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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醫娘 03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42:15

大眼瞪小眼 嶽峙淵正和豆兒大眼瞪小眼……

雪靜, 風寂,藥鋪子裡的茶爐子咕嘟嘟。

樂瑤在?裡頭探望穗娘時,嶽峙淵就這麼彆扭地屈著

春鈤

腿, 坐在?那隻小得可憐的小板凳上,與趴在?對麵高高櫃檯上的豆兒,大眼瞪小眼兒。

這小娃娃不怕人,性子也格外活泛, 含著一顆糖,半個身子都趴在?櫃檯上, 短胖的手腳四下劃拉著,一個勁兒地和嶽峙淵搭話:

“樂醫孃的郎君,你的眼珠子怎的是灰灰的呀?真好看?, 和我家大灰是一個色呢!我家大灰也好看?!還能乾, 它可會放羊啦!”

嶽峙淵:“……”這孩子可真會聊天。

“樂醫孃的郎君, 你真不吃餅子麼?那你愛吃什麼?我告訴你, 我最最最愛吃糖了,但阿翁說, 吃多?了壞牙, 我的牙本就愛打架,它們關係不好, 阿翁就說,要正月裡過大年纔給我買。”

說著還齜牙給嶽峙淵看?,她有個虎牙, 擠著另一顆牙冒出來了, 豆兒敲敲那顆牙說:“你看?,它老跟下頭那顆鄰居牙打架!還老愛塞菜葉子。”

怕嶽峙淵看?不見,她非常努力地齜了又齜, 鼻子都皺起?來了。

嶽峙淵:“……”看?見了看?見了,倆不和睦的牙。

“樂醫孃的郎君,你能這樣兒齜牙給我看?看?麼,我想瞧瞧你的牙打不打架?我阿翁總笑話我,說天底下就我長歪牙。”

嶽峙淵:“……”婉拒了。

“樂醫孃的郎君,你幾歲啦,我五歲半了!我明?年就是六歲半,後年七歲半……大後年八歲半……大大後年九歲半,唉?” 她算著算著,小眉頭困惑地皺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奇了怪了,我怎麼老活不到整歲呢?”

嶽峙淵:“……”要不你晚半年再數呢?

“樂醫孃的郎君,你生得真高啊,你坐著都比我站著高,那你站起?來指定能比那櫃子都高,我以後也會長高點,我要長得那麼那麼高。” 她把手臂拚命向?上伸,彷彿要摸到房梁,“比天還高!”

“樂醫孃的郎君,你怎的不說話啊?我就不一樣了,阿翁就老說我,我要是有半個時辰不說話都能憋死!”

“樂醫孃的郎君,你怎麼站起?來了?你是要去茅房嗎?你怕嗎?怕的話我可以陪你去!我膽兒大,我就經常陪我阿姊上茅房,她說怕廁鬼從屎裡伸出手來撓她屁股,我說,那這鬼真厲害,還能藏在?屎裡!我就不行了,我阿翁最愛放臭屁,他在?屋裡放個屁,我大老遠就熏跑了!”

“……”

嶽峙淵剛腿坐得有點麻了,想站起?來動彈動彈,現在?一聽她要陪他上茅房的話,立馬就又坐了回去。

他早已被豆兒張口閉口的“樂醫孃的郎君”弄得耳根全紅,還時不時往後堂關緊的房門看?去,心中惴惴,隻盼裡頭的人千萬彆聽見。

這孩子是真能嘮啊!

豆兒畢竟還小,在?兩個雙生妹妹落地前,她是家裡的老幺,除了阿耶不疼她,從上到下,哪個不疼她?麥兒這個做阿姊的,更是處處護著。大鬥堡附近東山穀的牧民?家孩子都知道,麥兒平日裡最好脾氣?,但你若是敢欺負她妹妹,她能給你打吐咯!

豆兒自然就養出了這麼一副嘮嘮叨叨、能和世界萬物都說話的性子,對著風能說,對著草能說,能給羊勸架,能跟兩條狗開大會,就是路上不當心踢了石子,她也能囑咐一句:“飛咯!”

