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如同染了墨的棉絮,沉沉壓在南疆群山上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與腐朽混合的怪味,那是葬魂穀方向飄來的死亡氣息。
文淵揹著昏迷的雲渺,帶著十幾個從葬魂穀死裡逃生的聖火教、白苗族戰士,在密林中艱難跋涉。他們大多受了傷,行動遲緩,眼神中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恐懼。
“文大人,我們……我們要去哪裡?”一個斷了條胳膊的白苗族青年嘶啞地問。他的傷口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紮著,滲出的血已經發黑。
文淵停下來喘了口氣,額頭上全是汗珠。他環顧四周,密林昏暗,鳥獸絕跡——連蟲子都躲藏了起來,彷彿預感到某種大難臨頭。
“找一處高地,最好是山洞。”文淵的聲音很疲憊,但儘量保持鎮定,“葬魂穀方向的地脈暴動可能引起山洪,低窪處不安全。而且……”
他回頭看了一眼雲渺蒼白的臉,“雲姑娘需要靜養,不能再移動了。”
雲渺的情況很糟。她胸前那件月白色衣襟上,有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血漬,那是被“寂滅之影”餘波震傷內腑所致。更讓文淵心驚的是,雲渺周身隱隱繚繞著一層極淡的灰黑色氣息,那氣息如有生命般緩慢蠕動,像是那黑暗長鞭留下的某種詛咒。
“可是文大人,那怪物……那怪物朝黑苗族地的方向去了。”另一個聖火教徒聲音發顫,“我們不該去通知各族嗎?要是它……”
“我們現在的狀態,能走多遠?”文淵苦笑,“更何況,你覺得黑苗族會相信我們幾個‘外人’和‘逃兵’的話嗎?”
眾人沉默。聖火教與黑苗族的關係本就緊張,白苗族更是長期被黑苗族壓製。他們這些死裡逃生的人,身上還帶著濃鬱的寂滅氣息,貿然前往黑苗族地,隻怕還冇見到族長,就會被當作歸寂教的同黨拿下。
“先活下來。”文淵重新背起雲渺,“隻有活下來,纔有機會阻止浩劫。”
隊伍繼續前行。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峭壁下發現了一個天然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內部卻頗為寬敞乾燥,還有一處細小的山泉從石縫中滲出,在洞底形成一個淺潭。
“就是這裡了。”文淵小心地將雲渺放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石台上,“你們幾個,傷勢輕的去找些乾柴,但不要走遠。傷重的留在洞裡休息,處理傷口。”
眾人默默行動起來。經曆了葬魂穀的慘烈,他們之間那種教派與族群的隔閡似乎淡了許多——在絕對的死亡麵前,所有活著的人都成了同類。
文淵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打開後,裡麵是幾粒青碧色的丹藥。這是雲渺在離開月亮穀前給他的“清心丹”,有祛毒定神之效。他取出一粒,用水化開,小心地餵給雲渺服下。
丹藥入腹,雲渺的臉色似乎好轉了一點點,但周身那灰黑色的氣息依然頑固不散。
文淵盤膝坐下,試圖運轉功法為雲渺療傷。他的靈力剛探入雲渺體內,就感到一股冰冷、死寂的力量反噬而來,震得他氣血翻湧。
“不行……這寂滅之力太過詭異,我的修為根本壓製不住。”文淵收手,臉色更加凝重。
就在這時,山洞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文大人!文大人!”是剛纔出去找柴的那個白苗族青年,他神色慌張地跑進來,“外麵……外麵來了好多人!”
文淵心中一緊,立刻起身走到洞口,撥開藤蔓朝外望去。
隻見山腳下的小路上,正有一支隊伍蜿蜒而來。約莫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風塵仆仆,臉上寫滿驚惶。他們穿著不同部族的服飾,有黑苗、白苗、花苗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南疆邊民的衣服。
隊伍最前方,是一個拄著柺杖的黑苗族老者,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刻,但眼神銳利。老者身旁,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的黑苗族少年,少年扶著一個腿部受傷的中年婦人。
文淵注意到,這支隊伍中不少人受了傷,而且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恐懼——那是親眼見過某種大恐怖後留下的印記。
“不是歸寂教的人。”文淵判斷,“看樣子,也是逃難的。”
他思索片刻,示意洞內眾人不要妄動,自己則走出山洞,朝山下迎去。
那支逃難隊伍顯然也發現了文淵,立刻警惕地停下。幾個青壯年男子擋在前麵,手中握著簡陋的武器——砍刀、柴斧,甚至削尖的木棍。
“站住!”領頭的老者喝道,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你是什麼人?”
文淵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示意冇有惡意:“在下文淵,月亮穀客卿。我和我的同伴從葬魂穀逃出,在此暫避。”
“葬魂穀”三個字一出,逃難隊伍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許多人的臉色更加蒼白,眼中恐懼更甚。
“葬魂穀……你也看到了……那個東西?”老者的聲音有些發顫。
文淵沉重地點頭:“看到了。它向黑苗族地去了。你們是從那邊逃出來的?”
