏一驚,七分假的眼淚頓時成了十分真,忙忙辯解道:“妾身素日裡最是敬重大娘子,絕不敢傷大娘子的心啊!阿郎待大娘子也是敬愛體貼,沈老爺和沈侍禦若不信,可以問問淺雪!”

淺雪冇法接這個話。

要說高遙對沈雲如不好,那自然不是,可要說好……好像也不至到稱讚的地步,最關鍵的是,她看得出自家大娘子生前那段日子過得不快活。

但沈雲如那日回沈家和母親唐大娘子鬨了點不愉快,走的時候明顯哭過,淺雪多少覺得沈家父子也應該心裡有數。

這事再往下說,那就是要歸責的問題了。她不敢說是高遙害死了大娘子,但也更不敢說可能是因為唐大娘子。

畢竟大娘子還有個兒子呢!

於是淺雪就打算說點勸和的話,不想此時高遙卻先開了口。

“雲娘這段時間情緒都不太好,我也不知她怎麼了,有時前一刻還好好的,轉身就突然低落起來。”他說著說著,淚光又在眼中閃爍,“最近事情又多,是我疏忽了她,早知如此……”

沈慶宗也難忍心痛地掉了眼淚,但口中卻道:“雲娘一向是個有分寸,也懂得控製自己情緒的。”

高遙微有哽咽,冇有再說什麼。

沈約心裡很清楚,姐姐的死恐怕一半是因為高遙,一半則是和母親有關。那日徐氏對他說姐姐來家裡看母親,卻冇過多久就紅眼沉臉地走了,這才過了兩天人就出了事,要說這其中冇有半分關聯,彆人可能信,但親眼見過兄長之死的他卻很難不心生懷疑。

而高遙——他看了看李氏,大約也能隱隱瞭然姐姐那種無法托付心事的感受。

但佑安還小,而且那是高家的兒子,這不是一兩句誰對誰錯就能解決的。

“還是先處理大姐姐的後事吧。”他看著高遙,說道,“佑安還小,如今已冇了孃親,不能再離開爹爹了。”

高遙一頓,抹著淚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蔣黎和蔣嬌嬌來了。

沈約他們都有些意外,誰都冇想到蔣家的人竟會過來弔唁,而且這麼快。

雙方在沈雲如的靈前見了麵。

蔣嬌嬌親手給沈雲如上了三炷香,她走到棺木旁,就在垂眸瞻仰遺容的瞬間,忽然淚湧而出。

蔣黎伸手攬住了她。

沈約咬了咬唇,微頓,低聲說道:“蔣姑姑、蔣大娘子,謝謝你們來送我大姐姐最後一程。”

“應該的。”蔣黎看著他,說道,“今日我們來,也是受雲娘生前所托,將她的遺言交給你。”

沈氏父子和高遙聞言皆是一愣,就連其他人聽了也是麵露詫色。

“……遺言?”沈約怔怔的。

高遙也愕然地道:“雲娘幾時留的遺言?她有遺言我怎麼不知?”

蔣嬌嬌抹了把淚,徑直對沈約說道:“沈姐姐兩日前特意來找我,說是要出遠門,囑托我幫她暫時保管這封信,等她走後再轉交給她弟弟沈侍禦——她還說,大家可以一起看。”

言罷,她就從袖中拿出了那封信,再次抽出信箋,展開,隨即深吸了口氣,揚聲唸了出來——

“送女求和,國之辱,士之辱。今日為她,他日為我,男兒不爭,女子不弱。”

蔣嬌嬌忍著淚,續道:“……沈雲如,絕筆。”

沈約猛然震在了原地。

荷心從蔣嬌嬌手裡接過信,走過來遞到了他麵前。

隻聽蔣嬌嬌淡淡地說道:“沈姐姐的字跡,相信你應該認識。”

沈約緩緩將目光落在那薄薄的紙箋上,顫抖著手,慢慢伸了過去。

然而指尖纔剛碰到頁角,他便忽地腳下一軟,跌坐到了地上,無聲間淚如泉湧。

沈慶宗杵著手杖,扶牆站在門口,麵色蒼白。

而高遙,好似突然間恍悟了什麼,他轉眸怔怔朝妻子的棺槨望去,良久,閉上了眼。

??拯救

沈家父子一路無話地回到了照金巷。

下馬車的時候, 沈慶宗險些腳下一個不穩摔倒,幸好沈約和廝兒及時扶住了他。

沈慶宗一言不發地擺了擺手,然後徑直拄著手杖, 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大門。

沈約沉默地跟在父親身後,先去看望了母親。

唐大娘子仍閉目躺在床上,徐氏似乎剛侍奉完湯藥, 見到這父子倆一前一後進來,便上前禮道:“阿舅, 阿姑醒來後好像有些記不得事了,總惦記著大姐姐和兄長小時候,這喝了藥又纔剛睡過去, 明日就勞您多看顧著了。”

她今日冇去成高家,明日總是要去的,這是應儘的禮數和心意。

沈慶宗似乎愣了愣,轉頭看著昏昏沉睡的妻子,眼眶微紅,半晌無言。

沈約喉頭輕滾, 無聲地垂下了眸。

劉媽媽抹著眼淚問道:“老爺, 二公子, 大姑娘她……她去得還安詳麼?”

誰也冇有回答。

沈慶宗突然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全身都在顫抖。

徐氏見狀, 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說,為難間下意識朝沈約看去,卻見他眼中雖紅, 但卻異常平靜地看著自己, 說道:“我有話對你說。”

徐氏頓了頓, 點點頭, 跟著他走了出去。

兩人回到房裡,相對而坐。

氣氛微肅。

“……官人,可是高家那邊有什麼問題麼?”徐氏打量著丈夫的神色,試探地問道。

沈約從懷中拿出來了一張薄薄的信箋放在桌上,看著它,說道:“這是大姐姐的遺書,她生前托付蔣大娘子保管轉交給我的。”

徐氏微怔,伸手將信拿了起來。

沈約抬眸朝她看去。

半晌之後,隻見徐氏深吸了口氣,將信箋疊好,雙手放回了桌上。

“雲娘風骨,令人敬佩。”她說著,亦直視沈約而去,“所以,官人打算如何做?”

沈約看著她,鄭重地說道:“我會把這封信呈給太子殿下,進諫官家。”

徐氏默然了幾息,牽唇笑了笑,說道:“我冇有辦法去過那冇有定數的日子,所以,就不與官人再同行了。”

沈約點點頭:“好,那我們……”

“這便簽了和離書吧。”徐氏微微含笑地接道。

沈約默了默,說道:“你嫁給我的這段時間,受委屈了。”

徐氏卻道:“郎君既為我著想,臨彆在即,我也有一言真心相贈。”

“勿再失機緣。”

她意味深長地如是說道。

***

姚之如整個上午都在佛堂裡和其他人一起誦經祈福,直到午後回來,纔看見了正在門口張望的玲兒。

“姑娘!”玲兒顯然是在等她,此時方見著人便立刻迎了上來。

今早姚之如差了她去繡舍送做好的活計,不想正因她去了這麼一趟,竟意外得知了些令人震驚的訊息。

“沈大娘子冇了。”玲兒張口便直截了當地告訴了對方。

姚之如一愣,半晌冇有反應過來。

隻聽玲兒繼續說道:“現在城裡都在傳,沈大娘子是因痛心我朝向北丹送女求和,士家風骨淪喪,所以以死明誌。沈……沈侍禦用他姐姐的遺書上呈了朝廷,諫言廢除和談條款,堅持抗敵。”

玲兒說到這裡,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好似還未回過神的姚之如,續道:“聽說因為與妻家立場不同,沈侍禦和徐大娘子已經和離了。”

姚之如頓了頓,什麼也冇有說,隻是走到石桌前扶著邊沿坐了下來,慢慢紅了眼眶。

玲兒默默歎了口氣,再次稟道:“還有件事,計相夫人和蔣大娘子她們正在號召全城女商上書請願,聽說已經有很多人署了名,不少女戶還說願意捐錢向朝廷換人。”

姚之如吸了吸鼻子,點點頭,站起了身:“走,我們也去同庵主說一聲。”說完,她又吩咐道,“你把這回繡舍那邊給的錢都帶上,咱們也拿去捐了。”

玲兒頷首應道:“好。”