更何況,娘已經醒了,一家子又都在?身邊,她很容易便開心了起?來,可眼下人人手頭有事,阿翁阿婆阿姊都得在?裡頭照顧阿孃,冇人得空應她。

她其實是被麥兒支出來看?藥爐子的,可守著個咕嘟響的泥爐子,有甚意趣?悶得慌,正好遇上嶽峙淵這麼個活生生、又不趕她的大人,這話自然就像車軲轆一樣地冒了出來。

就在?嶽峙淵都快招架不住豆兒的時候,裡屋的門總算開了,先前有個匆匆進去的醫工,邊說著話,邊引著樂瑤與老漢走了出來。

嶽峙淵肩頭一鬆,如蒙大赦,即刻起?身。

“阿翁啊!你要往何處去?帶我去罷!”豆兒也欣喜地從藥櫃上溜了下來,一把抱住老漢的大腿撒嬌。

嶽峙淵目光悄悄掃過那老漢。

他自然不認得,但方纔這小娃娃那句“我阿翁最愛放臭屁”言猶在?耳,他嘴角剋製地抿了抿,視線默默移向?一旁。

咳。

老漢揉揉她的腦袋:“外頭風緊,寒氣?重?,你莫去了,進屋裡陪你阿孃她們罷。”

他可是去認屍的,怎麼能帶孩子去?

豆兒苦惱地說:“我也想呢,可阿姊嫌我太吵了,說娘要多?歇息,我老跟偷油的老鼠似的嘀嘀咕咕地說話,娘容易醒,可我又憋不住。”

“你啊你。”老漢佯裝板起?臉,瞪她一眼。

豆兒便抱著腿,揚起?臉來討好地訕笑。

要不她怎麼會被趕出來看?爐子呢。

看?著這奶乎乎的小臉,老漢那裝出來的氣兒瞬間也消了。

樂瑤一看?就明?白了,笑著去拉豆兒的手:“冇事兒,讓她跟著我去尋盧監丞去,這樣可好?”

能打敗親閨女的,唯有親閨女生的親閨女,冇法子,看?著外孫女兒總像在?看?小時候的閨女似的,那怎麼能不溺愛呢?

隔輩親,就是一條回溯的河流。

愛也是有疊影的。

豆兒聽樂瑤願意帶她去玩,頓時一蹦三尺高,立刻拋棄了老漢,轉而?去抱樂瑤的大腿了,小胳膊搖晃著,諂媚的話如流水:“樂醫娘,你可最好了,你生得像仙子一般好看?,心地又好,連找的郎君都好,哪哪兒都好!”

樂瑤前頭還聽得忍俊不禁,後麵就疑惑了:“什麼郎君啊?”

豆兒剛要說,嶽峙淵下意識重?重?咳出聲來:“咳!”

樂瑤聞聲抬眼望去,這才驚覺自己竟將嶽峙淵一股腦忘在?了外間!她在?裡頭忙碌,估摸著少?說也有兩刻鐘了!

他竟一直在?外麵無?聲無?息地等著。

她忙將豆兒從身上薅下來,走到嶽峙淵身邊,小聲地道歉:“實在?對不住,累都尉久候了。”

嶽峙淵隻搖了搖頭:“無?妨。”

樂瑤怕耽擱了他的正事,又見他未佩戴魚袋便更加放輕了聲音,不讓旁人聽見:“都尉若有軍務在?身,儘可自便。我現下已無?礙,腿腳便利,稍後還需去尋苦水堡的盧監丞,不敢再勞煩都尉相陪。”

嶽峙淵撇開眼:“軍務昨日便已料理得當,營中還有華駿處置,不忙。此?去官倉路雖不遠,但雪厚天寒,你剛好些,我護送一程罷。”

樂瑤便隻好應了:“多?謝都尉了。”

豆兒溜過來,不客氣?地站到兩人中間,仰著小腦瓜,左看?看?右看?看?。她方纔冇聽見,但遠遠瞧著,怎麼樂醫娘與她自家的郎君說話這麼生疏呢?阿婆阿翁這麼老了都還愛拉小手呢!

他們不是一塊兒睡覺覺的麼?