老者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佈滿血絲:“何止看到……我們黑苗族的‘青木寨’,就在一個時辰前……被它毀了。”
儘管已有心理準備,文淵的心還是沉了下去:“全毀了?”
“全毀了。”老者身後,一箇中年漢子哽咽道,“那團黑雲飄過來,寨子裡的樹最先枯死,然後是人……碰著黑氣的,眨眼就化成了灰!我們寨子三百多口人,逃出來的……就我們這些了。”
隊伍中響起壓抑的哭泣聲。那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緊緊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流下。
“我們逃的時候,看到那黑雲還在往南飄,看方向……是朝著‘黑水峒’去了。”老者慘然道,“黑水峒是我們黑苗族的大寨,有上萬人……完了,全完了。”
文淵深吸一口氣:“老人家,如果不嫌棄,我們山洞裡還有些地方,可以讓大家暫時休息。這附近也不安全,我們需要商議下一步該怎麼辦。”
老者打量著文淵,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山洞,猶豫片刻,終於點頭:“多謝了。老朽苗青石,是青木寨的祭司。”
兩支倖存者隊伍彙合,山洞頓時擁擠起來。文淵這邊有十六人,苗青石那邊有二十七人,加起來四十多人,幾乎擠滿了整個洞穴。
所幸山洞夠深,又有水源,暫時能維持。文淵讓傷勢較輕的人幫忙安置新來的,分發所剩不多的乾糧和清水。雖然食物緊張,但冇有人抱怨——在死亡麵前,活著本身已經是恩賜。
苗青石坐在文淵對麵,兩人中間燃著一小堆篝火。跳躍的火光映在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顯得格外蒼涼。
“文先生,你說你是月亮穀的人?”苗青石問,“月亮穀向來不問世事,怎麼會在葬魂穀?”
文淵簡略地將雲渺調查歸寂教、應邀前往葬魂穀參加祭祀、遭遇變故的事情說了一遍。他冇有隱瞞雲渺的身份和朔寒之力的特殊性,也冇有隱瞞“寂滅之影”對雲渺表現出的特殊“興趣”。
苗青石聽得很認真,當聽到雲渺體內有朔寒之力時,他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朔寒之力……可是千年前,那位平定南疆妖亂的‘北境尊者’所修之力?”
文淵一愣:“老人家知道?”
“黑苗族雖然偏居南疆,但族中古籍不少。”苗青石緩緩道,“千年前南疆妖亂,群妖並起,生靈塗炭。最後是一位從北境而來的大能,以冰封千裡之法鎮壓群妖,又以‘平衡之道’梳理地脈,這才讓南疆恢複太平。傳說那位大能修行的,就是至寒至淨的‘朔寒之力’。”
他看向昏迷的雲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若這位姑娘真是朔寒傳人,或許……她真的是變數。”
“變數?”文淵追問。
苗青石卻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文先生可知,那‘寂滅之影’為何偏偏對黑苗族地感興趣?”
“不是因為那裡人口稠密嗎?”文淵皺眉,“它需要吞噬生機和靈魂。”
“這是一方麵。”苗青石道,“但南疆人口稠密的地方不止黑苗族地。花苗族地、白苗族地、甚至你們漢人的城鎮,人口都不少。它第一個選擇黑苗族地,是因為黑苗族地之下,鎮壓著東西。”
文淵心中一動:“什麼東西?”
“千年前妖亂時,那些被北境尊者鎮壓的大妖殘魂。”苗青石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些殘魂被封印在黑苗族地的‘鎮妖古洞’中,以地脈之力溫養淨化,千年過去,本該消散於天地。但如今地脈被歸寂教攪亂,封印必然鬆動……”
文淵倒吸一口涼氣:“您的意思是,‘寂滅之影’想吞噬那些大妖殘魂?”
“不是吞噬,是融合。”苗青石神色凝重,“那東西本就不是完整的生命體,它是歸寂教用邪法召喚來的‘寂滅概念’的具現化。如果能融合千年前那些大妖殘魂中的凶戾妖性和殘存力量,它會變得更加強大、更加難以對付——甚至可能獲得某種程度的‘自我意識’和‘實體’。”
這訊息讓文淵如墜冰窟。一個隻有本能的“概念”已經如此恐怖,如果再獲得意識和實體……
“必須阻止它!”文淵脫口而出。
“怎麼阻止?”旁邊一個黑苗族青年苦笑,“青木寨的護寨大陣,在它麵前連一息都冇撐住。黑水峒的陣法更強些,但也絕對擋不住多久。除非……”
他看向苗青石:“除非開啟‘鎮妖古洞’的封印,以毒攻毒?”
“胡鬨!”苗青石厲聲道,“放出那些大妖殘魂,南疆立刻就會陷入另一場妖亂!到時候生靈塗炭,比現在更甚!”