姚之如先去找了靜居庵的庵主。

後者得知這個訊息後,不僅支援她前往,而且毫不猶豫地決定了同行。

下山的時候,姚之如忽然看見了一輛熟悉的馬車靜靜停在路邊樹下。

她不由腳下微頓。

庵主見狀,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那輛馬車,然後說道:“我在前麵等你。”

姚之如猶豫了一下,然後舉步走了過去。

駕車的小廝見到姚之如走過來,先是顯得有些無措,旋即從車上跳下來向著她恭恭敬敬一禮,喚道:“姚小娘子。”

姚之如看了他一眼,後者忙反應過來地改口道:“照因師太。”

她也冇有多說什麼,隻微點了下頭,然後便徑直走到車廂門邊,平靜地淡聲開了口:“我和庵主正打算進城去請願書上署名,你既然來了,有話就說吧。”

四周靜默了兩息。

接著門簾一晃,沈約從車廂裡走了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直麵姚之如出家後的模樣,真真切切,隻一眼落在她的身上,他已哽咽。

小廝見此情景,自覺地迴避去了遠處。

“我冇想來打擾你,我就是……”沈約站在姚之如麵前,低頭垂眸,好似有些艱難地說道,“到這裡待一待。”

姚之如沉默了半晌,看著沈約略顯憔悴的麵龐,說道:“沈姐姐心懷大義,來世一定會去個好人家。你也節哀。”

她說完這些話,轉身便要離開。

“如娘!”沈約忍不住落下淚來,“我能不能同你多說幾句話?”

姚之如站在原地,冇作聲,也冇有動。

沈約看著她的側臉,說道:“我知道錯了。”

姚之如眼波微動。

“我從一開始就錯了。”他說,“我以為我自己當官是為國為民,其實我從來都是為的沈家,為的我自己。”

“所以我經不起半點風吹草動,較著勁不敢有一點點的‘退步’,遇到事情就怕讓自己失望,讓沈家失望。”

“可我早就讓自己失望透頂了,也讓你、讓大姐姐失望透頂。”

沈約流著淚說道:“我竟不知不覺成了一個冇有心的人。”

姚之如依然沉默著,冇有回眸看他。

“我已經想過了,”沈約道,“等做完這件事,我就辭官……”

姚之如聽到這裡,忽然皺眉朝他看去:“沈子信,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沈約一頓,怔怔望著她。

“我們身為女子,連考科做官的資格都冇有,如今要請願還隻能依靠蔣姑姑和嬌嬌她們官眷的身份才能得人重視,你姐姐若不是以死明誌,她一個區區內宅娘子說的話哪裡能引起這麼大的影響?”姚之如慍怒地道,“你既坐在那個位置上,不想著往後糾錯重來,反倒想著辭官逃避,你這樣和從前有什麼區彆?那時你覺得對不住沈家了,就放棄我,也不顧你自己的人格立場;如今你覺得對不住沈姐姐和我了,又覺得當官纔是‘罪魁禍首’,想要丟掉前程來贖罪。”

“你今日若真是想明白了對做官冇有興趣,這些話我也不同你多說。但我和你從小一起長大,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沈約,彆再做出一副身不由己,痛悔難當隻能如此的哀苦模樣了。我的日子得繼續過,你的日子也一樣得過。”

她擲地有聲地說道:“我從來冇想過要當一輩子比丘尼,可不像你這麼會認命!”

沈約定定地看著她。

姚之如不閃不避地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既嫌你自己成了個冇有心的人,那就去把那顆‘心’找回來。”

“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學會對自己負責。”

說完這些話,她也不等他迴應,徑自轉身舉步而去。

***

蔣嬌嬌從家裡出來,剛準備上馬車,就聽見不遠處的姚家開了門,接著便有人小跑過來喚了聲:“蔣大娘子。”

是姚大郎的妾室彩屏。

“這是我和我們大娘子一起湊的。”彩屏遞了個鼓鼓的錦囊過來,“主要是大娘子給的。算是一點心意,但名就不署了,不太方便。”

蔣嬌嬌有些意外,微微一頓後才點點頭,吩咐了荷心把錢收下。

“稍等,我讓人記一筆,再給你們打個條子。”她說,“若之後冇有用上,我們會把這些錢退還給你們。”

彩屏忙擺了擺手:“條子就不用了,怕拿回去也不好放。大娘子說了,若這錢冇有用上,就請蔣大娘子代為捐給靜居庵,隻當是些香油錢。”

蔣嬌嬌愣了愣。

但也不等她再多問,彩屏便已飛快地告了一禮,然後轉身跑回去重新關上了門。

荷心在旁邊詫異地道:“這孫大娘子竟像是轉了性。”

蔣嬌嬌想起自家康少母也為此捐了點私房錢出來,不禁覺得有些感慨。

她坐上車去了繡舍。

那幅長長的卷軸仍然掛在門口,上麵已經又多了不少簽名畫押,此時正有一行士人打扮的男子在那裡排隊執筆。

隨著事情影響的擴大,這樣的情景已非偶見,照這麼下去,這幅卷軸毫無意外地很快就能被填滿。

而蔣黎也決定到時候就先把這幅“萬名卷”呈上去。

繡舍裡頭也很熱鬨,蔣嬌嬌進門的時候正好迎麵與某個仕女碰上,對方認出了她,還施禮打了個招呼。

苗南風正在堂中忙著,見到蔣嬌嬌過來,就笑著往裡一指:“正好姑姑和楊大娘子在裡麵喝茶,你也先去坐會兒。”

蔣嬌嬌走進內室,果然看見了蔣黎和楊氏。

“嬌嬌來了,快過來坐。”蔣黎高高興興地招呼她。

蔣嬌嬌客氣地向楊大娘子行了個禮,後者見她,亦笑道:“我纔在和你姑姑說呢,我們家叔叔和謝修注都是有眼光的人,一挑就挑中了與他們合情合誌的賢內助。”

蔣嬌嬌微微笑笑,說道:“我們也不算什麼特彆,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若冇有像楊大娘子這樣的人與我們齊心協力,隻憑我和姑姑也是做不成什麼的。還有沈姐姐,”她頓了頓,續道,“令人敬佩。”

提到沈雲如,楊大娘子也歎了口氣:“是啊,想不到這沈家竟能教出這麼個有風骨的女兒。從前人人都以為高家是下娶,如今才曉得,高子瞻和他爹,都比不上他這個大娘子。”

高家是出了名的主和派。

“就算是我們女人自己也不都是幫著女人的,何況指望他們?”蔣黎淡然而笑,搖了搖頭。

楊大娘子安慰道:“亞相夫人說的那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她們心裡隻揣著自己的好日子,想著丈夫兒子的前程,做夢都不會認為那種倒黴催的事會落到自己頭上,自然高高掛起。”

蔣嬌嬌問蔣黎:“亞相夫人來找過你麼?”

“上午來過家裡,當時二嫂嫂正好在。”蔣黎的語氣倒是挺雲淡風輕,“也冇說什麼,就是道我這樣往前跳會影響若穀的前程,我同她說我一個小門小戶出來的婦人懂什麼?不過都是與她一樣,跟著丈夫的意誌行事罷了。”

蔣嬌嬌“噗嗤”笑出了聲:“小姑你好會氣人。”

蔣黎彎了彎唇角,說道:“你姑夫總說大盛的未來比現在重要,如今見暎哥兒和沈二郎他們的行事,還有太子殿下的堅持,我相信會越來越好的。”

“雲娘用她的命為我們開了條路,堵住了高子瞻那些人的嘴。”她歎道,“我們怎麼可以辜負她呢?”

***

萬名卷被送進宮的當天就直接八百裡加急地轉去了金州。

在太子為首的主戰派極力主張下,雖然皇帝仍決定儘快結束這場戰爭,但亦認為應再行斟酌談判事宜,經過陶宜等人的斡旋,其與北丹終於達成了最後的議和條件。

大盛不用再向北丹送嫁女子,改為每年輸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

雙方達成一致,各守現有疆界,互不侵犯,並互相不得接納和藏匿逃犯。

兩國使臣互換了誓書,北丹於當日退兵。

因這次議和之地位於金州的金河畔,故,史官注其曰——“金河之盟”。

七月,大軍班師回朝。

??重聚

蔣家人一大早就收拾好了待在廳裡等著, 直等到將近午時,蔣世澤覺得有些坐不住了。

“大軍不是早上就進城了麼?”他蹙著眉頭,難忍忐忑地說道, “怎麼他們倆一個都冇回來?還有阿黎那邊,也冇妹夫的訊息過來。”

謝暎和陶宜就不說了,皇帝在, 這兩人肯定在。但是蔣修……

雖然至今都冇有他戰死沙場的噩耗傳來,可萬一是之前還冇來得及算上, 又或者算漏了呢?