樂瑤若是知曉豆兒這古靈精怪的孩子在?想什麼,隻怕能以頭搶地,但她並不知曉,幾人便尋常地出了藥鋪,一同往官倉行去。

街巷覆著未來得及清掃的積雪,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踩上去已不是咯吱作響,而?是噗噗地戳雪洞的聲音。

叫冷風一吹,樂瑤即便已裹成了兔猻,卻依舊能感受到外頭的寒意徹骨,將豆兒的小手也攏得更緊些。

路上,夷洲還對樂瑤道:“樂娘子,還有一事,師父特命某轉告。”

夷洲看?著三十?出頭,是個端正的國字臉,說起?話來一派正氣?。

“大鬥堡那邊,有意尋一塊風水寶地,專設一處‘大聖廟’。”

樂瑤一聽就微微睜大了眼睛。

夷洲接著道:“說是廟宇,其實便是疫人坊,若不如此?宣稱,大鬥堡的百姓是必定不去的,屆時或會泥塑玄奘法師與……齊天大聖的佛像。”

說到此?處,夷洲嘴角也微微抽動。

“此?外,還要加上您與孫護法二?位,纔算裝得像些。您放心,生人不入祀嘛,大鬥堡的苗參軍說了,會另外給您和孫大夫取個法號,雕像自然也是神化的,這樣便無?人知曉是你們了。”

夷洲自己說著都覺得好笑,但又不敢笑,說一句便略吸一口氣?,好容易纔將話說到最後:

“順帶,苗參軍還想將齊天大聖護持玄奘法師西行求法的故事,編成儺戲雜劇,逢年節便演上一演,以安民?心,傳揚……呃,傳揚善醫之功,也盼望能藉此?教化這些蠻荒百姓。 ”

樂瑤哭笑不得:“……能幫上大鬥堡就好。”

她剛剛一時竟然不知從哪裡開始吐槽,她和孫砦就算了,反正他們倆都是無?名之輩,就是……不知長安的玄奘法師若是聽聞了這《人民?的大聖》的劇目,知道他遠千裡之外的邊陲戍堡竟還有個廟供奉,還多?了個叫齊天大聖的徒弟,真不知會是什麼神情啊!

“除了此?事,尚有另一件要緊的。”把大聖的事兒說了,夷洲總算能說些正經事了,鬆口氣?,正色道,“此?番疫病蔓延甚急,情勢非同小可。幾個戍堡連同甘州軍藥院,欲聯名上表朝廷,詳陳疫情及應對諸事。我師父的意思,是想將樂娘子此?番奔走救治的功績,也一併寫入表文之中。不知…

????

…樂娘子可願?”

樂瑤笑道:“上官博士總是不忘為我等微末之人張目揚名,如我的伯樂一般,我唯有感激,豈有不願之理?還請轉告博士,樂瑤拜謝了。”

夷洲憨厚地笑了。

唯獨嶽峙淵,目光靜默地從夷洲麵上掠過。

樂娘子心思單純,對官場上曲折隱晦處的貓膩所?知尚淺,隻當上官博士此?舉全然出於善心。實則是此?番疫病聲勢過劇,更牽涉吐蕃細作、巫蠱謠言諸事,僅大鬥堡一處,折損的軍民?便已不少?。

這聯名上表,多?半是請罪之章,而?非請功之表。

至於為何要專門將樂瑤寫進表中,不過是因樂娘子是這一場禍事中難得一樁可書的功績,如此?呈報長安,不容易被責罵罷了。

不過君子論跡不論心,上官琥雖有小心思,有時也太過畏首畏尾,但他素日救治病患還算用心,不乏是一個良醫,且此?事於樂娘子將來脫籍平反,也算有益。

兩廂便宜。

嶽峙淵便冇有吭氣?。

豆兒根本不聽大人們在?說什麼,她能自己和自己說話,這一路讓樂瑤牽著,夾在?樂瑤與嶽峙淵之間,小嘴便冇停過,嘀嘀咕咕,時而?還能與道旁被埋得隻剩個腦袋的拴馬石同情地說兩句。

但因她長得太矮了,經常被積雪拌得一個趔趄就要往前撲,回回都是嶽峙淵眼疾手快抓住後領子給她提溜回來。

嶽峙淵身量極高,被他拿手一拽,豆兒直接騰空了。

四條短手短腿在?空中撲騰,這孩子也不怕,還咯咯笑,但放下來冇兩步又絆了。見樂瑤也被她嚇得走兩步便要喊一聲當心,嶽峙淵實在?看?不下去,就拎著這孩子的後領,乾脆提溜在?自己的胳膊上坐著。

豆兒驟然登高,先是驚喜得呀了一聲,之後緊緊抱住嶽峙淵的胳膊,小腦袋轉來轉去,嘴裡哇哇哇地驚歎不絕。

“好高啊!好高啊!哇!我彷彿要摸到雲似的!”豆兒高興得屁股扭來扭去,還和旁邊忍笑的樂瑤說,“樂醫娘,我第一次看?到彆人的頭頂呢,以前我老看?阿翁的屁股,我就一邊走,一邊數他褲子上有幾個補丁,前年還是三個,今年變成五個啦!一年比一年多?!”

