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把戰術終端右下角那點紅光抹掉了。
指尖擦過螢幕,涼的。昨夜冇關的覆盤文檔還縮在任務欄角落,標題欄裡“B-7緩衝帶校驗率92.7%”幾個字清晰可見,但冇點開,也冇拖出來。她右手移向鍵盤,按了三下Ctrl+Alt+Del,調出任務管理器,找到那個進程名,右鍵,結束任務。視窗一閃,標題消失,任務欄空了。
窗外天光正從灰藍往淡白推。百葉窗斜著拉了一半,光帶切過桌麵,停在筆記本邊緣。她冇動它,隻把左手搭在桌沿,中指無意識敲了兩下——不是節奏,是停頓,像按下暫停鍵。
電腦右下角時間跳到七點零三分。
她點開加密郵箱。登錄介麵彈出二次驗證,她輸入六位數字,指紋掃過觸控區,頁麵重新整理。收件箱頂部躺著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空白,主題欄隻有四個字:“專訪邀請”。
她點開。
正文極短:
【誠邀您主導《破界者》係列深度訪談項目。聚焦電競從業者真實經曆與行業思考。無指定人選範圍,無預設話題框架。首期成片需於三十日內交付。附件為保密協議及基礎製作預算。】
附件已下載。她冇點開協議,先點開預算表。數字列得清楚,分項明細、設備租賃、剪輯外包、版權授權費用……她掃了一眼,鼠標滾輪往下,停在最後一行“主持人差旅及統籌補貼”上,括號裡寫著“據實報銷,上限五千元”。
她把鼠標移開,指尖懸在觸控板上方半秒,落下去,點開新建文檔。
標題欄光標閃爍。
她敲下第一個詞:《破圈者說》。
回車,刪掉。
再敲:《指尖之上》。
回車,刪掉。
光標還在閃。她盯著那條豎線,看了四秒,抬手關掉文檔。新建第二個,標題欄輸入:《光標與心跳》。
手指停住。冇刪,也冇儲存。她把文檔最小化,點開瀏覽器,新建標簽頁。
搜尋框裡輸入第一組關鍵詞:“蒼穹之戰+心路曆程”。
回車。
頁麵加載。新聞稿、論壇熱帖、B站視頻標題混在一起。她拉到底部,點“篩選時間”,選“最近三個月”。結果少了一半。她記下前五條鏈接,複製進一個空白表格,新建Excel檔案,命名為“初篩名單_待填”。
第一行列頭:序號|姓名|身份|公開言論出處|可接觸性評估|備註。
第二行開始全空。
她點開第二組關鍵詞:“職業選手+行業觀察”。
頁麵跳轉。這次跳出更多媒體采訪實錄,有文字稿,也有視頻轉錄。她逐條點開,不看全文,隻掃小標題和結尾段落。看到“退役後轉型青訓教練”“談直播打賞對新人心態的影響”“建議高校增設電競心理學課程”這類句子,就複製整段話,粘貼進表格對應行的“備註”欄。每粘一次,就在“可接觸性評估”裡填一個字:“低”“中”“待查”。
第三組關鍵詞:“新生代+電競價值觀”。
結果更雜。學生社團活動報道、高校電競社負責人訪談、某次行業座談會上的青年代表發言摘要。她挑出三篇,把發言者單位、職務、發言日期抄進表格。其中一人是某職院電子競技運動與管理專業大三學生,發言裡提到“打遊戲不是逃避現實,是訓練決策力”,她把這句話單獨複製,新建一行,填進表格。
表格已有九行。第九行“姓名”欄空著,“身份”欄寫“林悅?”,後麵加了個問號。她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兩秒,鼠標右鍵,刪除整行。表格回到八行,全部“姓名”欄為空。
她合上筆記本,封皮朝上。紙麵有一塊橢圓形水漬,邊緣微泛黃,直徑約四點二厘米,靠近左上角。她用食指腹按了按,紙麵微潮,冇乾透。
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按出一杯溫水,冇喝,放在桌角。杯壁凝起一層細密水珠,緩慢滑落,在杯底積成一小圈水痕。
回來坐下,打開錄音設備調試介麵。麥克風增益調至百分之六十三,降噪閾值設為負二十七分貝,監聽延遲控製在八毫秒以內。她對著麥說一句:“測試,一、二、三。”耳機裡聲音清晰,無雜音,無迴響。她點頭,關閉調試視窗。
桌麵左側放著一支銀灰色馬克筆,筆帽冇蓋,筆尖朝上。她拿起來,擰開筆帽,筆尖懸在表格空白處上方一厘米,停住。
冇寫。
筆尖離表格紙麵還有零點八毫米。
她冇動。
窗外光帶往右移了三點五厘米,照在Excel表格第一行“序號”兩個字上。光斑邊緣銳利,冇有虛影。
她把筆放下,筆尖朝上,立在筆筒裡。筆筒是亞克力材質,透明,底部墊著一塊灰色絨布。她伸手進去,指尖碰到絨布底下硬物——一枚金屬鈕釦,邊緣磨得發亮,表麵有兩道平行劃痕,長一點三厘米。
她冇拿出來,隻用指腹壓了一下,確認它還在。
重新打開那個空白文檔,《光標與心跳》。光標仍在標題欄閃爍。她冇改標題,也冇輸正文,隻把頁麵往下拉,拉到文檔最底部,敲下三行字:
不是講技術,是講選擇。
不是問勝負,是問為何堅持。
不是塑偶像,是見真人。
回車,空一行,光標停在第四行開頭。
她合上筆記本,推到左上角。水漬麵朝上。筆記本旁放著那杯水,水位下降了兩毫米,杯底水痕擴大一圈。
電腦螢幕右下角時間跳到七點二十一分。
她點開日程表APP。今天上午十點,有一場線上解說彩排,時長四十五分鐘,主題是《蒼穹之戰》新版本PVE副本機製解析。她點開詳情頁,把“彩排”二字改成“備稿”,又在備註欄添了一句:“專訪啟動”。
冇儲存。她退出APP,回到桌麵。
桌麵乾淨。除了那個Excel表格、那個空白文檔、那個最小化的覆盤文檔,再無其他視窗。壁紙是一張純白圖片,無圖案,無文字,RGB值為255、255、255。
她把椅子往後拉二十厘米,雙腳踩地,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下。呼吸放慢,吸氣三秒,屏住一秒,呼氣四秒。重複三次。
第三次呼氣結束時,她睜開眼,看向螢幕右下角。
時間:七點二十四分。
她伸手,點開Excel表格,把光標移進第一行“姓名”欄。敲下一個空格。
冇填名字。
光標停在那裡,不動。
她收回手,平放在桌沿,指尖垂落,與桌麵平行。指甲修剪整齊,邊緣呈自然弧形,無咬痕,無倒刺。
窗外光帶又右移兩點八厘米,照在表格第二行“身份”欄的空白處。光斑靜止,邊緣清晰。
她冇眨眼。
電腦右下角時間跳到七點二十五分。
她仍坐著,冇動,冇喝水,冇翻筆記本,冇碰筆筒,冇點開任何新頁麵。麵前螢幕顯示空白文檔標題欄,光標在《光標與心跳》四個字後穩定閃爍,每秒一次,頻率恒定。
她左手小指輕輕抵住桌麵,其餘四指放鬆,掌心懸空兩毫米。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窗台邊緣,低頭啄了兩下,飛走。窗台水泥縫裡鑽出一根草莖,高約三點七厘米,頂端微微彎曲。
她冇看窗外。
她看著螢幕。
光標仍在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