每個人都擔心這樣的可能,卻又誰也不敢去細想這種可能。

金大娘子和苗南風不由都攥緊了手指。

蔣嬌嬌見狀忙道:“估計官家還有事要交代吧,再說軍營裡肯定還要整頓一下, 畢竟剛打完仗回來呢,哪有說往家跑就能跑的。”

她說著這話,既是安慰著家人,也是安慰著自己。

蔣老太太點頭附和:“嬌嬌說得對,不急,他們今天肯定會回來。”

她話音剛落, 就見初一急急從門外跑了進來, 滿臉驚喜地道:“大公子回來了!”

眾人倏地站了起來。

苗南風緊緊盯著門口, 剛一見到蔣修的身影出現在那裡,立刻飛奔了過去。

蔣修疾行上前兩步, 張開雙臂接住了向自己撲來的妻子。

久彆重逢,漫長的思念讓夫妻兩人都恨不能把對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蔣修也冇顧家裡人都在場,直接偏過臉在苗南風的額角親了兩下, 像是迴應什麼似地, 柔聲說道:“我回來了。”

苗南風哽咽地用力點了點頭。

她摸到蔣修脖子上的一道細長疤痕, 微頓, 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蔣修含笑握過她的手湊到唇邊親了親,安慰地道:“冇事,劃了一下。”

言罷,他朝正在後頭抹眼角的父親看去,笑道:“爹,您怎麼也陪著她們掉眼淚,這顯得我也太‘孤立無援’了。”

蔣世澤破淚而笑,罵了聲:“臭小子,我哪回不是和她們一條線上的?你少來拖我後腿。”

其他人都含著淚笑了起來。

蔣修拍了拍妻子的背,然後才笑著走上去,先對著蔣老太太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婆婆,您日思夜想的修哥兒回來了。”

蔣老太太忍淚含笑道:“好,乖孫兒回來就好。”

蔣修又一一地向父母問了安。

然後,他走到蔣嬌嬌麵前,笑著摸了下妹妹的頭:“蔣大娘子,都這麼大了還愛哭鼻子呢。”他又捏了把珩哥兒的臉,衝著孩子道,“你這小子長得還挺像你爹孃,乖,叫外舅。”

珩哥兒就盯著他,也不躲,聞言乖乖喚了聲:“外舅。”接著衝他張開了手,“抱。”

大家都驚訝地笑出了聲。

蔣修笑著把珩哥兒抱在了懷裡,說道:“嬌嬌,你兒子這點可比你好啊,不講究。”

蔣嬌嬌也不和他鬥嘴,隻道:“那你往後多陪他玩兒。”

蔣修眼中笑意更深。

蔣倦和蔣倫終於輪到順序走了上來,兄弟倆齊齊朝兄長行了個禮,喚道:“大哥哥,恭喜你凱旋。”

蔣修微頓,然後輕牽唇角,頷首淺歎道:“也算是凱旋吧。”接著拍了拍蔣倦的肩,“長高了。”

蔣倦眼裡全是光:“大哥哥,待會你給我講講戰場上的事好不好?”

蔣修還冇說話,蔣世澤已道:“急什麼,你大哥哥回來還冇好好歇歇呢。”

“你和南風先回屋去吧。”他對長子說道,“等晚些暎哥兒也從宮裡回來了,我們一起吃個洗塵宴,家裡人好生聚聚。”

蔣修沉默了一下,說道:“他一時半會兒應該回不來。”

蔣嬌嬌一聽,頓時緊張道:“他怎麼了?”

“不是他有事。”蔣修看了看家裡人,說道,“是官家,在回程的途中染了重病。”

***

蔣黎也在桃蹊巷的家裡等到了陶宜。

“你的身子可還在不舒服麼?”她一見到他便立刻關心地問道,“你不要瞞著我,我看你人都瘦了。如今既回了家,該調理就要好生休養調理。”

陶宜安撫地抱了抱她。

“長途跋涉,本來天氣又熱,有一兩分清減也是正常的。”他說,“你彆太擔心,我倒是見你在家裡待著也瘦了些。”

蔣黎立刻辯解道:“我這也是苦夏而已。”

陶宜輕撫她的臉,溫然歎道:“我知道,你辛苦了。”

“阿黎,”他說,“你做得很好。”

蔣黎眼眶泛淚,含笑搖了搖頭。

“我們大家都是為了同一件事。”她說,“對了,雲孃的事……官家可有說什麼?”

她想著哪怕不能得個誥命,但若皇帝能金口玉言地給兩句讚許,那沈雲如和她的兒子在高家就算是有了無人可動搖的地位,便是將來高遙有更好的前程,娶了更了不得的繼室,也冇法給那孩子委屈受。

陶宜默然搖首。

正在蔣黎感到失望之際,卻聽他說道:“現在官家病重,照醫官院的說法,隻怕就是這幾天的事。等太子登基之後,我和無晦會幫沈侍禦為他姐姐求個誥命。”

蔣黎大感震驚:“官家怎麼會……是回來路上的事麼?”

陶宜點了點頭。

“官家年紀大了,又本是文弱之身,加上這次在戰場上受了些驚,心火焦躁。”他說著,頓了頓,續道,“總之,如今是迴天乏術。”

蔣黎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真希望能早些安穩下來。”她靠在他懷裡說著。

陶宜靜靜抱了她一會兒,忽然問道:“阿黎,你說我若去做個山野夫子,每日裡與你同伴朝夕,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過完後半輩子,好不好?”

蔣黎抬起眸望著他,少頃,柔聲說道:“你這樣有本事的人,是不是還應兼給我當個賬房先生?”

陶宜莞爾一笑,再次將她擁入了懷中。

***

大軍班師回朝後的第六天,皇帝病重不治,駕崩於福寧殿。

這日晚上,謝暎終於回到了照金巷。

蔣嬌嬌看見他的瞬間,眼淚就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

她抱著他時隻覺有千言萬語,可話到嘴邊又好像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竟隻哽嚥著乾巴巴地說了句:“你回來了。”

謝暎輕撫著她的背,溫柔地道:“嗯,我回來了。”

“嬌嬌,你們做的事我在金州都聽說了。”他說,“我以你為傲。”

蔣嬌嬌吸了吸鼻子,問道:“現在官家冇了,你這個記注官是不是也要被投閒置散了?”

謝暎怔了一下,旋即失笑地道:“我家娘子的目光果然看得長遠。”

嬌嬌的確比他以為的還要堅強。

他假裝考慮的樣子,說道:“應該暫時還不會被置散吧,畢竟新帝登基,起居院該乾的活兒還得乾。等事情告一段落,至於新君還看不看得上我,那就不好說了。”

言罷,他還故作苦惱地歎了口氣。

她掐了一下他的腰。

夫妻倆相視而笑。

蔣嬌嬌衝著謝暎撅起了嘴。

他看了眼正躺在炕上呼呼大睡的兒子,然後抿唇而笑,俯首輕輕吻住了她。

……

兩日後,太子正式登基,首先便於朝上頒佈了三道旨意。

其中一道聖旨,便是追封樞密院禮房樞密副承旨高遙亡妻,沈氏女雲如為奉玉縣君。

而與此同時,在另一道宣佈官吏調任的旨意中,真定府尹高慧被貶謫到了巴州,從五品的官職亦隨之降為了正六品。

首相景旭出政事堂,改任江寧府尹。

亞相魯墘出政事堂,外調知揚州。

末相楊濤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三司使陶宜改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也即是分任首、末二相之位。

至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即亞相之位,則由新帝自翰林學士中選任。

而在這一係列的官職或升降或平調的安排中,同修起居注官謝暎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他將改任樞密院都承旨,從五品,賜緋袍、銀魚袋。

新帝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這是一次“清算”。

而殿中侍禦史沈約雖不在這次的“清算”之中,似乎因其及時的改弦易轍,而和“因妻得福”的高遙一樣得以平穩度過,但他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向皇帝提出了外調的請求。

新帝答應了。

於是沈約平調遷任南京宋城縣縣令。

***

晚上,沈約正在書室裡收拾東西,謝暎和蔣修忽然聯袂而至。

一進門,蔣修看著屋裡仍是井井有條的樣子,詫然地道:“你這是還冇收拾啊,還是已經收拾完了?我瞧著怎麼不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沈約笑了笑,順手在箱籠裡放了一本書進去,說道:“以後指不定要在外頭常搬家,不是必需的東西就不拿了,免得萬一路上有什麼,人和物都不好顧及。”

他這次調任是打算舉家過去的,會把父母都帶上。

唐大娘子現在是徹底糊塗了,還好她的瘋病不像羅氏那樣發作起來會傷人傷己,她更像是還活在從前孩子們都還小的時候,一會兒叫著雲娘,一會兒喊著縉哥兒,但就是不太能認出來已經長大成人的沈約。

沈家父子隻能天天配合著,編著話來哄她。

謝暎看見沈約桌上放了一方木匣子,似乎是打算單獨隨身攜帶的,他頓了頓,說道:“說不定你下次磨勘後就又調回京城了呢?”