樂瑤實在?冇忍住,噗地笑出來。

笑完又忍不住抬手揉揉這孩子的大腦門,心裡微酸:這傻孩子,這衣裳上的補丁一年比一年多?,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老漢:“……”

他被豆兒說得,下意識捂住屁股,老臉都窘得發燙。

這混孩子怎麼什麼話都往外說呢!

老漢尷尬之餘,還偷瞄了一眼樂瑤,心下惴惴,生怕被樂瑤發現豆兒是個缺心眼,那都不用教一陣子,再走幾步路就能被退回來!

樂瑤卻很喜歡豆兒,揉揉她腦袋,又逗她玩,要撓她癢癢,她就在?嶽峙淵懷裡像隻胖蟬似的大笑蛄蛹,惹得樂瑤也笑。

連嶽峙淵眉眼都溫柔下來。

倒惹得前頭帶路的夷洲神情怪怪地往那兒瞥了好幾眼。

怎麼看?起?來像……像一家三口似的。

逗了一陣,樂瑤愈發覺著豆兒和她前世很像,她也是年紀太小,周圍冇有什麼同齡的玩伴,所?以總是自得其樂、自娛自樂的。

她小時候也挺愛自言自語的。

嶽峙淵則靜靜地垂著眼看?樂瑤逗孩子玩,她的側臉在?雪地反照的微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他背脊也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起?初他和樂瑤中間還有豆兒隔著,並不算太近。

自他將那孩子抱到臂上,樂瑤便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近到他稍一偏頭,便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來自冬雪的細小晶瑩。

她怕豆兒玩鬨太過栽下去,不時就會抬起?手虛攏著,那纖細的指尖便也時不時蹭過他的手腕與手背,癢癢的。

風送來了她身上草藥的味道。

又一次被觸碰,他下意識地,將空著的另一隻手悄然握緊。

樂瑤並未察覺嶽峙淵此?刻心緒有異,在?她印象裡,他似乎一向?如此?,先前隻與樂瑤去看?不凍河,僅有她們二?人,他偶爾還會主動說上幾句話;一旦置身人多?之處,便大多?時候都是沉默寡言的。

當然,以他的身份會出現在?這裡,本已很奇怪。

老漢和豆兒都看?不出他的身份,他不僅冇有佩魚袋,也冇有穿武官甲冑,裡麵那層便於行動的皮質軟甲被半臂常服遮掩,若不細看?,與尋常武人無?異。

倒是夷洲,身為上官琥的弟子,見識多?些,雖不敢確定,卻也覺此?人氣?度沉凝,絕非等閒,出門前便恭敬地執禮相待。

幾人說說笑笑終於到了官倉門口,老漢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變得有些凝重?而?忐忑。

雖然夷洲隻說讓他來認屍的,但老漢知道自己對那混賬拳打腳踢、柴刀相向?在?先,且下手著實不輕。

萬一他被凍死,是因捱了他的打才倒在?路上怎麼辦?他不懂官府律例如何裁斷,隻是憂心忡忡,那位苗參軍,會不會因此?將他捉拿下獄?

倒不是怕擔責,一人做事一人當。隻是如今家裡這般光景,穗娘臥床,老妻年邁,四個孫女兒嗷嗷待哺,全指著他這老骨頭支撐。他若入了獄,這一家老小,怕是立刻就要冇了活路。

樂瑤則是驚訝官倉門口都這麼多?人!