“可是現在不也……”青年想反駁,卻被苗青石淩厲的眼神製止。
山洞內陷入沉默,隻有柴火劈啪作響。
就在這時,石台上的雲渺突然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
“雲姑娘!”文淵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石台邊。
雲渺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過了幾息才漸漸聚焦。看到文淵,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暗紅色的血。
“彆動,你傷得很重。”文淵連忙扶住她,“先喝點水。”
雲渺虛弱地搖頭,目光掃過山洞內陌生的麵孔,最後落在苗青石身上:“這裡……是哪裡?他們……”
“都是從黑苗族地逃出來的倖存者。”文淵簡要說了一下情況,包括苗青石關於“鎮妖古洞”的推測。
雲渺聽完,臉色更加蒼白。她閉目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情況,眉頭緊皺:“那黑暗長鞭留下的寂滅之力,在侵蝕我的經脈和丹田。我用朔寒之力勉強壓製,但撐不了太久。”
她看向苗青石:“老人家,您剛纔說,朔寒之力或許是變數。請問,這變數究竟在何處?”
苗青石起身,走到雲渺麵前,仔細端詳她的臉色,又伸手搭在她腕脈上。片刻後,他鬆開手,神色更加凝重,卻也有一絲希望。
“姑娘體內的朔寒之力,與千年前那位北境尊者的力量同源。而鎮壓‘鎮妖古洞’的封印,正是以北境尊者的力量為核心佈下的。”苗青石緩緩道,“如果姑娘能完全掌控朔寒之力,或許可以重新加固封印,甚至……利用封印的力量,對抗‘寂滅之影’。”
“完全掌控?”雲渺苦笑,“我得到朔寒傳承不過數月,連入門都算不上。而且現在有寂滅之力侵蝕,連運轉功法都困難。”
“所以你需要儘快療傷,並參悟朔寒之力的真諦。”苗青石道,“我黑苗族雖不修朔寒之力,但古籍中記載了一些關於那位北境尊者的修行心得和封印原理。或許……可以給你一些參考。”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獸皮,獸皮已經泛黃,邊緣破損,但上麵的文字和圖案依然清晰。
“這是我離開青木寨時,從祠堂中搶出的古籍副本之一,記載了‘鎮妖古洞’封印的結構。”苗青石將獸皮遞給雲渺,“姑娘可以先看看,或許能從中領悟到什麼。”
雲渺接過獸皮,展開。獸皮上繪製著複雜的陣法圖案,旁邊用古苗文註釋。她雖不懂古苗文,但那些陣法圖案卻讓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那是與朔寒之力同源的能量運轉軌跡。
“我需要時間……”雲渺喃喃道。
“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文淵看向洞外灰暗的天空,“‘寂滅之影’現在可能已經在攻打黑水峒了。一旦它攻破黑水峒,吞噬了那裡的生機和靈魂,下一步就是前往鎮妖古洞。”
山洞內再次陷入死寂。
突然,洞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之前那個白苗族青年又衝了進來,臉色煞白:“文大人!苗老!外麵……天上有東西在飛!”
所有人立刻湧向洞口。
隻見灰黑色的天空中,隱約可見幾道遁光正在飛速靠近。那些遁光顏色各異,有青色、紅色、金色,但都顯得頗為黯淡,像是在逃命。
“是修行者!”文淵認了出來,“看樣子也是從黑苗族地方向逃出來的。”
幾道遁光顯然也發現了山洞和洞口的人群,在空中盤旋片刻後,紛紛降落在山洞前的空地上。
來人共有七位,個個衣衫染血,氣息紊亂。為首的是一名青衣道人,背上揹著一柄斷了一半的青銅古劍;他身旁是一個紅衣女子,左臂齊肩而斷,傷口用火焰灼燒過,勉強止血;後麵跟著的幾人,有僧有道,有男有女,都是修行界人士。
青衣道人掃視洞口眾人,目光在文淵和苗青石身上停留片刻,拱手道:“貧道青城山玄素,與幾位道友從黑水峒逃出。敢問諸位,此處可暫避否?”
文淵和苗青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黑水峒的修行者都逃出來了,這意味著……
“黑水峒……已經失守了?”苗青石的聲音在顫抖。
玄素道人沉重地點頭:“半個時辰前,護峒大陣被破。那怪物……那東西衝進峒中,見人就殺。我們幾人聯手,勉強從側翼殺出一條血路,但峒中數萬百姓……”
他說不下去,閉上了眼睛。
紅衣女子接話,聲音嘶啞:“它吞噬了黑水峒後,力量明顯增強了。現在正朝著‘天柱峰’方向去了——那裡就是鎮妖古洞的入口。”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雲渺靠在洞口石壁上,握著獸皮的手微微發抖。她看向遠處的天空,那裡,一股更加濃鬱、更加令人心悸的黑暗,正在緩緩凝聚。
時間,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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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