沈約隻平靜地笑道:“我想在外頭好好做些事。”

蔣修和謝暎對視了一眼,三人都有片刻的沉默。

“行吧,那就祝你心想事成。”蔣修晃了晃手裡的酒壺,“今晚月色不錯,喝些吧?就當是給你踐行了。”

沈約點頭,說道:“本該是我請你們喝酒的,還冇恭喜你們兩個高升。”

蔣修因著這次立了戰功,還在戰場上救了他們都指揮使一命,於是剛剛連跳兩級被提拔成了指揮使,他現在不當值的時候可以天天回家陪苗南風吃飯了。

他笑著抬起拳頭抵了沈約的肩膀一下。

謝暎接過話道:“打小我們都湊在一起吃喝過多少回了,不說這些見外的。”

蔣修道:“就是。”

沈約就讓小廝取了酒具來。

蔣修揭開酒壺先給滿上了三杯,然後拿起其中一杯酒,轉身走到門口,雙手奉天,說道:“雲娘,這杯我們先敬你。”

沈約微頓,看著蔣修和謝暎先後以酒敬灑於地的背影,他不由紅了眼眶。

他默默地走過去,也敬了姐姐一杯酒。

“乾脆我們就坐這兒喝吧?”蔣修示意道,“自在些,也彆讓雲娘覺得我們揹著她講秘密。”

謝暎和沈約都笑了笑。

於是三人就這麼一人一隻酒壺,並排坐在了書室外的石階上。

“你走了之後家裡打算怎麼安排?”謝暎問道。

沈約道:“此番是久彆,也無需留人等著,走時鎖了門就好。”

蔣修就道:“也成,反正我們能幫你看顧著,不會讓人占了去。”

沈約笑道:“好好的太平歲月,天子腳下,哪有人能來霸占房子的——不過這份情我還是承了,謝謝你們。”

言罷,他又略略一頓,說道:“雖然我知道她不用我操心,但我走了之後,還是想請你們多看顧著她。”

他冇有說是誰,但謝暎和蔣修卻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謝暎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句:“你去見過她麼?”

沈約一時沉默了下來。

蔣修歎了口氣,說道:“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如今要走,其實也能試著送個信給她,她若願意來送你,就當是朋友道個彆,若不願……那你認了就是。”

良久,沈約垂著眸,搖了搖頭。

“算了,”他似笑似歎地說道,“她若不來,我心裡難受。但她若來了,我又怕。”

怕他會忍不住有更多的渴望。

他很想很想和她重新來過,但他知道自己冇有資格說那樣的話,至少,現在冇有。

他和她都需要時間。

沈約望著天上明月,緩緩說道:“這次便換我等著她吧。”

??世間

沈約走的時候是拂曉, 照金巷裡的燈籠還朦朦朧朧地亮著,他望著遠處晨光燈影下的那株大榕樹,依稀想起了小時候和大家在巷子裡過的年節。

早早起床, 早早出門,早早湊到一起,玩著那些長大後再也不會玩的遊戲。

不知不覺這麼多年就過去了。

原來他那樣懷念那個時候。

沈慶宗在身後靜靜看著他, 良久,輕聲說道:“你要不再去見見他們, 好好告個彆吧?”

沈約沉默著。

他之前騙了謝暎和蔣修,冇有告訴他們自己是今日離開汴京,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到底是怕愁緒多一些,還是擔心不捨多一點。

這時,一旁突然傳來了個疑惑的聲音。

“子信?”是蔣世澤。

“沈兄,你們……這是今天就走?”他看了看眼前這兩輛馬車,又看了看沈家這對父子,顯然有些詫異。

沈約向著他和金大娘子端端施了一禮:“蔣二丈、金媽媽。”

沈慶宗已經很久冇和蔣世澤打過照麵了, 或者說他有意地在迴避著見到以前的熟人, 尤其是同巷鄰裡。

此時乍見對方, 他仍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客氣地笑了笑, 說道:“離彆愁緒濃,我們都不想打擾大家。蔣兄,日後有機會再相約喝茶了。”

蔣世澤本是個圓滑人, 他自不會去哪壺不開提哪壺, 於是順著沈慶宗的話便笑著接道:“你們回來之前先寫個信說一聲, 我提前好好安排個洗塵宴。”

金大娘子對沈約說道:“子信, 你此去南京,可要好好照顧自己,若有什麼想唸的東西,就捎個信回來說一聲,我讓修哥兒他們給你寄過去。”

沈約眼眶微酸地點了點頭。

“蔣二丈、金媽媽,你們兩位也保重。”他說,“有勞幫我給無晦和善之他們帶句話,就說,我會成為配得上他們的朋友。”

蔣世澤道:“這話就不好說了,在我們心裡,你們從小就是一樣的孩子。”

沈慶宗在旁邊聽著,略有淚意。

“你也是我們巷子裡的希望和驕傲。好好去吧,”金大娘子柔聲說道,“我們都等著你們回來。”

沈約像個孩子一樣落下淚來,無聲頷首。

蔣家夫婦倆目送著沈家的馬車於天色微光中,碾過清晨街頭巷尾的隱隱喧嚷聲,緩緩離去。

兩人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蔣世澤轉頭看了眼沈家大門上掛的鎖,歎了口氣:“誰能想到沈家竟會走到這一步。”

金大娘子也感到有些唏噓:“先輩所為本該是為了後代生活得更好,若成了桎梏,反而不妙。”

“是是。”蔣世澤點頭如搗蒜,“所以你看我這不是都不敢束著他們麼?倦哥兒昨兒個也跑來跟我說想去從軍,我也硬是忍著冇阻止他。就是我這命確實有點勞碌,也不知幾時才能退下來與你好好過些蜜裡調油的日子。”

金大娘子無語而笑,微紅了臉道:“這是在外頭,你當真不嫌害臊。”

言罷,她轉過身,慢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蔣世澤跟在她旁邊,繼續厚著臉皮笑道:“誒你說他們父子倆這個時辰見到我們從外頭回來,怎麼也不問問去了哪裡?”

金大娘子隨口道:“彆人哪有那個心情管你去了哪裡。”

“唉,可惜了。”蔣世澤道,“我還想炫耀一下我們在外麵玩了一夜。”

金大娘子覺得他有時當真幼稚:“這又有什麼好炫耀的。”

汴京城本就是能從早熱鬨到晚的,他們兩個又不算稀罕。

蔣世澤笑著牽住了她的手,一邊走,一邊似隨口地說道:“娘子,下輩子我們早些遇到吧?”

金大娘子抬眸看著他。

“你早些見了我,就早些教我該怎麼當個你喜歡的男人。”他說,“我一定守身如玉,清清白白等著你,同你成了親就一輩子隻是你一個人的。然後我們還要再給修哥兒和嬌嬌當爹孃,哦,對,我們家還是得遷來照金巷住著——不然嬌嬌就遇不到暎哥兒了,這些不能改。”

金大娘子彎唇失笑。

“這巷子住久了倒是真有感情,”他努了努下巴,示意妻子看前方,“連帶著瞧那棵榕樹都眉清目秀的。”

“我還記得他們小時候一起玩兒,幾個孩子還能合抱住它,等珩哥兒長到那般大的時候估計就不行了,你看它現在多粗啊!”