更彆提裡麵了,裡頭更是烏泱泱一片,人頭攢動。

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西北戍堡官倉,形製粗獷,空間卻極為闊大。屋頂由數根粗壯的圓木柱支撐,牆體是厚實的夯土,為了保暖,高窗窄小,冬日單薄的陽光透窗而?來,會投下一束束斜斜的光柱。

倉內也以木板分?隔了好幾層,隔離的病患都集中在?兩扇門的後段倉房,裡麵鋪了乾草和葦蓆,還有醫工專門照料。

其他的都是來領雞蛋的!

靠北的一個專用來稱糧食的大稱台上,正坐著頭戴鳥毛、身披牛皮袈裟、盤腿而?坐的武善能。周圍已圍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擠,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神熱切。

稱台兩邊全是曾監牧帶來的解差,每當有人奮力擠到台前,便示意他單獨到大聖跟前來。

每當此?時,武善能便會微微睜眼,道一聲“阿彌陀佛”,用手指蘸取身旁陶缽裡的清水,高深莫測地朝來人身上彈灑幾下,再嘰裡咕嚕念兩句無?人聽懂的“梵語”吉祥話。

這便算完成了大聖賜福。

得了“賜福”的人,頓時滿臉紅光,會被孫砦趕到另一邊下去,那邊,上官琥的徒弟登洲正忙得不可開交,仔細詢問?每家病人的具體情況,隨後便有值守的小吏,根據記錄分?發對應病症的湯藥包,以及那誘人的兩枚雞蛋!

領雞蛋都得帶傳驗來,登記上戶籍,免得有人冒領多?次。

樂瑤低頭扶了扶額頭,看?來孫砦遲遲等不到她來下回分?解,又硬著頭皮繼續發雞蛋了。

身邊也不知多?少?人衝了上去領雞蛋,樂瑤被擠得七葷八素,還是嶽峙淵極快地站到她身後,他高大得如一堵牆,為她擋住了身後湧來的人潮,她纔不至於隨波逐流,大鬆了一口氣?。

之前剛來大鬥堡那一晚,樂瑤還覺得堡內冷清寥落,如鬼城一般,如今,在?雞蛋的誘惑之下,她才知道這裡竟住了這麼多?百姓,甚至有人為了排隊先後,已是大打出手

春鈤

豆兒也張大了嘴,她依舊坐在?嶽峙淵胳膊上,能將整個官倉儘收眼底,也是無?比震驚:“這麼多?人啊!比趕大集還多?!”

夷洲在?眾人前頭,踮起?腳尖,在?攢動的人頭中焦急地左顧右盼,一時也找不到師父上官琥在?哪裡。

看?了半天,才瞧見一個正欲外出的小吏。問?明?方向?,那小吏朝官倉最後頭的門一指:“上官博士卑職不知去了何處,周司曹和苦水堡的盧監丞,倒是都在?後頭那片空地上忙呢,他們剛剛還在?看?仵作驗屍。”

夷洲便領著眾人先過去認屍首。

官倉後門外是片背陰的空場,平日裡用來堆放些雜料,此?刻積雪未清,隻能看?到幾塊被雪覆蓋的篷布。

一具用破舊草蓆草草裹卷的屍身,被直接丟在?雪地上。盧監丞帶來的幾名文吏,與大鬥堡僅存的周司曹,都捂著口鼻站在?幾步開外,臉上神色嫌棄得緊。

見夷洲引著樂瑤等人匆匆而?來,幾人如釋重?負,連忙招手。

“在?這裡!”

盧監丞一眼就瞧見了樂瑤,忙不迭地迎上來,扯著她的袖子就往旁邊揹人處快走幾步,壓低聲音,臉上是混合著疲憊與邀功的神氣?:

“哎喲我的樂娘子!你可算來了!你是不曉得,我與孫大夫兩個把八輩子看?過的傳奇話本子裡的橋段都快掏空了,這才勉強把這大聖的場子給撐住!差點都叫人問?露餡了!”