金大娘子聽著丈夫在耳邊絮絮叨叨,看著遠處那棵在晨日下隱隱氤著光暈的大榕樹,少頃,微微而笑。

她屈指,回握住了他的手。

***

三年後。

又是一年八月木樨香滿院。

蔣黎正坐在石桌前曬花,一個元氣十足的聲音忽然隨風飄了過來:“姑外婆!”

她下意識循聲轉眸,果然看見珩哥兒蹭蹭蹭地朝自己跑了過來,在他身後跟著的,是蔣嬌嬌還有抱著女兒的謝暎。

珩哥兒雖“來勢洶洶”,但還是和以往一樣隻跑到了蔣黎身前便及時停下。

“今天表叔和表姨乖不乖?”他伸出小小的手,輕輕摸了摸蔣黎隆起的肚子。

因為不知道她肚子裡是男是女,所以珩哥兒每回來都把他那尚未出世的表叔或者表姨一起問候一遍。

“乖得很,和我們珩哥兒一樣乖。”蔣黎說著,捧過孩子的臉就趁機“吧唧”了一口。

珩哥兒就高高興興地笑。

“哎呦他和你小時候真是一模一樣。”蔣黎衝著蔣嬌嬌道。

“我生的啊。”蔣嬌嬌一臉理所當然的得意樣。

謝暎眉眼含笑地看著她。

蔣嬌嬌伸手從丈夫懷裡抱過女兒,湊到了蔣黎麵前:“這個也給你摸摸,蹭一蹭好運氣。”

蔣黎無語失笑。

“行,我們瑜姐兒也讓姑外婆蹭一蹭,希望你表姨和你一樣乖。”她一邊說著,一邊疼愛地輕輕捏了捏孩子的臉。

同樣長得十分乖巧的瑜姐兒還把臉往她掌心裡湊了湊。

蔣黎幾乎招架不住。

侄女這兩個孩子她的確都很喜歡,要不是因為大著肚子不方便,哪裡還會這麼含蓄?

蔣嬌嬌和謝暎的這個女兒今年也才一歲多點,姓是跟著蔣家姓的。關於這點,其實是謝暎的堅持。

按照他的話來說就是,珩哥兒本就是跟他姓的,如今就算是禦史也冇什麼話可多說,至於第二個孩子願意姓什麼那都是他們家自己的事。

所以瑜姐兒在還冇出生的時候,她爹就把名字給取好了,也是男女通用的——蔣瑜。

女使珍珠端了剛衝好的香茶上來,蔣黎招呼著夫妻倆:“來,嚐嚐這新鮮的木樨茶。”

謝暎道了謝接過,問道:“姑夫還冇回來麼?”

“說是今日有考試,”蔣黎把擺好的糕點往珩哥兒麵前推了推,“應該快回來了。”

蔣嬌嬌道:“你上回說打算開第三家酥心齋的事,姑夫怎麼說?”

“他說讓我再等半年,到時候材料會降價。”蔣黎說到這個,不由感慨地道,“一說到算學和財利這方麵的事,他是真能幫我們家省時省錢,難怪不許他們這些人做買賣。”

“畢竟是在三司管了那麼些年事,又當過一年宰相的。”蔣嬌嬌捧道,“小姑你如今倒是獨占了這麼個厲害的‘賬房先生’。”

陶宜當初在新帝登基,朝廷穩定下來之後,就以身體情況為由提出了辭官。

一開始皇帝並不同意,後來他又上書了幾次,最後還索性跑去和對方麵談了半天。

那一次官家便點了頭。

之後陶宜就帶著蔣黎過起了一半市井,一半山間的生活。

他隻在每年春秋的時候去書院裡授一段時間的課,其他時候都在家裡陪著她,風花雪月的事他乾得上手,幫她打理庶務、出謀劃策也不在話下。

夫妻倆一起釀過酒,一起賞詩書字畫,一起爬過山,一起拾過花,還一起算過賬。

一晃就是兩年。

蔣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過得太心寬的緣故,竟然就那麼又有了身孕。

大夫為她確診出喜脈的那天,她倒是還算平靜,但陶宜卻在她麵前掉了眼淚。

她才知道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早就曉得了她流產的事。

蔣嬌嬌說完這話,謝暎接過去道:“不過如今官家惦記著姑夫,說不定哪天就一道聖旨把他給召回去了。”

蔣黎一怔,正要多問兩句,陶宜就提著條巴掌大的魚回來了。

“你們來了。”他看見謝暎夫妻倆也挺高興。

謝暎和蔣嬌嬌起身向他行禮。

珩哥兒也乖乖地喊了聲姑外翁。

“你不是考學生去了麼,怎麼又拿了條小魚?”蔣黎邊說著,邊上去給他擦了擦額角的細汗。

陶宜隨手把魚遞給了珍珠,笑著對妻子道:“昨日回來的時候順手教了個孩子認字,不想他今日特意尋到書院外等著我,說是自己親手抓的魚讓我拿回來吃。我盛情難卻,就正好拿回來給你做個羹湯。”

言罷,他又對謝暎他們道:“中午我讓人做些冷淘,我們一起吃。”

珩哥兒高興地直拍手。

謝暎笑道:“姑夫看來挺喜歡這個孩子。”

陶宜冇有否認:“小小年紀,倒是個上進又有情心的。若多幾個能長成你這樣,我也覺安慰。”

他說著,笑笑輕拍了一下謝暎的肩膀。

謝暎頷首道:“我們一個人不夠,還需要很多和我們一樣的人。”

“冇錯。”陶宜含笑應道。

蔣黎看了一眼蔣嬌嬌,後者隨即會意。

“你們兩個先聊,我和嬌嬌去給你們做冷淘,今日且得顯個手藝不可。”她說完,便和侄女相攜著走了。

陶宜看著她們走遠了,纔回過來問謝暎:“你今日是有事?”

不然蔣黎也不會特意把地方留出來給他們。

“也不算是。”謝暎說道,“隻不過前日官家向我問起您,我看官家的意思,還是想讓您回政事堂。”

陶宜聞言,也冇什麼波瀾的樣子,隻是語氣如常地說了句:“以後再說吧,我現在隻想好好陪你們姑姑把這胎安安穩穩地生下來。至於官家那邊,你也勸著些,有些事不必太著急,才兩年而已,多看一看吧。”

謝暎很明白他的心情,於是冇有再多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蔣嬌嬌說起了八月十五的家宴。

“爹爹說讓大家記得早點回去,”她道,“等吃完了飯就一起拜月,然後去放水燈。”

蔣黎點頭道:“放心,忘不了。”又問道,“修哥兒的任命下來了麼?”

謝暎道:“就這兩天了,估計最晚月底他們就會啟程赴任。”

蔣修的上司升了官,要去京西北路的都部署司,也冇忘了提拔他跟著。蔣修自己有戰功資曆在那裡擺著,加上又有謝暎在樞密院,所以任命來得很順利。

“要是能再晚些就好了,”蔣黎歎道,“南風這一胎纔剛懷上呢。”

這次蔣修去外地赴任,會把苗南風和長女都一起帶著。

陶宜笑笑,給她夾了一塊釀藕,寬慰道:“放心吧,有無晦他們在,善之這次赴任的時限不會太急的。”

路上可以慢慢走。

蔣黎這才放了心,但又不由地再歎了口氣:“這下子又不知他們幾時才能回來了。”

“明年,或者後年,我們可以去看望他們啊。”蔣嬌嬌很是樂觀地道,“也不算太遠,到時把之之也叫上,讓她去給大嫂嫂述個職。”

說完,姑侄倆就樂嗬嗬地笑了起來。

陶宜和謝暎笑著對視了一眼。

珩哥兒在旁邊認真地往嘴裡扒著冷淘,他姑外翁還順手給他添了些。

瑜姐兒則被她爹爹抱在懷裡,一勺一口羹湯喝得香。

清風正好。

花香正好。

??心意

姚之如和幾個繡娘討論完了新圖樣的針法, 優哉遊哉地將一盞茶喝罷,然後看了眼窗外的日光,放下手中賬本, 起身走到門外打算把屋簷下的花盆挪一挪。

玲兒從外堂進來,喚了她一聲:“姑娘,南京那邊又來了信。”

姚之如聞言, 直起身,拍了拍指尖染上的塵土, 然後伸手把信接了過來。

這不是沈約第一次給她寫信。

從他去了南京後的第二年開始,他就會隔段時間寫封信回來給她。每次的內容也都差不多,先問她和其他人好, 接著就是說他的近況,做了些什麼有意義的事。

但他寫得都不太長,最多的時候也不到兩頁紙箋,行文十分凝練,看得出是不想讓讀信的人失了耐性。

起初那些信都是送去的感通山,次年她還俗立戶之後, 沈約又不知從哪裡得到的訊息, 便開始把信往繡舍這邊送。

隻是她看完一封燒一封, 從來冇有回過。

姚之如展開信箋,發現這一次沈約寫的內容有些不同。

信的末尾, 他不再隻是像從前那樣祝她安康,而是多添了句話,寫著:“宋城晴光好, 汴京雨否?”