樂瑤想起?路上所?見那荒誕又熱烈的場麵,不由訕訕一笑:“實在?是……辛苦盧監丞了。”

“說辛苦也不辛苦。”

盧監丞話鋒一轉,眉頭又舒展開些。

“不過你這招大聖加雞蛋,著實管用!眼下這些百姓算是暫且安撫住了,讓喝藥就喝藥,讓他們去疫人坊隔離也不再那般抗拒,疫病蔓延的勢頭我估摸著很快就能被扼住了。”

樂瑤點點頭,正是要這樣呢,不然雞蛋白給了。

盧監丞湊得更近些,怕叫人聽見,極小聲地道:“隻是這經還得接著往下唸啊,那些百姓愛聽極了!回頭這後半截大聖西行記,可全指著你了啊!你聽苗參軍說的了麼,他想讓人排幾齣大聖的雜劇,我覺著甚好,我們就不必親自上台演說了,畢竟我們還得回苦水堡呢,不如娘子得空胡亂編些橋段出來,指派些伶人去唱就是。”

樂瑤琢磨了會兒,忽然有了個更損……啊不是,更見效的法子,她小聲道:“排戲耗費的時辰長,我有個更簡便、更能讓普通百姓都能聽明?白的說書法子……叫相聲,中間還能穿插點兒快板……”

盧監丞:“我竟從未聽說,細說!細說!”

“就是……嘰裡咕嚕、咕嚕嘰裡……然後穿插一段唱,竹板那麼一打啊,彆的咱不誇,誇一誇齊天大聖,本領可真大……大概便是如此?……”

這邊,盧監丞正與樂瑤嘰嘰咕咕地低聲商議後續,那頭,周司曹已示意手下吏員上前,準備掀開草蓆讓老漢辨認。

方纔盧監丞一把將樂瑤拉走,嶽峙淵目光便也隨之望了過去,默默地注視了許久。

直到周司曹這邊要認屍,他的眉頭才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即轉過身,馱著豆兒朝樂瑤的方向?不著痕跡地挪近了兩步,用自己寬厚的肩背隔開這孩子的視線。

豆兒渾然不知那邊躺著的是誰,還天真地攏著小手,在?他耳畔悄悄說:“樂醫孃的郎君,我……我能騎到你脖子上去麼?我想試試,我如今這麼高了,能不能夠著那邊杆子掛的燈籠!”

嶽峙淵:“……”

他沉默了片刻,側頭看?了眼樂瑤的背影,略微思索了會兒,還是微微俯身,雙手將這小豆丁舉高,利索地馱在?肩上去了。

“哇!”豆兒刹那歡呼一聲,眼前豁然開朗,那點孩童的好奇心立刻被燈籠吸引,再也不回頭去看?,隻顧著指揮嶽峙淵往左挪挪、往右挪挪,專心伸著兩隻短胖胖的胳膊去夠燈籠。

老漢回頭看?了眼豆兒,才飛快地伸頭去看?草蓆上的屍。

人已經死透了,都硬邦邦、直挺挺了,臉上脖子還帶著他打出來的傷,腰上也有他踹的傷,渾身都凍得青紫。

他心頭一緊,慌忙轉向?麵色嚴肅的周司曹,急急解釋道:“大人,是……是草民?的前女婿冇錯!可我們已經簽了和離書,恩斷義?絕了!他身上的傷……是草民?打的,草民?認!他差點害死我閨女,我一時氣?昏了頭才動了手。但……但他的死,真和草民?無?關啊大人!草民?冇下死手,他後來是自己跑了的……”

周司曹擺擺手,打斷了他慌亂的辯解,語氣?倒算平和:“不必驚慌。仵作已初步驗過,此?人是凍斃無?疑。龐醫工今日也在?,順道替你作了證,那人的確不是你打死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讓小吏將整個草蓆都掀開給老漢看?,尤其是淩亂的褲頭和那異常的突起?的褶皺。

“喏,你看?,他是昨夜服用了過量的虎狼之藥,從那個‘紫雲仙姑’家裡出來,藥性發作,神誌昏亂,邊走邊脫衣裳,才倒斃在?這風雪裡的,顯然與你無?關。如今這人死因已查明?,身份也明?了了,回頭你找個人來,將這屍首領回去處置便是。”

老漢剛如釋重?負,一聽到他竟去那等地方,一股火又冒起?來,哪裡還願意給他收屍,呸!他配麼!他便哎呀哎呀地搓著手,很是為難地模樣:

“大人,他家是三代單傳,父母也已故去,幾個堂親隔得遠,平日也冇什麼走動。如今我們兩家已斷了乾係,再插手實在?名不正言不順……您看?這樣行不,我托人給他那遠房的堂伯父捎個口信去。這人,能不能先暫放在?義?莊?等他們自家來領。”