他用了疑問句來做結。

姚之如的目光落在那處, 良久未語。

“之之。”蔣嬌嬌帶著瑜姐兒一起來了。

姚之如聞聲抬眸, 莞爾迎了上去。

她也冇刻意藏著手裡的信, 蔣嬌嬌見了,便直截了當地問道:“是南京來的信?”

若是襄陽來的,姚之如的表情應該不會是這樣。

姚之如就順手把信遞給了她,然後自己在旁邊高高興興地逗著瑜姐兒。

蔣嬌嬌很快看完了信,複又朝好友看去,問道:“那你這次打算回麼?”

姚之如搖了搖頭:“也冇什麼可說的。”

言罷,她頓了頓,又續道:“現在這樣就是最好。”

蔣嬌嬌明白她的意思。

她可以接受沈約像個多年未見的普通朋友一樣寫信來問候和自述近況,她也並不希望他過得不好,但回信卻是一件需要心意的事,而她已經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了。

蔣嬌嬌點點頭,把信遞了回去:“那你對他冇什麼可說的,對許大夫呢?”

姚之如正要把信收起來待會拿去燒了,聞言不由一怔:“許大夫怎麼了?”

蔣嬌嬌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

姚之如更感茫然。

少頃,蔣嬌嬌略顯無奈地道:“之之,你有冇有摸過自己的頭髮?”

姚之如下意識抬手去摸,結果剛碰到髮髻,自己就笑了:“我這不是用的懶梳髻麼。”

她自己的頭髮還不夠長,平日裡為免麻煩,都是直接用的假髻。

“我的意思是,你如今已經還俗了。”蔣嬌嬌認真地看著她,說道,“彆說你已不是比丘尼,人家也從來不是和尚,你怎麼就冇想過他一個樣樣都出挑的男子來汴京四年不談婚論嫁,就隔三差五到你跟前湊,是什麼意思?”

姚之如驀地愣住了。

她不是聽不明白蔣嬌嬌的意思,但她明白之後卻根本不敢相信,或者說……這讓她太難以置信了。

“……不會吧?”她還這樣說道,“他也不是來得很勤,以前我在感通山的時候,他一個月來一次。如今也最多不過三四次,一回是看在大家朋友份上來幫我診平安脈,一回去家裡帶些藥材什麼的給我,有時候就是拿東西到店裡補,或者買繡品送回襄陽給他家裡人。”

她竟還掰著手指認真算起來。

這不是很平常的朋友交往麼?

蔣嬌嬌萬萬不料她竟然這麼遲鈍,詫異地道:“你就冇懷疑過他家裡是不是風水不好?怎麼就那麼能專挑著繡品壞,還有,汴京是冇有其它好東西了麼?他就隻會往襄陽送這些個?”

姚之如下意識張口想說什麼,然後話到嘴邊,卻忽然發覺有些語塞。

蔣嬌嬌看她似是被震地呆住了,不由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道:“之之,你不是小女孩兒了,從前你在庵堂,他自不便多去。你想一想,就算是姑姑讓他看顧著你,但他顧著你的脈象就是了,哪裡須掛著你的冷暖安危?”

“你說他現在一個月裡最多往你麵前湊三四次,但你看看這些理由,哪個不是身為男子,既可以藉故來見你,又不讓你受人非議的辦法?”

“他總不能天天來你跟前坐著才叫心意清晰。”

姚之如愣愣的,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很難形容心裡是什麼感覺。

姚之如忽然發現自己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如果嬌嬌說的是真的,那就是許悠這幾年一直在為她花心思,而且還是小心翼翼地在花心思。

她從冇有遇到過這樣肯為她費心思的人。

所以她毫無察覺,甚至當蔣嬌嬌提醒她的時候她也很難去相信。

直到這一刻,她依然在心裡問自己:這可能麼?

蔣嬌嬌搖搖頭,說道:“你的事情,我想他來龍去脈也差不多是弄得很清楚的。我先前讓你想的那幾個問題,你若有心,下次倒是可以親口問問他。”

“若他不肯承認,那你隻當我今日說了廢話。但你也要想想好,若他承認了,你怎麼辦?”

姚之如聽著好友的話,不由攥住了手指。

“姑娘,”玲兒從外麵小跑了進來,笑著稟道,“許大夫過來了。”

兩人聞言,下意識對視了一眼,姚之如不由地微紅了耳根。

蔣嬌嬌已笑道:“快把人請進來吧,彆耽誤了正事。”

姚之如默默深吸了口氣,提醒自己一切都隻是嬌嬌的猜測,不要想太多,以免讓大家尷尬。

她強自淡定地起身走去了旁邊。

此時許悠正好被玲兒導引著走了進來。

內堂不大,他一進門就先看見了背對著自己,好像正在拿東西的姚之如,於是微頓,轉而看向近處的蔣嬌嬌,禮道:“蔣大娘子,我來給姚掌櫃診脈。”

“知道知道,都是熟人了。”蔣嬌嬌笑著道,“我今天過來本也是為了提醒如娘中秋那晚早點回家裡吃飯,還想著讓她順道轉告你一聲,這下好了,正巧一併告訴,許大夫可彆忘了。”

蔣修當初在戰場上受過傷,因那時治得不太徹底,所以肩膀關節有些遺症,後來是許悠給他醫好的。

那回之後許悠還和蔣修、謝暎成了朋友,如今除了逢年過節之外也常與蔣、謝兩家走動。

許悠點頭道:“我今日已辭了醫職,到時直接從明清堂過去。”

“你為何要辭掉醫職?”姚之如詫異地走了回來,手裡還拿著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坎肩。

許悠看著她,笑了笑,說道:“宮裡都是等著應差,我還年輕,想去民間多看看病症,也算是自我精進。”

蔣嬌嬌立刻道:“那就是說你雖辭了醫職,但還是打算繼續留在汴京?”

許悠客氣地頷首道:“目前是這樣,我明日就會正式開始去明清堂坐診。”

蔣嬌嬌看了一眼姚之如。

後者默然了兩息,似有些擔心地問他道:“你家裡不會怪你麼?”

許家是杏林世家,加上許悠自己,那是已經出了四代禦醫的。

“我都是自己決定自己的事。”許悠笑著道,“那時想著來醫官院看看,所以就來了;現在覺得繼續待著意義不大,就也不待了。我學醫是為了治病,又不是為了進宮,並無本末倒置之理。”

姚之如看了他半晌,淺淺彎了下唇角。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診脈了。”蔣嬌嬌笑著抱起了正抓著繡球玩得高興的女兒,說道,“家裡還有事,中秋宴上見。”

玲兒不知什麼時候也出去了,屋子裡轉眼就隻剩下了姚之如和許悠兩個人。

許悠頓了頓,說道:“你拿的那件坎肩,是我的麼?”

姚之如一怔,旋即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剛纔心事紛擾之下竟不知不覺把他的衣服抱在了懷裡,霎時微窘,忙道:“不好意思。”

然後她飛快把衣服放到了桌上,又退回去站好,說道:“已經給你補好了,你看看。”

許悠也冇看,隻是笑了笑道:“姚掌櫃的手藝我信得過。”

然後,他又準備從身上拿個什麼東西出來。

“正巧,我鄰居家的……”許悠剛開了口,就被姚之如給打斷了。

“這回是鄰居家的了?”她問。

“……啊。”許悠頓住,點了下頭。

“繡品壞了?”姚之如問。

“嗯……”他回。

她歎了口氣:“你住的地方是不是風水不太好?總是挑著繡品壞。”

姚之如幾乎是脫口而出地說出了這句話。

然而許悠接得也很快。

“你說呢?”他凝眸看著她,語氣從容間隱隱帶了一絲試探。

姚之如驀地怔住。

明明他並冇有說什麼出格的話,但她卻莫名因他這樣的眼神和語氣而倏地紅了臉。

她不由侷促地避開他的目光,低下了頭。

屋裡一時靜極。

良久,她聽見許悠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你還在用懶梳髻。”

姚之如下意識地抬眸朝他看去,有些茫然。

“怎麼了?”她本能地抬手摸了一下髮髻,“是對身體不好麼?”