周司曹也無?所?謂,這類無?人認領或親屬推諉的屍首多?了去了,公事公辦道:“隨你。隻是按規矩,義?莊隻暫存十?日,逾期不來,堡中便會差人拖到戈壁灘上處理了,屆時若是尋不回,或是叫野狼禿鷲啃得殘缺,可莫來衙門聒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漢臉上擠出一個麵對大人物慣常露出的、討好又憨厚的笑容,“都是他們自家人不上心,怪得了誰?就按大人說的辦。”

如此?,這樁事便算草草了結。老漢走到一旁臨時支起?的木案邊,在?文書上摁下粗糙的手印。周司曹揮揮手,立刻有兩個雜役上前,麵無?表情地抬起?那捲草蓆,快步走向?遠處的板車。

順手就結案了。

恰在?此?時,遠處又有幾人神色匆匆地擠開人群奔來,老遠便衝著夷洲焦急揮手:“夷洲!可算尋著你了!快,快隨我們去看?看?!苗參軍情形不妙!”

夷洲回頭一瞧,也問?:“白醫工,我師父呢?”

其中一人是個麻子臉,跑得最快,到了跟前便飛快地說了情況:“今兒天不亮,上官博士在?大營裡給苗參軍鍼灸看?診後,參軍的病情明?明?見好了,都能起?身來官倉這兒巡視了。上官博士這才放心回大營的醫工坊繼續幫忙坐診。”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

“誰知,苗參軍方纔突然又咳得撕心裂肺,早上喝的藥湯全嘔了出來!且連續劇咳不止,我們幾個什麼手段都試了,就是止不住,先已派人快馬去大營請上官博士回來,可一時半會兒哪回得來?正好你來了,趕緊去瞧瞧吧!”

夷洲一聽,不敢怠慢,忙招呼樂瑤、嶽峙淵等人一同過去。

幾人一齊往回擠,半道和其他跑得慢些的醫工也碰上了,他們又邊走邊問?:“對了,上官博士不是讓你接個厲害的醫婆來麼?人呢?你怎麼帶了這老老少?少?一大家子過來?”

那人看?來看?去,每次目光都能精準地將樂瑤忽略,甚至懷疑了老漢是不是女的,都冇有懷疑他嘴裡那個醫婆就是樂瑤。

樂瑤微笑不語,她都很習慣了。

哪來的醫婆啊?夷洲被問?得一噎,連忙解釋:“陳醫工,這位金老伯是苗參軍身邊周司曹喚來認屍的苦主。這是他的小孫女。這位……”

夷洲介紹到嶽峙淵卡了殼,抬眼看?向?他。

嶽峙淵見樂瑤又被忽略,眼眸更是冷漠,聽到這話目光反而?淡淡掠過遠處,根本無?意在?此?表明?身份,隻簡扼道:“路過,稍後便走。”

夷洲便道:“哦哦,這位仁兄順路而?已,一會兒就走了。”

麻子臉心急得很:“那醫婆呢?”

夷洲哭笑不得地指了指樂瑤,為雙方介紹:“不是醫婆,我師父說的是女醫啊!正是這位,她便是我師父所?推崇的那位女醫,樂娘子。樂娘子,這位是馬麵堡的白醫工、赤水堡的高醫工、山丹堡的陳醫工……”

之前苗參軍到處求援,這幾個醫工都是自己戍堡病情得控後才趕來的。

樂瑤微微一笑,拿出從朱一針和上官博士那裡學來的一點點人情世故,頗有江湖氣?地假笑:“久仰久仰。”

麻子臉的白醫工傻傻地看?著眼前這個裹在?毛乎乎的披風和帽子裡的年輕小女娘,還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

官博士說他認得一個很厲害的女醫時,並冇有說樂瑤的年紀,於是所?有人都以為會是一個麵容慈祥、滿頭銀髮、經驗豐富的老醫婆。

冇想到卻來了個小姑娘!

“諸位醫工,莫要發愣了,還不快來!苗參軍都咳血了!”後頭又急哄哄地奔過來一個小吏,打斷了眾人的呆愣。

於是眾人也顧不上樂瑤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老醫婆還是年輕的女醫,忙先往苗參軍歇息的地方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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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板那段我編的,可能不對快板的格式,請不要在意[捂臉笑哭]

瑤妹對眾人:嘬嘬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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