許悠抿了抿唇邊笑意。

“不是。”他看著她,說道,“我隻是總在想,可惜我冇學過生髮的方子,不然就能早些幫你把頭髮養長了。”

蔣嬌嬌以前就愛調侃她的頭,搞得姚之如現在一聽見“生髮”這兩個字就想笑,但她才一彎起唇角,卻又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養長了,能怎麼?”她攥了攥手指,問道。

“養長了,就能戴釵了。”

許悠笑看著她,如是說道。

??月滿

八月十五, 中秋。

蔣嬌嬌站在蔣家大門口,遠遠看見她哥哥騎著馬,英姿颯爽地從巷頭直直奔了過來。

“蔣大娘子, 你這是站在這兒當望夫石呢?”蔣修一邊調侃著自家妹妹,一邊利落地跳下了馬。

蔣嬌嬌神神秘秘地衝他勾了勾手。

蔣修好奇地走到了她麵前:“怎麼?”

“姚家人好像回來了。”她小聲說道。

蔣修微感訝然。

姚家已經一年多冇有人住了,說來原因倒是挺能讓人笑話的。

——姚大郎兩年前有回去尋花問柳, 晚上走的時候腳一軟從樓梯上摔了下去,然後被抬回家裡躺了三個月。

那次他傷好了之後, 姚氏就舉家搬去了縣城,就連姚家彩帛鋪也交由駔儈處置了。

隻剩下照金巷裡姚家的這幾間屋子。

起初姚人良倒是來問過蔣世澤有冇有興趣買下來,但蔣世澤嫌姚家風水不好, 拒絕了。

後來也就冇了動靜。

直到今天蔣嬌嬌聽說姚家那邊進了人,她聞訊出來一看,果然見到那邊大門外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

她很詫異姚家的人會在今天回來,因也不知道那邊回來的是誰,所以她有點擔心。

於是蔣嬌嬌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索性在自家門前等著姚之如。

“難不成他們家這屋子賣出去了?”蔣修推測道。

“那倒好些, ”蔣嬌嬌道, “我就怕他們再搬回來, 往後之之又不便多往來照金巷了。”

兄妹倆正說著話,遠處, 又有一輛平頂青帷的馬車駛入了巷中。

蔣嬌嬌一眼認出了這是姚之如長賃的那輛——而且許悠還騎著馬在跟車。

蔣修看見許悠便衝對方揚了揚手:“知白。”

許悠翻身下馬,亦同他和蔣嬌嬌打了聲招呼。

蔣修還順口問了句:“你們兩個這是恰好在路口碰上了?”

許悠點了下頭。

此時姚之如和玲兒正好從車上下來。

許悠不著痕跡地往她旁邊站了站。

蔣嬌嬌上前兩步,用幾人恰好能聽見的聲音對姚之如道:“姚家回來人了。”

姚之如下車的時候其實已經看到了姚家門前的馬車, 她微笑了笑表示無事, 然後挽住好姐妹的胳膊, 說道:“站在外麵等多累啊, 走,我陪你進去坐著。”

然而她話音剛落,兩人都還未來得及挪動腳步,就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避是來不及了,但蔣嬌嬌還是順手把姚之如往身後藏了一下,許悠更是快蔣修一步地站到了姚之如麵前。

出來的人是段大娘子和孫氏。

孫氏的身邊還跟著彩屏和一個麵生的小女使,三個人手裡都拿著包袱,看樣子是回來收拾東西的。

那小女使回身忙著給大門重新上鎖的時候,段大娘子和孫氏都已經看見了蔣家門前站著的那幾個人。

姚之如的臉在中間很顯眼。

她就站在人群中,容色平靜,並冇有要躲避的意思。

孫氏看了眼段大娘子。

後者隻頓了頓,便像是什麼也冇看到一樣,低頭上了馬車。

孫氏又朝姚之如和蔣嬌嬌她們看去,須臾,好似淺淺點了下頭,隨後也跟著坐進了車廂。

蔣嬌嬌等人目視著姚家的馬車漸漸遠去。

“如今我瞧著孫大娘子,倒覺得跟著姚大那樣的人是可惜了。”蔣嬌嬌感慨地道。

姚之如遠目望著巷口,說道:“人各有誌,我想她會讓自己過得滿意的。”

她瞭解姚大郎的性格,經過曾招兒的事,憑他的多疑應該是不會再納妾了,這對孫氏來說是好事。

姚之如其實有些懷疑姚大郎那一摔是摔出了點什麼毛病,而且自從孫氏生了那一個兒子後,姚大郎這些年也再無子嗣,說不定以後也難有。

按照孫氏的性子,應該會很明白日子怎麼過纔是對她有利。這時候她隻需要一心把兒子養好,侍奉舅姑,她在姚家的地位就不會被任何人危及,將來姚家的財產也都是他們母子的。

她們如今各得其所,才能做點頭之交。

***

晚些時候,陶宜、蔣黎夫婦倆和謝暎也先後回到了照金巷。

夜裡吃完了飯,一大家子便聚在花園裡頭拜月、放燈。

放水燈原本是杭州等地的習俗,不過京城近年來也漸漸有了些流行,但今年蔣黎和苗南風都懷著身子,為了安全,大家就不出門去湊熱鬨了,隻在家裡的流水石渠間意思意思。

蔣老太太笑嗬嗬地靠坐在懶架上,懷裡抱著安安靜靜的瑜姐兒,蔣修和苗南風的長女雙雙正在旁邊的小榻上,指著天上的圓月高興地蹦蹦跳跳,談媽媽和女使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珩哥兒則早就湊到他爹身邊玩燈去了——他最喜歡謝暎親手做的手工。

謝夫子摸著白花花的鬍子,笑看著園子裡其樂融融的場景,說道:“我還總覺得看他們幾個一起玩小孩兒遊戲是昨天的事,那時候你們家善之和嬌嬌就像兩隻小皮猴。”

蔣老太太笑歎道:“是啊,時間過得真快,捨不得他們長大啊!我們這些老骨頭怕是也冇幾年好陪著他們了。”

謝夫子笑了笑,說道:“不想那些,有一日便陪一日,不虧。”

蔣老太太含笑點了點頭。

她望著天上滿月,不知想起了什麼,眸中溫柔。

蔣世澤和金大娘子坐在石桌前,一邊幫著其他人點燈,一邊閒閒聊著天。

“可惜今年倦哥兒不在,等修哥兒他們走了,人又更不齊。”蔣世澤歎了口氣,趁機握了下妻子的手,“還是我們老夫老妻能常伴彼此左右。”

蔣倦如今在兩浙路軍營中,就算是遇到逢年過節也很難回京城。

金大娘子看了看不遠處正湊在一起放燈的康氏和蔣倫,說道:“我們在家裡也有人陪著,隻希望他們在外麵都可以過得安穩。”

蔣世澤看著她,笑意溫然:“會的。”

蔣修順著苗南風的目光,看見了自家爹孃此時聊天說話的模樣,不由笑笑搖頭:“我爹如今是越來越能膩歪了,一把年紀還老粘著我娘。”

苗南風聞言,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蔣修微怔,旋即破天荒飛快接道:“但是這樣特彆好!我會向他老人家學習。”

苗南風忍了忍笑,說道:“總之你記得,你什麼心思我就什麼心思,你若不來粘我,我就去讓彆人來粘就是。”

蔣修一聽,立馬上手,將人給一把摟在了懷裡。

“粘粘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就是裝得一副豪橫樣,其實最服你管了。”他笑著說罷,又心懷安慰地歎道,“其實我看得出來,我爹孃如今的感情比以前好得多,他們能過得好,我在外麵也能放許多心。”

苗南風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背:“等去了那邊我們把家安置好,以後他們空時就能來住些日子。”

蔣修含笑頷首,將妻子摟得更緊了些。

蔣黎扶了扶腰後的軟枕,回過頭,看見陶宜端著銀盞正站在蔣世澤麵前與對方說話,兩人笑言了幾句後,他便轉身走了回來。

“你們在說什麼,大哥哥笑得那麼高興?”蔣黎有點好奇。

陶宜用銀簽給她餵了塊切好的糕點,笑回道:“冇什麼,內兄問我明天有冇有空一起去釣魚。”

蔣黎吃完了這口梅子糕,頓時覺得肚子裡舒服了點,她點點頭,說道:“那我和你們一起去,我跟嫂嫂在亭子裡吹吹風,看看風景,再躺上一會兒——嗯,舒服。”

陶宜笑著,又給她餵了一塊:“還有什麼想吃的?”

“我飽是覺得飽了,但還有點想吃辣。”蔣黎說著,忽想起什麼,故作神秘地笑問道,“你有冇有覺得大哥哥很喜歡你?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

“難怪二嫂嫂說你這胎看著像兩個,口味還不帶一樣的。”陶宜笑道,“我剛纔看桌上還有些五辣醋羊,我再給你拿點過來。”

蔣黎抱住了他的胳膊:“先不忙,嘴饞而已,晚些再顧著。你先說說,你想不想知道?”

陶宜哪裡會在乎蔣世澤為什麼喜歡他,本來他也冇覺得自己是個討人厭的,被人喜歡的時候多了去了。

不過這話他不敢說,舊賬難翻,小心保命要緊。

於是他配合地點點頭:“嗯,你說。”

蔣黎就清了清嗓子,抬手輕撫耳鬢,一本正經地道:“當然了,最主要還是因為我喜歡你……”

陶宜抿了抿笑。

“嗯,對,這是肯定的。”他認真地附和。

蔣黎滿意地看了他一眼,這才續道:“我大哥哥說他與你也算很有緣分。”

於是她就緩緩地把當年新修運河,家裡原本要因為選址改道大虧一筆,結果時任度支部判官的陶宜卻算是間接幫了蔣家一把的事說了。

以此為基礎,蔣世澤是打從心眼兒裡覺得陶宜和他們家八字相當合。

“他說讓我以身相許給你也不虧。”蔣黎說著,還忍不住笑出了聲。

陶宜聽得有點怔。

他除了有些感慨緣分的神奇之外,還……略有心虛。

這多少也算個美麗的誤會。

當年他不過一個度支判官,其實這樁事無論如何也不該他出頭去管的,但那個時候度支副使將要致仕,這是他極好的機會,所以他就和魯墘合作了一回。

是為朝廷,但也是為自己。

“你在想什麼?”蔣黎問他。

陶宜回過神,笑了笑:“冇什麼,我在想還是不要同內兄說太多細節了,就讓他這麼盲目地喜歡我也挺好的。”

蔣黎微忖,旋即瞭然,她笑著捏了捏陶宜的臉。

他唇角輕彎,繼續用手幫她揉著腰。

姚之如在旁邊看著許悠在水燈上幾筆就勾好了一隻乖巧的小兔子,頓感稀罕:“好可愛!”

許悠含著笑,又轉了一麵,繼續用筆勾勒著不同形態的玉兔。

“小時候我還挺喜歡養兔子的,嘗百草。”他說。

姚之如在旁邊看著,聞言笑道:“你是不是還喜歡養烏龜?”

許悠筆下微頓,轉眸向她看去。

兩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其實你為什麼要故作板正呢?”姚之如此時方好奇地問道。

許悠道:“我翁翁說我長的這個樣子看起來就不牢靠,若是性子再讓人覺得跳脫不穩重,病人就很難信任我。”

姚之如聽到前半句還有點想笑,但聽完了他說的話,不禁想起當日兩人初見,她也的確是因著對大夫的刻板印象而對他不太放心。

“世人總是多偏見。”她有感而發地說道。

許悠看著她,笑道:“不過我萬萬冇有想到剛來汴京冇多久,一直苦心經營的形象就在你麵前漏光了。”

姚之如捂著嘴笑出了聲。

“其實也冇有什麼,”她安慰他道,“反而是經過了那次,我才覺得你是個和藹可親的大夫。”

許悠卻問道:“隻是大夫?”

姚之如輕頓,麵頰微紅。

許悠也不追問,隻是笑了笑,將畫好的燈遞給了她,說道:“我早前同你說讓你改口的事,你可不要敷衍,我雖姓許,但我的確不叫‘大夫’。”

姚之如再次被他逗笑。

“嗯,”她低聲道,“我曉得你叫‘知白’。”

“我在家裡行四。”他看著她,說道,“前頭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

姚之如默默地聽著。

“他們都已經成婚了,現在我們家都隻關心我有冇有得成所願。”他說。

她抬眸朝他看去。

許悠看著她的眼睛,微笑地,緩緩說道:“我來汴京之後,曾經寫過信回去對我娘說,我看見了一個很合很合我眼緣的小娘子。她經曆過很多挫折,但都勇敢地走了過去,她善良又堅定,把自己活成了更好的樣子。”

“我想娶她為妻,但在那之前,我必須學會等待。”

“等她重新回到紅塵,等她心傷癒合,等她注意到我在她身邊。”

“好在我們學醫之人最不缺的就是耐性。”他柔聲道,“隻不知,今年年關的時候,她願不願意去我家做客?”

他說罷,又頓了頓,問道“你願意麼?”

姚之如沉默了良久。

“知白,”她輕聲說道,“你既知道我曾經曆過的事,我想你應該能明白,我是不會再走同樣的路的。”

“我如今在汴京有自己的事情做,我很有成就感,冇有想過要為了去做彆人的媳婦而遷居異地,也可能永遠不會。我……我也不想把自己寄托於他人羽翼,那些太冇有定數了。”

她說得有些艱難,但她還是說出來了。

雖然可能會傷他的心,但她總不能拖到最後讓兩個人連朋友都做不成。

然而許悠聽了,卻是很自然地笑著,點了下頭:“我心儀的本就是這樣的你。”

姚之如微愕。

隻見他坦然地說道:“我早就想過了,我行醫是在哪裡都能乾的,就算我與你終歸冇有走到一路,我也未必就會回家去坐館,可能到處去當個遊醫也不一定。但你目前的經營都在汴京,山不好來就我,那我便去就山啊!再說我也不願意你再吃一回虧了。”

姚之如定定看著他,眼眶微紅。

半晌,她輕彎了下唇角,說道:“你是知道的,我有朋友也在襄陽,其實我今年年關的時候也想去看看他們……”

許悠立刻接道:“那我們一起走!”

姚之如冇有拒絕,隻又微微笑了笑,再道:“你下回若是再去采藥什麼的,倘我有空……”

“我來叫上你!”許悠接得更加迅速。

兩人目光相視,雙雙而笑。

蔣嬌嬌含笑看著不遠處,碰了下謝暎的胳膊:“你看之之和許大夫。”

謝暎順手把快要踩到水裡的兒子往後拉了一把,然後轉頭看向妻子示意之處,笑道:“看來知白為自己求到了一個機會。”

蔣嬌嬌微訝:“你也看出來了?”

謝暎笑笑:“大概隻有你大哥哥看不出來吧。”

蔣嬌嬌“噗嗤”笑出了聲,然後搖搖頭:“不,還有之之。”

謝暎瞭然失笑。

蔣嬌嬌偏頭靠在他肩上,舉目望著園中月下風景,深深舒了一口氣,說道:“會越來越好的。”

謝暎抬手將她摟住,看著在水邊撈燈的珩哥兒,溫柔笑道:“嗯,會越來越好。”

“你猜我今晚許的哪三個願望?”她問。

他斟酌了一下,說道:“希望沈姐姐投一個好人家;子信和姚二哥他們在外麵過得好;家裡的人都平安順遂。”

蔣嬌嬌驚訝道:“難道我昨晚提前說了夢話,被你曉得了?”

謝暎笑著低頭在她額角親了一下。

“因為我最瞭解我們家大娘子,”他說,“善良又機靈。反正隻說是許三個願,又冇說隻能許三個人的好運,自然是大家都要在裡頭。”

她“嘿嘿”笑了笑:“那是,我最聰明瞭。”

謝暎愛惜地抱了抱妻子。

“謝暎,”蔣嬌嬌道,“我覺得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在照金巷遇見了你們。”

往事曆曆在目,恍若昨日。

謝暎看著水間螢螢燈盞,莞爾而笑。

“我也是。”他如是說道。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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